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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第七章

作者:朱雀有喜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墨尘见裴澈还是不肯离开,上前劝告:“本教还有一些要紧的事情,要告知教众,裴大人可以离开了。”


    裴澈心灰意冷,双臂垂在身侧,失魂落魄地站着,一旁的阿凝也同样面色惨白,只是惊恐的眼神还有生气,显得比裴澈坚强一些。


    墨尘有一副好心肠,不忍心将他们这样赶走,暗示他们可以先去议事堂最边上的屏风后面先歇息一会儿。


    外面下着大雪,山路都封上了,墨尘想着待会儿众人都散去以后,自己可以在门主那里为他们求个情,今夜可以先在教中留宿,等雪停了再下山。


    陈涤非只是厌恶琐事占据自己的时间,倒不至于这点薄面也不给长安裴氏。


    阿凝扶着裴澈退去屏风后面,把议事堂的中庭还给了逍遥派的众人。


    她满脑子都回荡着陈涤非方才对他们说的那些话,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复盘从天蚕山逃出来前后的这些经历。


    中毒……


    这两个字在阿凝脑海中轰然作响。


    谁会给她下毒呢?这样阴邪歹毒的方式。


    她只能想到吕九珍。


    在她逃走之前,吕九珍对阿凝有些反常的亲善,此时想来十分可疑。


    与马尚福定下婚约后的那段日子,阿凝日日以泪洗面,吕九珍非但不罚她,还常常派人递来补汤。阿凝起初有些怀疑,但是时间久了,放下了警惕,那些看上去美味的补汤,她也喝了不少。


    现在想来自己实在是蠢,竟然如此大意。


    还有,阿凝近来越来越频繁的头昏气短,也十分古怪,她从前是个很结实健康的人,不该莫名其妙如此孱弱……


    种种细节串联起来,她料定自己就是被吕九珍暗中下了毒!


    想必那时候,吕九珍为了防止她出逃,就给她伺服了毒药,当时无恙,但是剧毒会潜伏在体内,在日后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点点地侵蚀她的性命。


    她即便逃出去,也会在痛苦绝望中耗干,痛苦地死去。


    恶猫吞噬老鼠前,先虐玩一番,歹毒至此,才符合吕九珍的一贯秉性。


    这些天来,她本来还有点得意,以为搭上了一郡太守,只要略施美色诱惑,自己的命运能峰回路转,和天蚕山再无瓜葛。


    却没想到,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跳到更深的深渊。


    “怎么会这样……”


    阿凝双腿一软,方才质问陈涤非的傲骨与勇气荡然无存,整个人瘫软下来。


    议事堂外,大雪还在倾覆,天地难辨,一片苍茫。


    阿凝才知道,原来北方的雪可以吓的这么大,这么决绝,人世间的所有侥幸、所有期盼都被大雪毫无差别的掩埋。


    天知道她是如何冒死,千难万险地从天蚕山逃出来的。好几次吕九珍的爪牙,几乎就要抓住她了。


    九死一生逃出来,她以为天辽地阔,可以振翅高飞了,真到了江湖上,真的漂泊起来,又领略了各种凶险。


    一路上,人牙子,绑匪,劫犯,她都遇到过。几次也是险象环生。最后还差点饿死。


    好不容易全须全尾混了半年,还被裴澈用来进献。


    这一切苦难,比起现在身中剧毒的现实,又似乎还不够瞧。


    陈涤非那一句“此女毒发之日日近,不见得比令嫒活得长久”如晴天霹雳,把她彻底打入地狱。


    她顿时觉得前路皑皑空空,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留不下,只剩无边无际的绝望,沉沉覆顶,无处可逃。


    可是她不想认输。


    从小到大,她的日子从来没有真正轻松过,旁人唾手可得的父母亲情,于她而言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一路行来,风雨颠沛、欺辱磋磨,她咬着牙从未低头,从未妥协。


    她忽然心里有了成算,裴澈搬不动的泰山,未必她不行。反正也是将死之人,倒不如豁上去搏一把。


    *


    屏风之外,陈涤非正在坐在交椅上,对教众发号施令,阿凝从屏风的缝隙处看过去,正可以看到陈涤非那一袭玄色的深衣,飘逸齐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


    “本座今日召给位阁老前来,有两件事通告,在此一并传达。”


    原来打发裴澈只是顺带的,正事儿是宣告两件内务。


    陈涤非先看向崔奇东,神色平和,不扬不抑:“第一件,崔长老内侄崔颢已得察举提拔,不日便要入工部任职侍郎。此番举荐,本座亦从中顺水推舟,上书圣上,略尽绵力。”


    崔奇东闻言心头一震,深感意外。


    逍遥派的诸位长老,大都是出身贵胄名门,崔奇东亦然。


    崔氏是洛阳名门,可是这些年颇有些式微,族内子侄到了盛年一辈,几乎没有为官做宰的人了,眼看崔氏就要从第一档的贵胄里滑落,崔奇东这几年说不着急那是假的。


    空有辈分却无力帮扶族人,已经成了崔奇东的一块心病。可偏偏他于为人处世上不太擅长,一把年纪做事情总是莽撞冲动。


    青丘子作为他的师侄,有国师之尊,本可以帮扶他一二。但是青丘子私下并不喜欢崔奇东。崔奇东曾经多次拜托他在今上面前提携崔氏,却都被青丘子回绝。


    也因此,崔奇东对他将代掌门之位交给才二十出头的爱徒一事,颇有不满,时常背后非议。


    没想到陈涤非看似不近人情,却暗中洞明崔奇东的难处。崔颢入职工部,代表着崔氏一门,还能继续繁荣,这份人情可真是重如泰山了。


    崔奇东没想到陈涤非能以德报怨,一把老骨头躬身垂首,对陈涤非恭恭敬敬,再不敢有半分与门主相悖的念头,甚至当众表起忠心来:


    “多谢、多谢门主……为朝廷举荐贤良。有门主主持大局,实属我派幸事!我洛阳崔氏必将竭诚尽力,不负门主厚爱。”


    陈涤非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老头子的忠心。


    逍遥派门墙广大,一只手牵着朝廷,一只手伸向江湖,无一人不是人中龙凤。陈涤非看似举重若轻、闲适自在,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费心平衡各方势力、平抑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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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矛盾,不动声色间收服人心、稳固权位。


    只有如此,才能既回报青丘子的师恩,又能腾挪出更多的时间精力,精进武学。


    该第二件事了,陈涤非话锋一转,眼神中竟然暗藏了几分杀机:


    “第二件事,依旧与长安有关。多年前,恩师曾经有意在长安营建逍遥派驻京官邸,供四方学成入世的青衿子弟在京落脚栖身。却因没有合适的选址,一直搁置。本座主持教务以来,不曾自慢,孜孜不倦玉成此事,最近终于有了合适的选址。”


    提到选址的具体地点,陈涤非视线淡淡落向端坐一隅的温步青,锋芒点到为止:“就在长安城内的崇仁坊。”


    听到“崇仁坊”三个字,温步青心头一紧,心道大事不妙。


    陈涤非目光锁着温步青,带着一份让人心生寒凉的微笑,像是一只豹猫在高处看一只胆战心惊的老鼠。


    “之所以选定了崇仁坊,因为此处现今多是一些无主可查的民宅,此番由官府统一征用,朝廷就不必再拨付偿金,两相便宜,实在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


    一语落地,温步青眼底掠过明显的异色,额头上沁出了汗珠,脸色生铁一般,几乎要坐不住了,他用手肘扶住座椅的边缘,用尽内力压抑着胸腔中的愤恨和不甘。


    他那处隐秘不为人知的私宅,恰好便坐落于崇仁坊东南角内。本朝律法,出家人是不得拥有私产的。所以他的私宅一旦被征用,那些多年积累的财宝也必将被朝廷查抄,全部身家都毁于一旦。


    陈涤非说这件事的时候故意看向他,显然是对他暗中的所作所为了如指掌。


    抄没他的私产,等于让他前半生都白干了,手腕实在是狠毒。


    但这对于陈涤非来说却是必要的。裴澈是为了求他给女儿诊病,才从长安主动请缨来到了三清郡。才就任三天,温步青就与裴澈暗通书信搭上了关系。


    温步青分明知道自己立下的规矩,从不为外人出诊,却几次三番帮助裴澈求见自己,难道真的全部出于好心?


    抄没家产,不过是对他暗中挑拨裴氏与陈涤非之间矛盾的敲打。


    阿凝在屏风后面只能听懂个一知半解,汗流浃背的却是裴澈。


    崇仁坊这三个字的内幕他是知道的。


    一方面,他为温步青捏了一把汗,想到自己行贿温步青的财宝还在路上,想到当务之急是派人把镖车追回来,不要让两箱子金银也打了水漂。


    另一方面,陈涤非治理教众的手腕,裴澈深深震撼。他也是出身世家的一方官宦,看得懂权谋与城府。


    陈涤非轻轻几招,就达到了收买人心与鞭笞异心的目的,一切又都高妙得不着痕迹,满堂众人,皆在他局中。


    在裴澈看来,他的高洁傲岸是假面,武学与医术也只是乐趣而已,唯独城府是真的。


    裴澈心彻底凉了,他从前只以为陈涤非身居高位是由于出身和武学,现在才明白没有这么简单。与如此算无遗策的人周旋,自己怎么能有胜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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