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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多情却被无情恼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宁都侯府,沈流商醒了。他睁开眼的时候,屋里的哭声忽然一静。


    然后猛地炸开了。


    “阿弟!”沈如雁第一个扑上来,眼圈通红,还带着哭腔却也难掩欢欣雀跃,“你吓死我们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少天!”


    楼夫人和沈侯爷紧跟着挤过来,三个人把他团团围住,抱得死紧,活像怕他跑了似的。


    “我的儿啊!”楼夫人的眼泪直往下掉,“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以后娘什么都不逼你了,咱不考功名了,也不叫你爹让你习武了,咱就安安稳稳当个闲散侯爷,娶房媳妇回家,咱好好活着就成!”


    沈侯爷没说话,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眼眶发红。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给他围成个粽子似的,吵得沈流商脑仁生疼。


    “我没事……”他想挣开,反而被搂得更紧,差点又给勒晕过去。


    沈流商现在脑子里乱得很。


    这些天发生的事,桩桩件件涌上脑海来了。那个叫做谢济泫的妖物,和他在镜花水月中度过的几天,明月楼那番莫名其妙的表白,最后那妖怪又故意现出真身,被捉妖师打散,最后那道金光送他回府,魂魄归体。这些东西在短短七天之内就如此突兀地发生,沈流商根本捋不清楚。


    谢济泫离开时的那个眼神,加上被生生掏出心脏的痛,沈流商也想当成一场梦。可他就是怎么都甩不掉,越想越烦,便捂住额头喊疼,其余人才愿意放开他。


    沈流商从三片粽子叶里挣出来,整个人靠在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耳边吵吵嚷嚷,心里却只反反复复地转着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谢济泫。


    楼夫人还在一旁抹泪,沈侯爷忙着安抚着楼夫人,沈如雁攥着他的手不肯松开,一家子都把沈流商当成宝了。


    沈流商反倒先笑了,眼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温软的光,嘴角微微弯起,像是忍着一肚子不正经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搁在平时,他哪能有这样的待遇?


    “阿爹,阿娘,阿姐……我真的没事,好好的回来了。别这么担心了,不然牛儿该心疼了。”


    “牛儿,你饿不饿?娘让人熬了粥,一直温着呢。”楼夫人的声音还有些虚浮。


    沈流商摇了摇头,正要开口说什么,目光不经意间越过母亲的肩头,忽然顿住了。


    他正看见床尾不远处站着一个人。那人一袭青衫,面容清俊,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与温和交织的气质。沈流商看见他的第一眼,他便如醍醐灌顶一般,原是他还是魂魄之体时在明月楼里见过这人。


    那晚灯火辉煌,觥筹交错间,此人就坐在不远处,端着酒杯,目光沉静地扫过场中。再后来……再后来就是这人领着缉妖司的人马,布下法阵,金色的符文像天罗地网一般铺展开来,将谢济泫困在当中。


    “这位是……”他声音有些发哑,目光定在那人身上没有移开。


    沈侯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连忙介绍道:“牛儿,这位是缉妖司的纪春洲纪大人。你这次能醒过来,全赖纪大人出手相助。”沈侯爷的语气里满是感激,丝毫没有察觉到沈流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警惕。


    纪春洲微微颔首,走上前来,在床边站定。他的目光落在沈流商脸上,带着关切:“小侯爷感觉如何?可还有什么不适?”


    沈流商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脑海中又是闪出那晃眼的法阵又是繁复的符文,还有谢济泫被围困时却一直望向他的那双血瞳。他垂下眼睫,把这情绪压了下去,语气平平地说:“头还有些晕,别的……说不上来。”


    纪春洲点了点头,像是早有预料。他侧身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在沈流商耳畔轻轻摇了摇。那铃声清越,入耳却并不刺耳,反而像是一道细细的凉意顺着耳道钻入,在五脏六腑间转了一圈,最后安安稳稳地落在心口的位置。


    沈流商下意识地捂住了心口,那里原本应该空荡荡的地方,此刻正有力地跳动着。然而因为知道这颗心不是他的,一种违和感郁结在他心底,那感觉随着沉稳的心跳在一点一点加重。


    这颗心里残留的感情汹涌地灌进沈流商的胸口……委屈,自责,还有一缕难以言明的温柔。他被这陌生的情绪吓到了,双手交叠放在心口处,眼神里都是不可置信。他竟然在心疼一只妖,真是荒谬可笑。


    “小侯爷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纪春洲收起铜铃,“此次京中妖祸,背后并非只有那花妖作祟。那花妖不过是个幌子,真正在暗中翻云覆雨的,是一条蛟妖。”


    沈流商的手指微微收紧,攥住了被褥,胸膛中的那颗心脏正在剧烈跳动着。


    纪春洲继续说道:“那蛟妖道行深厚,心性狠辣,在京中潜伏多年,暗中搅弄风云。小侯爷的心脏,便是被那蛟妖生生掏走的。”他说这话时语气寻常,暗暗观察着沈流商的反应,眼里像是试探,又像是审视。


    “不过小侯爷放心,”纪春洲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那蛟妖已被缉妖司拿下,下狱论罪。它的心……已被剖出来,替换在了小侯爷身上。正因如此,小侯爷才能醒转过来。”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这剖心换心好像不过就是缝补一件衣裳似的小事情。沈侯爷和楼夫人在一旁听得又是后怕又是感激,连声道谢,沈如雁攥着沈流商的手说:“你这条命可是捡回来的,以后可不许再冒冒失失的了!”


    沈流商没有说话,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胸口。那里跳动着的,是一颗蛟心,是谢济泫的心。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晌才哑声说了一句:“多谢纪大人。”


    纪春洲摆了摆手,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沈流商的脸。他忽然微微倾身,声音压得低了些,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小侯爷当真没有别的不适了?心口不觉得异样?不觉得……这颗心有时候会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事情?”


    “那蛟妖生性凶顽,我等用尽酷刑也未能撬开其口,诸多线索就此中断。若小侯爷这边能查到些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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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目,我等便可顺藤摸瓜,尽快将余孽一网打尽。”


    沈流商一抬头,便撞进纪春洲那双幽深的眼里。他心下了然,这人这是在试探自己。按说被妖物缠上,搁谁身上都是天大的晦气。


    可怪就怪在这儿。任凭他之前如何对谢济泫冷嘲热讽,如何将那妖嫌弃得一文不值,此刻对上纪春洲怀疑的目光,他却半点也不想露了谢济泫的底,沈流商合理怀疑自己是中了谢济泫的妖术。


    他暗自埋怨着,果然那只妖没这么好心,送来的这颗妖心竟会干涉他的想法。谢济泫果真早就把手段使在了他身上,害他还生出几分歉疚与心虚来。


    沈流商迎着那目光,面色如常地摇了摇头:“没有什么不适,就是觉得……睡了好长一觉,做了好多梦,醒来记不太清了。”


    纪春洲微微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半信半疑,却也没有追问,只是笑着说:“梦而已,记不清才是好的。”


    他说完便要起身告辞,沈侯爷连忙挽留,他却只是摆了摆手,说缉妖司还有公务在身,不便久留。


    临出门前,他忽然回过头来,看了沈流商一眼,神秘莫测地说了一句:“若小侯爷有鬼神之问,自可来摘星阁求卦。”


    门帘落下,纪春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沈流商盯着那晃动的门帘看了许久,直到沈如雁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过神来。


    “想什么呢,这么出神?”沈如雁歪着头看他。


    沈流商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来,声音有些发虚:“没什么,就是……太累了。”


    楼夫人连忙扶他躺下,又细细地掖好被角,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天家里是怎么过的。沈侯爷则坐在床边,粗糙的大手握着沈流商的手,说明日一定要去庙里烧香还愿。


    沈流商躺在那里,盯着头顶的帐子,耳边是家人七嘴八舌的声音。鼻子忽然一酸。


    什么前世来生,他通通不认。这一世,他姓沈,是沈家的孩子。那条蛟妖的死活,与他毫无关系,那七天里发生的任何事,他也不欠任何人一个解释。


    沈流商把这一切从脑子里甩出去,心脏却忽的一阵绞痛。他捂着胸口,脸色白得像纸,愣是咬紧了牙,忍着没有喊疼。他不能让家里人再跟着难受了。


    他闭了闭眼睛,等心脏那阵痛楚缓解了后再睁开眼,沈流商脸上已经挂上了往日那副懒洋洋的笑:“阿爹,阿娘,阿姐,你们别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就跟睡了一觉似的,眼睛一闭一睁,就看见你们三张哭脸,吓都吓醒了。”


    沈如雁破涕为笑,锤了他一下:“你就嘴硬吧你!”那力道很轻,沈流商却感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艰难地将那口血咽了下去。


    楼夫人和沈侯爷也忍不住笑了,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吩咐丫鬟去端粥来。


    一家子人围坐在一起,热热闹闹地说着话。粥端上来了,沈流商一口一口地喝着,米香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安安稳稳地落在那颗不属于他的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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