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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摘星阁金屋藏娇

作者:褚酒酿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晚间他的脸色看着好多了,人却还是乏得很。沈家上下总算散了,留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躺着。


    他其实什么也不想吃,只要了碗清米汤。门一关,刚端起来凑到唇边,心口忽然狠狠一绞,他没能压住,一口血喷进去,整碗汤都染红了。


    沈流商却没犹豫,低头把那碗血汤一口口喝干净了。喝完随手一砸,碗碎了一地。


    他看着满地的碎片,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又抬手按了按额角。这不就情绪用事了嘛,还得自己收拾。


    沈流商弯腰去捡碎瓷片,手指被划破,渗出一点血珠,转瞬便愈合了。他盯着那道迅速消失的伤口,停顿片刻,忽然将最大的那片碎瓷狠狠刺入自己心口。


    金色的血流出来,又迅速止住,伤口像是从未存在过。


    沈流商扯了扯嘴角:“……阿济,又让你得手了。”


    那颗心脏里种着同心契,这本该要双方心甘情愿才能结下的。他曾经亲手斩断了这联结,谢济泫却不要命地以心强锁,从此生生世世,心意相通,天命相连。


    阿济太不听话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计划,毁在这颗不听话的心上。


    ……


    而那头纪春洲出了沈府,夜色已经浓如墨染。他沿着长街不紧不慢地走了半盏茶的工夫,最终才行至宫中,前往摘星阁。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阁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间漏进来的几缕月光,冷冷清清地铺在地上。月光所及之处,纪春洲看见了那团东西。


    纪双扉已经看不出人形了,他的四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像是被人活生生拧断了每一根骨头。他蜷缩在地上,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烂肉,绝对是死透了。


    纪春洲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阁楼深处,一个人影背光而立。那人身量极高,一袭玄色长袍几乎融进了黑暗里,只有领口处露出一抹冷白的肌肤。他负手站在那里,姿态闲适,好整以暇,仿佛脚下那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不过是一件碍眼的杂物。


    “来了?”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温润,他脚边便堆着那一滩烂泥,他温柔的话语却让人不寒而栗。


    纪春洲单膝跪下,仿佛一潭死水:“属下纪春洲,见过国师大人。”


    云霜简转过身来。月光下,他整个人像一截浸透了寒意的玉,手腕上戴着一串白玉菩提,如玉观音今若是。他的皮肤极白,长发和眉梢甚至是那低垂着的眼睫,全是霜雪的颜色,唯有那双眼睛是淡蓝色的,像冰层下封存了太久的光,凛凛若幽冥。


    他走到纪春洲身前,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踩在了他那双手上。纪春洲发出一声含糊的呻吟,却只是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此次镇压妖祸,缉妖司上下劳苦功高。”云霜简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赏玩一件有趣的物件,“尤其是你,春洲。此次捉捕蛟妖,你布置得事无巨细,滴水不漏,本座甚为满意。”


    他收回脚,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随手一抛,那绢帛稳稳当当地落在纪春洲面前展开来,那上面是崭新的敕令,墨迹未干。


    “即日起,擢升纪春洲为缉妖司正统领,统管京畿一切缉妖事务。”云霜简那双淡蓝色的双眼望向他,堪称深情,“春洲,这是你应得的。”


    纪春洲叩首,双手接过那卷敕令,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属下谢国师大人隆恩。”


    云霜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他转过身,走到那摊烂肉旁边,蹲了下来。纪双扉浑浊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影子,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纪双扉,身为缉妖司前任统领,明知京中妖祸将起,却护卫不力,致使妖孽横行、百姓罹难,更连累了侯府世子险些丧命。”他伸出手,轻轻捧起了那滩烂肉里浮动着的一颗眼珠,借着月光细细观赏着。


    “前纪统领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已于今日自裁谢罪。本座虽深感痛惜,却也敬其功勋,当以九幽之礼厚葬。”


    那颗眼球猛地瞪大了,那堆肉里还算比较完整的喉咙发出一种绝望的、破碎的声音。纪双扉想要挣扎,可他的身体已经被毁得不成样子,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他只能那样瞪着眼睛,看着云霜简,看着自己的亲弟弟。


    月光下,咀嚼声混着血花四溅的声音。那串白玉菩提溅上猩红,反倒透出一种妖异的华美。暗影里的纪春洲始终跪着,脊梁如铁铸般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云霜简站起身来,却依旧是那副面若冠玉的模样,重新走回纪春洲面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忽然伸出一根手指,挑起了纪春洲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


    两张脸相对而视,一个高高在上,一个仰面跪伏,中间似乎只隔着一层月光织成的柔柔的白纱。


    “这样的结果,”云霜简微微偏头,淡蓝色的眼睛闪烁着潋滟波光,“你满意吗?”


    纪春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看着云霜简,瞳孔深处映出那张温柔到极致的脸,像是仰望神明,又像是注视深渊。


    “满意。”他轻声说,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些,“是大哥自己贪心不足。他本是妖,能得国师大人青眼,入缉妖司效命,已是三生有幸。可他偏要私下联络烛怜光,派方青箬入镜花水月,白白折损了一员大将不说,还让那蛟妖吞了镜花水月的根基。”


    “若非他从中作梗,此次行动本不至于让那蛟妖有机可乘。他死得不冤。”


    云霜简的手指还停留在纪春洲的下巴上,指腹摩挲着他下颌的弧度,像是情人的抚摸。他听着纪春洲这一番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


    “你倒是看得透彻。”云霜简收回了手,指尖从纪春洲的下颌滑到他的喉结,轻飘飘地掠过,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飞走。


    纪春洲垂下眼睛,声音低了下去:“属下只是……不想步大哥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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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霜简笑了起来。那笑声很低,带着一种让人骨头缝里都发痒的蛊惑力。他弯下腰,双手撑在纪春洲两侧的肩膀上,几乎是把他圈在了自己的影子里。


    “不会的。你这么聪明,这么懂事,本座怎么舍得让你步他的后尘?”


    纪春洲抬起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角落里那团被嚼碎了的残余血肉还散发着血腥气,简直诡异到极点。


    “本座只看得上头颅,余下的便赏给你了,本座诚心天地可见。本座舍不得你,自不会这样对待你。”届时他可能会把纪春洲的头颅留下来吧?多个骷髅头藏品倒是不错。


    纪春洲低首回答:“国师大人,有件事,属下觉得有必要禀报。”


    “哦?”云霜简没有退开,保持着这个暧昧到危险的距离。


    纪春洲压低了声音,将头埋得更低:“那蛟妖……恐怕并非单纯为祸京城。它的真正目的,似乎是声东击西,借我们缉妖司的手运起灵力,趁乱将它的心脏……直接换给了那沈家侯府世子。”


    云霜简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来,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属下方才去沈府探过那小侯爷,”纪春洲继续说道,“他醒了,活得好好的,那颗蛟心正在他那里。属下对他说,那心脏是我们从蛟妖身上剖下来给他的,他也装作信了。”


    “装作?”云霜简的眉毛微微一动。


    “那小侯爷像是在哪儿见过属下,之前也发生过离魂之事,他却不肯说任何与那蛟妖相关的。那蛟妖和沈家世子之间似有勾结。”


    云霜简闻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好看极了,如观音现世普渡众生。他伸出手,捧住纪春洲的脸,拇指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春洲啊春洲,”云霜简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愉悦,“你比纪双扉聪明太多了。他只知道贪,却不知道什么东西该贪,什么东西不该贪。而你……”他的拇指停在了纪春洲的唇边,轻轻一按,“你知道什么东西值得拿,也知道拿了之后该怎么用。”


    “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手,我的眼。”云霜简握住纪春洲的手,将那白玉菩提塞进他掌心,然后十指扣紧,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那蛟妖和沈家世子的关系,确实可以做大文章。你先不要打草惊蛇,容本座好好想想,该怎么用这颗棋子。”


    纪春洲低头看着掌心的,再抬头时,眼里已经盈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光芒。他看着云霜简,像是在看这世间唯一的神祇。


    云霜简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那吻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顺着额头的血管往下淌,最后沉入胸腔里,慷慨地给予了他生命延续下去的力量。


    “去吧。”云霜简直起身,退后一步,重新隐入黑暗中,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纪春洲站起身,将白玉菩提收入怀中,朝云霜简深深一揖。他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团已经彻底不动了的血肉,已经想好如何饱餐一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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