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师姐,你这是怎么了……”洛闻瑛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过来,周身法力空空荡荡,连一丝灵力都无法渡给傀儡。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柳清圆却弯起唇角,她忽然抓住洛闻瑛的手,用力一拉,借着洛闻瑛的手让骨刃刺入自己的心口。
“小师妹,往前走。”
九幽深处,感应到姑媱山那边能够透过契印反向锁定自己的法力源头,柳清圆当机立断命令傀儡自毁,截断了前往九幽的路。她不能再让洛闻瑛因自己而身陷危局。
洛闻瑛瞳孔骤缩。
刀尖没入之处,没有鲜血涌出,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
洛闻瑛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把柄骨刃。她看见柳清圆心口处那里,没有心脏。
“圆圆……”洛闻瑛喉咙发干。
柳清圆没能看清眼前人的表情,因为世界在她眼里碎成了千万片,她水蓝色的灵眸碎裂了,血丝黏着吊在眼眶上,似将坠未坠的两朵桃花。
洛闻瑛跪在草丛里,浑身冰凉。她眨了下眼,泪水砸下来,眼前的一切都花了。
她背着那副残破的躯壳往前走。师姐伏在她背上,安安静静的,先前那副吓人的样子已经看不出来了,她把那双眼睛洗干净,重新放了回去。
洛闻瑛记得自己先前是如何平静地做完这一切,如同行尸走肉般,将那两颗沾了尘土的珠子抠出来,到河边洗净,又双手捧着,轻轻推进那空洞的眼窝里。
洛闻瑛什么都可以不管,不管背上这副躯壳是什么。她只知道,这里有她的师姐,有她的仙卿客,有她藏在心底的兔子糖。唯独师姐,她绝无可能置之不理。
这身体已经不行了。她撕下自己一截衣裳,在柳清圆眼睛上缠了一圈,怕那眼珠再掉出来。
哪怕洛闻瑛知道这只是一具傀儡身,她依旧不能将师姐放下。
做完这些,她又捧了水,把师姐的脸擦干净。那把骨刃也拿起来,擦掉上面的血迹,珍重地收进了识海。
识海里的禁制碎了一些。楼静时留下的那道守护禁制,做了一点小手脚,为了帮她拖延历劫时间,起初时居然没被人看穿。后来幽都出事,三界彻底乱了,瑶姬亲自来把她带走,那招数才被看破,洛闻瑛的最后一重考验也真正开始了。
洛闻瑛不知道该如何修复这具躯体,她甚至不知道现在自己该去哪里。
她脑中浮现出的是他们三个先前下山历练那一段时日。蹄花汤的香能飘十里,漫山的蓝花楹开得正好。山腰私塾里,孩子们摇头晃脑念着书,偶尔走神,眼睛往外一飘,蝴蝶便飞过来。秋来五谷丰登,冬来瑞雪兆千家。
洛闻瑛凑近柳清圆耳畔,声音轻轻的:“师姐,等等我吧。”
洛闻瑛跑着喘气,心里越发慌张,满眼只在意着圆圆,偏偏脑中的记忆还是不断刺激着她,她想起沈流商到底是谁了。
很久很久以前,天地初开,幽冥之地诞生了最初的神灵,就是后土之神,名叫靥。
他守在九幽,化作一道彼岸结界,引渡亡魂入冥河,戾气化去,从此长眠。千万年里,他渡了无数游魂,护了无数无处可去的孩子。三界似乎也不知他的存在,只当幽都本就如此,或许那道彼岸,那首渡魂的歌谣,都是天生地设的。
“少年负剑兮,涉彼重渊。折戟沉沙兮,月作征鞍。故桑已焚兮,何处家山。赤风呜咽兮,照夜难安。魂兮归来兮,涉彼忘川。执此荼蘼兮,共赴长眠。”
精怪鬼煞们甚至都在这里安了家,三界安宁了好多年,可没人知道,冥河里有些东西是渡不掉的。执念、不甘、寂寞、空愁,日复一日缠上来,像长在肉里一样。靥被这些东西折磨了千万年,疼得快要撑不住的时候,遇见了龙族。
那是龙族一夜覆灭之后,所有龙魂被困在九幽,无法引渡,竟能跟靥身上的阴暗面相互制衡,他在犹豫要不要将这些幽魂吸纳为己用,却一直没有下手。不久后在冥河边上,靥经常能看见一条小龙在发着呆。
那是世间唯一存在的最后一条龙,多稀罕呐,更别说靥几乎从没见过任何活着的灵族来此地。于是他分出一缕神念,去探了探。
原来如此。
龙族为何一夕灭族?为何被困幽都,无法引渡?只是因为龙族的野心。
每一个族群生来受天地恩泽,便要承担回馈天地的责任。龙族几乎与祖神同生,绵延至今,却不愿像祖神一样献祭天地。他们想要长长久久,做这世间的主宰。
守护之力越来越薄弱,本就要慢慢衰败。可他们不甘心,便造了一位神。几位龙女献祭,将所有天地之力灌注于其身,那条小龙出生时便被捧成了神。
这看似可行,实则是逆天之举。
所有天地之力系于他一身,龙族满心期待,结果反而阻碍了同族修行。而他也化龙失败了,这意味着他未被天地承认,非是此界生灵。
神身上的天地之力发挥不出,天地得不到滋养,族类修炼大受阻碍。最终,龙族这个曾经强大的族群,在一夕之间湮灭,被囚于幽都,不为外界所知。
可是小龙还没死。
他为什么还没死?他找不到龙女,便循着气息来到冥河。他对靥说,他想回家。
靥给他指了条路,让小龙跳进冥河吧。既不为天地所容,便消失于这天地间,这样一切就结束了。
小龙每天跳进冥河,可怎么也死不掉。
靥有点好奇,便又化作一个少年,故意卷进那截冥河,半死不活地漂到小龙面前。
小龙拉他上岸,然后叽叽喳喳跟他说了老半天的话,说他好害怕,他想回家,还想找妈妈。
靥觉得好烦。
他说:“你用根绳子悬着吊死得了。好多吊死鬼舌头伸得老长,天天这样缠着我说话。”
然后他问小龙:“你到底要不要死了?把你的力量让给我吧,这样你死了,就能和你家人团聚了。”
小龙说好。
奄奄一息的少年被小龙抱在怀里,他掰断自己额头上的两根龙角,金色的血液不断流下来,流到少年身上。七天七夜后,那金色慢慢变成鲜红,变成普通的血。
而少年,一天比一天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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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睁开眼,小龙的笑脸就撞进视线里。
“谢谢你,”小龙崽说,笑意更深了些,“虽然……我还是没死成吧。”
靥忽然心软了。
他抬起头,亲了亲这只小龙崽的额头,那一吻里,烙下了他残余的神格,彼岸结界坍塌了,却补全了小龙崽剩余不全的部分。那是幽都的第一次异动,伴随着龙族的消失,灵族开始争相攻伐。
从此,阿济就是真正的神了。阿济是靥亲自选定的下一任幽都之主,是他的传承者,可以与自己的家人在一处了。
靥有点惊喜。他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传承者。他就像个被抛弃的神,又让一个被抛弃的东西做他的传承者,继续他的被抛弃。
真好。
然后那缕神念一点点消散了,在小龙崽说了“你是我的家人”之后,消散了。
阿济终于还是一个人。
这片天地归小龙崽了,靥也可以安安心心地离开了。
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
为了这点空落落,鬼使神差地,他好像悄悄在那点神格里,附了一个封印,那是一个再遇的封印,存着他的私心。如果他不能再回来,那小龙崽也别想离开这里,也要永远陪着他,这样就好了。
谁都不孤单。
后来,三界之中,统御四海的龙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沧澜灵族沈氏一脉。沈流商拜入长生天,一心修道,只为得道长生。
直到灵泽大比,他落入大荒,遇到一个半人半鱼的少年。
那少年说,他叫谢济泫。
封印解开了。
洛闻瑛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把师姐往上托了托。
这些都是楼静时传给她的那一缕心念里存着的信息,这些似乎是从瑶姬和云缨那里得到的。她想起来,后来靥为什么要做那些事。
不是要放出龙族幽魂灭世。
他是想杀了自己。
千万年过去,冥河里的东西早已跟他分不开了。他身体里长出了一个阴面,那是被执念和煞气养出来的东西,一旦压不住,就会变成真正的魔神,把三界都拖进冥河。
那个魔神会带着他的全部记忆走来,作为靥的记忆,作为沈流商的全部。可在静时姐姐的预言里,沈大牛就是消失了,彻彻底底,无影无踪。
他试过压制,可是那只是徒劳。
只有一种办法能彻底杀死那个阴面,就是他自己死。用他自己的命,换谢济泫动手,让那个凭着他的神格活下来的小龙崽,亲手杀了他。
这样,谢济泫才是真正的幽都之主,才能有引渡龙族幽魂,引渡他的同族离开。而靥,终于能从那千万年的折磨里解脱。
沈流商有过疑虑,最终也要承载自己的天命,于是他联络柳清圆一同设下阵法,是想直接献祭自己,而不是与自己的道侣玉石俱焚,这是他为自己选择的余地。
但是他错了,他不知道,靥是受了蒙骗。那道彼岸结界坍塌不是因为靥的私心,将神格给了本应遭受神罚的灵族,而是背后另有其人,将那道彼岸结界打破了,还有柳清圆的出现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