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在空中翻了个卷,缓缓飘落在地。堂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柳知微看清了那张脸。
那也是一张被火烧过的脸,皮肤焦黑卷曲,五官扭曲变形,和屋子里其他所有人一样,可怖而狰狞。但柳知微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冲击力猛地撞进她的脑海,那不是一张陌生的鬼脸。
尽管面部轮廓都已经扭曲了,她清清楚楚地感知到了那熟悉的妖气,此刻她眼中看到的,是在花妖幻境中那张镜子破碎后出现的那道影子。
柳叶眉,兰花钿,这模样……是那只花妖方青箬,怎么会忽然成了越家溪的兰儿?
火盆里的炭火炸了一下,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柳知微的手背上,烫出几个小红点。她猛地回过神来,脸上重新挂上笑容。
方青箬的红盖头已经被人重新捡起来盖好了,众人便又笑了起来,继续把最后的收尾唱完。
终于,坐歌堂散了。女眷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有的去帮忙收拾东西,有的去厨房端夜宵,堂屋里渐渐松散下来。
柳知微正要起身,忽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一下。
她低头一看,柳清圆不知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正仰着那张软嘟嘟的小脸望着她,两只大眼睛亮晶晶的,笑得眉眼弯弯,别提多可爱了。
“阿舒姐姐。”柳清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小手拽着她的衣角晃了晃,“圆圆要吃喜糖,阿舒姐姐给圆圆一颗喜糖好不好?”
柳知微低头看着柳清圆那双清澈透亮的眼睛,猜测着柳清圆还能出什么招。但她还是弯下腰,笑嘻嘻地从桌上的喜糖堆里捡了一颗糖,剥开糖纸,递到柳清圆嘴边:“给你,圆圆乖。”
柳清圆张开嘴,把糖含了进去,腮帮子鼓鼓的,她嚼了两下,忽然咯咯地笑起来。然后她仰起脸,看着柳知微,用那奶声奶气的嗓音,天真无邪地问了一句。
“阿舒姐姐,你脸上怎么没有被火灼伤的痕迹呢?”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所有的声音都在一瞬间消失,只剩下火苗舔舐木炭的呼呼声。
柳知微暗自冷笑一声,她不屑地看了周围一圈,果真这一句话说出来后,那些骇人的面孔便齐刷刷地转向她,空洞的眼窝流出鲜血,嘴角全部撕开,张大着血盆似的大口就要冲着中间的柳知微扑过来。
刚才带柳知微过来的那个农妇抢先开了口,恍然道:"哎呀,我倒忘了。"
她站起身,朝柳知微一步步走来,烧化的眼窝直直对准了她,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放大。紧接着,她整个身体陡然暴涨了无数倍,化作一头奇形怪状的妖魔,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柳知微。
它的声音已经完全变调,呕哑嘲哳十分难听:“进了这门,就得有被火灼伤的痕迹才是。阿舒,你怎么没有呢?”
旁边几个妇人跟着点头,动作整齐划一,跟木偶一般僵硬:“是啊是啊,得有灼痕才是,没有灼痕怎么能坐在这里呢?”
她们也都站了起来,慢慢围拢过来。那些焦黑的手朝柳知微伸过来,指甲又长又尖,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阿舒,你不该忘了的。你不该忘了的。那场天火,全是因你而起的啊。”
柳知微望着那些逼近的面孔,望着角落里依旧盈盈笑着的柳清圆,脑子里一片清明。
好吧,她那点小侥幸算是彻底没了。柳清圆从一开始就没信过她,从她踏进越家溪那一刻,柳清圆就已经看穿了她根本不是阿舒。
这女人的精神力量,简直让人后背发凉。
当局者迷,柳清圆本应在迷局里打转,却早已站在局外,冷冷地看着一切发生。柳知微现在连系统权限拿到了手居然还被她给识破了,不仅如此,她还能在自己的记忆里布下禁制。
这场坐歌堂,这场诡异的婚嫁,这些带着灼痕的鬼脸,全都是为了她而设下的圈套。
柳清圆站在她近处,还保持着那副纯粹的笑容,真诚地问她:“阿舒姐姐,告诉圆圆啊?”
那些焦黑的手臂像枯枝一样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指尖焦裂的口子里渗出暗红的光。农妇已经近在咫尺,枯瘦的手指直直抓向她的头发,逼着她往火盆那边靠过去。
柳知微猛地起身,灵力轰然炸开,系统激活的保护罩将一切隔绝在外。妖魔扑上来,撞在透明的壁上,被弹开,又扑上来,一遍又一遍。
这里是柳清圆的记忆场,不允许动用任何杀伤性的攻击。她就只能躲,等着保护罩一点点被消耗干净,然后被困死在这层脆弱的壳子里。
为今之计,最稳妥的就是先退出记忆回溯,再慢慢跟女主周旋。
可柳知微这人有个毛病,她想做的事,就必须要做成。奖金她要拿,工作她要保,至于那个女主爱谁谁!
要通关不就很简单吗?守这儿的规矩,顺应这里的天意,她奉陪到底。
柳知微看着那些东西在守护罩之外张牙舞爪,淡定转过身,大步走到堂屋正中的火盆前,火盆里的炭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在黑暗中跳跃,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她弯下腰,毫不犹豫地将手伸进了火盆。
炭火滚烫,她的手指刚一触到那烧得通红的木炭,剧烈的灼痛便像电流一样传遍全身。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咬着牙,硬是从火盆里抓起了一把炭火。
那炭火在她掌心里滋滋作响,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疼得她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皮肤炭化的声音,细细密密的,咬一口下去绝对嘎嘣脆。
不远处的柳清圆幻影冷冷地看着这一切,施法让那些妖魔加强攻击,保护罩在被迅速消耗着。
柳知微咬着牙,忍着那钻心的疼,双手捧着那把炭火,狠狠地往自己脸上摁去。
那一瞬间,柳知微听到了自己的皮肉在火焰中滋滋作响的声音,闻到了自己皮肤烧焦的焦臭味。剧烈的疼痛像一把烧红的刀子,从她的脸颊一直剜进骨髓里。她的眼泪几乎是生理性地涌了出来,但她拼命咬紧牙关,没有让自己发出一声惨叫。
火盆里的光映在她的新伤口上,刚刚被炭火灼烧过的皮肤翻卷着,和这屋子里所有人的脸一模一样。
柳知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对着角落里那个依旧盈盈笑着的小女孩,扯开一个笑容。那笑容在烧焦的脸上扭曲又狰狞,但她笑得张扬又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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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像打了一场胜仗。
“多谢圆圆了。”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微微发颤,但语调却是轻快的,甚至带着几分调皮,“阿舒姐姐差点忘了,还要多亏圆圆提醒。”
柳清圆歪了歪脑袋,看着柳知微那张刚刚被她自己亲手烫得面目全非的脸,眼眸中倒映着那张脸上艰难扯出的笑容,可可爱爱的小女娃沉默了片刻,然后又笑了。
那笑容依旧是天真可爱的,一样甜蜜,一样无辜。她将那颗糖吐了出来,然后用软萌的声音回应了柳知微。
“不用客气。”
她说完便转过身,蹦蹦跳跳地跑回那个年轻女人怀里去了,仿佛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小孩子一句无心的童言童语,不值得放在心上。
堂屋里的气氛骤然松弛下来,那些焦黑的面孔重新笑了起来,它们拍着巴掌连声赞叹道:“我们就说阿舒怎么会忘了嘛,原来是还没到时辰,现在好了,现在好了。”
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那笑声阴恻恻地在堂屋里回荡,像夜风穿过枯树林发出的呜咽。但她们笑得真心实意,彼此拍着肩膀,重新坐回桌边,继续剥花生嗑瓜子。
柳知微也跟着笑。
她的脸火辣辣地疼,掌心里的皮肉还在往外渗着血,十指连心地痛。但她笑得比谁都大声,比谁都开心。
然后在心底把柳清圆外加天道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好你个小圆团子,看着白白胖胖可可爱爱的,骨子里还是那个阴死阳活的女鬼人设。八岁就玩这一手,长大以后能变成正常人那才有鬼了!怪不得长大了还是那副德行,原来是打小就腹黑,根上就是歪的,粪土之墙不可杇也!她一定要夺舍女主,将天道也狠狠踩在脚下!
火盆里的炭火渐渐暗了下去,堂屋里的笑声也渐渐低了下去。那些带着灼痕的面孔开始模糊,轮廓一点点消散,整个世界都开始晃动起来。
柳知微闭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将她拽入更深的黑暗。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四周是苍翠的竹林,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有溪水潺潺,近处有鸟雀啁啾,空气里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
这才是真正的记忆回溯。
刚才那些鬼脸和灼烧的剧痛全都是禁制的考验,这是进入柳清圆识海深处的第一道门。
柳知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完好如初,光洁如新。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皮肤光滑细腻,什么痕迹都没有。
柳知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却对柳清圆又多了几分忌惮。
这小丫头片子,给自己识海设下的禁制就这么狠,要是真成概念神了那还得了?
她定了定神,顺着竹林间的小路往前走去。她知道,真正的记忆回溯现在才刚刚开始,真正的柳清圆的过去,就在这条路的尽头等着她。
而那个叫兰儿的新娘子,那个在禁制中有着方青箬面容的鬼新娘,她的秘密也一定埋藏在这段记忆的最深处。
竹影婆娑,微风拂面。柳知微抬步向前,身影渐渐没入了那片苍翠的深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