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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 前世篇(二十二)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还有呢,沈流商他抽风了,他说让我像以前那样看他不顺眼最好,最好下手再不饶人的那种。”柳清圆摇摇头,“他这人,从前总跟我较劲,修炼起来不要命。现在我倒不想修了,他倒巴巴给我塞秘籍,还写得那么详细,吓唬谁呢。”


    她垂眼看信,又看看洛闻瑛。


    “不过对你有好处,我就还修着。”


    她把信收起来,沉默了一会儿。


    “瑛瑛。”她忽然开口,声音更轻了,“你还欠我一场结契仪式呢。”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洛闻瑛蜷着的手指。


    “说好了的。”


    她顿了顿,喉咙发紧。


    “怎么却只留我一个人。”


    榻上的人呼吸绵长安稳,已经睡沉了。柳清圆就这样静静看着她,目光从眉眼流连到唇角,像要把这副模样刻进骨子里。


    不知过了多久,她松开手,替洛闻瑛掖了掖被角。


    站起身时,胸腔里那口压了许久的血气再也压不住。她偏过头,一口血呕在地上,殷红溅在识海的白玉地面上,触目惊心。


    柳清圆抬手擦了擦嘴角,没回头。


    她踉跄一步,稳住身形,跌跌撞撞往识海深处走去。


    业障又在翻涌了。


    她得去消解。


    榻上,洛闻瑛还在睡着,手拢在胸口,像护着什么珍贵的、谁也看不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洛闻瑛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嘴唇微启,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如果柳清圆还在,她会认出那口型,那是她的名字。


    但柳清圆已经走了。


    两只小翠鸟仍然蹲在窗台上,把自己缩成两团毛茸茸的球。屋里开了好多花,是柳清圆走前用法术幻化的,淡粉的、月白的,在风里轻轻晃着。


    榻上的人睡得很沉,眉头却一直轻轻蹙着,拢在胸口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梦见什么了?”一只小翠鸟小声问。


    “不知道。”另一只把脑袋埋进翅膀里,“别说话,守着就行。”


    洛闻瑛确实在做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没有天,没有地,四周什么都没有。她低头看自己,眼睛上没有红绸,她能看见了。她看见自己的手,看见身上干爽的衣裙,看见脚下踩着的,是一层薄薄的水。


    水面上有涟漪荡开。


    她顺着涟漪望去,雾气的深处,有一个人影。


    看不清是谁,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静静站在那里,像等了很久。


    洛闻瑛想走过去,脚却抬不起来。她低头,看见水面上映出另一个人的脸,那人蒙着红绸,面色苍白,是那个失去五感的自己。


    水中的“她”忽然睁开眼。


    红绸还在,可那双眼睛却直直望着她,张开嘴,一字一字地说。


    “你抓住的,不是蝴蝶。”


    檐下飞来几只蝴蝶,翅膀湿了,停在雨珠串成的帘幕上,轻轻颤着。这正是小翠鸟两个捉回来的真蝴蝶。


    雨渐渐小了。淅淅沥沥变成滴滴答答,一声一声,拉得好长。


    洛闻瑛的眉头动了动。


    小翠最先发现,拿翅膀尖戳了戳小鸟。两只鸟顿时不眨眼了,四只豆大的眼睛死死盯着榻上。


    她在挣扎。


    眉头越蹙越紧,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话想说,想说说不出来,想醒又醒不过来。


    小鸟小声嘀咕:“要不要叫大人……”


    小翠摇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窗外那最后几滴雨落完了。檐下安静下来,只有那几只蝴蝶还在颤着翅膀,一下,一下。


    洛闻瑛忽然不动了。


    她只是睁开了眼,直直望着上方,胸口微微起伏着,一下,两下,三下,慢慢平复下来。


    小翠和小鸟大气不敢出。


    她抬手缓缓摘下了眼上的红绸带,看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很久,眉头慢慢拧起来,又松开,松开又拧起来,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什么都回忆不起来。


    掌心空空。


    她的手慢慢落回去,落在身侧。


    然后她撑着坐起来。


    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下移动都需要用力。她坐直了,长发从肩头滑落,她也没理,就那么坐着,垂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小翠这才看清她的眼睛,没有了那层红绸,那疲惫的眼神再也无法掩藏。


    可她的表情是茫然的。


    小翠和小鸟僵在那儿,不知该不该动。


    然后洛闻瑛开口了,声音有点哑:“……你们是谁?”


    小翠愣住了。


    这么多天,她从没问过。


    “……我叫小翠。”它下意识说,又指了指旁边,“它叫小鸟。”


    洛闻瑛没说话。她垂下眼,若有所思,因为她还是听不见。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撑着下了榻,赤着脚,一步一步往窗边走。


    小翠想拦,又想起吩咐,讪讪缩回爪子。


    洛闻瑛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初霁,天边透出一线光。院子里积了水,亮汪汪的,映着灰蓝的天,檐下的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响着。


    她听不见。


    可她站在那里,对着那线光,很久没动。


    然后她伸出手,向着窗外。


    阳光从云隙漏下来,落在她掌心,薄薄一层金。


    她低头看着,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得很轻,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该笑。


    小翠和小鸟站在她身后,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院子里积水上落了一片叶子,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檐铃还在风里轻轻响着,一声一声,很清,很远。


    她就那样站着,一直站着。小鸟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我看见你了……”她开口,把两只打瞌睡的鸟儿吓得一激灵。


    “你一直在看着我。”


    心上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总是藏在天的那边,隔着远远的银河,捧起她热切的目光。


    门被推开一条缝,光从外面漏进来,映出一个修长的影子。


    半晌,那人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些玩味。


    “你怎么知道是我?”


    洛闻瑛没有立刻回答。


    她偏着头,像在听,又像在看,用那双其实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认真地“看”着门口的方向。


    “我说的不是你,”她说,声音很慢,像一边想一边说,“可是你也该来了。”


    那人不以为意,嗤笑着说:“我该来了?”


    “而且,”洛闻瑛没有回应她,只是接着说,“你身上有股味道。”


    那人愣了愣:“什么味道?”


    “大王花的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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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闻瑛说,语气平平的。


    那人没说话,周身溢出的敌意越加明显。


    洛闻瑛摇摇头,轻飘飘甩出一句话:“反胃得很。”


    屋里安静极了。


    小翠和小鸟一直发着抖,然后被那人哄睡着了。


    那人得意地轻哼两声,朝洛闻瑛走近几步,抬手欲抚她的脸颊。指尖刚触到那抹红色绸带,洛闻瑛已借着神识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拉开了距离。


    “吃掉‘尸’的滋味,”那人唇边泛起一丝讽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吧?如今你我谁也不怕谁,该怎么做,你心里有数。”


    “小时候,我一直听你的话,云缨姑姑。”洛闻瑛语气平静,眼底却暗潮翻涌。


    夜风呼啸。


    银剑上,洛闻瑛抱紧了柳清圆的腰,吼了一嗓子,冷风灌她一嘴:“去哪儿呢!”


    柳清圆回道:“九幽。”


    洛闻瑛听不清,又嚎一嗓子:“什么?!”


    方才守护洛闻瑛的阵法有了波动,柳清圆留下的这具傀儡身便立即动作,不待云缨动手,便将洛闻瑛带走了。


    洛闻瑛现下五感才刚刚恢复,还没有完全好起来,柳清圆那道守护阵法是以自己的一缕神识加固过的,除了洛闻瑛气息相近的人,根本无法进来。只是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那个要杀洛闻瑛的人,居然是云缨。


    柳清圆的本体依然困在九幽之地。当初沈流商以魂誓为押,求她前往那里修炼血傀术、布设大阵。柳清圆也预感到一些真相,便与他一同前往九幽。


    可如今,有人正在沿着阵中的裂隙潜入,试图吞噬他们二人,将千年布下的阵法毁于一旦。


    九幽那边,柳清圆的本体仍在激战之中,而这具由一缕神识凝成的傀儡身,已燃至极限,再也撑不了太久。如今看云缨这一出,姑媱山也不能待了,为今之计必须带着洛闻瑛赶回去,哪怕涉险也要与柳清圆真身汇合。


    因与洛闻瑛立下同心之契,柳清圆的神魂深处烙有一瓣蓝花楹,如今从她腕间悄然绽放,与洛闻瑛腕上之花遥相对应,成双成对。


    洛闻瑛紧紧搂住柳清圆的腰,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师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救我……这些日子,我好想你。”


    这具傀儡身只有带着她逃命的意识,无法回应她别的话,可洛闻瑛依旧在追问。


    “从上一道劫过去,又过了多少年?圆圆,你等了我多久?”


    她收紧了怀抱,低声道:“放心,以后我再也不会走了。”


    就在洛闻瑛抓着这具傀儡身亲了又亲的时候,九幽那边柳清圆腕间那抹青色胎记骤然泛起蓝紫色的光晕,那花痕似的印记便仿佛活了过来。


    一瓣、两瓣……细密的纹路不断舒展蔓延,直至绽开五个柔婉的裂片,最终,一朵完整的蓝花楹在她肌肤之下悄然绽放。


    这边柳清圆这具傀儡身忽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白下去,生命力仿佛被尽数抽走,朝着九幽方向奔涌而去。


    她一愣,手上力道一松。柳清圆整个人直接瘫倒下来,洛闻瑛为了接住她,猛地往右一倾倒,两人竟从银剑上滚落,摔进路边草丛。


    洛闻瑛反应极快,翻身护住她,重重摔落在地,自己咬牙忍住了那份剧痛。她顾不上别的,连忙去抱柳清圆,却见她面色惨白,眉头紧皱,显然痛苦万分。而柳清圆的手中,仍死死攥着一柄骨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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