裴澈连忙起身拱手,神色间满是恳切与焦灼:“陈门主尊上,在下冒昧登门,还是为了小女的顽疾。距离上次拜见门主过去一月有余,回去之后,犬女病情加重,日夜折磨,裴某实在束手无策,只得再次厚颜前来求助。”
见陈涤非不语,裴澈继续上前一步,悲情落泪,殷殷切切:“犬女今年只有三岁,去岁她的母亲病逝,实在是个可怜的孩子,求门主慈悲为怀,救她一命吧。”
一个三岁稚童,还没了亲娘,任谁听都要心头一软。
殿内顿时静了几分,一众长老、门徒皆是默不作声,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裴澈身上。抱素道姑敛了方才的戏谑,眉眼间都添了几分恻隐。
温步青则端坐在旁,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陈涤非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湘妃竹,竹身温润的纹路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心中与面容皆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简单整理了思绪,他依旧举止雍容,对裴澈淡淡颔首:
“裴大人的心情,本座了解。不过家师青丘子道长在传授本座医术时,第一课便是‘医者有规,不循人情’。本座多年以来,并不为任何人瞧病,只因我一心在精进武学,若是开了坐诊的口子,往后各门各派、朝野权贵接踵而至,我便再无宁日。这些缘故,上回相见,已经与大人说清了,本应无需再言。”
纵然阿凝是个局外人,此刻看着陈涤非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也生出一股愤慨之意。
把见死不救说得这么高雅有原则,还真有一套。
可能世界上能混出头脸的人,大概都是如此。联想到吕九珍也是这样虚伪无情之人,阿凝又有点释然。
她在天蚕山忠心耿耿侍奉了吕九珍四五年,也算是用心。最后吕氏还是会把她当个货物一样高价发卖,还是给马尚福那样的老头子做侍妾。传说马尚福的侍妾总是活不过两年,就要被他虐待至死。吕九珍其心凉薄,阿凝都领略过。
世间身居高位人,大多如此。就连书生气的裴澈也是一肚子心机,枉论陈涤非这样从宫闱中走出来的皇室血脉。
不过,听完了陈涤非的话,裴澈却并不着急。
与上一回来求见不同,裴澈这回可是有备而来。
只要还能坐下来谈,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毕竟他这次来可是“有备而来”。裴澈并没有坐下,而是继续站着对陈涤非陈述:
“陈门主的顾虑,裴某自然是清楚的,不能因为小女草芥之命,让陈门主随意破例。”
闻言,陈涤非有点意外,他抬眸看向裴澈,倒是有点好奇了。
裴澈退后,朝着旁边坐着的阿凝招手。
“阿凝姑娘,请上前来!”
议事堂内烧着地龙,阿凝早已经把狐裘褪下,放在座椅上。此时她通体只穿着一袭粉红色襦裙,轻纱遮面,穿过人潮步步生莲地走到裴澈身边,整个人看起来婀娜曼妙,惹人遐想。
裴澈站起身来,将阿凝让在身前,众人的视线更聚焦在阿凝身上。
倒是陈涤非对阿凝看也没看,只听裴澈讲:
“在下听闻,陈门主此前一直在寻找一味珍稀的药材,名为珍珠血。或许是上天垂怜,近日此物竟然被在下寻到,立刻上山来进献给门主。在下想,若是以珍珠血换取门主出山医治小女,应当不算破例。”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看向粉色裙衫、轻纱覆面的阿凝,交头接耳的低喃隐隐响起。
没想到传说中的珍珠血,竟然真的存在,还长在这么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于是众人对阿凝的好奇更深了。
抱素道长看着热闹,也不忘记开玩笑:“我还以为这位佳人是裴大人的续弦,敢情是送来来给门主献宝啊!”
满堂之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紫袍长老,名曰崔奇东,坐于最前。
作为掌门青丘子的师叔祖,他本以为宗门事务理应有着自己的一席之地,谁知前些年青丘子直接将代掌门之权交给了陈涤非,就四处云游去。近年来崔奇东更是被陈涤非彻底架空。落差之下,难免心生不满。每每看到陈涤非坐在上首交椅而自己一把岁数还要在座下听命,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敢对陈涤非发作,听闻抱素的戏谑,便借势发火:“抱素放肆!议事堂何等庄重之地,出家人怎可如此戏谑胡言乱语,实在是有失体统!”
崔奇东辈分大,抱素不敢顶撞,悻悻然道:“不过随口打趣,代掌门都没发脾气,师叔祖急什么?不让说就不说了呗。”
场内聒噪,陈涤非却仿若未闻,目光终落在阿凝身上,他没关注阿凝那一把纤柔的束素与袅娜的身形,只是在看她的年纪与气血,与观察任何一把黄芪任何一根柴胡并无区别。
见陈涤非在认真思忖,上下打量阿凝,裴澈认定距离成事仅有一步之遥,心砰砰在跳。
他想追问陈涤非这笔交易是否可行,又怕说得太过露骨,触及这脾气古怪的代掌门的逆鳞。
陈涤非沉默片刻,指尖缓缓停在湘妃竹的竹节,清冷的目光在阿凝身上淡淡扫过,语气听不出喜怒:“珍珠血世间罕有,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物。”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裴澈心头一紧,攥紧了袖中手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陈涤非心里在反复权衡。
半年前,他的凉血剑法练到了第八重,就停滞不前,难以在上层楼。
他翻遍华佗苑的古书,最后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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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得到珍珠血助力真气,就可以很快达到第九重,省下很多时间。
他是个极为珍惜时间的人,之所以年纪轻轻武学修为冠绝当世,除了因为他的聪敏,还因他的刻苦。
陈涤非缓缓抬眼,看向阶下的裴澈,声线平稳无波,“你既携至宝相换,本座倒可以考虑破例一回。”
话音落下,满堂皆是暗潮涌动。
裴澈大喜过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愁苦一扫而空,当即深深躬身长揖,语气难掩激动:“多谢门主慈悲!多谢门主!”
阿凝在暗中对诸位长老一一观察,看到众人多为裴澈高兴,温步青也在笑,但是笑得有些古怪。。
他的嘴唇在笑,眼睛却没有。
从前吕九珍教导过阿凝,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笑了,要看他的眼睛。只有眼睛笑了,才是真的笑了。
裴澈心急,想赶紧确定下来,具体问诊的时间地点。现在外头大雪纷飞,不知他们多久才能下山返程。裴媛的病情实在很重,作为父亲他一刻也等不得。
可是就在裴澈以为事情已经说定的时候,陈涤非又悠然开口:
“珍珠血世所罕见,本座也只是听师尊偶然提起过确有此物。为了取信于我,裴大人可否允许本座当众验证一下?”
阿凝的珍珠血又不是假的,裴澈心里并不担心。只是考虑到阿凝年少,不知道她是否能同意,大庭广众之下取血展示。
“阿凝姑娘,这……”
阿凝这一路上所见,都是逍遥派恢弘的门楣,如此大场面她从前根本无从得见。
她已经想清楚了,陈涤非无非是想要她几滴血,白送给他对自己也不是大事。但是对于裴澈,这可是挽救他女儿性命的大事。只要此事即成,裴澈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总归是好事。
阿凝心底暗自盘算。天蚕山的追兵恐怕仍在四处搜捕自己,一旦被吕九珍的人寻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有裴澈这等朝廷命官庇护,无疑是多了一道坚实屏障。
她抬眸悄悄打量身旁的裴澈,此人外表端方儒雅,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有几分倾慕。阿凝心中了然,若自己顺势依附,未尝不是一条安稳的出路。
见阿凝低垂螓首,裴澈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验血,便解围说:
“若是姑娘觉得局促,也可以寻个私密的地方取血验证……”
阿凝打断了裴澈的话,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无妨。我的珍珠血真实无欺,当着众人的面验证,更能免去门主疑虑。就在此处便是。”
裴澈心中暗暗感激,阿凝如此善解人意,处处顾及他的难处、实在难得。他看心底对阿凝的欣赏与好感又添几分,只觉这般通透果敢、心性纯粹的女子,实在世间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