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血是他的药》
1. 第一章
说起来,折胶堕指的腊月天,驿道上是不该有车队的。
山道冻得铁硬,风像刀子,哈气成霜,寻常行旅早闭户过冬,连山匪都懒得出山。
通往三清山的驿道上就更不该有车。因为这条路并非主干驿道,只单程通往逍遥宫一处,没有邀约,等闲不可以随意造访。
可今天,灰蒙蒙的天底下,偏偏就有一队车马,碾着冰碴,磕磕绊绊走在通往三清山深处的驿道上。
两辆车,五匹马,全都黑压压的,马夫穿着黑袍,车罩着黑篷,马蹄裹着的棉套子也是黑的。这是太守裴澈的意思,本指望着一路上幸会好天光,黑色吸热能暖和些。
然而自从出了太守府,天色就越来越阴沉,势必要捂出一场雪来。
裴澈在车队的第一辆车里坐着,掀开车帘,打量着天候,判断大雪应该在路上了。他心里急躁,便吩咐车夫中途不必停车休整,一口气跑到逍遥宫的山门再说。
车夫却道不成。他是太守府的老人,不怕得罪这位就任才两个月的新官,直白道:“大人,马要休息,要吃草,孬好得歇一会儿,不然这路太难走,反倒容易出事。”
车夫说再过两三里地,就会途径一个废弃的驿站,有一块难得的平地,可以短暂歇脚。再往上走,就不必停驻了。
裴澈叹口气,只能默许。
车继续前行,第二辆车里的阿凝有些坐不住了。
她近来时常感觉头昏头胀,坐车久了,更是觉得不太熨帖,便问同乘的嬷嬷:“嬷嬷,敢问逍遥宫还有多远?”
她问得柔声小意,胖嬷嬷却爱答不理:“娘子问这个做什么,到了地方,自然会知道了。”
这个胖嬷嬷生得人高马大,能套得下两个阿凝。
裴澈让她好生服侍阿凝,实则是指使她看管着阿凝,以防她逃走,因此胖嬷嬷对阿凝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其实,胖嬷嬷瞧不上阿凝,倒也可以理解。她来历不明,还是个曾经进入太守府偷东西吃的毛贼,怎么看都不太光彩。
这是于公而言,于私,阿凝也不受胖嬷嬷这类忠仆的喜欢。
因为,她生得这副模样,实在太勾缠人了。
车厢里光线昏沉,黑篷挡去了天光,唯有缝隙漏进几缕冷白的霜色,恰好落在她身上。
胖嬷嬷侧目朝阿凝看去:裴澈送的狐裘裹着她婀娜的身段,交领处隐约透出她诱人的锁骨。几缕碎发散落在耳骨,肩背微微收拢,像株在寒风里敛了枝叶的娇花。
尤其是那一双桃花眼,眼波总是风流地扫向各处,饶是个男人看了都要心旌摇曳。
太过漂亮的女人总会引动风波,招致祸端。美貌是上天的恩赐,有时也是巨大的累赘。
胖嬷嬷讨厌阿凝,还有一重。因为她是裴澈原配的陪嫁嬷嬷,算个忠仆。去年女君病逝,只留下了膝下三岁的独女,还生着重病,胖嬷嬷好不伤心,打算余生一心一意为死去的主子尽忠。
看到裴澈随意宽赦阿凝这样的狐媚子,胖嬷嬷自然高兴不起来。哪怕,此行是为了把她进献给逍遥宫,换那个传说中的贵人,出山给大小姐瞧病。
*
车队找了难得的空地停驻,人困马乏地走了一整天,都很疲惫。
裴澈让随车的家丁安阳去烧一壶热水。
安阳手脚麻利地支起了篝火,火舌舔着铁釜,水很快烧开,火气与水汽腾腾升起,才让这黑压压的一行人添了一丝暖意。
裴澈想着后头车里的阿凝一定也渴了,亲自斟了热茶,端着送去。安阳想代劳,被裴澈推拒了。
没见过裴大人伺候过人,安阳暗暗叹口气,果然还是美人关难过。
安阳帮裴大人把车帘掀开,胖嬷嬷旁边坐着阿凝,更显得她夺目了。
裴澈这一刻,忽而懂了古书里写的“美人绝尘”究竟是何含义。譬如现在,阿凝的美仿佛就是她与红尘间的一层无形的屏障,车外的风雪、身旁虎视眈眈的嬷嬷、眼前缓步走近的裴澈,都像是与她隔了万水千山。
裴澈捧着热茶的手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心底的焦躁竟莫名散了大半。
他上前两步,将温热的茶盏递到她面前,语气放得平缓:“天寒路远,喝点热茶暖暖身子吧。”
阿凝的确渴了,低头伸手接过,缓缓抬眸,潋滟的眸光晃动如两汪泉水,怯生生道:“多谢大人。”
一副娇柔好说话的模样。
作为男人,裴澈瞬间语塞,想好的铺垫一句也记不起来了。
*
早先他竟然没有察觉,阿凝是个美人。
阿凝被擒时,形容狼狈,他并没有看清她的长相;这几天她在后宅养伤,裴澈去看过她,也是隔着床幔浅谈几句。
裴澈对阿凝的了解仅限于她语焉不详的几句自述。
她说自己是岭南平民,家乡遭了洪水,逃荒路上与家人失散落单,实在可怜,翻墙入太守府偷吃东西,也是迫不得已。
这些当然不是实情,好在裴澈对她的来历也并不太在意,有求于她的急事,并不在于她的背景,而仅仅是她身体里流淌的血液。
在被裴澈活捉之前,阿凝已经在江湖上漂泊了大半年。游荡到了三清郡时,盘缠用光,最后几枚铜钱也换了粗粮饼,随后连着两日粒米未进,腹中空荡荡几乎要晕过去。
恰好那天,她路过了裴澈太守府的院墙下。墙内正是后厨房,里头热气腾腾煎炒烹炸,给即将到来的年关准备美食。
高墙之内香气翻涌,热气混着肉香、面香丝丝缕缕飘出来,勾得阿凝实在熬不住,左右瞥见巷间无人,便借着墙根老树,足尖一点轻巧翻上墙头,纵身跃入院中。
后厨院落人来人往,仆役们各司其职,倒一时没人留意到这位不速之客。阿凝飞快抓起几样糕饼揣入怀中,正打算原路离去,偏偏巡逻的家丁闻声转头,厉声喝止。
几名壮汉立刻持着朴刀围了上来。她本想突围脱身,奈何连日饥饿体虚,身法慢了几分。混乱间,一柄朴刀横劈而来,她仓促避让,只觉得头昏脑涨,避之不及,刀刃依旧擦过脚踝,温热的血珠顺着脚踝缓缓渗下。
可这血落在青灰石板上,却并形成血泊,反倒落地凝珠,化作一颗颗圆润的红色小球。
围上来的家丁见此奇观,皆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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怔。
世间的确有身负珍珠血的异人,但谁也没有亲眼见过。
“快,快去请太守大人过来!珍珠血……找到了!”
裴澈闻讯赶来,当他他拨开人群,目光先落在地上那几粒血色珠丸上时,眸色骤然一沉,随即命人赶紧把阿凝扶起来,好生安置在了后宅里养伤。
众人一拥而上,轻易活捉了这个纤柔美丽的“窃贼”,而后不久,阿凝就被裴澈“请”上了这趟前往逍遥宫的风雪路途。
其实阿凝心里有数,裴澈对她多少带有一丝威逼之意。入室太守府偷盗,本就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世间没有不要钱的晚餐,也不会有随随便便的赦免。
裴澈不治她的罪,还对她一番礼遇,皆是为了把她献给逍遥派那位高高在上的掌门人。她身上的珍珠血是一味稀有的药材,是那位陈涤非门主苦寻不得的东西。
*
此刻,阿凝端着裴澈递上来的温热茶盏,脚踝上还没好全的伤,遇着一路颠簸与寒气,仍隐隐作痛。
她压下脚踝的不适与痛感,将裴澈递过来的茶水小心咽下,柔声道:“这么难走的路上还能喝到热茶,多谢大人照拂。”
见饮下热茶的阿凝脸色恢复了血气,裴澈也心情稍安。
阿凝看起来柔弱可欺,裴澈并不想落一个趁人之危的形象,也希望自己的难处能被阿凝谅解,配合他乖顺地献上自己的血。
罡风一阵,吹得裴澈一凛,他斟酌着开口,语气几分无奈,几分恳切:“姑娘一路委屈,在天寒地冻之下颠簸上山。裴某感激不尽。但有几句心里话,某想对姑娘直说,不妥之处,请恕罪。”
阿凝依旧一副温顺怯弱的模样,善解人意轻声道:“大人请讲,民女听候。”
“当日之事,你并非有意行窃,本官可不予追究,放你离去。只是小女身染顽疾,遍访名医皆束手无策,唯有逍遥宫陈门主,有起死回生之能。”
他顿了顿,话锋终究绕不开最残酷的真相:“陈门主性子孤孑傲岸,虽然术精岐黄,却不肯随意出诊,上次我已经登门求过他一回,百般推拒于我。我听闻他苦寻珍珠血入药有好一段日子,并无所获。我不求别的,只盼你随我入逍遥宫,进献些珍珠血于陈门主,换他出山为犬女治病。事成之后,我必还你自由,赠你盘缠,任你去往任何地方,此生不再叨扰。”
这番话半是恳求,半是施压。阿凝听得出来其中权衡。
擅闯朝廷四品大员的后宅不是小罪,若是不同意裴澈的请求,他小人一些,给阿凝摁上个行刺之罪,恐怕会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她本来就是从天残教逃婚出来的小妖女,一路都在担惊受怕被吕九珍派人捉回去处死。后有追兵之下,当然更不敢不顺着裴澈。
她想,最坏不过是先应承下来,日后万一事情于她不利,再找机会溜之大吉就是。
山间驿道风声呜咽,裴澈身后安阳正在熄灭篝火,寒气四合,再将小小车队紧紧含住。
阿凝沉默片刻,浅浅一笑,:“民女蒲柳之姿,能为大人排忧解难是我的福气。即便是拿我的命去换令小姐无恙,也是使得的。”
2. 第二章
知进退,有分寸。裴澈很满意。
虽然他不信萍水相逢的阿凝真会舍命相助,但她柔情小意的模样,也使他对阿凝多了一份信任与好感。
阿凝螓首低垂,碎发散落于天鹅一般的颈项,迷人勾魂,她素手如柔荑,随意撩了一下碎发,拨动琴弦一般撩起了裴大人的心弦,令他呆住,一时乱了心神。
胖嬷嬷见状,在一旁故意咳嗽一声,裴澈才回魂,承诺陈词:
“多谢阿凝姑娘慷慨仗义,此事若成,裴某愿意结草衔环,三生为报!”
裴澈吩咐人将前车的手炉送过来,递给胖嬷嬷添炭,叮嘱她好生侍奉阿凝,切不可怠慢。他语气真切,与出发时充满戒备的耳提面命截然不同。
胖嬷嬷只好称是,心道男人果然没有一个不是见色昏头。女君尸骨未寒,大小姐多病孱弱,都挡不住郎君与狐狸精眉来眼去。
可毕竟是奴仆,虽然胖嬷嬷心头不喜,对阿凝也不敢再有先前那般冷落。
*
车帘落下,车队继续辚辚向前。
又前行了一段,阿凝觉得方才的头昏并没有缓解,于是扶着额头靠着车厢的内壁。
她想和胖嬷嬷说说话,转移转移心绪,或许身上就没那么难受了。
于是,她问起了困扰自己一路的问题:“嬷嬷,那个陈涤非掌门,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太守大人难道不是本郡最大的官吗?为何还请不动他?”
胖嬷嬷瞅一眼阿凝,见她面色苍白,说话没有力气,或许是有些晕车。
她不敢再给阿凝甩脸色,以免她有什么闪失,裴澈追究到她头上,于是理了理思绪,耐心地给阿凝做了一番解释。
“娘子有所不知,莫说是三清郡的一郡之长,恐怕当今大靖朝,都没有几个人能搬得动陈门主这座泰山。”
阿凝大为不解,胖嬷嬷徐徐道来:
“逍遥派门第再高,也高不过陈门主本人。他是安平王府嫡出,今上的嫡亲皇孙,以裴大人这样寻常世家的门楣,根本够不上被陈门主礼遇。
三清山虽说是在三清郡内,但是因为逍遥派本就是国教,又有勤学馆内有数百名出身世家贵胄的子弟研修,所以可谓是郡内的“国中之国”,太守府的人,出入三清山境内也要先下拜帖,征得陈门主首肯才能入境。”
阿凝恍然,原来如此。
对于陈涤非,阿凝早前也听过一些江湖传闻。毕竟是第一门派的年轻掌门,江湖中人无人不知。但这些传闻,大多数围绕着他深不可测的武功,今天倒第一次知道了他原来还有这么高不可攀的出身。
天残教在江湖上名声不好,倒也是有名姓的门户,阿凝从前是教主吕九珍的第一婢女,听说的江湖秘辛,也比一般人多。
提起陈涤非这个名字,令人第一时间想到的莫过于他十六岁以一根素竹击退十大剑客的战绩。此战之后,“竹影压十剑”成为逍遥派最令人难忘的江湖传奇,而陈涤非本人也逐渐被悠悠众口捧上了神坛。
据说,这位陈门主至今仍然不配兵刃,只随手握一截湘妃竹在手,却比刀剑更利,挥扫间风动竹吟,虽不是剑,却剑气凛凛。
阿凝仔细回忆了一番,想起来陈涤非除了武学还兼医术这件事,自己也是听说过的,只是忘记了。
大概是有一回吕九珍90多岁的母亲病重,天蚕山上下所有郎中都问遍了,也无计可施,有人就提议她可以到三清山找逍遥派碰碰运气。
可是当时不知道这个建议是哪里不对,触碰了吕九珍的逆鳞,听完以后,她就勃然大怒,射出一片阴恻恻的毒蛊,顷刻间将那建议之人肢解成了一百多片。
之所以对这件事印象深刻,是因为事后阿凝打扫擦拭地面墙壁上残存的血肉,足足花了三天功夫。
阿凝没有见过什么大世面,以为裴澈这样四品郡守就是很大很大的官了,不该被陈涤非随便拒绝,故而对胖嬷嬷有此一问。
可是,如果真如胖嬷嬷所说,陈涤非是如假包换的龙子龙孙,那倒是可以理解了。
因阿凝问到陈涤非,胖嬷嬷就提高了警惕,对她叮嘱道:“娘子到了逍遥宫,一定要谨言慎行。陈门主看起来金姿玉质,却是个孤孑疏离的性子,一心只想精进武学,最厌恶浮浪放荡。娘子守好本分,莫要妄自亲近,若是惹陈门主不快,那大人的心思就白费了。”
胖嬷嬷从袖口中取出一条素色纱巾,递给阿凝,让她下了马车就挂在两侧耳骨上。此年代男女设防甚重,越是高门大户的女子越习惯掩去容貌,谨守礼规,不肯轻易露半分真容在外男眼前。
阿凝接过,乖顺称是,一定会遵规守礼。心里却把这胖婆子骂了一百遍,她分明什么都没做,就被她这般辱骂敲打。
不过胖嬷嬷看人倒也不算失策——阿凝的确没有循规蹈矩的自约。她从小长在天残教,既非名门正派,也不是深闺贵女,做什么事素来随心而动。侍奉吕九珍那样喜怒无常的人多年,更让她最擅长表面唯唯诺诺,暗地里我行我素。
旁人越是处处提防、再三约束,她心底反倒越生出几分逆反之意。从前在天蚕山如此,以后也不打算改变。
待会儿到了逍遥宫,阿凝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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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非要挤到前头,看看这个陈涤非是圆是扁不可。
听胖嬷嬷的意思,似乎陈涤非也只是个比阿凝大不了几岁的年轻男子,她暗暗勾了勾唇角,面上依旧装作温顺模样,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待有机会,非要试他一试。
*
傍晚时分,终于下起了大雪。
好在车队早了大雪一步,裴澈心里长舒一口气,心道好悬。大雪封山,若是还在路上,想想都很凶险。
逍遥宫恢弘的宫门和庞大的建筑群在眼前徐徐展开,阿凝激动地忍不住掀开车帘观瞧,她充满期待,罡风扑过来,竟然让她头疼头晕的症状暂时缓解。
车马停驻,阿凝被胖嬷嬷耳提面命地戴上了遮面的素纱,只露出一双湖水般潋滟的眸子,身姿尽量端正挺拔,像个名门闺秀一般沉默不语,目不斜视。
胖嬷嬷这才略略安心。
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絮絮飘落在眼前,甚是壮观。
天蚕山地处岭南,四季如夏。三清郡则比长安还要靠北,阿凝这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壮观的北国风光,一时间看呆了。
她兴奋着用手接住晶莹剔透的雪花,内心雀跃不已。
她由衷感叹命运真是云谲波诡,几天前她还以为自己就要饿死了。没有想到一切峰回路转,自己不仅看到了雪景,搭上了一郡太守,还有机会来到第一门派一观。
若是回天蚕山对义父等人吹嘘这些奇遇见闻,不知道会惹来多少唏嘘和羡慕,光是设想一下就有挺得意。
然而,思及此,她的心绪旋即落寞下来,这是一个绝无可能的设想,她永远不会回去了。
她甚至不确定义父是否还活着。以吕九珍残暴狠毒的性子,注定会将阿凝逃婚的罪责迁怒于义父,震怒之下杀了他泄愤,也属寻常。
说不愧疚那是假的。
可是,又一想,如若义父肯听她的劝告早早戒赌,就不会欠下巨额债务,她也不会被吕九珍以此为由,嫁给马尚福那样好色成性的糟老头。
她是个被人遗弃的孤儿,义父牛老三当年在河边捡到她时,她还在襁褓中。尽管是个烂赌鬼,牛老三却是人间少数曾经真心待她的人。
阿凝不肯承认,她其实有些想念天蚕山的人与事。然而,思恋是世间最没用的东西。她努力说服自己,与义父牛老三之间,恩过相抵,所谓父女之情早在他于婚书上画押之刻就两清了。
阿凝有点想哭,可还是咬咬牙,发誓把天蚕山的一切她咽在肚里字,以后要把自己好好再养一遍。
正想着,逍遥宫的大门吱悠悠打开了。
3. 第三章
一位四五十岁的老者,身着道袍,手持拂尘,笑意盈盈地从宫门内走了过来,似乎已经等待裴澈一行人多时。
这位道长就是逍遥派四大长老之一的温步青,是裴澈在逍遥派花重金打点的“内线”。
裴澈见到温步青,顿时眉开眼笑,上前热情寒暄道:“温长老!又见到您了!幸会幸会……”
温步青堆着笑容,回应着裴澈的寒暄:“太守大人风采不减,不愧有裴氏风骨。”
阿凝在一旁觑瞧,温步青清癯和善。唯独衣摆上的刺绣脱了线,显得有些老旧。或许人人尊敬温步青,正因为他的风评和善简朴。
只有阿凝觉得,这破旧的道袍与恢弘奢阔的逍遥宫殿宇格格不入,有一种藏愚露拙的滑稽。
两人并肩在前边走边聊,阿凝和家丁安阳在后头跟着,其余太守府的人则于宫门外听候。
寒暄过后,裴澈赶忙致谢:“说起来,上次多亏长老从中引荐,在下才得机会,得见陈门主一面。这份恩情,裴某始终记在心里。”
温步青笑意不改,道:“大人言重!怜贫爱幼是本门至高人道,令嫒病重,名门正派岂有见死不救之理。大人快随贫道往议事堂去吧。门主稍后便到。”
阿凝裹着狐裘,将风帽竖起,半遮玉颜,一直在后面细步轻随。
温步清这时候才注意到裴澈身后的这位佳人,便问裴澈:“这位是?”
“哦,在下差点忘了,这位阿凝姑娘,就是在下寻找到的身负珍珠血的奇人。”
裴澈遂将阿凝身负珍珠血的事,告诉了温步青。至于阿凝的出现,因不甚光彩,裴澈自然不好多言。
温步青慢下了脚步,视线在阿凝身上一停。随后微微蹙眉,有些不祥的预感。
裴澈来前,给温步青送了急信,提到了自己找到了珍珠血,想尽快进献给陈涤非,以再求他一次。
信中,他提及自己找到了珍珠血,却没有交代清楚是哪一种“找到”。
除陈涤非之外,逍遥派没有人继承青丘子道人的精湛医术,对于世界上是否真的有珍珠血,温步青向来是存疑的。
温步青想当然地认为,裴澈所谓的珍珠血找到了,八成是胡乱伪造了一罐子珍珠血糊弄事罢了。当父亲的救女心切,心急如焚,难免出此下策。
可是没有想到,裴澈找到的珍珠血,是一个活生生的大活人。
若珍珠血真的存在于世,这对于温步青来说,可真是一个不妙的消息。
他的眸光几不可查地晦暗了一瞬间。
但仅仅是一瞬,就恢复了和煦模样,笑着祝贺:
“裴大人手眼通天,这般珍稀之物也能寻到。门主醉心岐黄之术,若是得到珍珠血,一定会喜出望外,令嫒必然得救。”
温步青的鼓励给了裴澈希望,他凑近了对温步青低语:
“这次能够再见陈门主,多亏长老斡旋。在下已经命人略备了薄礼,请长老一定笑纳,礼物已经派人送去您在长安崇仁坊的私邸了……”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事,多是长安官场动向与世家门阀间的流言蜚语,桩桩件件都透着朝堂里的弯弯绕绕。
阿凝默默听在耳里,抬起头再看云雾缭绕的逍遥宫,竟也沾染了几分官气和世故。
*
约见陈涤非的地点,与上次一样,定在逍遥派的议事堂。
一行人抵达议事堂时,室内已经挤满了许多的人,看衣着皆是逍遥派中有些头脸的长老与门徒,却并没有陈涤非的身影。
温步青很是意外,因为除了陈涤非,他并没有邀请别人。
打听一下才知道,诸位教众是陈涤非本人召集来的,今日恰有几件教务要宣告。
为了清修深造,陈涤非平素并不住在逍遥宫的主殿,而是在后山一处名为的上池斋的独院隐居。前后两山之间横断着一秋浦河,遥遥相望。
陈涤非来一趟前山不容易,借着见裴澈的机会,把诸位长老召集在一起开个小会,省时省事。
长老大多都道士,出家之前皆是贵胄出身,无人不知长安裴氏,又因裴澈现在是三清郡的地方官,于是免不了一番寒暄。得知他到访逍遥宫的目的,都称赞他拳拳父爱,可昭日月。但是对陈涤非能否出山问诊,又纷纷面面相觑,心中不太乐观。
一位鹤发童颜身着紫色道袍的老道长,
期间,一位年纪略长的道姑,名曰抱素,注意到了裴澈身后的阿凝,问:“这位女眷是?是裴大人的家眷么?”
裴澈忙解释道: “长老不要误会,阿凝姑娘只是……裴某的一个朋友。”
然而抱素道姑是个喜欢戏谑的性子,见裴澈支支吾吾,更添调侃他的乐趣:
“尊夫人去世也一年多了,莫非大人续弦了?”
裴澈红着脸连忙道:“真不是真不是……道长莫要玩笑。阿凝姑娘素纱遮面,还未出阁。”
抱素道姑与青丘道长是同门师兄妹,从小得到师兄很多偏疼,故而说话总是不太注意尊卑与界限,心地倒是不坏。
她看着阿凝婀娜的身形,道:“这位女施主倒生了一副漂亮的架子,不知道谁娶了去,真是好艳福。”
就在众人最后的耐心即将被耗尽的时候,殿外传来一阵不急不缓的脚步声。
殿内众人都是高手,耳力极好,能听出来是陈涤非的脚步,于是纷纷收敛神色,端坐起来。
温步青脸上的笑意加深,对裴澈起身拱手:“裴大人,是门主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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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陈涤非一身玄衣,穿过风雪,款步踏入议事堂。身后随行的只有一个名为“墨尘”的中年侍从。
众人起身行礼,陈涤非微微颔首。
阿凝是第一次见到陈涤非,躲在众人身后,目光遥遥地看向了这位传说中的门主大人。
令阿凝意外的是,陈涤非比他想象中要清秀得多,身形挺拔,甚至有几分少年气。
他淡然自若地进入中庭,脚下轻盈,步履如烟,足见炉火纯青的轻功。这么远走来,身上只一件单衣,却面色如常,没有受一点寒气侵染,内力亦深不可测。
他走到议事堂上首的交椅坐定,高悬的灯火名如白昼,光晕落在陈涤非的面容上,阿凝才看清了他的模样。
五官俊朗利落,神色雍容不惊,自带一股清冷的疏离感。以至于第一眼看过去,只觉得是一个矜持的贵公子,不能将他与那些不可思议的武林传说联系在一起。
他未戴冠冕,只用一根玉簪束发,周身再无多余装饰。玄色深衣广袖翩然,没有佩刀剑,唯有右手握着一截三尺长的湘妃竹,温润如玉,像是文人随身的雅玩。
但众人皆知,这短短一截挺拔的竹,正是他的兵器。
阿凝是七窍玲珑心,看人不仅仅在表面,她细心观瞧,看到陈涤非简素的衣着上那不得了的细节。
深衣肩头上暗绣的花纹,是三爪的团龙。代表的正是那不可攀及的出身。
一路上,阿凝其实都好奇陈涤非到底武功如何。从前,她见识过的武功最高的人莫过于天残教的掌门吕九珍,她甚至暗忖,不知若吕氏与陈涤非对垒,能有几分胜算。
现在,她有些不好奇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因为,她有了别的答案。
逍遥派高手如云,在座的众人哪个不是武学深不可测,陈涤非或许是最有天份,最得青丘子垂怜的爱徒。
但是武学的修为,未必是他年纪轻轻就地位崇高的真正原因。
比起医术与武学,龙在两肩或许才是他更大的底牌。
地位微末如阿凝,思及此,就忍不住嗤之以鼻。所谓江湖武林第一大门派,说白了不过还是官场的延伸。
她叹一口气,真是个世俗又市侩的世界。
见陈涤非稳坐交椅,众人这才纷纷按照辈分尊卑落座。裴澈一行人被墨尘安排在了侧方的客座上。
陈涤非主动开口,声线清浅平缓:“裴太守远道而来,一路风雪奔波,辛苦了。温长老告诉我,你有急事寻我,不知所为何事?”
阿凝在心里嗤笑一声,慨叹陈涤非的虚伪。真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人家的女儿快要病死了,又不是没有求过你。还要问“所为何事”,你说能所为何事?!
4. 第四章
裴澈连忙起身拱手,神色间满是恳切与焦灼:“陈门主尊上,在下冒昧登门,还是为了小女的顽疾。距离上次拜见门主过去一月有余,回去之后,犬女病情加重,日夜折磨,裴某实在束手无策,只得再次厚颜前来求助。”
见陈涤非不语,裴澈继续上前一步,悲情落泪,殷殷切切:“犬女今年只有三岁,去岁她的母亲病逝,实在是个可怜的孩子,求门主慈悲为怀,救她一命吧。”
一个三岁稚童,还没了亲娘,任谁听都要心头一软。
殿内顿时静了几分,一众长老、门徒皆是默不作声,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裴澈身上。抱素道姑敛了方才的戏谑,眉眼间都添了几分恻隐。
温步青则端坐在旁,嘴角噙着浅淡笑意,一副静观其变的模样。
陈涤非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湘妃竹,竹身温润的纹路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心中与面容皆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简单整理了思绪,他依旧举止雍容,对裴澈淡淡颔首:
“裴大人的心情,本座了解。不过家师青丘子道长在传授本座医术时,第一课便是‘医者有规,不循人情’。本座多年以来,并不为任何人瞧病,只因我一心在精进武学,若是开了坐诊的口子,往后各门各派、朝野权贵接踵而至,我便再无宁日。这些缘故,上回相见,已经与大人说清了,本应无需再言。”
纵然阿凝是个局外人,此刻看着陈涤非那张俊美无俦的脸,也生出一股愤慨之意。
把见死不救说得这么高雅有原则,还真有一套。
可能世界上能混出头脸的人,大概都是如此。联想到吕九珍也是这样虚伪无情之人,阿凝又有点释然。
她在天蚕山忠心耿耿侍奉了吕九珍四五年,也算是用心。最后吕氏还是会把她当个货物一样高价发卖,还是给马尚福那样的老头子做侍妾。传说马尚福的侍妾总是活不过两年,就要被他虐待至死。吕九珍其心凉薄,阿凝都领略过。
世间身居高位人,大多如此。就连书生气的裴澈也是一肚子心机,枉论陈涤非这样从宫闱中走出来的皇室血脉。
不过,听完了陈涤非的话,裴澈却并不着急。
与上一回来求见不同,裴澈这回可是有备而来。
只要还能坐下来谈,就意味着还有机会。
毕竟他这次来可是“有备而来”。裴澈并没有坐下,而是继续站着对陈涤非陈述:
“陈门主的顾虑,裴某自然是清楚的,不能因为小女草芥之命,让陈门主随意破例。”
闻言,陈涤非有点意外,他抬眸看向裴澈,倒是有点好奇了。
裴澈退后,朝着旁边坐着的阿凝招手。
“阿凝姑娘,请上前来!”
议事堂内烧着地龙,阿凝早已经把狐裘褪下,放在座椅上。此时她通体只穿着一袭粉红色襦裙,轻纱遮面,穿过人潮步步生莲地走到裴澈身边,整个人看起来婀娜曼妙,惹人遐想。
裴澈站起身来,将阿凝让在身前,众人的视线更聚焦在阿凝身上。
倒是陈涤非对阿凝看也没看,只听裴澈讲:
“在下听闻,陈门主此前一直在寻找一味珍稀的药材,名为珍珠血。或许是上天垂怜,近日此物竟然被在下寻到,立刻上山来进献给门主。在下想,若是以珍珠血换取门主出山医治小女,应当不算破例。”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一惊,纷纷侧目看向粉色裙衫、轻纱覆面的阿凝,交头接耳的低喃隐隐响起。
没想到传说中的珍珠血,竟然真的存在,还长在这么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于是众人对阿凝的好奇更深了。
抱素道长看着热闹,也不忘记开玩笑:“我还以为这位佳人是裴大人的续弦,敢情是送来来给门主献宝啊!”
满堂之中,有一位白发苍苍的紫袍长老,名曰崔奇东,坐于最前。
作为掌门青丘子的师叔祖,他本以为宗门事务理应有着自己的一席之地,谁知前些年青丘子直接将代掌门之权交给了陈涤非,就四处云游去。近年来崔奇东更是被陈涤非彻底架空。落差之下,难免心生不满。每每看到陈涤非坐在上首交椅而自己一把岁数还要在座下听命,就气不打一处来。
他不敢对陈涤非发作,听闻抱素的戏谑,便借势发火:“抱素放肆!议事堂何等庄重之地,出家人怎可如此戏谑胡言乱语,实在是有失体统!”
崔奇东辈分大,抱素不敢顶撞,悻悻然道:“不过随口打趣,代掌门都没发脾气,师叔祖急什么?不让说就不说了呗。”
场内聒噪,陈涤非却仿若未闻,目光终落在阿凝身上,他没关注阿凝那一把纤柔的束素与袅娜的身形,只是在看她的年纪与气血,与观察任何一把黄芪任何一根柴胡并无区别。
见陈涤非在认真思忖,上下打量阿凝,裴澈认定距离成事仅有一步之遥,心砰砰在跳。
他想追问陈涤非这笔交易是否可行,又怕说得太过露骨,触及这脾气古怪的代掌门的逆鳞。
陈涤非沉默片刻,指尖缓缓停在湘妃竹的竹节,清冷的目光在阿凝身上淡淡扫过,语气听不出喜怒:“珍珠血世间罕有,的确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物。”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等着他接下来的话。裴澈心头一紧,攥紧了袖中手掌,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陈涤非心里在反复权衡。
半年前,他的凉血剑法练到了第八重,就停滞不前,难以在上层楼。
他翻遍华佗苑的古书,最后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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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能得到珍珠血助力真气,就可以很快达到第九重,省下很多时间。
他是个极为珍惜时间的人,之所以年纪轻轻武学修为冠绝当世,除了因为他的聪敏,还因他的刻苦。
陈涤非缓缓抬眼,看向阶下的裴澈,声线平稳无波,“你既携至宝相换,本座倒可以考虑破例一回。”
话音落下,满堂皆是暗潮涌动。
裴澈大喜过望,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愁苦一扫而空,当即深深躬身长揖,语气难掩激动:“多谢门主慈悲!多谢门主!”
阿凝在暗中对诸位长老一一观察,看到众人多为裴澈高兴,温步青也在笑,但是笑得有些古怪。。
他的嘴唇在笑,眼睛却没有。
从前吕九珍教导过阿凝,看一个人是不是真心笑了,要看他的眼睛。只有眼睛笑了,才是真的笑了。
裴澈心急,想赶紧确定下来,具体问诊的时间地点。现在外头大雪纷飞,不知他们多久才能下山返程。裴媛的病情实在很重,作为父亲他一刻也等不得。
可是就在裴澈以为事情已经说定的时候,陈涤非又悠然开口:
“珍珠血世所罕见,本座也只是听师尊偶然提起过确有此物。为了取信于我,裴大人可否允许本座当众验证一下?”
阿凝的珍珠血又不是假的,裴澈心里并不担心。只是考虑到阿凝年少,不知道她是否能同意,大庭广众之下取血展示。
“阿凝姑娘,这……”
阿凝这一路上所见,都是逍遥派恢弘的门楣,如此大场面她从前根本无从得见。
她已经想清楚了,陈涤非无非是想要她几滴血,白送给他对自己也不是大事。但是对于裴澈,这可是挽救他女儿性命的大事。只要此事即成,裴澈欠下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总归是好事。
阿凝心底暗自盘算。天蚕山的追兵恐怕仍在四处搜捕自己,一旦被吕九珍的人寻到,后果不堪设想。如今有裴澈这等朝廷命官庇护,无疑是多了一道坚实屏障。
她抬眸悄悄打量身旁的裴澈,此人外表端方儒雅,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有几分倾慕。阿凝心中了然,若自己顺势依附,未尝不是一条安稳的出路。
见阿凝低垂螓首,裴澈以为她是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验血,便解围说:
“若是姑娘觉得局促,也可以寻个私密的地方取血验证……”
阿凝打断了裴澈的话,大大方方地应承下来:“无妨。我的珍珠血真实无欺,当着众人的面验证,更能免去门主疑虑。就在此处便是。”
裴澈心中暗暗感激,阿凝如此善解人意,处处顾及他的难处、实在难得。他看心底对阿凝的欣赏与好感又添几分,只觉这般通透果敢、心性纯粹的女子,实在世间少见。
5. 第五章
随后墨尘取来了杯盏与银针,递到裴澈手上。
“大人,您可以以此取血。”
银针泛着冷光,锋利的针尖让人心生寒凉的痛感。
裴澈十分抱歉地对阿凝说:“阿凝姑娘,委屈你了。若小女得救,裴某必定甘为姑娘犬马,三生为报!”
阿凝其实非常怕疼,但是为了更深远的目标,她也只能先忍忍。
隔着面纱,阿凝对裴澈柔情似水:
“大人不必负疚,能为大人分忧,是阿凝的福报。莫说是几滴血,就算是赔上性命,阿凝也心甘情愿。”
裴澈顿时松了口气,眼中掠过一阵感激。
只见裴澈手握银针,执起阿凝柔荑般细嫩白皙的素手,要在她的指尖扎下去。
可是,他下不去手。
裴澈一介书生,这辈子执笔的时间长,从未拿过什么利器,亲自拿针扎人的事儿是一回也没有干过。
尤其是阿凝手指柔嫩纤弱,惹人垂怜,他根本扎不下去。
晃晃悠悠,哆哆嗦嗦,额头沁出了汗珠,针尖却都还没碰到阿凝的指腹。
阿凝看得心里着急,恨不得夺过银针,亲手给自己来一针,又觉得当着这么多逍遥派的头脸人物,这样做会驳了太守大人的面子。
上首端坐的陈涤非见到这尴尬的一幕,忍不住轻笑。
山眉海目的男人舒展了神色,倏然从交椅上起身,走了过来。
玄色深衣衣袂翩然,垂落的广袖松弛扫过地砖上的浮光,步履又稳又轻。
他被裴澈那颤颤巍巍的哆嗦逗得想笑,调侃道:
“裴大人是真文士,见不得血光,与我们这些常年在刀风剑影里的人不同。”
语带机锋,面露嘲笑,裴澈额头上的汗珠子更大了。
可是珍珠血总要取用,陈涤非饶有兴致地对裴澈说:“还是,让本座来吧。”
裴澈只好将手里的银针交到陈涤非手上。
陈涤非抬手接过银针,指尖漫不经心捻动,却没有立刻俯身取血,思忖了片刻。
阿凝把手指递过去,陈涤非也没有去接。
众人皆屏息望着,不知他意欲何为。
随后,只见他手腕微抬,轻轻颔首,便将银针随性地别在了自己深衣左肩衣襟处,正刺过暗绣的龙纹。
他的动作看似散漫,又有着习武之人的优雅利落,众人看得着迷。
随后,他右手握住湘妃竹,后退半步,极快、极轻、极柔地挑过阿凝的脸颊近处。
竹节末端微凉,堪堪擦过阿凝颊边寸许,不触肌肤,只精准勾住那方系在耳后的轻纱系带。
“得罪了。”阿凝听见陈涤非几不可查地低语。
一缕绸料摩挲声后,缠在阿凝双耳的面纱绳结应声而落,那层遮了她许久的轻纱,便如云絮般轻飘飘往下滑落。
阿凝的面容展露无遗,议事堂内灯火如昼,自然照得见阿凝那张颠倒众生的面容。
一双眼睛负气含灵,樱唇琼鼻,不可方物。
贸然被扯下了面纱,阿凝整个人都怔在原地,脑子一瞬空白。
——陈涤非,堂堂逍遥派的代掌门,竟会用这般方式,如此猝不及防、又如此从容矜贵地,当众掀去一个未出阁女子唯一的遮掩……
他脊背笔直神色寡淡,以竹节碰触她的面纱,没有半分市井孟浪,倒像雅士闲弄风物。
如此无礼,如此轻慢,却又看起来如此风雅,如此清贵!
先前,众人还在揣测如此曼妙的身姿的女子,究竟颜色几何。现在都被阿凝惊艳得说不出话。
“喔……”抱素长老也不想调侃戏谑了,只是真心感叹道:“啧啧,还真是个倾国倾城的佳人。”
虽然阿凝不是个循规蹈矩的人,但在大庭广众之内,被这么多人盯着品头论足,也不会觉得高兴。眉头紧蹙,显然是有了愠色。
裴澈的心提了起来,担心阿凝被轻薄难堪,万一反悔,不肯“献血”,或者愤怒之下得罪了陈涤非,可不得了。
于是裴澈壮着胆子,唯唯诺诺地替阿凝生长争议:“陈、陈门主……阿凝姑娘年芳十七,尚未出阁,这样当众展露真容,未免唐突……”
陈涤非却持竹而立,半点没有歉意,理直气壮地道出自己挑人面纱的理由,语气是执掌权柄者习以为常的那种霸道:
“裴大人,本座这并不能算是冒犯。医者行医,首重望闻问切。她身负珍珠血,若面容气色不佳,血质便不纯,贸然取用岂不是耽误工夫。不过是为了看看她的气色。”
裴澈沉默不再说话。只要陈涤非有个解释就行。他也不是真的敢指摘他。
陈涤非睥睨一眼沉默的裴澈,看不上他着虚伪的正义感,点到为止的揶揄道:“太守大人既然有心献宝,应当不至于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豆大的汗珠再次沁于裴澈那张敢怒不敢言的脸上。
陈涤非总是这样,言辞不疾不徐,却透着无限傲慢,噎得人无从辩驳。
他抬眸看一眼阿凝的面色,对她的美丽视若无睹,只是端详她的气色。
凝脂一般的肌肤,白皙透亮,却没有什么血色。不知道是不是天生如此。
他从前不曾见过阿凝,此刻无从比较当下与从前,只直觉上认为十六七岁的姑娘若是饮食得宜,心情欣悦,双颊应该更红润些。
想必这女子要么过度操劳,要么平素饮食不节,太喜食寒凉,或者干脆兼而有之。
气色不佳,但是也看不出什么问题,这指尖血还是要当场验明才行。
其实裴澈实在是不了解陈涤非,他何止不是个唐突佳人,举止轻浮的人,他甚至都不想碰触阿凝,哪怕是最细最柔的指尖。
倒也不是因为他为人多么清正,或者在乎外人的风评,而是他有着过分的洁癖,不愿碰触任何人的手指。
陈涤非微微蹙眉,短暂地想了想,该如何当众取血,能不触及她的肌肤。
只见他握住湘妃竹,轻轻挑起阿凝的一只手,令她把小指搭在竹端,随后眸光侧过肩膀,右手取下银针,轻轻捏住,以内力果断投出。
瞬时银针飞出,刺破阿凝的指腹,殷红的血珠便溢了出来。
众人惊呼陈门主用针的速度与力量。设若他不那么看重光明正大,使用暗器的话,那威力真不可设想……
墨尘将方才准备的杯碟拿过来,阿凝抬手,滴滴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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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入洁白的盏内,立刻凝结成朱砂豆一般的珠子,颗颗分明。
“嚯!还真是珍珠血!”人群中爆发了讶然的呼声。
逍遥派的众人自以为见多识广,可也是头一次亲眼看到人的血液竟然能自动凝结成珠。
裴澈心头大喜,珍珠血如假包换。陈涤非虽然孤孑桀骜,倒不至于不讲信用,这下裴媛有救了。
裴澈上前拱手催促:“陈门主,珍珠血已经得验,半点不虚。请门主言出必行,言而有信。”
“不着急。”面对裴澈,他回话极简,随后只是低头端着杯碟,细细端详着珍珠血。
裴澈手心隐隐发潮,祈祷珍珠血千万不要有问题。
这世间珍珠血本就是旷世奇闻,寻常人无从辨验真伪。
他上山之前,也没有什么可行的验证法子,只能赌上全部希望,带上阿凝试他一试。
见裴澈焦灼不安,阿凝便柔声安慰,道:“大人宽心,我的体质自幼便是如此,哪怕划破一个小口子,流出来的血也是这样凝结成珠,绝无半点虚假。”
可是陈涤非却依旧不置可否,捏起一粒珍珠血在指尖捻动观察。
见他不肯答应,阿凝带着几分惯用的楚楚婉转,几分浅浅的委屈,媚骨天成地凝望着那清贵孤高的人。
阿凝对着陈涤非的正面,此时从他的角度看去,阿凝应该美如一朵即将破碎在暗夜里的花,如泣如诉,令人心旌摇曳。
向来没有男人在她这般柔媚的眼波中还能坐怀不乱,她不信陈涤非真的心如磐石。
只要陈涤非动了怜香惜玉的恻隐之心,怎能不对裴澈施以援手?
然而,陈涤非只是端着玉碟,垂眸凝看那枚珍珠血珠,别说怜香惜玉了,甚至压根不曾接她的目光。
良久,陈涤非的神色失望起来,微微叹一口气,有些厌戾地扫了一眼阿凝被针刺破的指尖,烦闷地感叹一声:
“真是可惜。”
随后,便将杯碟递给墨尘,冷冷道:“丢掉吧,这珍珠血不能用。”
裴澈听闻,如五雷轰顶,赶忙追问:“啊???这是为何?”
陈涤非没有解释,只是面露不悦地下了逐客令:
“裴大人还是早些回去吧。本派内部还有事情要宣告,本座就不送了。”
希望破灭得如此突然,裴澈脸色惨白,还想争辩一番。
阿凝见状,身形婀娜地上前一步,潋滟柔波般的眼波投向上首的男人,双眸含着雾气,声如清泉地柔声问:
“陈门主,是民女的珍珠血出了什么问题么?请您示下。”
她的声音又甜又酥,七分委婉,三分撩人,饶是一般男人听了都觉得从耳朵麻到心尖上。
在天蚕山时,只要阿凝想,便能让任何一个壮年男子对自己心生情愫。她早就习惯了恃靓行事,令天下男人为之驱策。
陈门主高高在上,归根到底也是男人。
可是,陈涤非对阿凝的媚态视若无睹,甚至看都不看她一眼,更没有回答二人的疑惑。
仿佛阿凝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他看一眼,不配他费口舌去解释什么。她这含情带怯的媚眼,于他而言既自作多情,又自取其辱。
6. 第六章
珍珠血不能用,陈涤非的失望并不比裴澈更少。
二人耽误了他半个时辰,实打实的虚度浪费。这半个时辰,他本可静坐修炼,或者细读半部剑谱精进武学,亦可焚香净手,弹奏一曲古韵修身养性。可如今,都是一场虚空,白白耗损了光阴。
他心生不悦,偏偏两人都不识趣,势必得要个说法,让陈涤非觉得心烦。
他平素最讨厌解释,因而不想再与裴澈纠缠,回到交椅上,只对议事堂内在座的长老与门徒们肃然交代:
“日后,没有本座亲签的请柬,任何人不得擅自引荐无关紧要的人上山。”
“是!”众人应声。
包括崔奇东在内的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陈涤非心情不好,没有一个人敢为了裴澈求请。
温步青尤其心虚,因为引荐裴澈上山的人并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陈涤非的命令,等于断绝了裴澈今后再来求他的机会。以后无论他给温步青再送多少金银财宝,都没有用了,陈涤非不会见他。
事情陡然变得不可回转,裴澈懵在原地,一屁股呆坐下来,目光都凝滞了。
一旁的阿凝内心却点燃了极端的愤怒,一双美眸牢牢盯着陈涤非那张俊美无俦又高高在上的脸。
她之所以这么愤怒,有好几层缘故。
其一,倒不是因为陈涤非当众扯下她的面纱,而是他像个瞎子一般全然无视她的身段风姿、眼波柔色,将她视作一味死物药材打量,践踏了她身为美人的虚荣心。
其二,陈涤非不肯采用她的珍珠血,彻底断了她攀附裴澈、安身立命的指望岂能不气。
最后到还有一层,就是阿凝自己是个孤儿,对于没有娘的人总是格外同情。虽然裴媛是太守千金,到底也是个苦命的没娘的孩儿。陈涤非彻底断绝裴澈的请求,小小稚童怕是再无活命之机。
人怎么能无情淡漠至此!
她从未觉得一个人如此可恶,令人发指。
情绪冲破了理智,于是温柔小意的表象一扫而空,阿凝上前一步大声道:
“陈门主这般说,实在没有道理!就算民女的珍珠血不能用,也该给个说法!难道珍珠血不是假的,只不过陈门主就是喜欢出尔反尔,见死不救?”
“嘶——”
阿凝骂完陈涤非,堂内一下子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倒吸一口气,心头皆是一震,齐齐屏气凝神。
谁都清楚,陈涤非何等说一不二,在派中别说当面指责反问,便是语气稍重的劝谏,众人也是从来不敢,最多也崔奇东那般辈分尊高的人背后非议几句而已。
如今一个无名无分的少女,竟敢当众骂他出尔反尔、见死不救,众人皆下意识攥紧了手心,为阿凝捏了一把冷汗。
裴澈虽然也不甘,但是更怕阿凝不知深浅,触怒门主,让事情变得更加没有退路,遂上前劝告:“阿凝姑娘,莫要对门主这般无礼。”
阿凝简直要气疯了,见死不救的人是陈涤非,她为裴澈出头,反而被指摘“无礼”,太过分了。
一时间,阿凝觉得委屈涌上心头,一双桃花一般的美眸簌簌落下泪来。豆大的泪珠被她纤长的睫羽托住,低垂不语,更添一种哀怨之美。
美人落泪,更让男人动容。
裴澈顿感自己言重了,忙慌不择路解释说:“在下……在下不是那个意思……”
然而让人意外的是,被阿凝顶撞的陈涤非本人,却没动怒。
他很意外,这个小女子竟有几分胆量,敢当众指责他。
看来,方才她那副柔媚婉转、楚楚可怜的模样,都是装的,不过是为了讨好裴澈。
三分泼辣、七分倔强,才是她掩藏在温柔小意下的真正底色。
珍珠血不能用的失望,都被阿凝这有意思的脾气冲淡了几分,陈涤非没有被人当众骂过,这种感觉竟然让他有点新奇。
陈涤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这张颠倒众生的面容上。
见陈涤非没有震怒,甚至眉眼间添了些笑意,裴澈立刻见机行事,柔软了声线,双手作揖询问:
“裴某不才,请陈门主明示,既然阿凝姑娘的珍珠血非假,为何又不能用呢?犬女危难,若有半分转圜余地,裴某愿倾尽全力!”
陈涤非缓缓直起身,眉宇间掠过一丝明显的疲惫。
他真是讨厌任何一种解释。
陈涤非微微蹙眉,压下心头的厌倦,眼神瞥向阿凝,薄唇轻启,声线清冽又刻薄,字字如冰锥般砸落,清晰地传遍整个议事堂:
“珍珠血之所以不能用,是因为:她快要死了。”
满堂众人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长老们面露错愕,弟子们窃窃私语,人人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般美丽鲜活的少女,怎么会快要死了?
快死了……?
这话如惊雷般在阿凝耳边炸响,她浑身一僵,脸上的怒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惨白。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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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你、你是陈涤非就可以随意咒人歹命嘛?”
可是陈涤非沉默,收回眼神,看向议事堂宽阔的前庭,再懒得理会她。
这种不耐烦,反而更显得他的话像是对阿凝的一句判词,而非诅咒。
她想大声痛骂陈涤非,可是喉咙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见阿凝被噎住了,陈涤非下颌微抬,语气疏离地反问阿凝:
“你已经中毒很久了,难道自己一点感觉都没有?比如头昏,头疼。”
陈涤非在珍珠血中嗅到了一丝寒凉的毒气,其色泽也是暗淡发黑,与古书上的记述有差异。加之阿凝的面色不佳,他其实已经有了十成的判断。
大概是觉得阿凝没有资格和他说话,陈涤非便看向裴澈:
“裴大人,珍珠血的确不是假的,但是这位女郎的血却并不能入药。从珍珠血的色泽和气味来看,女郎已经身中剧毒估计起码有半年以上,只未到毒发之日。现在毒入肌理,已顺着血脉蔓延。本座从不虚言。”
裴澈听完,只觉得耳鸣语塞,一时难以接受。
阿凝的出现给了他希望,尤其是珍珠血颗颗落入杯碟的时候,他简直觉的胜券在握,却怎么也不会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为了能让裴澈死心,陈涤非又补了一句:
“如果不信本座,大人大可以回去等等。此女毒发之日日近,不见得比令嫒活得长久。”
用最寻常平淡的语气说着最残忍冷酷的话,不愧是陈涤非。
然而他的话是又如此有分量,让人无法质疑。毕竟他的医术就连太医院的太医令们也心悦诚服,判人生死从未有失。
众人暗暗可惜,阿凝这么一副超逸的容貌,竟然不久以后要香消玉殒了。
一群阁老之中,温步青静静看着这一切,事已至此,他心头暗暗长舒一口气。
方才珍珠血落入碟中的时候,他还真的捏一把汗,生怕陈涤非会破例施救裴媛。自己精心布局的一切就毁于一旦了。
温步青欣赏着眼前的局面,裴澈面如死灰地杵在那里,陈涤非也失望动怒,这些实在让他心里畅快。
让裴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陈涤非无情拒绝,这正是温步青最想要的结果。
温步青只盼着裴澈的女儿早点咽气,彻底激起长安裴氏与陈涤非之间的深仇大恨才好。而裴澈贿赂他的那些金银财宝,正在去往长安崇仁坊的路上,即将落袋为安。
温步青心满意足。
7. 第七章
墨尘见裴澈还是不肯离开,上前劝告:“本教还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要告知教众,裴大人可以离开了。”
裴澈心灰意冷,双臂垂在身侧,失魂落魄地站着,一旁的阿凝也同样面色惨白,只是惊恐的眼神还有生气,显得比裴澈坚强一些。
墨尘有一副好心肠,不忍心将他们这样赶走,暗示他们可以先去议事堂最边上的屏风后面先歇息一会儿。
外面下着大雪,山路都封上了,墨尘想着待会儿众人都散去以后,自己可以在门主那里为他们求个情,今夜可以先在教中留宿,等雪停了再下山。
陈涤非只是厌恶琐事占据自己的时间,倒不至于这点薄面也不给长安裴氏。
阿凝扶着裴澈退去屏风后面,把议事堂的中庭还给了逍遥派的众人。
她满脑子都回荡着陈涤非方才对他们说的那些话,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复盘从天蚕山逃出来前后的这些经历。
中毒……
这两个字在阿凝脑海中轰然作响。
谁会给她下毒呢?这样阴邪歹毒的方式。
她只能想到吕九珍。
在她逃走之前,吕九珍对阿凝有些反常的亲善,此时想来十分可疑。
与马尚福定下婚约后的那段日子,阿凝日日以泪洗面,吕九珍非但不罚她,还常常派人递来补汤。阿凝起初有些怀疑,但是时间久了,放下了警惕,那些看上去美味的补汤,她也喝了不少。
现在想来自己实在是蠢,竟然如此大意。
还有,阿凝近来越来越频繁的头昏气短,也十分古怪,她从前是个很结实健康的人,不该莫名其妙如此孱弱……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她料定自己就是被吕九珍暗中下了毒!
想必那时候,吕九珍为了防止她出逃,就给她伺服了毒药,当时无恙,但是剧毒会潜伏在体内,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点点地侵蚀她的性命。
她即便逃出去,也会在痛苦绝望中耗干,痛苦地死去。
恶猫吞噬老鼠前,先虐玩一番,歹毒至此,才符合吕九珍的一贯秉性。
这些天来,她本来还有点得意,以为搭上了一郡太守,只要略施美色诱惑,自己的命运能峰回路转,和天蚕山再无瓜葛。
却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跳到更深的深渊。
“怎么会这样……”
阿凝双腿一软,方才质问陈涤非的傲骨与勇气荡然无存,整个人瘫软下来。
议事堂外,大雪还在倾覆,天地难辨,一片苍茫。
阿凝才知道,原来北方的雪可以吓的这么大,这么决绝,人世间的所有侥幸、所有期盼都被大雪毫无差别的掩埋。
天知道她是如何冒死,千难万险地从天蚕山逃出来的。好几次吕九珍的爪牙,几乎就要抓住她了。
九死一生逃出来,她以为天辽地阔,可以振翅高飞了,真到了江湖上,真的漂泊起来,又领略了各种凶险。
一路上,人牙子,绑匪,劫犯,她都遇到过。几次也是险象环生。最后还差点饿死。
好不容易全须全尾混了半年,还被裴澈用来进献。
这一切苦难,比起现在身中剧毒的现实,又似乎还不够瞧。
陈涤非那一句“此女毒发之日日近,不见得比令嫒活得长久”如晴天霹雳,把她彻底打入地狱。
她顿时觉得前路皑皑空空,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沉沉覆顶,无处可逃。
可是她不想认输。
从小到大,她的日子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旁人唾手可得的父母亲情,于她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一路行来,风雨颠沛、欺辱磋磨,她咬着牙从未低头,从未妥协。
她忽然心里有了成算,裴澈搬不动的泰山,未必她不行。反正也是将死之人,倒不如豁上去搏一把。
*
屏风之外,陈涤非正在坐在交椅上,对教众发号施令,阿凝从屏风的缝隙处看过去,正可以看到陈涤非那一袭玄色的深衣,飘逸齐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本座今日召给位阁老前来,有两件事通告,在此一并传达。”
原来打发裴澈只是顺带的,正事儿是宣告两件内务。
陈涤非先看向崔奇东,神色平和,不扬不抑:“第一件,崔长老内侄崔颢已得察举提拔,不日便要入工部任职侍郎。此番举荐,本座亦从中顺水推舟,上书圣上,略尽绵力。”
崔奇东闻言心头一震,深感意外。
逍遥派的诸位长老,大都是出身贵胄名门,崔奇东亦然。
崔氏是洛阳名门,可是这些年颇有些式微,族内子侄到了盛年一辈,几乎没有为官做宰的人了,眼看崔氏就要从第一档的贵胄里滑落,崔奇东这几年说不着急那是假的。
空有辈分却无力帮扶族人,已经成了崔奇东的一块心病。可偏偏他于为人处世上不太擅长,一把年纪做事情总是莽撞冲动。
青丘子作为他的师侄,有国师之尊,本可以帮扶他一二。但是青丘子私下并不喜欢崔奇东。崔奇东曾经多次拜托他在今上面前提携崔氏,却都被青丘子回绝。
也因此,崔奇东对他将代掌门之位交给才二十出头的爱徒一事,颇有不满,时常背后非议。
没想到陈涤非看似不近人情,却暗中洞明崔奇东的难处。崔颢入职工部,代表着崔氏一门,还能继续繁荣,这份人情可真是重如泰山了。
崔奇东没想到陈涤非能以德报怨,一把老骨头躬身垂首,对陈涤非恭恭敬敬,再不敢有半分与门主相悖的念头,甚至当众表起忠心来:
“多谢、多谢门主……为朝廷举荐贤良。有门主主持大局,实属我派幸事!我洛阳崔氏必将竭诚尽力,不负门主厚爱。”
陈涤非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老头子的忠心。
逍遥派门墙广大,一只手牵着朝廷,一只手伸向江湖,无一人不是人中龙凤。陈涤非看似举重若轻、闲适自在,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费心平衡各方势力、平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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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矛盾,不动声色间收服人心、稳固权位。
只有如此,才能既回报青丘子的师恩,又能腾挪出更多的时间精力,精进武学。
该第二件事了,陈涤非话锋一转,眼神中竟然暗藏了几分杀机:
“第二件事,依旧与长安有关。多年前,恩师曾经有意在长安营建逍遥派驻京官邸,供四方学成入世的青衿子弟在京落脚栖身。却因没有合适的选址,一直搁置。本座主持教务以来,不曾自慢,孜孜不倦玉成此事,最近终于有了合适的选址。”
提到选址的具体地点,陈涤非视线淡淡落向端坐一隅的温步青,锋芒点到为止:“就在长安城内的崇仁坊。”
听到“崇仁坊”三个字,温步青心头一紧,心道大事不妙。
陈涤非目光锁着温步青,带着一份让人心生寒凉的微笑,像是一只豹猫在高处看一只胆战心惊的老鼠。
“之所以选定了崇仁坊,因为此处现今多是一些无主可查的民宅,此番由官府统一征用,朝廷就不必再拨付偿金,两相便宜,实在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一语落地,温步青眼底掠过明显的异色,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脸色生铁一般,几乎要坐不住了,他用手肘扶住座椅的边缘,用尽内力压抑着胸腔中的愤恨和不甘。
他那处隐秘不为人知的私宅,恰好便坐落于崇仁坊东南角内。本朝律法,出家人是不得拥有私产的。所以他的私宅一旦被征用,那些多年积累的财宝也必将被朝廷查抄,全部身家都毁于一旦。
陈涤非说这件事的时候故意看向他,显然是对他暗中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抄没他的私产,等于让他前半生都白干了,手腕实在是狠毒。
但这对于陈涤非来说却是必要的。裴澈是为了求他给女儿诊病,才从长安主动请缨来到了三清郡。才就任三天,温步青就与裴澈暗通书信搭上了关系。
温步青分明知道自己立下的规矩,从不为外人出诊,却几次三番帮助裴澈求见自己,难道真的全部出于好心?
抄没家产,不过是对他暗中挑拨裴氏与陈涤非之间矛盾的敲打。
阿凝在屏风后面只能听懂个一知半解,汗流浃背的却是裴澈。
崇仁坊这三个字的内幕他是知道的。
一方面,他为温步青捏了一把汗,想到自己行贿温步青的财宝还在路上,想到当务之急是派人把镖车追回来,不要让两箱子金银也打了水漂。
另一方面,陈涤非治理教众的手腕,裴澈深深震撼。他也是出身世家的一方官宦,看得懂权谋与城府。
陈涤非轻轻几招,就达到了收买人心与鞭笞异心的目的,一切又都高妙得不着痕迹,满堂众人,皆在他局中。
在裴澈看来,他的高洁傲岸是假面,武学与医术也只是乐趣而已,唯独城府是真的。
裴澈心彻底凉了,他从前只以为陈涤非身居高位是由于出身和武学,现在才明白没有这么简单。与如此算无遗策的人周旋,自己怎么能有胜算?
8. 第八章
事情交代完毕,陈涤非也有了倦意。
墨尘对诸位道:“诸位阁老与师门可以回去歇息了。路途上有积雪,请一路小心。”
墨尘格外看一眼温步青,见他还能支撑着身子故作强梁,心里也是为他慨叹一声。
陈涤非想处置他其实已经很久了,直到这次裴澈第二次约见,他才下定了决心。墨尘看来,这也不是陈涤非宅心仁厚,实在是他半年来一心精进凉血剑法,顾不上其他事。
自从陈涤非八岁离开安平王府,到青丘子座下习武学医,墨尘就在陈涤非身边侍奉,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陈涤非的性情,向来只守规矩,不讲情面,没有什么人能让他破例。
今日能对裴澈松口,也只是因为珍珠血能助力他的剑法。
墨尘只希望温长老能就此看清局势,彻底认输,往后安分守己。否则,以陈涤非深藏不露的手段,下场绝不会这般只关乎身外之物的金钱。
众人皆散去以后,陈涤非也打算往回走。
议事堂外的大雪已经停了,意味着山路难行,他有些迟疑,要不要今夜暂且留宿在前山的寓所。
他耳力极好,正在犹豫时,听到屏风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是谁?出来!”
裴澈和包括阿凝在内的随行的人窸窸窣窣从屏风外面出来,目光遥遥巴望着他。
陈涤非蹙眉,看一眼墨尘,猜得出是谁在发善心,方才没有撵他们走。
裴澈上前,对陈涤非央求:“门主,此时大雪封山,我等一行人若是现在回去,恐怕会冻死在路上,求门主慷慨,容我们在贵派借宿一夜,明日天晴再做打算。”
大雪掩盖了驿道,的确不能返程,但是裴澈本身也想多逗留一会儿是一会儿,只要还在逍遥派,就多一分劝说陈涤非的机会。
毕竟是代掌门,这点容人的客情还是有的,陈涤非点头应承,态度平淡,让墨尘安排他们去客房借宿一夜。
“明日天晴后,我会安排派中门徒沿着山路清扫,方便大人下山。望裴大人一路顺风,归途平安。”
陈涤非说完,也做了决定,还是即刻回后山为好,哪怕雪路难行,也好过被裴澈继续叨扰,徒增烦恼。
他不再多言,提步便踏出门外,在院落的积雪上留下浅浅足迹。
就在众人目送陈涤非归去之际,阿凝突然从裴澈身边冲了过去,在陈涤非身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紧紧贴在冰冷的雪地上。
陈涤非猝不及防,低头看到玄色衣袂飘扬处撞上了她粉色襦裙,前行的脚步猛然收势。
裴澈和随行的家丁安阳,见状都赶紧跟了上去。
阿凝顾不上许多,自知是个快死了的人,什么斯文不斯文的,比起即将飘散的芳魂,这些虚礼根本不值一提。她本就是卑贱婢女,仰人鼻息习惯了,颜面二字于她而言,向来算不得什么。
见陈涤非停下,阿凝得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纤柔的臂膀与腰肢瞬时如藤萝般,紧紧缠住住了陈涤非的右侧小腿。
“陈门主,求求您了!求您别走!”
意识到这小女子是不要颜面也要纠缠到底,陈涤非深深叹口气,心头烦躁到了极点,握着湘妃竹的右手逐渐用力。
或许下一秒,他就会骤然挥竹,将阿凝击飞。
墨尘知道大事不好,陈涤非分明是震怒了,上前想赶紧把人先从门主的脚下抱走,然而他又分明看到陈涤非的竹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陈涤非眸光凛然,低头看向阿凝,对上一双潋滟的桃花眼。
雪霁之后月光皎洁,照得一双正在流泪的美眸潭水般晃动。
他心头一紧,握着竹节的手,竟然松弛下来。
阿凝果断地捕捉到这个瞬间,长长的睫羽轻颤几下,任泪珠滚落,砸在陈涤非身前积雪上,融开小小的湿痕。
她开始央求,哀求声细弱温柔,像被寒风揉碎的娇花:“门主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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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发发善心救我一命。我的珍珠血是真的,只是暂时中毒而已。您术精岐黄,定有办法解除此毒。若是大难不死,阿凝从今以后愿为牛马,侍奉在您左右,此生不逾!”
见陈涤非迟疑,她再用力,把他抱得更紧,从他的腰下抬起修长脖颈,一张芙蓉面染上层层愁绪,眼尾泛红,似含着万般情愫地痴痴望着他。她的鬓发已经缭乱,原本顾盼生姿的模样支离破碎,美得却更让人心颤。
陈涤非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纷乱的情绪,语气冷硬却少了几分戾气:“松开。”
裴澈和安阳,这时候也才回过神来,意识到了阿凝的出格举动,上前把哭得梨花带雨的人从陈涤非脚下拉开。
墨尘长舒一口气,心道今天门主看来心情不错,竟然能让这小女子全须全尾地起身。
从陈涤非身上离开,阿凝却也没有好好站着,她甩开裴澈搀扶的手臂,上前一步噗通一下跪在陈涤非身前,整理了情绪,尽量平静下来,力图对陈涤非晓之以理:
“门主明鉴,珍珠血乃是天地奇珍,错过阿凝,或许今后放眼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份。阿凝命薄,虽然不知道门主求我的血是何用途,却也瞧得出此物对您至关重要。求您救救阿凝吧!成全我的性命,也成全……您自己。”
然后她开始嘤嘤哭泣,议事堂前的空地偌大,显得她格外渺小凄楚。
陈涤非听她所言,紧蹙的眉头倒是稍微松解,倒不是因为他对阿凝有什么怜香惜玉的兴趣,仅仅是她那句“成全自己”,有些说动了他。
凉血剑是他自创的绝学,理论上应该有九重,但是因为人的气血终究是散布于脏腑而难以修炼完全。珍珠血的作用恰可以解这个难题。
陈涤非从不因旁人的示弱与纠缠改变决定,摆在眼前的,是修炼凉血剑法唯一的破局之机。
他立在皑皑白雪之中,月光洒在冷硬的眉眼上,神色明暗难辨,沉默了一息。
他决定试一试。
9. 第九章
“先站起来再说。”陈涤非对阿凝说,语气依旧平和,毫无情绪。
阿凝想说若是他不答应就再不起来,转念一想,陈涤非应该不吃这一套。所以她还是决心听他的命令,这雪地里跪着也是太受罪了。
阿凝想站起来,却觉得脚下虚浮,站不起来,裴澈见状,赶紧上前扶着她。
阿凝娇柔如花,裴澈半揽着她纤弱的身子将人护在怀中,替她挡去迎面袭来的夜风。
陈涤非闻声抬眸,清冷的目光淡淡扫了过去,眼底依旧是惯有的疏离冷寂,但方才被阿凝抱住时的愤怒已经一扫而空。
他做了决定,对阿凝缓缓说道:“珍珠血的确难得,本座也并不想错失机缘,但是还需要看看中毒的深浅。若是毒入骨髓,神仙难救,本座也无计可施。”
阿凝闻言,心中希望再度升腾起来,回应陈涤非的嗓音里满是雀跃与恳切:
“只要能活下去,阿凝尽由门主做主。”
说罢,她纤柔的束素寒风中轻轻晃了晃,看上去更加楚楚动人。
裴澈稳稳托住阿凝,心里也是一阵大喜,他怎么没有想到,阿凝的毒也可以让陈涤非亲自来解。只怪自己太心焦,乱了方寸,倒不如阿凝思虑周全。
陈涤非叹一口气,随后走过来,俯下身子,命阿凝把手腕露出来。
见阿凝不明白,陈涤非蹙眉有点不耐烦地解释道:“需要问脉。”
阿凝了然,赶紧将袖子撸起,露出玉藕一般的一截手臂。
陈涤非左手持竹,腾出右手,寸关尺三指落在阿凝的脉门上,在裴澈等人的注视下,屏息凝神试探着阿凝身体的毒到底如何。
一时功夫,陈涤非抬手,又站的如松柏挺拔,反手将湘妃竹背在手后,从衣襟里掏出一块洁白的锦帕,一边紧拧眉头认认真真地擦拭着方才给阿凝号脉的手指,一边道:
“看这脉象,倒还有救。”
“有救”这两个字让阿凝如获大赦,长舒一口气瘫软在裴澈臂膀里。
裴澈心里也大喜不已,陈涤非肯施救阿凝,意味着裴媛也能多一份生机。
阿凝的脉息,又沉又涩,确实中毒不浅,但是她似乎是学过一些内功心法,加上年轻,体内真气也一直在抵抗着寒毒的侵袭。
陈涤非把脉片刻,觉得她尚有生还的希望,但是也不能完全确定。
思及此,他对阿凝如实说:“本座虽然认为你身上的毒可以解除,但是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试试。”
阿凝闻言,也不气馁,她似乎比陈涤非对自己还有信心,屈身试图给陈涤非深深行礼,裴澈见状扶着她安慰道:“恭喜,姑娘得救了。”
裴澈当然想问问陈涤非,自己的女儿该怎么办。
陈涤非看得出裴澈心思,只想赶紧结束眼前这混乱的局面,赶紧回后山去,因而主动说道:“因解毒过程需要数日,这位姑娘就暂且留在本派,待珍珠血取用以后,大人可以带令嫒来给我瞧瞧。”
裴澈心头大喜,心头一块石头几乎要落地了,但是转念一想,裴媛的病情日重,恐不能等,就问陈涤非能不能提前带女儿上山。
陈涤非想了想,道:“此女身体之毒能否解除,七日之后本座应当就有定夺,到时候再知会裴大人,是将人领走,还是留下。”
裴澈有点没听懂,墨尘在一旁提点他:“门主的意思是,只要阿凝姑娘的毒七日之后见好,是不会失信于大人的。”
陈涤非不置可否,只想赶紧回去,他今天说的话,比过去半年都说得多,只觉得烦扰不堪,留下墨尘安置太守府的一行人,
裴澈等人得到了目前看来最好的结果,恨不得当场就欢呼起来。
话音落罢,陈涤非不愿再多做耽搁。他手腕微抬,湘妃竹杖轻点地面,率先转身,玄色衣袍迅疾消失在夜风里。
陈涤非瞬间消失,裴澈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只有一旁的阿凝明白,这是陈涤非出神入化的轻功,所谓借风而行,踏虚而驰的境界,是她此生仅见。
*
“大人,请随我来吧。”墨尘安排太守府一行人入住到了逍遥宫的客房,随行留在山门外的婆子和马夫也已经被墨尘派人请了过来。
裴澈在陈涤非面前受够了憋屈,到了客房楼前,看到议事堂前垂手听命的太守府家仆,才稍微找回了一点点四品官的尊严。
他打量起安排一切的墨尘,有些感慨。
陈涤非看着不近人情,侍奉他的这个随从倒是做事却很有章法,跟个大宅门的总管似的滴水不漏。
考虑到明日太守府的人将随他一起下山,但留下阿凝在逍遥派,裴澈有些不放心,便问墨尘:
“请问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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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凝姑娘今后一直在客房下榻嘛?还是另有安排?日后,我想让府上的下人不时来探望一下姑娘,送些吃穿用具,不知是否可以呢?”
墨尘形式周全,面面俱到地说:“门主方才定了新规,此后进入山门,须他亲签的门帖。若是府上来探望姑娘,可以提前修书知会小的,只要门主点头,尽可前来。”
态度很和气,但仔细捉摸一下,其实有些外交辞令的味道,因为谁也不知道陈涤非能不能同意太守府的人来看阿凝。
裴澈自我安慰,这至少是留了个可以通融的口子,心下稍安。
他对墨尘恭敬行礼:“今日多谢阁下细心照拂。”
墨尘提示裴澈道:“大人不必对小的如此客气,您无须称呼小的什么‘阁下’,唤作墨尘就好。小的从前是安平王府的黄门令。不过一介阉人,不足挂齿。”
“黄……黄门……?”裴澈哑然,原来墨尘是个宦官。
阿凝不懂,便问:“黄门是什么?”
裴澈尴尬,一时不好回答,倒是墨尘落落大方,也不忌讳什么:“黄门便是阉臣。门主本就是亲王嫡子,身份尊贵,由黄门随侍,并不僭越。”
此朝代除了皇宫以外,亲王府邸也是可以使用阉人为奴的,这是特权。但是寻常人家则是僭越的死罪。墨尘是陈涤非离开安平王府时,王太妃亲自指派来侍奉少主人的忠仆,裴澈觉得他事无巨细,井井有条,倒是没看错人。
阿凝不懂什么叫僭越,只是听到“阉臣”两个字,便整个懵住了。
她从前听宫廷戏,里头经常有老公公的角色,在皇帝跟前行走,很有地位,不输文武百官。
她当然明白宦官就是阉割了的下人,但是见到真正的阉人,还是头一次。
她看向墨尘背影的眼神充满好奇,同时在心里再度感慨,陈涤非的排场,还真和戏本子里的皇帝一样。
此番能顺利劝动陈涤非,阿凝其实有些意外,能留在第一门派一段时日,她也充满了期待。
她只希望吕九珍的毒没有那么厉害,陈涤非的医术真的能如传闻中那般了不起,自己才十七岁,还不想死。
深夜里山间清风簌簌,阿凝望着逍遥派两侧巍峨的建筑群,紧紧攥住衣袖,暗自打定主意,不论付出何等代价,都一定要抓住这次求生之机。
*
10. 第十章
次日一早,果然天气大晴。墨尘安排了派中弟子为裴澈的车队更换了良驹,又命门徒与裴澈同行,扫雪开路。
裴澈对墨尘满心感激,攀谈中得知他是三品黄门,等于比自己的官阶还高,更盛赞他一番。
对于太守大人的赞许,墨尘只是淡然一笑,他替陈涤非解释:“门主性情疏淡,是因为自有离家,孤身一人上山求道,身边只有小的作伴。其实门主很有侠义的古道热肠,只是醉心武学,无暇他顾,还请裴大人与族人海涵。”
墨尘这是在替陈涤非化解与裴氏的嫌隙,毕竟他当初拒绝裴澈的求医,确实传到长安,引来过一些非议。
裴澈哪里敢指摘,连连颔首附和:“门主天人之姿,自有一番风骨,岂能对比常人。裴氏族人一直敬重贵派与门主,若是小女得救,定然愿为门主驱策。”
说罢他侧头看了一眼身旁静养的阿凝,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并未再多言语。
阿凝明白,那是裴澈在叮嘱自己,这些天一定要见机行事,千万不可以开罪陈涤非,顺利让他女儿看得上病,才是正理。
*
逍遥宫实在是太大,以至于从客房走到山门处,都要穿越许多院落。
逍遥宫各处大都安安静静,不见人影,唯有一处院落例外,里头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阿凝抬头,看到这处院落门口挂着一块匾额:“勤学馆”。
时间是早晨,馆前青石空地上,不少身着湛青色道服的少男少女,皆在勤学苦练。
后来阿凝才知道,这身湛青色道服是勤学馆子弟的专属,被称为“青衿”,后来代指曾经入学逍遥宫的贵胄子弟。
其间几名眉目俊朗的少年,远远望见裴澈,便敛衽上前见礼,许是家中长辈与长安裴氏素有交情,故而识得他这位太守。
“裴大人。”几人齐声招呼,全然是官宦人家的做派。
裴澈也停下脚步,含笑颔首回应。
阿凝垂首立在裴澈身后,遥望这些青衿,发现里头竟然不仅仅是男子,还有不少女孩子。
她们和阿凝差不多年纪,然而却拥有完全不同的命运。她们都出身显赫、衣食无忧,还能在这般仙境般的地方安心学艺,不必像她一样自小颠沛流离,吃那许多的苦。
阿凝在短暂的羡慕中走完了这段步道,将裴澈等人送至山门。
几日相处,让阿凝与裴澈共同经历了不少事,分别时,竟然有些同甘共苦的情谊,互道了一些祝福之语,挥手作别,不在话下。
*
送别了裴澈,墨尘带着阿凝返回逍遥宫,却并没有再让她去客房下榻,而是把她带去了方才刚刚经过的勤学馆。
阿凝深感意外,墨尘细心解释,这是陈涤非的意思。
“客房并无盥室,也无膳房,往来送饭洗漱,都十分不便。我派除去个别修行甚高的女冠,皆为男子,阿凝姑娘长居客房,恐怕不妥。”
那为什么是勤学馆呢?
“勤学馆内,是本门少数有女子聚居之地,门主令姑娘先行安置在此处,今后与女青衿们同吃同住,饮食得当,身心愉悦,更有助于解毒。”
阿凝了然,表示客随主便,只要门主能救自己一命,住哪里都无所谓。
她其实也正想看看堂堂逍遥宫的门徒弟子,究竟有啥不同凡响。若是能得到机会在这里学上一招半式,就更好了。
墨尘是个阉人,出入女子舍房,禁忌稍小。他命看管勤学馆女子舍房的道姑月桂给阿凝取来了钥匙,匆匆安排她住下,便回后山去侍奉陈涤非了。
至于陈涤非什么时候才有空给自己解毒,用什么方法解毒,墨尘也不清楚。
阿凝叹息一声,也只能等着。只希望自己身体里的毒给点面子,别着急毒发。至少在陈涤非想起她来之前别发作。
阿凝进入舍房时,快到晌午,青衿们已晨起去书院里上早课了。
整个三层的连楼都没什么人,阿凝提着钥匙打开她所在的“玉兰”号的门,一开门就被里头的拥挤格局惊呆了。
一间五丈见方的舍房,竟然塞下了四张床。
还以为逍遥派的青衿,一定住得气派非常,起码要独居一室才对得起她们高不可攀的出身。没想到居然是几个人共居一室,还不如阿凝在天蚕山做婢女时住得宽敞。
说起来,个中缘由倒也寻常。
皆因为逍遥派勤学馆的入学资格,在长安贵胄中十分紧俏,贵胄子弟中想要进驻逍遥派镀金的少男少女,如过江之鲫一般。因此勤学馆的舍房也日渐紧张,后来干脆连单间也住不上了,三五个人共居一室是常态。
昔日在高门大院里养尊处优的公子小姐,为了前程,也不得不收敛心性在这里硬着头皮遭些罪。毕竟逍遥派出身,在大靖朝堂是分量十足的入仕敲门砖。尤其女子,入学三年后结业,出路相当明晰,或是入选宫廷掖廷任职女官,或是凭借学识名望择世家良配缔结姻缘,皆有一份大好前程。
阿凝并没有这份荣光,但是为了解毒活命,这点苦倒也不算什么。至少比这半年来她颠沛流离,居无定所的逃亡生活好多了。
临窗处的空床便是道姑给她暂时安排的,她周身没有行李,怀里还是裴澈来时塞给她的放了几件冬衣的包袱。
这一天一夜过得跌宕起伏,此刻终于有了个独处落脚的空间,阿凝才觉得疲乏极了,歪在榻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一整个白天,阿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落时分,她柔柔迷蒙的睡眼,看到跟前站了三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女孩子,皆是一身青衿。
站在当中为首的,个子高挑,身材瘦削,与人对视时下巴微抬,给人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另外两个一胖一矮,分别一左一右站在她身后。
“月桂姑姑说咱们舍新塞进来个人,临时住住,就是你?”细高个上下端详阿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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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入勤学馆研修的想必都是高门贵女,阿凝听得出她们对自己并不客气。
眼下她只求安稳蛰伏,待到体内剧毒消解,不愿无端惹起纷争。
阿凝压下心绪,站起身来,微微颔首行礼,语声温婉谦和:“诸位青衿安好,我叫阿凝。暂且借住于贵舍房,给各位添麻烦了。”
此时,黄昏时分室内已经不太明亮,三人却还是能看得出阿凝一等一的美貌。
细高个最讨厌旁人比她漂亮,看到阿凝那张娇艳无两的脸,就不痛快,听完阿凝的自述,翻了翻白眼道:“咱们玉兰舍本就不宽敞,现在又塞一个人,任谁也不能高兴。不知道你要在我们这住多久?若是时间太长,还是另做打算为好。”
“姑娘放心,我应当不会住太久的,平日里我一定安分守己,不让各位为难。今后若是我哪里做的不好,还请多多指教。”
阿凝处事如此圆滑乖顺,三个女青衿挑不出错,也不好再说什么。关于阿凝为何入住此处,三人也问了,阿凝觉得一时半会说不清楚,只说是陈涤非的安排。
“陈门主?陈门主身份贵重,名冠天下,你怎么会认识他?”
阿凝想从头解释,却被柳清婉武断地岔开话题:“你借住这里我们应允了,何必搬出陈门主充门面?我们堂堂入室青衿一年到头都见不的陈门主一回,没想到你还挺爱吹嘘的。”
柳清婉不信阿凝的话,温雨柔是个心思细腻的,换了个方式,问起了阿凝的出身。
她依旧说自己是南方的灾民,与亲人洪水中失散云云。与糊弄裴澈时说得一模一样。
不过她的行为举止,确实没有半分贵气,遣词用句也不像个高门贵女。三人对此倒是没有怀疑。
得知她出身如此微寒,柳清婉和马月娥皆不屑之色,温雨柔也没有吭声。
毕竟,她们昔日在家中贴身侍奉的婢女,也要比阿凝的出身高上一截。
三人就不再理会阿凝,自顾自聊天说话去了。
阿凝在一旁听着她们嬉笑打闹,暗地里就摸清了她们的底细。
细高个名叫柳清婉,父亲的官职好像不小,叫什么“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官名挺长,权势不小。不过柳清婉似乎不是嫡出,因为三人闲聊时,不小心提到嫡庶之别,好像碰触了她的禁区,当时就甩了黑脸,另外两人赶忙赔不是。
胖一些的女青衿名叫马月娥,父亲的官职应该小一些,对柳清婉言听计从,像个跟班。又矮又瘦的女青衿名叫温雨柔,性子内向不爱说话,对阿凝没有另外两人那么多的敌意,还能说几句话。她出身岭南温氏,父兄不为仕禄。她自称自己有个堂兄,似乎和陈涤非有些交情,因此得到了入学逍遥派的宝贵机会。
阿凝默默静观,这几位世家贵女举止自带矜傲气度,与她这个天蚕山的小小婢女,真是不同世界的人。若不是因为珍珠血带来的这场奇遇,她们可能永远都不会有交集。
11. 第十一章
天色逐渐暗下来,不知不觉到了晚饭的时候。柳清婉三人在书院里背了一天的书,此刻饿的肚子咕咕作响,便起身一起去膳房用晚饭。
临走时,温雨柔回首探究地看了一眼阿凝,显然是想问问她要不要同去,被一旁的柳清婉瞪了一眼:
“勤学馆用膳要凭青衿的出入腰牌,她又没有,凭什么去?”
墨尘临走时匆忙,又或者不清楚勤学馆膳房的规矩,总之并没有给阿凝留下什么腰牌。
阿凝闻言只得低头不语,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她低头不语的时候,像一朵弯折的花朵,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柳清婉看到她低垂螓首的浮浪样子就来气,恨恨说道:
“她不是自称是陈门主安排住进来的吗?我倒要看看门主整日闭关不问俗事的人,究竟认不认识她。或许门主不仅认识,还要亲自过问她吃饭了没?”
另外两个人都被逗笑了。
阿凝被柳清婉一通羞辱,心里有点恼火,但还是忍了下来。
陈涤非与裴澈还有个七天之约,小不忍则乱大谋。
其实阿凝并不知道,与不喜欢给人看病一样,陈涤非也极不喜在人前展露学识修为,就连他那纵横无敌,深不可测的剑法,门派中也只有少数几位功力深厚的长老们在陈涤非尚且年少的时候见过。
所以对于一般的青衿来说,陈涤非的确是不可攀折,传说中的存在。
故而,柳清婉才不信高高在上的陈涤非会关心这么一个微贱女子。
旁人的讥讽可以暂时不理,要造反的五脏庙却不能不供奉。
从昨天到现在,阿凝整整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她饿得发慌,暗忖当下就得赶紧去找找墨尘,给自己也安排一个可以出入膳房的“腰牌”,不然剧毒还没有要了她的小命,先在这里饿死了……
正在此时,墨尘本人在舍房掌事道姑月桂的带领下,走进了玉兰舍,与三人和阿凝皆打了个照面。
墨尘是陈涤非的侍从,又是安平王府有品阶的宦臣,逍遥派自然人人敬重他,不敢造次。
三个姑娘深感意外,忙着对墨尘行礼,“拜见黄门令大人……”
“诸位青衿多礼了。”墨尘倒是依旧沉稳干练的模样,对阿凝解释:“月桂姑姑白日里已经来看过阿凝姑娘,只是你当时睡着,便没有打扰。”
月桂接过话头:“墨公公已经交代过我,好生安排姑娘下榻本门后的起居。今后就由老奴去安排。”
阿凝提起吃饭的事。
墨尘摇了摇头,道:“现在还不行。门主此刻正在华佗苑,请阿凝姑娘即刻随我过去。”
“门……门主?”此言一出,柳清婉顿时如遭雷击,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方才还言之凿凿,嘲笑阿凝吹嘘自己与陈涤非相识,现在转瞬便被狠狠驳斥,颇下不来台。
马月娥和温雨柔也面面相觑,不解阿凝这般出身的人,怎么会与门主有瓜葛。
墨尘并不需要向她们几人解释,带着阿凝离开了舍房。
三人困惑中,也款步往膳房走去。
月桂姑姑穿过三人追上走在前头的墨尘和阿凝,又递交了一把玉兰舍的钥匙给阿凝,对她说话也笑意盈盈的。
“这老婆子平时没见这么爱笑,成天黑这个驴脸。”马月娥背后小声抱怨道。
“墨尘毕竟是门主身边的人,还是要给足颜面。”温雨柔柔声应道,但其实心里也是好奇阿凝的真实来历,她自述是个身无分文的流民,难道是在骗她们?
可她说话措辞并不典致清贵,看起来的确不是个有门户的人。
*
华佗苑是为数不多坐落在勤学馆内,能让陈涤非偶尔来访的地方。
华佗苑一共有三层。
第一层是药房,各种珍稀的药材悉数陈列于此,学子们偶尔头疼脑热,也是有当值的医师给他们诊治抓药。
第二层则藏着逍遥派几百年积累的上万本医书,陈涤非偶尔会亲自来这里查找借阅。
第三层则比较幽静,原本是按跷室,给派中长老们推拿导引用的。后来因为陈涤非醉心医术偶尔会来看医书,墨尘便将按跷室临时改造成了一个书房,按跷导引的床还是留了一张,为了让陈涤非看书累了躺躺歇息片刻。
走进华佗苑的一瞬间,满室药香就扑面而来。
阿凝在天蚕山时,闻多了蛊和毒的腥臊,对这种幽深又饱满的草药香气还挺新奇的。
她自知身中剧毒,说不怕死也是假的,闻到满室药香,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全感,仿佛光闻一闻,就有活下去的希望。
一楼的医师已经被墨尘支开,不许任何人进来。
“门主在三楼的书房,请姑娘上楼吧。”
阿凝点头称是,墨尘便退出楼宇,去忙别的事了。
阿凝独自踏上台阶,款步到了第三层,果然看到了陈涤非站在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案前。
一本古书平摊在案上,陈涤非专心致志地执笔抄方。
只隔了一个白日未见,他先前的玄色深衣已经换了下来,不知哪里去了。
当下他身着一袭月白的缎面长衫,藏青色幞头代替了冠冕,整个人是一副散淡松弛的儒生模样。
阿凝登楼上来,他也没有抬头,依旧目光只落在案头的古籍上,苦思冥想。
以陈涤非的耳力,自然早就听见了阿凝上楼来。阿凝机敏,也不扰他,识趣地默然站在楼梯口。
萦绕不散的清苦药香,将二人圈在华佗苑三层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见阿凝不动,陈涤非乐了,一边埋头在医书上圈点备注,一边问:“你只会在那里傻站着么?”
阿凝敛了神色,慢慢走上前。
“见门主专心,我不便上前打扰。”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
陈涤非默然,不置可否。
他的确极讨厌看书写字的时候被人打扰,偏偏教中人总是不明白他的性子,总是喜欢说正事儿前寒暄客套一番。
他能理解这些人有求于他不得不如此,也能够周旋处置这些俗事,但是心里并不喜欢。近年来在门派中掌权渐稳,可以给自己更多独处的时间。
如此,不必虚与委蛇,也无需刻意搭话,一室药香墨影,各得自在。
他忽意识到阿凝其实很会察言观色的,懂得分寸进退。心中对她的来历,有了一丝好奇。
他放下手中狼毫,指节轻轻叩了叩案面,把一旁的腕枕拿过来放正,语气淡淡对阿凝道:“过来,再看一下脉。”
阿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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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言依步上前,乖顺地将皓腕轻递出去。他朝她伸出手,姿态自然又从容,寸关尺,指尖落在阿凝玉藕一般的皓腕上。
肌肤相触的刹那,他的指腹带着墨香与玉笔的微凉,尽数落在她的脉门上。
周遭静得落针可闻,日头逐渐西斜,室内逐渐昏暗,唯有窗外隐约的风掠过木窗棂。
片刻,陈涤非抬起手。阿凝中的毒是一种极其寒湿阴邪的毒,就算是陈涤非,解除起来也要费一番心思,单纯配汤剂,恐怕是不够的,还需要隔三差五针刺,疏通经络。
一想到要经常与人打交道,陈涤非微微蹙眉,轻轻叹了口气。
陈涤非叹气,阿凝的心跟着一紧。
她很怕自己毒入骨髓,无法可解。陈涤非又不是神,万一呢。
“门主,我……我还有救嘛?”
桃花一般潋滟的眸光在黑暗中闪动着迷人的光晕,陈涤非扫她一眼,轻轻嗤一声。
果然真的很怕死。
陈涤非缓缓开口,声线压得偏低,在静谧的楼阁里格外清晰,“倒还不至于。不过这毒很邪,淤堵在脏腑,汤药只能暂缓,需要施针疏导才能彻底清除。”
“施针?”
阿凝没有针灸过,她素来怕疼,下意识“嘶”一声。
陈涤非以为她依旧是拘于世俗礼教,介怀男女之别。
若是那样,他倒也落得个清净了。
他随手将方才用过的腕枕拿起,漫不经心地丢向桌案角落,木质枕身落在书卷间发出轻响。
他抬眼,目光沉沉地锁住她,语气添了几分冷意,直白道:“施针需我亲自上手,几处关键穴位要行针,衣衫总得褪开些许。你若是不愿意,我即刻派人把你送回裴大人府上。”
阿凝身子猛地一僵,长睫慌乱地扇动,心绪全乱。名节脸面再重,又怎比得上小命要紧?
“不不不,门主误会了,我不介意,真的。”
当然话虽然这样说,心里不介意是不可能的。
她见惯世间诡谲风波,也喜欢在男人中卖弄风月得些好处,可毕竟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真要她在陌生男人面前宽衣施针,还是很手足无措的。
阿凝双手下意识就攥住了胸前衣襟。
这个动作显然惹恼了陈涤非,他讨厌等待和周旋,更不会为了区区珍珠血软语劝说阿凝接受。
本就疏冷决绝的性子,从不愿在无谓的纠结上多耗半分心神。
见她伫立原地,神色进退两难,陈涤非眉峰蹙起,周身温度似又沉了几分,冷冷道:“本座很忙,你若是不愿意,现在便可以走了。”
阿凝赶忙赔不是,语气恭谨又局促:“是我糊涂,惹门主不快,还请恕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羞赧,松开攥得发皱的衣摆,抬眼看向陈涤非,眸光虽仍带着局促,却已然定下心神:
“劳烦门主为我施针,只要剧毒可以解除,阿凝愿意此生都侍奉门主身侧,此生不渝!”
她清楚眼前之人性情冷硬,当下若是自己再有丁点扭捏,可别想陈涤非能再答应救她一回。
听见阿凝如是说,陈涤非眸中冷意稍敛,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淡淡颔首,指向一旁的按跷软榻:“既想清楚了,便过去躺下。”
12. 第十二章
阿凝再不敢迟疑,脚步麻利地来到软榻边,缓缓屈膝躺下身。
室内昏暗,看不见四周,只听角落里细碎的水声,猜想是陈涤非在施针之前洗手。
阿凝枕平躺下,察觉枕头被褥都十分干净,不染半点尘埃,还隐约散发着檀木的冷香,和陈涤非身上隐隐约约浮动的味道是一样的,应该都是濯洗后又过了一遍熏笼。
陈涤非这人爱洁成痴,绝对够得上洁癖的程度。
这些细节,阿凝默默记在心里。
稍后,陈涤非掌着一盏明亮的灯火靠近过来,颀长身影垂落,沉沉覆住榻上纤巧人影。
他把精美的琉璃灯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取下了七彩流光的灯罩,又从衣襟里取出放着银针的锦囊,耐心而细致地将针尖一一在烛火中烧过。
他的指节分明,作这些琐事时,神色从容不迫,动作利落干净。
“今日只针脚踝和手腕,以后还要取用背后的穴位。”
陈涤非告诉阿凝,意思是告诉她下次或者需要她宽衣俯卧,这次还不至于如何。
“是。辛苦门主了。”
心绪放松下来,阿凝的神经也不再紧绷,肚子就开始咕咕作响。
她已经一天没吃过什么东西了,匆匆赶过来,饿得前胸贴后背。
“你没吃饭吗?”陈涤非整理好银针,回身问她。
“勤学馆的膳房需要一个令牌才能出入,匆匆赶来就更来不及吃……”
陈涤非了然,肃然道:“往后务必在用膳半个时辰后,才可施针。”
“多谢门主提点,阿凝谨记。”
“鞋袜脱掉。”
哈?
对,要取用脚腕上的穴位。
阿凝第一次在外男面前露出脚踝,羞得双颊绯红,可是又无计可施,只能听命,将鞋袜尽数褪去。
陈涤非余光扫过,她的脚趾莹白如玉,足趾玲珑似初生笋尖,因为紧张微微蜷动,小巧玲珑,姿态灵动可人。
陈涤非不语,视线上移,就看到了她脚踝上的伤口还包扎着一团棉纱。
那是前些天她翻越太守府围墙,被家丁擒住时,朴刀划破的伤口。
也正因此,裴澈才发现了她的珍珠血。
伤口正在八脉交会的照海穴,是今天解毒必须取用的穴位。
既然伤了,自然也就不能落针。
陈涤非有些不悦,阿凝没有吃东西,本就限制了今天针刺解毒的力度,现在一个重要的穴位又不能取,等于第一次施针收效甚微,浪费他的时间。
“这是怎么弄得?”陈涤非瞥一眼伤口问。
阿凝小心翼翼坐起来,晃动着楚楚可怜的眼眸,
“是朴刀刺伤的。”
她如实说起自己流落到三清郡,饥肠辘辘之下不得不翻越太守府的后院,想要进去偷吃一点食物,却被家丁擒住,脚腕受伤的经历。
指尖不自觉绞着衣摆,阿凝眼底浮起一层水汽:“当时饿得实在受不住,没想那么多……谁料那些家丁下手那样重,一刀划下来,疼得我几乎站不住。流了好多血,我还以为自己撑不下去,快要死了。”
见陈涤非不语,在安静地聆听,阿凝便将自己一路逃跑颠沛流离的过程,掐头去尾地说了些最可怜的部分。
譬如她没有家人,中了毒不自知,浑身无力头昏目眩,还要到处乞讨,因为年轻美貌被坏人欺负,差点轻薄拐卖。
虽然有些添油加醋,但是却也是她从小经历过的一些事情,都换做是这半年的事,摆给陈涤非卖惨。
“太守府的朴刀比我人都高出一届,脚腕子呼呼冒血的时候我昏了过去,以为自己快死了……”
然后一双明眸氤氲起来:“醒过来我还以为自己没事了。没想到,我早就中了毒,是真的是快要死了。”
随后抱着双膝,竟然簌簌落下了眼泪。
没有哭腔,只是静静地流泪。
陈涤非静静听她讲述,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是方才的不悦稍解。
他从未接触过什么底层平民,所谓饿殍流寇,也只是在书里读过。阿凝的诉述活灵活现,无非是想要唤起他的同情。
此前,他一心都在珍珠血上,对阿凝的来历不曾过问。裴澈一心只想献上阿凝,劝他出诊,也没有对他交代过丝毫。
裴澈究竟是如何认识她,又劝服她来献血,陈涤非这才有了些大概的了解。
说起来,他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昨夜怎么会莫名其妙答应为她解毒。或许自己是太想要珍珠血了,才会被阿凝说动。
阿凝的诉说,并没有引起他多少同情,倒是很好奇,她若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民,为何会中这么阴邪的毒。
若是为了诱拐她或者欺侮她,完全不必将毒用的如此隐蔽,等到一年半载之后慢慢毒发。
她的自述充满了细节,想必不是假话,但是也并不完全说了真话。
裴澈认识她没有几天,不会比陈涤非知道的多到哪里去。
陈涤非让阿凝躺下,旁的事情先不要想,凝神聚气先把今日的针刺完成。
阿凝照做,仰卧着看陈涤非,仿佛刀俎前的鱼肉。
陈涤非神色一凛,地将几根银针投入她的脚腕和手腕,几个重要的结穴被银针封住。
他的手法娴熟,聚力而迅捷。阿凝觉得周身的气血仿佛都改变了运行的方式,腹腔里涌动着一股明晰的气流。
银针投入身体,要停留一段时间,使气血化解已经淤堵在经络上的寒毒。
阿凝就这样平躺在按跷榻上,在不知不觉之间竟然睡着了。
陈涤非在书案前给自己斟了一瓯茶,靠在按跷榻边的矮几饮茶。针灸很耗费心神,陈涤非也需要休息。
他一边歇息一边静静观瞧阿凝入睡的模样。
灯火朦胧,美人卧于床榻。
阿凝长睫密而卷翘,气血被银针调动,两颊就染了血色,看上去多了少女的蓬勃之气。
阿凝睫毛纤长,眉眼闭着也有一股子难以名状的风情。粉色襦裙的交领松松垮垮敞开,里面想必还有另一重风致。
真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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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美人,一举一动皆是媚态,连沉睡之时,也美得勾人心魄。
陈涤非凝神,将视线从阿凝身上挪开,看向了她竖着银针的右手腕。
她的素腕虽然纤细,筋骨却是有力的,虎口处还有一层不易察觉的薄茧。
这都是曾经习过武的人才会有的特征,裴澈那样的书呆子看不出来,陈涤非却能看得出来。
一个会点武功的年轻女子,身中剧毒而不自知,在江湖上到处乱跑,怎么听都不像是普通的流民。
他对于阿凝的来处头一次有了好奇,但是又即刻压了下去。
是什么来历又有何区别,他想要的无非是珍珠血罢了。安平王府的荣华富贵并不值得他眷恋,唯有登临更高的武学境界,值得他去费心聚力。
况且,以陈涤非这样的出身与地位,世界上早就没有什么人值得他去好奇。
陈涤非看得出阿凝很想借着献血的事,在裴太守面前落个人情,以便攀附。裴澈出身名门,又有官阶在身,对于阿凝这样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无论是哪一种攀附,都称得上是人生的捷径。
陈涤非心想,若是顺利取得珍珠血,他可以信守诺言,破例一回去诊治裴澈的女儿。那也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武功可以更上层楼。
他与阿凝的结识,不过是命运里浮萍一般的碰触,甚至说得更露骨一些,是各取所需的利用,一旦目的达成,彼此就再无交集。
思及此,陈涤非将瓯中茶一饮而尽,放在了旁边的矮几上。
时间到了,他将阿凝身上的银针尽数取下,收纳起来。阿凝还在昏睡,陈涤非没有唤醒她,便转身下楼,离开了华佗苑。
墨尘在门外等待,见陈涤非来了,上前递上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工部崔颢大人府上寄过来的,崔大人感念门主厚德,引荐他入工部顺利升迁。过几日他从洛阳赴任长安,要途径到三清山,当面向门主致谢。”
陈涤非接过信来,一目十行地看过。
崔颢是崔奇东长老的侄子,也是他在安平王府时的伴读,算是旧相识。他知道陈涤非喜欢素静的性子,表示不会留宿,给天地君亲师上一炷香,简单叙旧就会继续北上长安。
陈涤非有点想推拒,最后还是应允下来,同意他们过来相见,也是给崔氏一个面子。
“第二封是裴澈大人府上送来的,问什么时候能派人来探望阿凝姑娘,想送些吃穿用度。送信的人此刻在山门听候,得令就回去复命。”
陈涤非想了想,说:“今日施针之后我要闭关几日,他们可以两三日内过来。”
墨尘称是,正要折返去一一复信,陈涤非又喊住了他:“给裴大人府上说,吃的就不必送了,解毒期间,要格外避免生冷寒凉,待会儿她醒了,务必告诉她千万不要着凉。另外……”
陈涤非沉了一息,道:“勤学馆的膳房腰牌,可以给她一个。”
墨尘想问“她”是谁,旋即反应过来,说得是阿凝。
陈涤非没等墨尘应承,就撤步离开,往后山的居所去闭关修行了。
13. 第十三章
阿凝醒来时,华佗苑已经空无一人。
针刺让她血脉通畅,因此睡得很沉,短短半个时辰,做了一连串连环的梦境。
梦里吕九珍正带人追杀她,她不要命地飞奔,在梦境中大呼大叫。
最后她还是被吕九珍抓住,扭送回了天蚕山。
梦中,山门的牌坊变得很旧,上面挂着像是彩带一样随风飞舞的装饰,彩带结尾处还有一个圆圆的东西,好似一只灯笼。
她在梦里问吕九珍:“掌门,咱山前的牌坊怎么张灯结彩的?”
吕九珍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笑得阴恻恻地,“你走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阿凝被人押解着往前走,到了牌坊的近处,才发现那不是灯笼,是义父牛老三被剥了皮,只留了个脑袋,连脑袋带皮肉,被悬挂在山前牌楼上示众。
这真是个恐怖的梦,阿凝惊声尖叫中醒来了。
墨尘本奉命守在华佗苑外头,等着阿凝醒来,好给她那个膳房的腰牌。听到里头尖声大叫,连忙跑上楼去。
只看到阿凝赤脚坐在床沿,双手支撑身体,鬓发凌乱地痴痴看着地面,三魂丢了七魄。
阿凝环顾四周,看到匆匆跑上来的墨尘,才逐渐回了魂。
原来是个梦。还好。
“我……方才做了个噩梦。”阿凝抬头,理理鬓发,等呼吸匀称了,才对墨尘解释。
墨尘点点头,没有多言,上前将腰牌递给阿凝:“以后可以在勤学馆的膳房,跟着青衿们一起吃饭了。”
“多谢。”
阿凝来时是刚刚入夜的傍晚,此时已经是入夜时分,与墨尘一起下了华佗苑的楼梯,眼前的景致让她大为震撼。
茫茫积雪在清朗月光下,更有一番绮丽景色。
白日里清晰的宫阁,此刻尽数覆了一层薄雪,显得仙气幻然。树木枝桠与青石地面皆一片素白。廊下悬着的灯笼也覆一层霜雪,像红红的胖娃娃裹着棉被摇晃。
暖融融的光晕穿透漫漫雪色,在雪地上投下晃动的圆影,明暗交错。
长于南国的阿凝从未见过如此瑰丽的雪夜。
此外,陈涤非的针刺似乎真的有效,她连日来的头脑昏涨似乎大为缓解,现在周身舒畅。
毕竟只是十几岁的少女,身上熨帖了,玩心就升腾起来。见到雪景,她心中难掩激动,心里却很想去雪地里撒撒欢,野一野。仿佛要赶紧去放松一下,才能把刚才那些可怖的梦境抛于脑后。
墨尘见阿凝看着雪景入迷,有些担忧。叮嘱道:
“门主明天起要闭关三日,门主命我嘱咐姑娘,解毒期间万不可着凉,饮食上也要格外小心。”
“知道了。”阿凝口头乖顺应承,眼神却还飘荡在雪地里。
墨尘叹口气,并不放心,一路护送阿凝到了勤学馆门口,见她进去,才转身回去。
阿凝会玉兰舍,要穿越勤学馆的书院。此时已经到了晚课时分,讲堂里坐满了在温书的青衿。时不时传来诵读之声。
因逍遥派与道教渊源颇深,这里并不教授儒学,也不供奉孔夫子,反而重黄老之学。
阿凝在天蚕山时,也读过一点《道德经》,一知半解的,却很有兴趣。
此时她好想进去听一听讲师在如何解读这部万古杰作。
她在讲堂的连廊下,可以看到是崔奇东道长担任今日的讲师,白髯飘逸,仙风道骨,层层剖析,令众青衿听得入迷。
阿凝下意识顿住脚步,双脚仿佛定在那里,侧耳倾听的模样,恰被里头几个不肯专心致志的少年看到了她的模样。
他们坐在讲堂的后排,交头接耳。
其中一个小胖子用胳膊肘碰了碰身侧干巴瘦的同伴:“快看,窗下有个美人。”
话音刚落,周遭两三颗脑袋悄悄凑到窗边,目光齐刷刷往外瞟,原本紧绷的心神散了大半,窃窃私语声细碎地在后排蔓延开来。
堂中听讲的柳清婉、马月娥和温雨柔三人也侧目看到了窗下阿凝。
阿凝意识到自己不该在此处再逗留,忙转身继续往前走了。
崔奇东正讲到精妙之处,见众青衿异动,重重咳嗽几声,命学子们专心听讲,以免遗漏要点。
而已经离开的阿凝半点不知自己已成了少年们私下议论的对象。
“长得真的不错,我看得真真的。”小胖子揉了揉眼睛,意犹未尽地咂咂嘴。
旁边瘦些的少年压低声音接话:“何止不错,简直是个尤物!”
另一个身形高大健壮的,探头望了望窗外空荡荡的连廊,惋惜道:“走得倒快,一眨眼就没影了,不知道是不是新来的,是学妹还是师姐。”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议论声压得极低,却还是飘向前排。柳清婉三人对视一眼,眼底各有神色。
崔奇东见众人还在聒噪,有点怒意:“方才已然提点,再胡乱言语,少不得要受训诫。”
这才勉强把后面几个少年的心绪扯了回来。
堂上崔奇东将这一切看在眼中,眉峰微挑,手中麈尾轻轻一敲案几,继续讲解。心里也是好奇,方才廊下那个人影,怎么好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老眼昏花,看东西重影,自己也拿不太准。
*
晚课结束后,柳清婉等三名女青衿,急匆匆回到了玉兰舍歇息。
阿凝正在整理床铺,床榻边的矮几上还放着崭新换洗衣服与被褥。显然是月桂姑姑安排的。
见三人归来,阿凝起身打招呼,话还没说出口,就被柳清婉抢白:“你方才为何要在讲堂廊下偷听我们的说课?”
勤学馆的课业分为武学和说课。武学就是去户外研学本门的武功。因为青衿们都是初审高门的贵胄子弟,没有论剑江湖的需要,因此武学课并不多,大多数时候还是在讲堂内听阁老或者当代的学者来讲经。
方才崔奇东道长讲《道德经》就是众多说课的一门。
“柳娘子误会了。”阿凝看得出柳清婉是在故意针对她,这种事她从小经历得多了,因而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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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平和,不卑不亢。
“我只是途经连廊,一时心生好奇驻足片刻,并非有意偷听。”
马月娥跟在柳清婉后面,嗤笑一声:“驻足片刻?你像个女鬼似的立在那里许久,夜里看着能吓死个人。后排的师兄弟们都被你吓坏了。你知不知道能在勤学馆入学的人都是什么人?吓坏了一个两个,你担待得起吗?”
柳清婉有了帮手,气势更胜,语气愈发严厉:“咱们这些青衿,皆是名门出身,入书院是为研习精进。你把我们当热闹瞧,好好的讲席被你扰乱,莫非你觉得理所应当?”
阿凝只在廊下站了片刻,就立刻离开了,若说课堂被扰乱,也是因为后排的男青衿们本来就思绪不定。他们爱看美女,也不是美女本人的错。
她们三个这样质问,分明就是故意针对,找机会寻衅教训,才能抓住她的把柄,好把她尽快撵走。
若是从前在天蚕山,阿凝绝不会受这种闷气。一来她因为会照拂人,最受吕九珍的宠爱,二来是她本就聪慧机敏,旁人等闲不敢惹她。
但是现在是寄人篱下,在三清山这种不得了的地方,阿凝还是决定忍耐一下,以解毒为重,不想多生事端。
“各位说的是,我今后一定注意言行,绝不在各位青衿研学时旁观逗留。”
阿凝垂下眼帘,面无表情,语气听不出半分情绪,只顺着对方的话低眉应下。
温雨柔见状,眼珠微动,决定做个和事老,给双方都递过台阶。
阿凝虽然看起来出身寒微,但是能让墨尘亲自过问她的起居,想必和陈涤非有些渊源。她知道柳清婉是个莽撞的,素日里跟在她身后,也只是图个不立强敌,方便舒心。
于是温雨柔上前,轻轻拉住阿凝的手臂,安慰似的拍拍她:“柳姐姐如是说,话虽直率,可是也有道理。咱们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你又长成这样,本就惹人侧目,被那些泥猴儿嚼舌根,私下里惦记你议论你,传出去于你自己名声也不好。”
阿凝闻言,也作势牵了牵温雨柔的手,深以为意地点点头:“温娘子说的是,是我不够周全得体。”
但是在心里,阿凝凭借多年奴婢堆里翻滚的阅历,很有自己的研判——原来这三个人里,温雨柔才是最坏的一个。
见阿凝乖顺,温雨柔伺机问她:“这些都是小事,你还没给我们说说,陈门主唤你过去所为何事?多少人想见门主都没机会,你怎么有这般本领?”
她的语气听起来温情和善,带着一点夸赞之意,与阿凝对视的时候,也是微笑的。可是依旧是从前吕九珍所说的那种,只是嘴唇笑了,眼睛并没有笑。
阿凝知道这三个人对她不会有一点好心眼,出于保护自己起见,便不想说半个字实话,只是说:“我见门主,有黄门令在侧,所为之事也属公事,并非私会。至于事由,门主自有道理,阿凝人微言轻,不便多言。”
温雨柔的和善表情,也瞬间收拢起来。
这个野丫头看着柔柔弱弱,竟然还有些不好对付。
14. 第十四章
“总之以后你虽然住在玉兰舍,但万不要与我们扯上什么关系。这里不属于你,还是早日想办法离开此处,还我们三人清净为好。”
柳清婉说得不留情面,阿凝默不作声。
如是四个人在一室吹灯歇息。
躺下之后,阿凝辗转反侧睡不着,在逍遥派的这段解毒的日子不知会持续多久,室内三人这般敌视针对她,想必这段日子不会好过。
这些人都是皇亲国戚,高门贵女,阿凝很清楚就算自己并不怕她们,也无力与她们周旋。
逍遥派看似是个武林宗门,其实却是官场的延伸。
若不是她们亲眼看见墨尘来接自己去见陈涤非,阿凝的处境只会比现在差百倍,说不定已经被那三个赶出去了。
阿凝叹口气,虽然她从小吃的苦很多,但是这般受人霸凌的委屈其实并不多。
即便是从前在吕九珍座下,阿凝也没有这般被羞辱。
吕九珍只是残忍暴虐,但是对阿凝还是有些偏爱的,心情好时,甚至还教她一些三脚猫的武功,两人是主仆,其实也勉强算是半个师徒。
可是如今,阿凝并没有人可以依仗。
阿凝思来想去,眼下想要日子好过,唯一的法子便只有讨好陈涤非。
仅仅献上自己的珍珠血还不足够,这段时间每一次与他见面,都要顺着他的心意,软语讨好,在他面前有几分薄面才是。
何况,自体内的毒还要仰仗陈涤非才能解除。他若是肯用心尽力,毒也解除得快些。
陈涤非看着绝对不是会为色所动的人,阿凝惯用于男人身上的伎俩,对他并不好用。
她便仔细复盘回想今日第一次施针的种种细节,把能观察到陈涤非的一些癖好与喜恶,在心中牢记。
下次再见陈涤非时,一定要极尽温柔,投其所好地讨他欢心。
只要自己对陈涤非有用,能稍微照拂下自己,这三个人忌惮于门主的手腕和威势,大概不会对她欺压太甚。
*
次日一早是男女分课,男青衿们要研习明经,女青衿们将来不参加科举,所以不必旁听。
勤学馆给女青衿安排的武课是防身的剑术基本,据说由温步青长老亲自授课。
以清正简素闻名武林的温步青,剑术造诣也是极高的,甚至有人认为他和陈涤非有一较高下之力。
此外,温步青和善可亲,教授女青衿们耐心有方,备受女青衿们拥戴。因为他清癯文雅,甚至有些女青衿暗地里对他有些别样崇敬。
柳清婉等人都很喜欢温步青长老的武课,因此一早就起来,走得匆忙,没有功夫再欺负阿凝。
阿凝等她们离开,才兀自地起身去膳房吃早饭。
晨雪初霁,天光清亮,满地白雪被朝阳镀上一层暖金,风扫过枝头,簌簌落下细碎雪沫。
阿凝来得晚,膳房处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她又刻意找了个最安静的角落坐下,简单吃了几个包子一碗米粥。
陈涤非叮嘱她,饮食注意不可寒凉,她并没忘记。
还有三日,陈涤非才闭关出来,她只想着先低眉顺目地坚持到那天,再做打算。
等到剧毒解除,珍珠血献上,裴澈的女儿得到救治,必然也不会对她置之不理。
*
在阿凝还差最后一个包子没吃完的时候,三名男青衿朝她走了过来。
正是昨日阿凝在讲堂廊下时,注意到她的后排青衿中的三人。
讲堂里的明经课分明已经开始了,这三个人还游荡于此,显然是逃课了。
他们都是世家子弟,察举亦可以入仕,并没有参与科举的兴趣。
明经课对他们来说枯燥无聊,所以就故意晚起,称病告假。
他们此刻恰好结伴进来用早膳,一眼便瞥见了角落独坐的阿凝。
三人原本说说笑笑,目光落在阿凝身上时,脚步齐齐一顿,彼此意会地互相看看,眼里瞬间浮起戏谑玩味的笑意。
“巧了,真是巧了!”小胖子眼睛一亮,率先凑了过来,大剌剌停在阿凝一侧,眼珠子快粘到阿凝身上一样,上下打量她,“你不就是昨夜廊下的那位美人?原来真是咱们勤学馆的。”
这个胖子是兵部尚书的庶出独子,名曰丁振。
另一个清瘦少年紧随其后,是国子监祭酒的外甥胡庸之,他舅舅是是进士出身的大儒,做过内阁大学士,他自己却是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十七八岁就酗酒纵马,被亲舅舅扭送到了三清山,交给勤学馆规训。
胡庸之顺势坐到了阿凝另一侧,脸贴上去问她:“你是新来的师妹?住哪间舍房?”
最后一个健壮高大的青衿,大剌剌坐定于阿凝对面,猛地将折扇抖开,扇面拍得噼啪响,还故意挺胸抬下巴,刻意拿捏出潇洒神态。
可粗笨的身形配着刻意的小动作,满满都是格格不入的滑稽傻气。
他可能觉得自己这样在美人面前表现自己,简直风流潇洒坏了,故而得意满满,对阿凝自我介绍:“小师妹,我是刘英少,江宁刘氏长房嫡长子,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这个刘家的“英俊少年”,说这话的时候,还对着阿凝故意挤了一下右眼。
阿凝看到了,眉头蹙了蹙,最后一个包子索性不吃了,因为再吃就太油腻了。
三人显然都想和她搭讪,这种情况,随着阿凝这两年出落得越来越惊艳,遇到的也越来越多,她已经见怪不怪了。
她懒洋洋对三个人打招呼:“各位青衿好。我不是勤学馆的青衿,只是在舍房暂住的。各位先吃,我要回去了。”
起身淡淡颔首,阿凝就撇下三人往外走去。
刘英少很是好奇,追了上去,拦在阿凝身前。
“暂住?你怎么会暂住在三清山,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的。你籍贯何处?父亲是何官职?”
他在勤学馆呆了快三年都要结业了,也从来没有遇到过只寄宿不入学的人。
阿凝沉默不语,心道这里的人怎么动不动就先问出身在那个世族,父兄官职,好像家里没个一官半职都不配活着一样。
她正想如何借故脱身,刘英少上下打量她的身形,忽然觉得十分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他陡然想起前几天,裴澈带着随从从勤学馆廊下穿过的一幕,似乎跟在裴澈身后的人就是阿凝。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刘英少恍然:“你是那天跟着裴太守身后的随从……你,是裴氏的人?”
长安裴氏在世族中算是很有实力的存在,江宁刘氏和长安裴氏又有世代联姻的传统。其实裴澈的原配也姓刘,是刘英少的族姑,所以刘英少从前就认识裴澈,那日才上前热情寒暄。
“嗯……是,的确是和裴太守一起来的……”阿凝想着赶紧应付过去,回舍房歇息,毫无和这三个纨绔子交朋友的兴趣。
刘英少闻言,脸上笑意顿时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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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大半,上下再打量阿凝一番,态度也收敛了几分轻佻。
一旁的丁振和胡庸之也听出了端倪,对视一眼,眼中的玩味淡了不少。
“你怎么会随裴大人同来同往?”胡庸之跟上来,好奇地审视阿凝,见她衣着平平,气质温婉乖顺,一点也没有裴氏女该有的雍容高傲,反而有一丝后宅姬妾的拘谨,便忍不住猜测她与裴澈的关系。
世家子弟虽爱嬉闹,却最懂得权衡利弊,掂量各方来头。此三人亦是如此。
刘英少作为半个家人,自然知道裴澈女儿病重上山求陈涤非出山的事,阿凝绝色,还被宗门留在了三清山,没有跟着裴澈回去,他不得不有一份揣测:
“难道……你是裴大人给陈门主送的美妾?我姑丈为了求门主给媛儿瞧病,这等招数都想得出来?他不知道门主是从来不近女色的吗?”
丁振也跟着刘英少的思路揣测,恍然大悟状:“哦,我知道了,门主不近女色,又不能驳了裴大人的面子,所以把你留在勤学馆暂时放着了。是这个意思吧?”
阿凝在心里简直要笑出声了。皇天作证,她亲眼所见的事陈涤非何等的不给裴澈面子,裴澈都快给他下跪了,若是送个女人就能达成目的,裴澈早就送了十个八个了。
不过阿凝也才听出来了,这个刘英少竟然与裴澈还沾亲。果然门阀世族都是一荣俱荣,处处裙带。
当然刘英少如此猜测,实在是有些轻贱阿凝了。
这话若是落在寻常女子耳中,定然又羞又怒、急着辩解。
可阿凝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愠怒,反倒轻轻低笑出声。
若是众人都觉得她是裴澈的人,对自己倒是一件好事。
裴澈是根基宽正的世家子,还有功名有官阶在身,如此以来,她还多一个后台,玉兰舍的那三人对她也会收敛些。
阿凝才不在乎什么名节不名节的,先过得好当下,就是最好的名节。
故而,阿凝听完了丁振和刘英少的话,故意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软糯轻媚,像春风拂过春水,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撩拨,听得三个少年耳尖微麻。
她缓缓抬眼,长长的眼睫轻颤,一双含水的眸子微微眯起,不答反笑,目光直白又慵懒地扫过面前三人,没有半分躲闪拘谨。
“各位青衿可真会开玩笑。”
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与狡黠,“在各位公子眼里,我这般无用女子,便只能是用来送人的物件么?”
她没有否认,更没有辩解。
刘英少心头一震,原本的猜测都忘干净了,脑子被这副坦然妖冶的媚态占据着。他真希望阿凝继续多和他说几句话,哪怕是骂他打他,他也觉得舒坦喜欢。
“各位青衿都猜的不对。这样想我,岂不是有些轻贱人了。”
阿凝唇角噙着委屈,身子微微前倾,姿态松弛又妩媚,令三人如痴如醉。
丁振瞬间怂了,连忙摆手:“我们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一问,你,你别多想!”
胡庸之也收敛了所有轻薄姿态,往后退了半步,不敢再随意搭话。
阿凝见也懒得再与他们周旋,微微颔首,眼波均匀地撒向三人中的每一个:“时辰不早,我先回舍房了。三位青衿慢慢用膳。”
说完,她转身便走,身姿轻盈摇曳,步步生姿,没有半分局促狼狈。
只留下三人立在原地,痴痴望着她的背影。
15. 第十五章
就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两日,天候终于转暖,连日积雪消融,树木与楼阁都恢复了真容。
暖阳遍洒,清风拂面,直叫人心头疏朗,满是快慰。
三清山本就钟灵毓秀之地,雪褪之后,景致更胜从前,飞檐黛瓦错落有致,真可谓一步一景。
这还是冬天最萧索的时候,阿凝几乎不敢想想若是到了夏日树木葱茏,该是何等胜景。
趁着青衿们都去讲堂研习的功夫,阿凝一个人悄悄地逛遍勤学馆的每一处,甚至还溜了出去在逍遥宫的几处景色秀美之地观光,她由衷感叹逍遥派的实力,占据着这洞天福地,坐拥无限风光,却又处处建筑宏大巍峨,彰显着大宗派的森严气派。
她浑然未觉,一身狐裘衬着粉艳襦裙,独立于空寂亭台之间,身姿娉婷,眉目温婉,远远望去,竟如古卷里走出来的工笔美人图。
往来路过的几名弟子遥遥瞥见,皆是脚步微顿,心中暗自称叹。
不消一日,逍遥宫内住进了一个美人的消息就不胫而走。毕竟除了勤学馆的女青衿,逍遥派鲜有什么女眷光临。然而女青衿又不能随意更换衣裳。
盖因为陈涤非阿凝身负珍珠血留下了解毒的内情,门派中只有墨尘了解底细。于是,这个来历不明的美人,就成了门派上下揣测的话题。
*
陈涤非出关前一天,阿凝赏景归来,本是心满意足,但是却有一样不好。
那便是积雪完全化后,沿途的泥水。
阿凝没见过雪,也不知道雪化了会让道路泥泞不堪,一路走回来,鞋袜都湿污了。
回到玉兰舍,另外三个人还在讲堂用功没有回来,她匆匆换下来脏污的衣衫,想去勤学馆后面的浣衣所濯洗。
但是,雪过天晴,水一定冰凉刺骨。
陈涤非特别叮嘱过她仔细不要着凉,若是现在去濯洗衣服,一定会着凉。
回到舍房,她没有回玉兰舍,直接去寻了月桂姑姑。
她需要好好洗个热水澡,一边洗澡,顺势把这一身泥淖沾满的衣衫也洗干净。
对于在三清山洗澡这件事,阿凝还是很有些期待的,因为三清山自古以来就以温泉水脉纵横而闻名于世。逍遥宫的人,都有泡温泉的风习。
她这两天已经打听清楚,勤学馆的女青衿澡洗沐浴有个专门的好去处,叫做承恩汤。
这处温泉,在百年前建设勤学馆之初,就划拨给了女青衿们使用,只不过距离勤学馆有点远,不在前山,而是位于后山半山腰处。
女青衿们可以在休沐日,三五结伴去承恩汤濯洗沐浴,但是要提前知会月桂姑姑,拿到承恩汤汤室的钥匙。
因阿凝不是青衿,没有课业繁忙,理论上每天都可以去承恩汤泡泡,月桂姑姑第一天就告诉她承恩汤的所在,以及钥匙放在耳房的第几个抽屉。
“阿凝姑娘若是想去泡,设若又赶上我不在耳房,钥匙自己取用即可,回来勿忘还我。”
此外,月桂姑姑还告诉阿凝,这个承恩汤还挺有些来头,尤其是“承恩”二字,颇有典故。
之所以取这个名字,与先帝的一段风流韵事有关。
据说他有一位一生荣宠的皇贵妃,曾经就是逍遥派青衿出身。
某年先帝到三清山打平安樵,恰遇到这位女青衿,惊鸿一瞥,一见钟情。君王与贵女,情愫暗和,相识不久就在后山的一处水质清冽的汤泉,发生了一些多情的际遇,妙不可言。
后来这位女青衿便被带回了皇宫,封为了妃嫔,随后一路青云直上,给帝王生下了一个皇子后,被册封为贵妃。
逍遥宫为了纪念此佳话,就将那处发生了某些旖旎之事的温泉加固扩建,命名为“承恩汤”,干脆划拨给了勤学馆的女青衿们使用。
女青衿们每每去泡汤,难免会幻想自己也能如当年那位女青衿一样好风借力,青云直上。
承恩汤的故事,月桂姑姑对阿凝讲的心驰神往,阿凝表面上听得入神,心里却很是鄙夷。
在她眼里,所谓一朝承恩、飞上枝头,哪里是什么天赐良缘,不过是女子困于强权、以身依附的无奈。
昔日那位青衿丢了师门自在,被困深宫院墙,荣华底下全是身不由己,偏偏后辈女子还要奉为美梦,实在荒唐。
她自己因为容貌昳丽,被各种不怀好意的男人觊觎骚扰,因此听到这种香丽多情的故事,心里是不屑的。
玉兰舍的三个所谓的高门贵女,言语夹枪带棒讥讽阿凝不守本分,没有规矩体面。实际上总想着遇偶遇权贵、飞上枝头,一心攀龙附凤的人是她们。
说白了这些有权有势的贵女们,来逍遥派镀金,也只是想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罢了。
阿凝没资格,更加不期待自己被什么皇室宗亲、龙子龙孙看上。她现在只想赶紧把脏衣服洗了,泡个温泉放松一下。
而且,陈涤非明日就要出关了,说不定会再召她去施针解毒,他上回交代这次取穴的部位可不仅仅是手腕脚腕那么简单,阿凝都记在心里。
陈涤非有洁癖,阿凝不想自己轻解罗裳后,因为疏于打理自身仪容被他嫌弃。
到了耳房,月桂姑姑果然不在,阿凝按照她前日交代的地方,找到了承恩汤的钥匙,又从月桂姑姑处取了一只竹篾编制的背篓,放上换洗衣衫和澡豆棉巾,一个人往后山的承恩汤去了。
月桂姑姑交代了去承恩汤的路线,告诉过阿凝,后山与前山相去甚远。阿凝沿着山路前行的时候,才意识到前后山之间还真是不近。
两个山头各自独立,中间还横亘着水势浩大的秋浦河,只用一座竹桥链接。
一路上风景很美,融雪顺着崖边细涧叮咚落泉,山风裹挟着松柏的清润气息,偶有山雀掠过低空,落在临河竹梢。
阿凝很喜欢这种幽静而自由的感觉,勤学馆里三贵女的羞辱刁难,众少年的觊觎骚扰,都被此刻的美景冲淡。阿凝看着山腰间的袅袅白云,觉得心胸宽了,一切都可原谅。
她这才意识到,前山和后山分别代表了逍遥派的两种境界。
前山楼宇连片,人头攒动,是凡尘俗世的缩影,充满了名利纠葛、攀比倾轧;而后山深隐林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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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雾为伴,才是逍遥二字本该有的自在本心。
她忽然有些明白,为何陈涤非身为一派之主,不惜奔波往返于前后山的遥远路途,也要隐居在后山的上池斋。正因为他醉心武学,在空山静谷之中,能更好地潜心修炼。
他虽然擅长弄权,举重若轻,但是到底不是个喜欢荣华权柄的人。后山的山泉松风,才更和他的心意。
如是琢磨思考着,承恩汤到了。
其实只是一处小小的院落,温泉汤池露天于院落中央,四围茂林修竹,奇石掩映,十分幽静舒缓。清冽的温泉水,充盈在汤池内,晃动着潋滟水波,热腾腾的水汽氤氲上升,与上首的竹影相接,宛若仙境。
“真是好美啊……”
阿凝不禁赞叹,逍遥派不愧是第一门派,连洗澡的地方都是这么享受,这么讲究。这种享受并不会长久属于她,因此她满心珍惜,今天一定要多泡一会儿。
阿凝把装着换洗衣衫的竹篓搁置在池边的灵璧石下,就忍不住开始宽衣解带,抱着脏兮兮的一身衣衫,急匆匆步入汤池。
她仔细在汤泉中濯洗退换下来的衣衫,洗好后,把湿哒哒的衣服放在身侧石阶上。
活水是流动的,不一会儿又澄澈见底了。
这下可以全身心泡着了……
暖汤果然温热,没过肩头的一刻,感觉通体寒凉尽数被暖意化开,筋骨都松快了。
此时周围无人踪迹,白雾缠裹周身,耳畔唯有风鸣和水流之声,太过惬意。
她闭目倚在池边青石上,不知不觉睡着了。
这一次她没有再做噩梦,而是逐渐沉睡,进入了一个无限真实的迷梦。
梦里薄雾和眼下院中别无二致,一名白衣男子立在竹影之下,距汤池尚有数步之遥,他分明能看见池水中的阿凝,但是眼神却并不落在她的身上,而是望着远房,静观山间云起。
水汽迷离,阿凝看不清那个男人的模样,只觉得他气质脱俗,又冷峻桀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洁。
她内心中的小小邪恶再次发作,想试试这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君子,于是从温泉中起来,就在她即将芙蓉般出水而立的时候,那个男人的影子隐入了竹林深处,一晃消失不见。
她此时有些疑虑,毕竟是四下无人的后山,不免会联想一些怪力乱神。
“只听说过女鬼作祟,倒没见过男子躲躲藏藏来吓人的……我素来没做亏心事,不怕便是。”
梦里阿凝虽暗自疑惑院中来客来路不明,可自身行事坦荡磊落,心下很快安定下来。
周遭依旧是漫天暖雾,树影幢幢,方才惊鸿一瞥的白衣身影,如同山间流云,来去全无踪迹。
阿凝在困惑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还在方才趴着的泉池边缘,才知道自己是又做梦了。
她看看天光,自己应该是泡了有一会儿了,于是坐起来,好好洗了洗周身,就出了泉池去竹丛边灵璧石的后面,去找她放了换洗衣裳的竹篓。
然而让她大惊失色的事情是,竹篓仍在,可是里面的衣服,却全然不见了……
16. 第十六章
阿凝心头猛地一沉,慌乱不已。
环顾整座承恩汤小院,层层叠叠的密林,四下静谧,此刻无旁人踏入院落的动静,好好的衣衫怎会凭空消失?
她这才陡然想起,自己方才着急泡汤,竟然忽略了将小院子的门反锁。
野兽飞禽不会对人的干净衣服感兴趣,阿凝亦不信鬼怪,必然是有人趁着她睡着,将干净衣服盗走。至于原因,倒无从猜测。
正是隆冬腊月,日头已经西斜,从水里出来没一会儿,阿凝就觉得冷了。
她环抱双臂,站在空荡荡的竹篓边呆呆然,不知如何是好。
身体湿哒哒,从水里出来不消片刻,就冷得发抖,于是阿凝又赶紧回到池里泡着。
这时候,她实在期待能有旁的人在这个时候来泡汤,可以搭救她。然而偏偏今日不是女青衿们的休沐日,她又在汤池里泡了一时半刻,承恩汤的小院仍然是半个人影也无。
人长久泡在热水中,便会有些虚脱无力。
但是从汤池里出来,没有干燥的衣裳又很冷。若只是冷,还罢了,更让她为难的是,刚刚洗干净的衣裳没有晾干,穿在身上,紧紧贴着肌肤,女子的身形毕现,根本不能见人。
思前想后,唯有先忍受着长久泡汤的虚脱无力,再坚持一会儿,等到夜幕来临,勉强穿上还仅剩的这一套湿哒哒的衣衫,趁着月色掩映,四望无人时,悄悄下山,回到玉兰舍去。
为了能让刚刚濯洗过得衣服能稍微沥干些水分,阿凝将洗干净的衣裳挂在竹子上晾着控水。
但是直到夜幕降临,晾起来的衣衫还是在滴滴答答。
天穹已经黑下来,阿凝从汤池里起身,觉得脚底发软,头晕得厉害。
她支撑着身体勉强把湿哒哒的衣服套在身体上,拧了头发,用一根树枝将头发挽起别住,对着池中水光,照见自己绝美的面容,泡汤泡的面色泛红,一身裹着身形的衣衫让玲珑的曲线毕露。
若是这个样子出现在众人面前,阿凝必然从此无脸见人。
她焦虑着急,但是无济于事。
阿凝叹口气,已经倒霉至此,只能搏一把,祈祷她走回去的路上,因为夜深人精,没有人看见。
好在月光还算仁慈,满月高悬,一片银白皎洁,将山路照得尚算清晰,石阶铺就的山路在冬夜里冰凉结了一层霜,月色下反倒是清晰的。
阿凝撇下空空荡荡的竹篓,颤颤巍巍沿着山路迷迷瞪瞪地下山。
走出去没有多少步,山间夜风裹着腊月的寒霜,扑面而来,吹在阿凝浸透湿漉漉的衣料上,冰冷顺着皮肉钻进骨缝。
阿凝忍不住打了个接连的寒颤,浑身肌肤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湿透的布帛沉甸甸黏在身上,每走一步,衣摆便淌下细碎水珠,顺着小腿落像脚面。
她这才发现自己赤脚踏在冰冷的石阶,竟然没有穿鞋。脚趾已经冻得发麻。
若是有人故意将她的干净衣衫偷走,只是为了为难捉弄她,那便真是恨极了她,居心极恶。
阿凝在想,到底是什么人,对她这么大的恨意,还是单独想作恶取乐,让她这样受罪。
更糟糕的事情还在后面。
山路曲折,好几个岔路,似乎是下山,然而沿途上去竟然是个上坡……
阿凝发现,她迷路了……
*
月桂姑姑去抱素道姑院的春香院与那边掌事的女冠打了一天牌,傍晚才回到勤学馆舍房。
耳房里有几个人已经在这里等候她多时了。
为首的是一个身着儒服的书生,虽然穿着常服,却很有些官气,坐在耳房正中,一男一女两个仆从在他身边垂手听候。
月桂心道还好今天没有听她们的劝吃酒,不然还真要坏事。
见她归来,为首的儒生上前问道:“敢问您是掌管舍房的月桂姑姑嘛?”
月桂见此儒生气度不俗,身姿挺拔,很有大户人家的自信,忙应承道:“正是小的。敢问阁下是?”
“在下是三清郡守裴澈。”
月桂姑姑一听原来是辖区的父母官,忙请三人落座,还没问事由,就忙着看茶。
“不必了,本官是来探望阿凝姑娘的。”裴澈简单说明来意:“阿凝姑娘是我交由陈门主的朋友,她入住此地以后,陈门主许我们来给她送些吃穿用度,顺便探望一下。”
阿凝的事情,一句两句给一个掌事说不明白,裴澈简明扼要,只求她去通告一声,唤阿凝出来。
“原来是太守大人,有失远迎,小的这就去唤阿凝姑娘来。”
月桂得令,去了玉兰舍,只见里头的两个个姑娘,柳清婉和马月娥正在说说笑笑。
阿凝的床铺上一切都整整齐齐,人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听闻她问阿凝的去处,二人皆是摇头不知。
“人腿上都长了脚,咱们哪知道她窜去了?”柳清婉一边梳头一边随口应道。
裴太守正在耳房等着,月桂姑姑有点着急:“方才在膳房里,你们可在一起?”
一旁胖胖的马月娥,正在试一件崭新的青衿,许是最近又胖了,她正对着镜子使劲儿勒腰带,徒劳地想生造出一道腰线来。
没有成功。她心情不好,又本就对月桂姑姑有些成见,她此时没好气地说道:
“姑姑这话问得好奇怪?我们只是住在一起,又不是粘在一起。我们房里四个人,只有我俩回来了,姑姑怎么只问阿凝一个?要问就该都问问。”
柳清婉笑了,她知道月桂平素就马虎随意,没有自约,此刻嘲讽道:“姑姑若是白日里都守着舍房,怎会不知道她几时出去,做什么去了。难道姑姑是去别的院子打牌吃酒,这时节才回来,比俺们还晚些……”
月桂姑姑是个急脾气,被抢白一通,面上挂不太住,也有些心虚,解释道:“我又不是讲堂的先生,你们在不在与我何干?自然是有人来寻阿凝,我才问问。”
柳清婉听出了月桂话头中的意味,给马月娥递过一个眼神,对月桂语气和善下来:“姑姑,我们真的不知道阿凝何处去了。她这几日常常在宗门各处游玩,许是贪玩些迷了路,也是有的。”
随后,柳清婉走近些,好奇地打探:“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人找她?姑姑急成这样,莫不又是陈门主?”
“不是门主。”月桂姑姑不想多解释,其实她对阿凝的来历也很有些好奇和困惑,现在连裴太守都来寻她,实在是蹊跷得很。
但是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把人找到。月桂没在搭话,匆匆返回耳房去了。
此刻已经入夜,因为月桂交代过舍房需要宵禁,阿凝从不在晚膳以后离开舍房。所以月桂也是兀自担心起来。
见月桂姑姑神色匆忙的下楼奔向耳房,柳清婉对马月桂道:“走,咱们看看去。”
两个人蹑着碎步,小心翼翼地紧跟了上去。
到了耳房门口,两人隔着门听到里头月桂姑姑低声说:“裴大人,阿凝姑娘此时不在舍房里,小的也不知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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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了哪里……”
裴大人?
从门缝里往里头看,柳清婉正看到了裴澈的背影。
青衿大多都是世家子弟,没有不认识裴澈的。
“居然是他……”柳氏和马氏面面相觑,继续把耳蜗子靠在门缝上偷听。
裴澈闻听月桂如是说,慌得站起了身,心焦道:“这么晚了,阿凝怎么还没归来?夜里一个女子能去何处?难道是门主唤她过去了?”
月桂道:“不曾。黄门令大人提及过,门主正在闭关,明日才出关呢。”
裴澈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他来的匆忙,本打算看看阿凝,慰问几句,探听一下陈涤非的动向就走。阿凝夜里行踪不明,确实在他意料之外。
胖嬷嬷和安阳在裴澈身后也是不安起来,胖嬷嬷见多了风雨,知道此时要稳住裴大人的心神,便安慰道:“大人莫慌,姑娘也许就在回来路上了,我们等等罢。”
安阳讨厌逍遥派谱大,不拿着太守府的人当回事,恨不能现在就走,嘟嘟囔囔道:“实在不行,咱们把东西留下,让这位女冠转交不行么……”
裴澈本就心慌,愠色道:“糊涂东西,满口浑说。咱们干嘛来的,现在就要走?不见到姑娘,本官实难心安,若是只传递东西,何必本官亲自来!”
裴澈平日宽和待下,如此厉声对安阳斥责,看得出是真的心急。
又过了半个时辰,阿凝还是没有回来。几人脸色逐渐都不好了。
就在此时,月桂姑姑忽然想起来什么,拍着大腿说:“对了!对了!”
随后,她就开始在柜子的抽屉里翻找,果然承恩汤的钥匙不在原位。
钥匙柜子她才收拾了没几天,位置都是刚刚又变过,除了阿凝,她没告诉过别人承恩汤小院的钥匙放在何处。
再寻找她去洗澡时使用的竹篓,也不在了,她就更加确定是阿凝借去用了。
月桂姑姑对裴澈一行说:“阿凝姑娘八成是去承恩汤泡澡了,这时间没回来可能是在后山迷路了,我们要不一起去找找吧!”
裴澈脸色一白,往后不自觉退了一步,被安阳扶住。
阿凝若是有个三场两短,他去哪里再找一个有珍珠血的人,去换陈涤非给裴媛治病呢?
“快,快点去找!”
听见里头人站起来,要出来,门外的柳清婉和马月娥忙站起身来,躲到一侧。
裴澈带着二仆开门出来了,月桂跟在后面,迈出两步,又折返回去,取了灯笼和几个松树明子。夜里山路晦暗,有火光寻人容易些。
“怪我怪我,只给她粗略画了个地图。她说自己记性好,必然能原路返回,我才大意了。”月桂自责道,将松树明子一一递给三个人,乱了阵脚。
裴澈接过来,对月桂说:“现在要紧的是寻人,还是要告诉黄门令大人,知会陈门主,多些人去找,胜算大些。”
月桂并不想闹大,可是看裴太守不可反驳的威严语气,也只好从了,但是她可不想闹到陈涤非面前,被治个罪不是闹着玩,最好的结果是,陈涤非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人找回来,糊弄过去。
于是,月桂说:“黄门令大人随门主闭关去了,后山的上池斋不许任何人进入,这是本门最大的规矩。不若现在找几个勤学馆身强力壮有些腿脚功夫的年轻子弟,一起找寻,最是得当。”
裴澈想想这倒也不算坏,至少年轻子弟眼睛好,力气大,找起人来好使。
“那便依着姑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