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抓过来后,沈流商开始明白,那些柱子上的人是怎么死的了。
不是被杀,是慢慢耗死的,看着自己的命一天天流走,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死法比一刀杀了难受一万倍。
疼得厉害的时候,他就闭上眼睛想些开心的事。
他会想起小师妹笑起来的样子,想师姐一本正经耍酷的样子,想他们三个人跟山下的小仙子为一块灵石讨价还价的日子。
后来连想这些也变得困难了,藤蔓吸完灵力,开始吃他的血肉。他的伤口刚长好又被啃噬,反反复复,直到根基耗尽,才能彻底解脱。
“你在笑什么?”
声音从黑暗中传来,沈流商睁开眼睛,看见云霜简站在他面前。
“你在吃他们。”他说,“那些柱子上的人,你在吃他们。”
云霜简没有否认。他甚至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得意。
沈流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吃了多少了?”
“够你成神了吗?”沈流商又问,语气里有一丝奇怪的认真,“还是说,还不够?”
云霜简盯着他,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你在试探什么?”
沈流商说:“我很好奇。你忙了这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条命,到底成神了没有?”
靥为重生后的沈流商布下的,从来都是一个死局。靥设下的局,是让谢济泫亲手杀了沈流商,而沈流商给出的答案,却是自己献祭自己,为九幽重新建起一座彼岸桥。
这或许是他唯一一次完全出于自己意识所做的决定。幸而谢济泫很好骗,他一点也没有怀疑沈流商,沈流商让他去守着洛闻瑛,他便一直守着。
事到如今,外面一切应当已经尘埃落定。那个被造出来的傀儡“沈流商”正在长生天里等着。谢济泫那个二傻子,等他一回去,就能看见有人在等他回家了。
沈流商唯一暗自庆幸的,是自己布下这座大阵,竟真的引出了那个幕后之人。
原来当年,并非靥招来了天道惩戒。而是有人暗中设计,击碎他的神魂,夺去练成禁术,才把九幽变成了如今这个生杀予夺、弱肉强食的地方。
云霜简笑道:“原本还差一些,不过现如今有了你,那便指日可待了。”
他忽然鼓起掌来。
沈流商还没反应过来,远处传来一个细微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什么东西在爬,由远及近。
他循声望去,一根柱子的阴影里,有东西在动。
那东西虽然有人形,却佝偻着背,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爬。爬得很慢,每挪一步都要停很久,身上拖着一根粗藤,藤的另一端连在柱子上。
沈流商看清了那张脸。
“……阿姐?”
女人剧烈颤抖起来。她想爬起来,四肢无力,又摔下去,额头磕在石板上,闷响一声。可她像感觉不到疼似的,只是慌乱地向前爬着,想离开这个地方。
每爬一步,身后那根藤蔓就收紧一分,黑色纹路从皮肤下浮起来,像无数条蛇在蠕动。可楼静时不管,只是一寸一寸往前爬,想要远离沈流商的目光。
“阿姐,不要怕。”沈流商试着挣扎,手腕上的藤蔓立刻收紧,勒得骨头咯吱响,“我来陪你了。”
楼静时停住了。
不是因为听见他的话,是因为没力气了。她趴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贴着石板,眼睛却还倔强地看着沈流商。
身后藤蔓猛地一收,楼静时的身体被拖了回去,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她拼命伸出手,五指张开,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没抓住。
沈流商只能眼睁睁看着楼静时被拖进黑暗深处,看着那张扭曲的脸消失在藤蔓缠绕里,看着那双眼睛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有泪光。
黑暗吞没了楼静时的身影,只剩藤蔓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渐渐远去。
沈流商垂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努力压制着泪水,维系着表面的平静。
“挺感人。”
云霜简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幸灾乐祸。
“可惜了,你再怎么舍不得,你姐姐也回不来了,这些藤蔓已经吸干了她的神魂,她只是供我操控的血奴罢了。”云霜简走到沈流商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
沈流商抬起头,目光冷得吓人。
“只要吞噬了你,九幽便彻底臣服于我,届时天地尽在我掌中,连祖神之位也唾手可得。到那时普天之下皆是我灵族的天下,那些卑微低贱的妖魔,以及狂妄自大的人类,统统都要匍匐在吾等脚下,俯首称臣。”
“恐怕是不行吧?你的本源都已经被魔气侵蚀了。”沈流商冷笑,“你吃再多,也只会助长''祂''的力量,因为你才是多余的那一个,你才是该被舍弃的那一个。”
“所以你想成神,你想受人尊崇,你也想要融入我们的眼中。可惜啊,你成不了神了,你吃掉我之后,也不过再缓个几年化妖而已。”
那一瞬间,沈流商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是他精心维持了千万年的伪装,是他用来骗自己的幻觉。
可现在,那个幻觉被沈流商轻飘飘的一句话戳破了。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陡然变冷,“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沈流商说,“我知道你杀了很多人,我知道你骗了很多人,我知道你想成神想到发疯。可我也知道……”
“你就是成不了。”
云霜简的手抬了起来,黑雾在他掌心凝聚,越来越浓烈。可沈流商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畏惧。
“因为你从一开始就错了。我看见靥的预言昭示,天道之女现世,引天火降世,你终将灭于天火之下,以此偿还世间公允。自那以后,世间再无神明,天上地下,自成主宰。”
黑雾在他面前停住了。
“你想知道天道之女是谁吗?”他问。
云霜简的目光闪了闪。
“离山,”他轻笑一声,脑中出现了那云雾缭绕的远山轮廓,“山脚下有个卖蹄花汤的小娘子,那就是真正的天道之女。”
云霜简气笑了。
“好。”他直起身,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可那笑容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好得很。我倒要看看,那个真正的天道之女,能不能救得了你。”
弥留之际,沈流商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向外传递出一缕微弱的心念。他勾起嘴角,也许是因为神智已经开始涣散,说的话也是意味不明。
“祝你好梦。”
云霜简嗤笑一声,低声讥讽了几句,随即手掌覆上他的灵窍。
……
接应完洛闻瑛后,那天夜里,谢济泫不知怎的困倦得很,还难得做了一场梦。
那东西从黑暗中缓缓走出。硕大的身形,漆黑的鳞甲,曾经独霸一方的种族,它们的诞生如祖神般郑重,它们的消散却又轻如鸿毛,杳杳无踪。
是被囚禁在这里千万年的龙族幽魂。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散发着幽冷的光,鳞片残破不全,眼睛是两团空洞的火焰。
它看着谢济泫,那两团火焰剧烈跳动起来。
“你回来了……”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充满了沧桑和悲痛。
谢济泫看着那条龙魂,看着那张残破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跳动的火焰,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是他的族人。
那是他寻找了千万年,却始终没有找到的族人,曾经隔着那道彼岸结界遥遥相望。
这是靥曾施加于他的诅咒,却也埋下了一线希冀。按约定,须得沈流商先死,谢济泫继任完整神格,方能与他相见,度化龙族幽魂。
可为何……龙族幽魂提前现世了?
归属感自心底升腾,几乎将他整个人托起,紧随而来的却是无边的忐忑。谢济泫猛地回头,望向沈流商,那人还在,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冲他温柔地笑。
心猛地一跳。
难道……还有第二条路?
那道阴面,当真被成功剥离了?纠缠他们多年的死结,终于解开了?
霎时间,巨大的欢喜如潮水般涌来,将他彻底吞没。
谢济泫竟难得展现了一丝脆弱,那巨大的龙首轻轻向他靠近,他伸手托住,将额头轻轻抵上去,无比依恋。
“我来晚了。”
“不晚。”它说,“你回来了,就不晚。”
它转向谢济泫,目光变得柔和起来。
“去吧,崽崽,”它说,“去做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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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做的事。我们永远都会陪在你的身边。”
话音未落,黑暗中亮起无数点幽光。
一双,两双,十双,百双……
无数龙魂从黑暗中浮现,围成一个巨大的圆环,将他们护在中央。它们看着谢济泫,目光里有期待,有祝福,也有一丝悲伤。
“崽崽,去吧。”它们齐声说,身形正在慢慢消散之中。
谢济泫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他看着那些龙魂,看着那些他本该守护、却没能守护的族人,眼眶慢慢红了。
他握住沈流商的手。
“走。”他说。
可是沈流商望着他,步子却没有迈开。
谢济泫看着他,看着那双灰眸里深藏的东西,忽然间明白了什么。
那只龙转头看向沈流商,目光落在他身上,停顿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了头以表敬意。
沈流商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条龙魂,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然后点了点头。
他松开了谢济泫握着他的手,因为再不放开,谢济泫就要抓不住了,他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然后跟随龙族往幽都深处走去。
谢济泫想要追上去,却发现自己已经动不了了,靥最后施展的咒术,便是自杀之术。沈流商与他同源共生,自然也逃不过死路一条。
“你敢——”
谢济泫强行突破了定身术,目呲欲裂,便想要追上来。可他刚一动,无数道龙魂就从黑暗中冲了出来,挡在他面前。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筑成一道墙,死死挡住谢济泫的去路。它们的身体快要消散了,却又迅速凝聚,它们没有后退一步。
谢济泫狠狠咬牙,被龙族幽魂残余的力量形成的威压死死摁在地上,他反抗着,脏器也在不断破裂,浑身都是鲜血。
沈流商的身影彻底融于黑暗之中,那些龙魂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像是无数盏灯,一盏一盏熄灭。可直到最后一盏熄灭,它们都没有让谢济泫前进一步。
他浑身是血,甚至现出了原形,鳞片剥落了大半,一只眼睛已经瞎了,可他还活着,还在追。
“你……”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跑不了……”
“沈流商——!”
他的嘶喊声被吞没,宫殿轰然倒塌。
谢济泫猛然惊醒,一转头,却发现沈流商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他心头一软,忍不住凑过去想偷偷亲他一下。
谁知沈流商忽然睁开眼,偏头避开,还笑着伸手掐住了他的嘴,作势要教训他。
谢济泫眨了眨眼,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夫君,我刚刚做了一个好吓人的梦……就让我亲一下,好不好?”
“什么梦能把你吓成这样?”沈流商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说来听听,若是不吓人,今晚就别想上我的榻。”
谢济泫立刻露出委屈的神情,抓住了沈流商的手腕,顺势将那只手贴在自己心口:“天地可鉴。”
“我梦见……”谢济泫的声音低下来,像是还心有余悸,“素鳞你不要我了,把我一个人丢在荒郊野外,我怎么喊你都不回头。”
沈流商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哼一声:“就这?”
谢济泫装模作样道:“这还不够吓人?
沈流商终于松开了掐着他脸颊的手,转而屈指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出息。”
谢济泫趁势就要往他怀里蹭,沈流商却一只手抵住他的额头,将他稳稳挡在外面。
“我说了,说出来的是假话就不许亲。”
“句句是真!”谢济泫举手发誓,眼神无比真诚。
沈流商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凑近了些,像是索吻一般。谢济泫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终于要心软了,连忙闭上眼睛,微微仰起脸。
等了片刻,预期中的柔软触感却没有落下来。
“再编。”沈流商轻声道,“你从来不做噩梦。”
谢济泫一怔,随即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那……”他支吾了一下,又厚着脸皮看回去,“我梦见夫君亲我了,结果一睁眼发现是假的,这不比噩梦还难受?”
沈流商终于没忍住,轻笑出声:“就你歪理多。”
他心一动,便让谢济泫得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