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思稷听闻女儿遭流民劫持、失足坠洞,放下公务就赶了过来。
这是宋杳第一次见他发火。
驿馆内气压低得骇人,护卫、管事与随行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他并未嘶吼:
“我让你们随行,是护她周全,不是让她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
“若今日晚一步救她,她便可能葬身洞中,或是被歹人所害。”
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案上,茶水溅出,声响清脆刺耳。
“你们便是有十条命,都赔不起!”
他抬眼扫过众人,冷声道:“此番暂且记下。再有下次,不必回来见我,都滚下去!”
宋杳知他是真心为自己担忧,放轻脚步走到身边,拽了拽宋思稷的衣袖。
“爹爹,别气了。”
“你还知道过来?险些连命都丢在外面,可知我有多后怕?”宋思稷没好气道。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往后我一定乖乖听话,再不叫爹爹为我提心吊胆。”说着,宋杳起身转了个圈,像是验证刚刚的话。
想到女儿在山洞里受的惊,一腔怒火瞬间化作满心疼惜:“你阿娘去得早,徒留一个你。若是让她知道连你都没护好,百年后我哪还有脸见她。”
宋杳靠在他肩头,轻声应着:“我晓得,以后不会了。”
宋思稷拍过女儿发顶,余悸未消:“眼下瞧着,倒不如将你留在广陵安稳。杳杳,过几日爹爹忙完,便带你回家。”
“好,都听爹爹的。”
——
入夜,霜降匆匆从暮色归来,她凑近宋杳耳边低语。
“都死了?”宋杳放下手中握着的玄铁,接过霜降递来的帕子,扶着椅身坐下,“怎么死的?”
“画押的官差说是服毒,入牢前虽搜过身,却不知那人早将毒囊藏在臼齿缝隙,想来是行动前便含在了口中。”
宋杳压着声自语道:“那可就死无对证了。”
“小姐,会不会是蒋为?当时只有他突然出现一直紧跟着小姐。”霜降见她额间薄汗,又替她摇扇降温。
宋杳站起身走向窗外,对面阁楼的烛火还亮着,未曾熄灭:“眼下还未可知,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一同掉下洞穴时他大可以动手,但他没有。”
在广陵要捉弄她的人太多了,但能一路追来江南,必定不是小打小闹这么简单。
是永宁吗?
但她是公主,若要对她下手,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伸出指尖,拭去窗沿一层浮灰,又继续开口:“但是也难说,是不是他布的一场更大的局,等我上钩。”
“信送出了吗?”
“已经送去了。”霜降点头。
宋杳合上窗,回身坐回椅上:“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万事小心就好。”
望着眼前眉眼笃定之人,霜降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这真的还是她伺候了多年的小姐吗?
从前的小姐性子怯懦,遇事从不反抗,那时候她只能替她干着急,生怕这般的软弱会让她受更大的委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落水,对,落水后小姐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受辱还要散帖子赔礼道歉的小姐了,现在就连她也需要被小姐护在身后了。
宋杳回过头,见霜降怔忡的还站在窗前,笑了笑:“霜降,发什么呆?”
霜降连忙回神,眼眶微热,躬身应道:“小姐,没什么,只是觉得,您近来好像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变得更耀眼,更让人忍不住想追随、想守护了。
霜降暗暗在心里立誓,往后一定要更用心地护着小姐。
另一间屋子里,气氛却没这么祥和。
“是你提前下的毒?”蒋为探出头,确认四下无人,才问向眼前人。
蒋冉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子慢悠悠坐下:“知道哥哥优柔寡断,妹妹自然要先为自己,为蒋家铺好后路。”
“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管好你自己。”
身后人冷笑一声:“你的事?只怕哥哥是溺在这江南温柔乡里,把公主殿下的嘱托都抛之脑后了。”她拍桌而起,“为何不杀了她?”
“蒋冉!”
“蒋为!”
“别告诉我,你是对那贱人动了心。”蒋冉下巴抬得老高,眼尾斜斜往下睨人,半分正眼都不肯给。
蒋为没看她,只偏过头说:“动不动心,与你何干?”
“哥哥爱上谁自然与我无关。”她摊开手,又顺着椅身坐下,“不过你觉得谁会看上一个对自己充满算计与利用的男子呢?”
像是抓到了面前人的软肋,她毫不顾忌地就刺了进去。
“既然哥哥舍不得,那妹妹就替你,替公主殿下,去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这是公主殿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私心,殿下可没再下令杀她。”蒋为也毫不客气地回怼回去。
见他说这话,蒋冉失控地冲他吼道:“是我的意思又如何?我就是恨透了她,杀了她才能以泄我心头之恨。”
“啪——”
清脆的耳光划破了黑夜的争执,蒋冉僵在原地,整个人都顿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转回头时,眼底未散的狠厉瞬间被滔天震惊淹没。
“你为了她,打我?”
她双目赤红,崩断最后一丝克制,厉声嘶吼:
“蒋为!我才是你妹妹!”
望着她夺门而去的背影,蒋为心口一阵发闷,良久才无力地挥挥手,示意门口护卫:“去看着点,别出了事。”
廊下夜风穿过,烛火摇曳。
他望着空荡的门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小身影。
蒋冉本就不是他亲生妹妹。
十岁那年他随父亲出游,在道旁遇见了她。那时的蒋冉才堪堪及他的膝头,小小的一团,跪在马车前不肯起身:
“求贵人收留,小女愿终身为奴,只求一具薄棺,葬下母亲。”
每一次低头都磕得用力,几乎要刻进土里,额角很快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伏在车前,一动不动。
“只要能葬母,小女愿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到脱力的颤抖,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于是,他把她带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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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势力盘根错节,你争我夺,暗流汹涌。他要做朝廷最锋利的一把刀,而蒋冉,便是护刀之鞘。
她也确实做得出色,替他平了旁人无端猜忌,挡了朝局明枪暗箭,更护住他,不被这乱世浊流磨成一把只知杀伐的利刃。
可这鞘,护他久了,竟也慢慢生出了自己的心思。
她想护的,不再只是这把刀的锋利,而是握刀之人的心与性命。
她不愿再眼睁睁看他被人驱策,沦为皇权争斗的棋子。更不愿他一味挥刀,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有一天连他都发觉,自己也摸不清身边朝夕相处之人的心思时,已经太晚了。
风停,烛火稳定下来,那些幼时的回忆也褪去了。
——
裴蘅收到信封时,宋杳已经在回广陵的途中。
前天他以核查边军将领侵吞军饷、虚报粮草一案为由,亲自向天子请旨,入兵部档案库核查旧档。
兵部档案库外,值守武官虽验过文书与腰牌,但神情依旧戒备,步步紧随。
按之前说辞,裴蘅神态自若道:
“此案疑点在于边军耗粮与朝廷拨付数额对不上。需核对近半年北疆、东境粮草调拨明细,及各仓起运结存底册,再与边军上报消耗逐一印证。”
他语气坦荡,理由也合情合理,值守武官虽仍寸步不离,却也不再多生疑虑。
引他入内,寻出标注“全国各战区兵力台账”“粮道调度总册”的密档供他查阅。
两册均以黄绫为封皮,盖有兵部大印,非奉旨不得私阅。
裴蘅一页页缓缓翻动,目光看似在核对粮草数字,实则飞快记取关键内情。
按兵部规制,档案库守卫每隔一炷香时间进行换班交接。
这片刻空当,库内值守最为松懈,也是唯一可动手的时机。
趁着众人清点核验腰牌文书的间隙,裴蘅袖中滑出一方素绢,借着书架阴影,飞速在绢上抄录:
广积仓现囤粮四百石,每日起运北疆三十石,粮道长径三驿,每驿驻兵五十人。
东境守军现余一千五百人,统归刺史王秋来节制,每月支粮由司农寺直运,不经州府中转。
字迹细密紧凑,一字不落。
抄录完,他迅速将绢纸折叠数层,悄无声息塞入随身携带的刑部判案卷宗夹缝中,再用浆糊边角轻轻掩住,外表看去与寻常公文无异。
不多时,守卫换班完毕,库内恢复戒备。
裴蘅合上密档,对值守武官道:“关键数字已核对完毕,余下需带回刑部与旧案比对。”
他抱着厚厚一叠看似寻常的判案卷宗,步履从容走出兵部档案库,一路畅行无阻。
——
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宴席刚散,李烈半搂半扶着舞姬回了侍郎府,今日她席间一曲《霓裳碎》,看得他心痒难耐,此刻全当捡了个绝色美人。
舞姬温顺地随他进了卧房偏院。
李烈歪在软榻上,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席间闲言,语气里满是得意。
“娇娘舞姿绝佳,本就该留在府中伺候。今夜哪儿也别去了,好好陪我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