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衢看着明子晋跑远,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后接过明枝溪的伞道:“为父先回去了,你注意休息,凡事不要太勉强自己。”
明枝溪看向自己那双腿道:“我真的没有勉强,已经好了,就是不知为何思思要如此。”
“黄鼠狼给鸡拜年,他若是有心何须给你下毒。”明衢神情凝重,语气带着些气愤,手不自觉的紧握了伞柄。
“好了,父亲莫要想这些,不如好好想想明日的应对之策。”明枝溪以笑回应。
明衢觉着自己的心中涌上一股暖流,呼出一口气后道:“嗯,你长大了,不如让你那些暗卫护着丞相府?”
“你知道啊?”明枝溪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说出这句话。
明衢哼哼笑起来:“你说呢?就你那些小伎俩,你爹我都看在眼里,有句俗语是‘姜还是老的辣’,你个小兔崽子怎么能和我这个老兔崽子比。”
明枝溪一时间没崩住笑,哈哈一声就笑出来,明衢狐疑的看向她道:“怎么?为父觉得自己说的很有道理。”
“是是是,有道理,快回去睡吧!”明枝溪应付着,双手将明衢往外推。
明衢倒也没觉得哪里不妥,自己也朝外边走去,站在外廊上撑开了伞,喃喃着:“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啊,是祥瑞呢,还是妖孽呢。”
他撑着伞,一只手背在身后,独自一人朝着院外走去,明枝溪见明衢一走,转身回屋将自己的这身脏兮兮的衣服脱下来。
换了里衣后明枝溪向外喊道:“茉莉。”
茉莉缓步走进,脸上红扑扑的,站在那儿等着明枝溪吩咐。
“你将这身衣服拿去洗了,明日一早务必洗好,一定洗干净些,若是血迹真洗不掉那就去衣坊看看有没有一样的。”明枝溪将衣服递给她,念叨着。
“是。”茉莉接过衣服,但是并没有退下,只是定定站在那儿。
明枝溪正欲转身,见她一动不动疑问道:“怎么了?”
“姑娘..我能在屋内烤火吗?外面好冷。”茉莉露出水汪汪的眼睛,直勾勾看向明枝溪。
明枝溪扶额:“你还真是跟小玉学坏了..罢了,你去拿个暖炉放在外头吧,今个儿确实是天寒。”
茉莉紧抱着那身衣服,一脸感激道:“谢谢姑娘,姑娘对我们最好了!”
“好了好了,别拍马屁了,快去吧,顺便把门带上。”明枝溪正说着,忽然想到思思这行踪不定的‘鬼’,补充道,“若是有危险只管自己跑,不用管我。”
“可是..”
“没有可是,我有自保的能力,你被抓住是真的玩完了。”明枝溪语气郑重严厉。
茉莉点头应付着,怯生生向着门外走去,关紧了屋门。
明枝溪躺在床榻上思索着今日发生的一切,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明枝溪做了个噩梦,虽然已经见怪不怪,但还是梳妆换衣后急忙朝着明衢的书房走去,推开门,见明衢已换好了官服,正坐在铜镜面前挑着白发。
明衢听见动静,手中还攥着一撮白发,一转头,手拉扯发丝,明衢顿时发出‘嘶’的声响,用手轻轻抚摸着被拽痛的地方问:“枝溪醒这么早啊。”
明枝溪眼神晦暗,看向明衢眼底下的乌青,以及鬓角苍白的发丝,露出心酸的神情,片刻后才开口:“父亲又是一夜未眠吧。”
“呃,你如何看出的?”明衢看向铜镜,左右摇摆着头部,“我觉着很精神啊。”
明枝溪站在那儿,看不出什么神情:“反正都要东窗事发,父亲何必再批改文书?留给后来之人便好了。”
明衢站起身走向明枝溪,轻轻拍了她的肩膀道:“这不是为了下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人能赶快胜任吗。”
明枝溪眼角闪着亮光,她伸出手拂去,佯装困顿:“父亲今日一定注意安全,不要被有心人利用,我知道父亲您很倔强,到时一定会反驳怒斥,可今日就听女儿的,不要有所举动了。”
明衢面带微笑,语气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好,听你的。”
“一定要听我的,不要驳斥!这样赵康时也无能为力,我们会保不住你的!”明枝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窝在明衢的怀中哭泣。
博英风站在门外,犹豫片刻后才缓缓走进,从后方抱着两人,轻声道:“会没事的,不必担心。”
“是啊,不哭了枝溪,我的好宝贝,你看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睡不好以后老的快,跟爹一样不好看,再回去睡一会儿,爹一定完完整整回来见你。”明衢抚摸着明枝溪的脑袋,动作轻柔。
明枝溪松开环抱住明衢的手,她垂着头站在那儿,一步三回头向着雪竹院走去。
博英风目送她离去后,对着明衢道:“官人一定要这样吗?”
“嗯,苟存一身安稳,却污一世清名,我一生清白,从不畏惧人言,但我只求心正,若蒙冤不辩,非我本心也。”明衢声音有些嘶哑,屋外乌云密布。
一阵冲天闪电划过四方天地,在雪天时节罕见地打了一个响彻天地的雷,两人站在屋外,看向天外本渐亮的天光在一瞬重回黑暗。
和音仪匆匆赶来,眼角淡红一片:“官人,你一定要听枝溪的话,算我这辈子第一次求你,不要做其余事情好不好。”
明衢答非所问,手指向天上,轻声道:“你看,雷打雪。”
话音刚落,一片雪花缓慢落下,伫立在明衢的手指尖上,片刻后消融殆尽,和音仪看向天空,沉默的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只留下来一句:“我知你心意已决,不必强求。”
博英风眉头向上,紧握住明衢的手,温和道:“我会打理好的..你安心。”
泪水无声无息滑落,糊满双眼,直到眼前朦胧一片,伸出手再也抓不住什么。
“我去上朝了。”明衢快步朝着前方走去,身影消失在雪中,只留下一串脚印,片刻后大雪覆盖住脚印,什么也没留下。
明枝溪躺在屋内,身体一阵冰凉,翻来覆去,脑中思绪纷飞,怎么也睡不着了,明枝溪站起身随手拿起书架上的一本书,坐在暖炉旁看起来。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明枝溪看着这段话,只觉格外刺眼,于是将书再次放回书架。
放回途中,一张纸条缓缓掉落在地,明枝溪正欲弯腰捡起,忽的看见上面的一段话‘事至而图之,则已晚矣’。
明枝溪顿住了,双眼无神看向那一行字,这张纸是从前出门游玩时,一个吃鱼老翁送给她的,当时他便说的高深莫测,明枝溪不懂。
而现在明枝溪终于懂了,她连外袍都还没来得及拿,匆匆赶去宫门,手冻的有些发红。脸上更是冻红一片,呼出的白气迅速消失在大雪中。
眼前白茫茫一片,直到高大的红墙绿瓦出现在视野中,宫门外没有明衢的身影了,明枝溪想进去,却被侍卫拦在门外,她只好坐在一旁的石台阶上等待着。
呼吸刺痛着明枝溪的肺部,每一口气都像是刀刮,路边其余上朝的官员纷纷侧目,口中议论着什么,明枝溪听不清,也无意去听。
不知过了多久,明枝溪几乎快要晕倒在宫门口时,谢槐池的身影出现了,明枝溪像是抓住了救世主,急忙跑去抓住谢槐池的手问:“下朝了吗?我父亲呢?”
谢槐池摇摇头,将自己身上的狐裘披在明枝溪身上,带有余温:“还未下朝,听闻你在门口等待,又听他们说你衣着单薄,于是来看看,你怎么穿的如此单薄?”
明枝溪无心去解释,低垂着头:“你快回去吧,我总有种不好的感觉,我担心。”
“那你先回去,不要急,会没事的,只要按照计划来,一切都会没事的。”谢槐池搓着明枝溪那双几乎没有温度的手,温和耐心地劝解。
“我没事,我不冷,你快回去吧,不要耽误了。”明枝溪依旧固执地站在宫门外。
谢槐池没有多说,对着她重重点头后转身向里走去,眉头轻皱。
朝堂上,一名官员站出身,大声的道:“臣有本要奏,参明丞相,明衢通敌叛国,这才害死了谢大将军。”
闻言,众臣纷纷交头接耳,目光灼灼地看向明衢与刚回位的谢槐池。
“王大人可有证据?”明衢站出身,挺直腰杆看向王大人,语气坚定。
王大人挥了挥手,后方走来一位小太监将证词呈与坐在龙椅上的赵康时。
赵康时随意翻动几下,态度敷衍道:“丞相可有此事?。”
“并无此事。”明衢举着笏板,弯下腰回禀。
赵康时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调整坐姿,庄严的声音响彻大殿:“此事言之凿凿,证词处处指向你,爱卿不必解释了,念你辅佐先帝有功,便罚你..”
“请圣上彻查此事!”明衢打断赵康时的话语,可谓是大不敬。
“什么?”赵康时不可置信看向他,随后又看向谢槐池。
谢槐池蹙着眉道:“明丞相,此事已定,再查下去..”
“请圣上彻查此事!若情况属实,臣甘愿受罚!可若只是挑拨离间之词,那也好稳定朝廷纲纪!免得被小人陷害!”明衢依旧低着头弯着腰。
发冠上一缕发丝缓缓滑落,使得他有些老态龙钟。
“是啊皇上!彻查此事!”王大人嘴角轻轻勾起,主动应付着,周围的官员纷纷跟着重复。
这是把赵康时架在火炉上烤了,一时间他不知该如何是好,迟迟未曾开口。
“臣多谢圣上成全!”明衢并未给赵康时多少反应时间,下跪叩谢。
王大人斜睨了眼明衢,眼中满是挑衅,片刻后他对着谢槐池道:“听闻谢小将军还要与明丞相的嫡女成婚,我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是不是不太好啊。”
谢槐池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知道不好还往外说,你是活腻歪了?”
“嘿呦,谢小将军,微臣也是为了您好啊,与仇人家的女子定亲成婚,以后想必也不好受吧。”
“肃静!”赵康时身旁的太监喊道。
王大人这才堪堪收回了视线。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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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回荡着此声,众臣纷纷后撤,一名官员急忙站出,面色惊慌的跪下喊:“圣上!谢小将军在朝堂上这般作为,这是对您的大不敬啊!”
谢槐池手中的笏板断裂开,王大人躺在地上脑门上流出鲜血,谢槐池转身看向那名发声官员,语气冰冷:“你如果要讨打,也不要用这种方式。”
“谢槐池!”赵康时见事态有些超乎想象,连忙发声阻止,“今日都退朝吧,明丞相与谢小将军留下,将王大人拖出去,找个医官医治。”
太监倒是临危不乱,声音依旧平静的喊:“退朝——”
众臣逃命般往外跑去,赵康时推开黄纱缓缓走下高台,将明衢扶起。
“明姑娘并未和你说此事吗?你这般要朕如何保你!他们一定已经做好伪证等着朕去查呢!”赵康时语气焦急道。
“枝溪已经同老臣讲了,此事是老臣的决定,还望圣上成全,哪怕一点线索都没有,臣也是清白的!臣勤勤恳恳忙碌二十载,到头来若是只落下一个通敌叛国的名声。”
“那老臣不如去死,老臣虽已年迈,可心智尚且正常,臣明衢甘愿抛弃生死,但求清白在人间。”
谢槐池随手将笏板丢在地上,走上前质问:“那枝溪呢?你要她怎么办?她难道不会伤心吗?她会后悔一辈子的!”
赵康时拉住谢槐池那双即将拽住明衢衣领的手,言语恳请道:“好了谢槐池,你不要太激动!”
“枝溪啊...”明衢看向上方穹顶,金闪闪的一条龙盘踞在那儿,熠熠生辉,“她有你护着,我放心。”
谢槐池停下动作,垂眸看向明衢:“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就是落入了那奸人的圈套啊!你知道你会面临什么吗?”
“我知道,大不了就是一死,臣还恳请圣上不要殃及臣的家人。”明衢说着便又要下跪。
“诶诶。”赵康时扶起他,“这样你先去诏狱,其他事情我们会调查,可若是什么都没查出...”
“无妨,死得其所,老臣只愿后人能记得我清正廉洁之时,其余便就罢了。”明衢说着朝着殿外走去。
“来人,送明丞相前往诏狱,无令不得出。”赵康时觉着这样有些绝情,接着补充道,“好生伺候着,磕了碰了我要你们的脑袋。”
一众人急急忙忙跟上明衢,目光恳切地望向他。
见人一走,赵康时便有些慌乱,连忙问谢槐池:“接下来怎么办?总不能真将明丞相处死吧,一生清正廉洁的官可不多啊。”
谢槐池闭着眼,思索一番后答道:“没办法了,被架起来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他说罢转过身向着外头走去:“下午有空来一趟我府上,好好商讨下一步怎么走,对了你记得把老金喊上,我总觉得他会有用。”
赵康时撇起嘴,看着地上一片狼藉,再想想御书房满桌的奏折,不耐烦地挠了挠头对着身边的太监道:“你听到了,我晚点出去一趟,帮我瞒好些,不要像上次那样说我生病了。”
“搞得奏折上全是问安,没病也看出病来了。”
太监急忙陪着笑点头附和。
宫门外,明枝溪在外面焦急地看向鱼贯而出的官员。他们讨论的声响比刚上朝时更大了。
明枝溪敏锐捕捉到下诏狱,明衢,谢槐池,朝堂上动手,这几个关键词,心口剧烈跳动,有些疼痛,见谢槐池的身影走过,再次迎了上去。
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喃喃自语:“执拗,固执,我与父亲是一样的啊,他执拗也固执,他怎么可能会任由别人诋毁他这半生功绩。”
“枝溪..枝溪?”谢槐池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晃动着。
明枝溪抬起头时眼中早就含满泪水,下一秒泪珠滚落在雪地,留下一个细小的坑洞,明枝溪声音发颤,抽泣着问:“父亲是不是让赵康时彻查了?我早该知道的,他就是那样性子的人,我就不该让他上朝。”
谢槐池轻轻抱住她:“我们一起去找证据把父亲救出来,不哭了,我们可以做到的。”
明枝溪缩在谢槐池的怀中,想起今早拥抱父亲的那个温暖怀抱,哭的更响了。
谢槐池就这样抱着她,一声不发,面上满是怜悯心疼,他不知如今该说什么,只得将这个怀抱加深。
明枝溪哭得双眼有些发烫,眼睛红肿的抬起头,抽噎的看向谢槐池:“我们可以的,对吗,我父亲不会..不会死,对吗?”
谢槐池没有开口,这是一件充满不确定性的事情,谁也不敢轻易做决断,只得抹去她眼上的泪道:“你父亲就是我父亲,我们一起试试,不试试怎么会知道呢。”
明枝溪收敛了哭声,眼神转化为坚定,可她的思绪不足以凝聚,想不出接下来该怎么办,她只能问谢槐池:“那现在怎么办?”
“先去我府上,赵康时与老金也会来,我们一起商讨。”谢槐池微微笑着,双眉上扬着。
不远处的城楼上一名黑衣男子正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一幕,嘴角勾起一抹笑,随后又迅速淡去,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