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刚想去碰她的脸颊,就被媚堂微微侧身避开。
她顺势端起桌上的茶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大人酒意浓了,先饮口清茶压一压,莫急,今夜有奴家陪着呢。”
递杯时指尖微倾,将秘药悄无声息兑入茶中,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李烈不疑有他,接过一饮而尽:“还是娇娘贴心。”
不过片刻工夫,药力便已发作。
只瞧见他眼神渐渐涣散,面上泛起潮红,浑身轻飘飘如坠云雾,显然已陷入致幻状态。
嘴里还喃喃着不知所云的醉话,没多久便卧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媚堂蹲下身,伸手探过他鼻息,又按了按他脉搏,确认彻底昏睡无醒转可能,才一脚踢了过去:“腌臜东西,也配碰我。”
她身形轻闪,避开侍卫巡守,翻窗潜入书房。
李烈既身为兵部侍郎,那关乎粮道、调兵的机密文书,定然藏在这书房之中。
她指尖抚过每一个抽屉,轻轻拉开,里面皆是寻常的书信,还有几卷无关紧要的兵部公函。
又摸索着桌面的纹路,找到一处隐蔽的机关。按下后,暗格缓缓弹出,里面却只有几锭银子和一封私人书信,依旧与粮道、调兵无关。
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不少兵部的典籍,她逐一层翻阅,目光飞快扫过每本封面与内页,生怕错过任何一处藏文书的痕迹。
甚至抽出几本书,上下晃动,查看是否有夹层,掌心摩着书脊的纹路,确认没有异常。
怎么会找不到?
这老货把东西藏哪了,难道不在书房?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手上动作却未停下。
李烈酒后曾提及粮道,如此重要的事,定然会有记录,或许是藏得更为隐蔽。
正想着,桌案油灯旁,一个紫檀木笔架吸引了她的目光。
笔架造型奇特,分为三层,每层都有凹槽,除了插着的几支毛笔,其余凹槽皆是空的。她伸手拿起笔架时,察觉到笔架底部有轻微的松动。
拆开笔架的底座,里面果然藏着一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麻纸,纸张泛黄,上面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心头一喜,连忙展开麻纸,借着油灯的微光细细查看。
上面清晰标注着从广积仓运往北疆的粮道路线,途经汾水沿岸三个驿站,每日运粮三十石。
可在路线末尾,有一行墨色较新的字迹,显然是近期才添上去的:
“为避汾水沿岸匪患,粮道改走东侧山道,途经两驿,调东境守兵三百人沿途护送,每日运粮数额不变,即日起执行。”
原来如此。
她心底闪过一丝了然,将一切复原,又悄声溜回卧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一副羞涩模样,低头快步离去。
侍卫见惯这种场面,只当是寻常侍妾,并未阻拦,任由她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必须想办法赶紧把这个消息递出去,但是没有驯熟的信鸽能直飞北疆,眼下槐安也不在广陵,她还能找谁呢?
脑中纷乱如麻,一个名字却不受控制地,硬生生撞了上来。
裴蘅。
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又闷又沉。
不行,她不去。
可眼下,能在片刻之内调动暗驿、八百里加急传信北疆的,整座广陵,唯有他。
除了他,她无人可找。
理智与纠结在脑海里反复拉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挣扎都被强行压下。
不能再犹豫了,多拖一刻,槐安便多一分凶险。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朝着裴府而去。
站在裴府门前,媚堂深吸一口气,吐出所有抵触与慌乱,抬手在门上极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细缝,暗卫探出半张脸,凶神恶煞。
媚堂压着声,报出只有核心密线才知晓的切口,那是她从前偶然得知,本以为再也用不上了。
暗卫神色微变,侧身让她入内。
穿过两道回廊,便见书房灯火通明。
“主子,媚堂小姐来了。”暗卫迅速合上门退下。
裴蘅正立在案前,手边摊着刚从兵部带出的密档,听见手下来报时,心头一顿。
灯火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影子恰好落下,笼住背后而立的媚堂。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消息,到了嘴边,却先被那股不愿向他低头的难为情堵得一滞。
媚堂抬眼望着裴蘅挺拔的背影,一字一顿:
“北疆粮道已改,事关重大,我只能见你。”
听到她的声音,裴蘅转过身来,目光却先落在她易容后的脸上。
那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像一把刀,将她从上到下细细刮了一遍。
明明什么都没问,却早已先一步拆穿了她所有伪装。
媚堂这才惊觉,方才扣门时暗卫为何如此眼神凶狠,走得匆忙,她忘记撕下面具了。
“粮道改了。”她音色稍冷,将攥在手心的纸条放在桌上,“改走东侧山道。”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如今消息递到,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要推门。
“你踏出这扇门试试。”
裴蘅的声音比刚才沉了数倍,带着压抑的怒火,可媚堂脚却没停下,手已经触到了门栓。
下一刻,一股大力自身后揽来,狠狠将她往回拽。
“砰”的一声,她撞进他怀里。
肩背抵着他坚硬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怒意,还有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
裴蘅俯身,气息滚烫又冰冷,声音里带着失控的疯劲:“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姜媚堂!”
裴蘅简直就是个疯子!
媚堂气得挣扎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就砸了下来。
泪水顺着裴蘅的手腕,一点点渗进他的掌心,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裴蘅心底所腾起的怒火。
他侧身为她挡在身前,扬声朝门外喊:“汪信!”
汪信立刻推门而入,躬身立在一旁,不敢抬头。
“拿着字条,八百里加急送去北疆,务必赶在粮车到达前送到。”
“是!”
汪信拿起案角的字条,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敢打扰屋内气氛。
媚堂依旧别着脸,不肯看他,倔得一声不吭。
可那泪却不值钱地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也砸在他紧绷的心口间。
“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吗?”
腕间不知何时被木刺划破,渗出血丝,语气里的强势倏然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了。
是啊,太过了。
从媚堂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手腕上还在滴血的伤口。
明明心疼得不行,却偏要装出冷硬强势的模样,用掌控的姿态拦着她不让走。知道她潜入侍郎府九死一生,却还是忍不住置气,用狠话刺她。
他托起媚堂的手,翻开掌心,将药粉抖落在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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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上药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道,生怕再弄疼她半分。
方才还带着怒火的眼底,此刻只剩下一丝愧疚与无措:
“别哭了。”声音软了几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妥协,“是我太过了。”
他细心为她缠上布条,怕勒疼伤口,还低头吹了吹。
媚堂渐渐平复了呼吸。从前她偷溜出去玩受伤时,裴蘅也是这样替她上药的,旧事翻涌,那些回忆的口子被撕裂得更大了一些。
“还戴着面具做什么,我又不是李烈。”他难得放缓语气,打趣了一句。
在媚堂眼里,裴蘅向来严厉,在外有多插科打诨,在内就有多言辞端肃。
见她没有反应,他便抬手替她揭去了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双圆亮清透的眼,大而有神,睫毛细软纤长,沾着几点未干的泪,垂落时簌簌轻颤。下颌圆润柔和,两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嫩生生的。
“还是这样好看。”他低声道,不等她回应,又径直开口,“今夜就在这歇着。”
不等她再开口辩驳,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起身往内间走去。
媚堂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扯住他衣襟,圆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她本想说伤口并无大碍,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可被他这样稳稳抱着时,周身都是他清冽的气息,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裴蘅没再看怀里人,只低声道:“安分些,养伤。”
说罢,便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软榻之上,怕碰着她腕上的伤,动作放得轻缓。
——
孟槐安刚抵北疆,正是风沙最烈的时节。
关外长风卷着黄沙扑面,打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身戎装立在城楼上,眉眼冷锐沉肃,腰间还系着被风吹得摇晃的小灯笼。
“末将周照凛,恭迎大将军。北境苦寒,将军一路辛劳。”守将语气恭敬。
孟槐安没回头,只望向城楼下训练有素的士兵:
“近来匈奴虎视眈眈,关隘防守乃是重中之重。雁门关地势险峻,本是天然屏障,但我方才观瞧,西侧城墙外似无护城河,若是匈奴趁虚从西侧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周照凛听闻,赶忙回道:
“将军明察!西侧原是有护城河的,只是年久失修早已枯竭,朝廷未拨银修缮,末将虽有心整治,却无粮草军械支撑。
至于巡逻,因兵士紧缺,末将只能安排两刻钟换一次岗,其间难免有疏漏,也是末将调度不当。”
孟槐安一路行来,看得清楚。
帐外值守兵士身上穿的盔甲皆是旧年所制,多有破损,根本难以抵御刀剑。
至于粮草,更是捉襟见肘,与他上次北来时判若两地。
难怪朝中急着调粮,看来要抽兵北上,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颔首:“知道了。你先下去,此事我自会奏报陛下。你只需严守关隘,严防匈奴与流寇滋扰,不得有半分差池。”
周照凛俯身领命:“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守好北境寸土,绝不辜负将军与朝廷的信任。”
临行前,裴蘅跟他说的是粮草走汾水西岸旧道。可他麾下探子接连几日探查,西岸并无动静。
莫非消息有误?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他的侧脸微疼。孟槐安眯起眼,目光沉沉锁在西侧干涸的护城河道与远处连绵的荒原之间,心头疑云渐重。
他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反复推敲,想找出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