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精攻略:将军,借过一下》
2. 恶人自有恶人磨
三日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足以让人等得心里像猫抓似的痒。
“小姐今天可真美。”霜降收起最后一缕发丝,笑盈盈端详镜中人。
宋杳瞧着镜中自己的灵蛇髻、丹凤眼,柳叶眉尾微翘,活脱脱“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模样。
“是啊,真美。”
“那是自然。”霜降叉着腰,下巴微扬,一脸得意,“我们小姐这容貌,便是孟将军站在面前,也未必配得上。只要小姐喜欢,奴婢日日给您梳广陵最时兴的发髻。”
宋杳被她夸得失笑:“怎么偏扯到他身上?”
“小姐这些日子总提起孟将军,可不是心里欢喜他?”
宋杳没反驳也没承认,按剧情来说她的确应该是这样。
——
踏青亭中,早已聚了不少人。
“这宋杳搞什么名堂,递帖子喊我们来,这客都来了,东家还羞得不见人。”
“姐姐真是抬举她,她那哪是羞啊,分明是没脸出来罢了。”
“天生狐媚子长相,也好意思日日抛头露面。若换作是我,合该闭紧大门,再不出来瞧人才是。”
几个人你一唱我一和地捧着,团扇掩面,笑得流苏与步摇颤个不停。
“数日不见,想来姐姐们甚是想我。我这人还没到呢,就远远听见姐姐们在议论我了。”
宋杳搭着霜降的手,不紧不慢地踏上台阶。
她今日穿着白色云丝长裙,薄雾紫色烟纱的外裳,衬得她整个人娇俏可人,腰身细软,亦步亦趋,让人不得不流连忘返。
蒋冉恨得心像按在棘刺上疼,双目阴凄凄地剜着她:“妖精,穿成这样给谁看。”
宋杳似乎同之前不大一样,说不上哪里奇怪,但若换了从前,她早该跪下道歉。
可今日她偏不。
察不出哪里不对劲,众人都未发言,只斜眼抓着她的动作,想在蛛丝马迹中挑到她的错处。
宋杳则旁若无人地坐在亭角。
“今日请姐姐们,一来是谢过前几日诸位的‘热情款待’,为妹妹当日冲动之举致歉;二是昨个听了则闲谈,甚是有趣,想说与姐姐们听,也缓缓这踏青的乏闷。”
她身子慵懒地往后一靠,长甲勾起肩畔被风吹散的青丝,把玩儿似的绕圈。
等许久不见她开口,终于有人耐不住性子喊:“你倒是说啊!”
她这才玩腻地放下头发,不舍地接过霜降手中纱扇。
忽然笑得花枝乱颤,扬眉抬眼,对霜降一字一句说:“瞧,姐姐急了。”
见宋杳是在戏耍她们,那人怒不可遏地起身就要扇她。
霜降一把上前抢先扼住她扬起的手腕,用力一推,将人搡得踉跄后退。
似是没看过宋杳这副模样,众人愣了许久。
她这才拿下团扇,慢慢开口:“姐姐们可听过‘剥皮揎草’?”
众人都摸不透她今日要干嘛,自是没人搭理她。
她也不觉无趣,又继续搭着自己的话说:“传言曾有官员贪腐严重,当时天子为惩戒这种恶徒,便设下这种刑罚。
先要层层剥下犯人的皮,再往皮囊内填充稻草等物,然后放置在显眼处示众。”
顿了顿,又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着:
“以—儆—效—尤。”
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每个人心底。
这些娇生惯养的世家小姐,哪听过这种浑话,个个吓得攥紧袖帕。
当然也有那胆大的,冲着她又是一顿冷嘲热讽:“宋杳,你少装腔作势!不过仗着宋家有钱,也配在我们面前摆架子?”
她上前就要打宋杳,纵使霜降挡在前面也护不住。
宋杳收回神情,将霜降拉到自己身后,疾步上前,手臂猛地挥出。
那声音清脆响亮,像一记鞭子抽在亭中,在她脸上不仅留下了疼痛,还有难以置信的惘然。
宋杳又捏起面前可人的脸蛋,目光倏尔变得阴沉起来:
“姐姐这般嘴碎,是该好好学学规矩。方才那句话,若是传到爹爹耳中,不知诸位家族,还能不能安安稳稳借宋家的势?”
“想踩在我宋杳头上做人,也要掂量掂量自己站不站得稳。”
说罢,她又以袖掩唇,歪头轻笑,发间珠钗叮咚作响,好不狂妄。
宋杳踮脚凑到那人耳畔,指尖怜惜地划过刚刚指印留下的丝丝鲜红,表情讥讽却绵言细语:
“晚些我命下人送些贵药上门,姐姐冠绝群芳我见犹怜,妹妹可不愿当粗犷汉子那般,凶狠不知疼爱之人。”
说完,便将人往地上沉沉一丢,像撇下一件无人赏玩的物件般随意。
“希望各位牢牢记住我今日所言,莫想做那出头之鸟。”她往前走两步,又玩味似的回头望向地下人,下巴轻佻,“受了伤,妹妹可会心疼。”
行走间,一方素帕自她袖口悄然滑落,掉在地上摊出一个“贱”字。
宋杳抬脚碾过,将那一字死死踩在脚下,而后再不回头,牵着霜降从容离去。
走出亭外一段路,林间清风渐缓。
牵着霜降往前走的宋杳突然开口:“霜降,你可觉得我坏?”
等了一会儿见没回应,她才慢慢回头看向身后人。
霜降抬眸,认认真真望进她眼底,迟疑许久,低声如实道:“奴婢不觉得小姐坏。只是方才那般场面,着实叫奴婢心惊。”
宋杳心头一松,瞬间又活泛起来。
“那你可觉得我刚刚过分?”这次是打闹地问。
霜降松开挽着她的胳膊,蹦蹦跳跳往前跑:“这就是小姐之前说的,恶人自有恶人磨!”
两人笑闹一阵,又手牵手慢慢往山下走。
“对了,跟爹爹说了吗?今晚不回去用饭。”
“说啦,因为今晚要去——宝香楼!”
主仆二人齐声喊着,然后又打打闹闹的下山去。
——
山岩之上,两道身影静静立着。
“不去打个招呼认识一下?”裴蘅撞撞孟槐安的肩膀,又借力往山岩上一坐,“你不说她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娘子吗?没想到今日人没救着,倒看了你这美娇娘一场大戏。”
“你话很多。”孟槐安淡淡说道。
“不是吧,还醋呢,不就跟你的美娇娘说了句话吗。”裴蘅啧啧两声,“当时领你一个眼神,我可就自罚绕山跑了三圈,第二天上朝都差点告假。”
他嘟囔着嘴:“腿到现在还酸着呢。”
“只是还恩。”身旁之人依旧重复。
“好好好,咱们孟大公子啊,对人只有照拂之情,绝无倾慕之意。”
他努努嘴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像是赞同,却又嘀咕:“报恩?报恩还特意派小厮去宋府递消息接人。我看你是报恩报上瘾了,人家落水你派人接,人家设宴你偷偷去看”
“孟槐安,从前可不见你对她这么上心,你几时这么闲了?还有为何你不直接告诉她呢?”
“告诉又如何,若无心,白引人误解,无法回馈的情谊在这世道只会害死她。”说完,他斜眼看向裴蘅。
旁边这人像是看不见他的目光,抬头望向远处:“今日这夕阳好啊,红啊,敞亮啊,是不是槐安?”
他饶有兴致地拍拍孟槐安,仿佛真要与他高谈阔论这晚霞一般。
孟槐安也回拍过裴蘅:“既有此闲情逸致,不妨同我五姐说说。”
说罢,他大步流星往前走去,身后之人忙追上。
“好端端的,你提她作甚!”
“哦?不许?”声音扬长而去,似是追也追不上。
“孟槐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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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告诉你,你再提她,我明日便不跟你一同上朝了!”
“哦,姜——媚——堂——”
“孟槐安!”
——
“钱带够了吗,霜降。”
“带够了,小姐。”
“霜降你别紧张。”
“?”
“小姐,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抖什么,还嘴硬。”
霜降看着她,小声提醒道:“小姐,是你在抖。”
她齿间上下打着架,呼吸都不敢往大放,肩头更是不由自主地缩成一道弧。
“咳咳,哎呀呀你瞧瞧这。”宋杳伸出另一只手将颤抖的手掌压下,强忍着心头慌乱,“我这是激动,激动。”
“哪有鸡在动?”霜降一脸认真地环顾四周。
宋杳无言,一把拉起她,往客船走去。
实在不怪她紧张,来之前系统特意警告过她,不得消极任务贪图享受,否则后果自负。
她想问什么后果,可系统怎么也喊不出来。
她特意让霜降打听的孟槐安行踪,可花了不少银子。
去宝香楼碰碰运气,顺便潇洒潇洒而已——她这么安慰自己。
好不容易大富大贵一回,总不能光干活不享受吧。
再说了,她这明明是为任务深入敌后,系统那死脑筋懂什么?就知道扣帽子。
出门前,她特意嘱咐霜降把钱带够,有钱她就不信还能困住两个大活人不成。
宝香楼依山傍水,四面环船。楼身外形宛若登天宝塔,层楼之间又以飞桥暗廊相连。
白日里绣幌低垂,香风绕廊,丝竹声隐隐漫过雕花窗棂。夜宴则万盏灯烛齐明,金辉流溢,照得楼台如天宫仙境,令人恍若置身云间。
宋杳同霜降看得目瞪口呆,先前那点紧张,全被震撼冲得一干二净。
“好美啊!”
“真美啊啊啊!!”
“碧瓦朱檐接星河,琼楼玉宇枕清和。妙哉,美矣。”
同行一男子素手一扬,折扇翩然舒展,墨色扇面轻晃,唇间已缓缓吟出诗句。
二人忙抬头望去,又互相对视一眼,赞许地点点头。
再入楼内,见最高处悬一轮鎏金圆盘,如明月浮空,四周彩绸翩跹垂落,又似云霞牵系四方。
舞姬立于中央,圆盘轻转,她宛若踏云而来,水袖拂过处,满堂皆静,只剩彩绸流光、身姿绰约,恍若九天仙子临尘。
“有钱谁还追男人。”宋杳这次是发自内心的承认,“可惜,系统不让啊。”
这宝香楼虽不以阶层待人,但为给看客提供更好体验,楼层越高身份越贵重,自然花销也就越大。
她大手一挥:“走,上顶楼!”
——
“大人,我们的探子追到这里,人就不见了。”侍卫低声回禀。
裴蘅掌心贴了贴额头,眉心缓缓皱出川字:“槐安,此地鱼龙混杂,那老东西若是想在这隐了去,怕是把广陵翻过来也找不到。”
“他死了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他手上还有我们要的东西,若是被有心人拾去……”他没再往下说,只待孟槐安做下一步指令。
“区区宝香楼,还不足让他翻出这片地。”孟槐安捻碎桌上一小块茶点,指节向下轻扣,“楼下被围得水泄不通,老狐狸必定以为我们会从底层搜起。”
“得亏你想得细。”裴蘅松口气,又嬉皮笑脸凑过去,“槐安,要不说还是你聪慧呢,人家要是个女人,早就爱上你了啦。”
裴蘅一手托着下巴,矫揉造作地便要去勾孟槐安的掌心。
孟槐安没瞧他,只伸出手隔开他搭上来的指尖:“哦,是吗?听闻我五姐也来此处了,裴侍郎,你可知?”
裴蘅瞬间脸色一僵,那笑还挂在脸上,却像画上去的。
3. 误打误撞
“两位娘子看着也是气宇不凡,来宝香楼不会一个子儿也掏不出来吧?”伙计鄙夷地上下扫视二人。
“怎会,哈哈哈。”宋杳清了清嗓子,以缓解无人回应的尴尬,她搂过霜降赔笑似的看向远处。
嘴上还在笑,声音却从嗓子眼儿咕噜冒出来:“霜降,钱呢?”
“小姐,奴婢是按小姐吩咐放的,明明刚进来时候还在呢。”
宋杳心头一沉。
“好丫头,这不怪你,这是冲我来的。”她拍拍霜降肩膀,以示安慰。
为了防止出现偷窃现象,她特意交代霜降将钱包缝好几层嵌在里衣。
没想到系统直接不按套路出牌,凭空就将她的钱变走了。
这破系统,平时装死比谁都安静,一扣分就冒泡。人家花钱是通关,她花钱是给自己请个祖宗。
她强撑着抬下巴:“大哥,可听过广陵宋家?”
“哦,你是宋家……?”
听他这么回答,宋杳理理衣袖,整个人都精神了起来:“对对对,我就是宋家……”
伙计低啐一口,冷言热语道:“我管你什么宋家,来了宝香楼都得付银子!你这种攀权附贵之人,我一天不说十个,五个也是能遇上的。”
宋杳抹了把脸,耐着性子解释:“那这样,让我丫鬟回去取,我在这等着。”
“谁知道你俩是不是串通好的,待会她跑了留你有甚用,把你卖了还不够抵我宝香楼一壶酒的。”
“那你要怎样!”宋杳终是忍不住,没底气地吼了一句。
那伙计却完全没有放过她的意思,只转圈地上下扫视两人。
“我,我警告你啊,你别想打我俩主意。”她反手将霜降围在身后,昂着脖子,“孟槐安,大将军总认识吧,那跟我也是实打实的情分,得罪了我,他可没好果子给你吃。”
宋家他不知,她就不信孟槐安他还不认识。
“哼!”伙计才懒得听她闲扯,上手就要去抓她。
她慌忙抱住霜降,就想逃。
“她欠了多少钱,我来替她付。”突然一男一女异口同声。
“小公子生得眉清目秀,怎的这点子人情,也要跟姐姐抢呢?”她的嗓音初听慵懒软绵,调子慢悠悠的,带着些许漫不经心的媚,
“长这么大,还没人敢在我姜媚堂跟前,当面抢人。”可一沉下来,又冷得入骨,“公子,你可要当第一人?”
宋杳一愣,循声望去,这声音怎么着也该是个风情艳绝的女子,却配着一张人畜无害、甜美可人的脸蛋!
那素衣公子一拱手:“怎敢,是在下唐突,小生告退。”
“哎,急什么,名字都不留?”媚堂接过伙计手中账本,轻挑了眉,香气袭来,只一下便叫他失了魂。
她没停留,绕过伙计,莲步优雅向前走去:“小公子,怎的不说话,嗯?叫什么告诉姐姐。”
“在下蒋为。”蒋为仓促一礼,转身便走。
姜媚堂扫兴地收回目光,起身往楼上走去。
忽的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小丫头,差点忘了你们,到姐姐这儿来,我这啊,有更好玩的。”
她勾勾手指便继续向上走去。
鬼使神差一般,两人竟也真的跟了上去。
——
“一间间搜,不要声张。”
孟槐安一边低声跟侍卫交代,一边打开每间房门例行检查。
“三法司查案,做好你们该做的就行。”裴蘅厉声呵斥着。
虽有告诫,但离得近的阁楼还是能听见熙熙攘攘的声音,比如宋杳这间。
但她此刻和霜降忙得头都抬不起来,根本没心思听外面什么动静。
还是媚堂神色一紧:“不好,六弟他们来了。”她几乎是立刻起身,“小丫头们,姐姐先走一步,改日上门来找我玩啊。”
“这间。”
咚咚咚的敲门声这才把宋杳拉回神。
门外几番叩击,屋内却迟迟无人应答,侍卫耐不住焦躁,直接将门踢开。
她还没来得及想媚堂姐姐怎么不在,抬眼便对上那双熟悉又冰冷的眸子。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钳住四肢,让她没来由的局促。
她这才反应过来,忙推开四周等她投喂的男宠们,又理好自己刚刚被推搡来去乱遭的头发。
低下头,咽咽口水,提提唇角,让自己保持一个微笑的状态。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这般忐忑,仿佛在等待被审讯的犯人,她在怕什么?
那边霜降更是吓得直接站起来,她哪见过这种阵仗,本就应付一群男妓够让她头大了,现在和小姐突然被人捉了个现行。
而且还是孟公子,要是孟公子因此对小姐生了嫌隙怎么办,不行,她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霜降又“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语无伦次:“孟公子,不关小姐的事!是我,是我好奇,硬拉着小姐过来的,我只是想让她见见世面……”
见世面?这见的哪门子世面?
宋杳闻言抻了抻脖子,更用力地咽了咽口水,连带咽下那点紧张。
霜降越解释越糊涂,面前这人脸色阴沉的能滴出水来,她突然结巴了。
“三法司查案,无关人员退下。”孟槐安咬着牙,低声说道。
屋内众人忙不迭地起身,纷纷四散逃去。
宋杳也站起身,想跟着大部队溜出去。
“你,留下。”
孟槐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宋杳,然后吩咐侍卫:“备车,送霜降姑娘回府。”
“你,我会亲自送回去。”
门被合上。
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他今日穿的还是玄色衣袍,衣摆带过地面,掀来一阵凉意,吹得宋杳又得了几分清醒。
可随着他的靠近,那股压迫感却越来越重,连带着将她的身子一点点往下压去。
宋杳抿着唇,歪过头,不去看眼前那抹黑,心却狂跳不止。
说点什么,对,说点什么!
可是说什么呢?
她懊恼地后悔不该上这层楼,不过别的不说,还挺好玩的。
她又摇摇头把这些想法倒出去。
别走神了,宋杳!
“叮——”
系统播报声音响起。
【孟槐安好感度-200】
他上前一步。
“叮——”
【孟槐安好感度-300】
再一步。
“叮——”
“叮——”
播报声随着他的脚步,只增不减,每近一分播报便多一次。
——
烛火昏昏沉沉,把两人的影子揉成一团,风一吹,影子便配合地摇曳缠绵。暖香混着微醺的酒气绕在鼻尖,人没醉,心却先软了。
屋内气氛闷得发烫,宋杳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
“自己说。”到底还是他先开口。
说,说什么?说她没钱逛宝香楼被好心人救了,来这里报答?
谁报答自己还享受起来了,不行不行,不能这么说。
不说这个那说什么,说她累了来这里放松一下?
天爷呀,她本意只是想瞧瞧美人翩若惊鸿的舞姿,再带霜降品品宝香楼这鼎鼎有名的酒菜。
那怎么办,说什么,还能说什么。
孟槐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看着她神色乱转,一会儿轻蹙,一会儿微扬,绷了许久的唇角还是不受控地松了些许。
他小叹口气,到底对她强硬不起来:“是不是那些世家小姐又捉弄你了?”
“嗯?”宋杳悬着沉沉的脑袋始终没有抬起来,只眼睛去捉眼前人的话。
又?为何要用‘又’这个字?
他怎么知道那些世家小姐捉弄她?
她本想反驳,可喉咙像被什么按住,整个人顺着他给的台阶就往下滑去,索性眨巴着眼,把脑袋埋得更低了些。
孟槐安还想问些什么,又想起上次山脚对她说的狠话,觉得过意不去,便作罢起身:“太晚,我送你回去。”
想到什么,顿了顿又添一句:“以后再有难处,可以来找我。”
宝香楼不在闹市,入夜后更是清静。
湖面人烟稀薄,只一小舟,泛湖而游。月光倾洒,将两人裹在一处,连影子都被湖水缠得难分难解。
舟靠岸后,他又默默送她到住处门外,待她身影隐进门内,才转身离去。
宋杳捏着衣角,快步偷溜进自己卧房,掩上门,熄了灯立刻往被窝钻去,连霜降都没唤。
她心乱的像被揉成一团的线,理不清、甩不开。
为什么两次见孟槐安都这么狼狈?她到底在怕什么?他今日为何不呛她?是生气,还是别的?
疑问像细沙一点点埋上她胸口,压得她无法呼吸。
想不通为什么,她干脆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强迫自己睡去。
第二天,她是被系统吵醒的。
“不去,不去啊!”她闹脾气地将被子框住耳朵,可即便这样也阻止不了那空洞的回音。
“用户消极任务,男主好感度急剧下降,请即刻前往挽回,请配合,请配合,请配合...”
梳妆时在播报,用饭时在播报,换衣服时在播报,就连如厕时也在播报。
“走开啊!”
——
“小……小姐,我……我们一定要这么急吗?要不改天来吧。”霜降打着哆嗦问宋杳。
“好……好霜降,我们又没干啥,别怕!”
“小姐,我这是鸡……激动。”
她也不想来,可系统播报的声音在她脑子里阴魂不散,只有靠近他的府邸,声音才减弱一点,但也无甚效果。
来了有什么用,万一人家有事出去了呢,就算在,凭什么要见她?
她不安地跺着脚,像在给自己,也在给霜降打气。
“两位里面请。”小厮客气地引着。
孟槐安府邸宽敞,却处处透着冷清,院中草木疏朗,不见半点繁艳,连风过都静得无声。
霜降被引去厅堂等候,而她则被带去书房。
金鸭香残火尚温,书卷整齐,孤灯一盏,未点却也映得四壁清寒。
她乖乖坐在椅上,等着那人到来。
门被推开。
孟槐安身着绛纱朝服,白纱中单衬里,曲领方心压于胸前,绛色蔽膝垂至膝上。
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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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朝一路赶回来,额角还凝着未干的薄汗。
比眼神更快到达的,是扑鼻而来寒柏混着沉水的淡香,以及系统一点一点淡去的声音,直到他的靠近彻底安静。
“遇到事了?”他快她一步开口。
宋杳在心底已经把系统骂了个狗血喷头,嘴上却不受控地脱口而出:“无事,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
她吓得慌忙捂住嘴,可那声音却像握紧的沙子,你越用力流得越快:
“难道槐安不想见我?”
宋杳整个人愣在原地,像被雷击中一般,痛苦地挥挥另一只手,想告诉眼前人,她不是这个意思。
孟槐安立在原地一僵,眉峰倒竖蹙起:“我的府邸不会有外人来,你若有遇着难处,可直说。”
他以为她还是受了那些小姐的压迫。
宋杳干脆紧紧咬着唇瓣,牙关抵得死紧,一丝声响都不肯泄出来,只下颌憋得微颤。
良久,她感觉脸颊湿漉漉的,以为是孟槐安屋子漏水了。但想想又觉得哪里不对,蜷着的手伸出,才发现自己哭得泪如雨下。
本就绷紧的脸蛋因为太用力涨得通红,配上这副表情,哭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怎么了?”孟槐安有些急了,凑近想要听清她说什么。
怎么了?她也想知道怎么了!
宋杳心里一个劲骂系统,可系统压根儿不带回应的。
她又慌忙擦去脸上泪水,开口是死,不开口也是死。
她跑还不行吗?
起身就要往门外走,可脚却不听使唤地拐到了凑近的孟槐安面前。
“叮!警告:男主好感度严重下滑,低于安全阈值。启动紧急补救机制。”
不好!
她在脑海中疯狂嘶吼:“系统!你给我停下!”
她不是不愿意攻略,可她不想这样上赶着送上去,丢不起这人。
没有回应。她的身体像被提线拽住的木偶,完全不受控制。
下一刻,“她”忽然踮起脚尖,双臂一伸,径直圈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轻轻贴了上去。
开口是:“槐安,你别撇我一人,我怕。”
闭口则是羞羞答答的抽泣,让人心疼不已。
宋杳气得快疯了,她想挣脱,可自己左手拽着自己右手,死也撒不开。
她拼命将意识集中到指尖,哪怕只能动一下,也要打断这荒唐的表演。
饶是块冰,此刻也该被捂化了。
孟槐安卸下宋杳,半蹲下身,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心绪乱得厉害。而此刻的“宋杳”正噙着泪,一双小手紧紧拉着他的朝服袖子,不放他离去。
“我派一队亲卫护你,可好?”他认真询问面前人的意见。
好!好好好!
“不好!”
“她”嘟囔嘴,哽咽地摇了摇脑袋。
宋杳恨不得站起来把眼前这个自己狂打一顿,但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看着。
“我想离槐安近点,槐安别赶我走,好不好?”
啧啧啧,此刻宋杳已经放弃抵抗,只觉眼前这个自己手段高超,她麻木地配合着开口。
“不妥。”面前这人斩钉截铁地拒绝她,“未出阁,这样会坏了你的名声。”
宋杳在心底默默鼓掌,对了,就这样打她的脸,别留情!
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滚落,“宋杳”偏过头咬着唇,不肯发出半声哽咽:“那槐安便放我走吧,往后如何与公子也无关,也请公子莫要再说那些有难寻你类的话,叫人误解。”
“她”松开他的衣袖,挺身而起,诀别的像是再也不要回头一般。
身后一片沉默。
于是“她”快步向前,迈过门槛,孟槐安这才堪堪上前,拉住她的衣袖,后又觉得冒犯,仓促松开。
“阿杳,你若不介意可以借住我府邸旁的院内。”他垂下眼睫,妥协地叹了口气,“既照顾得到你,我五姐也在那。你们女子同住无甚影响,我毕竟是一男子,你日后若是嫁人对你名声不好。”
“她”同意似的点点头,声音轻得掉地上能碎成几瓣:“那便,谢谢槐安了。”
操控一解除,宋杳几乎是用逃的冲出府邸。
“叮——紧急补救机制执行完毕。核心能源损耗严重,强制操控功能即将永久关闭。若用户不主动攻略,任务将彻底失败。”
“赶紧滚,再操控我,出去就把你撕了!”
要不是干完最后一票能退休,她咬舌都要穿回去。
——
屋内空留孟槐安一人,他沉默着坐回她方才坐过的椅上,目光却不受控地往门外飘。
方才的决定,是不是太冲动了?明明有更稳妥的法子护着她,偏偏选了最易惹人闲话的一条。
还有,她如今当真还需要他护着吗?
她似乎跟从前,也有些不一样。他突然发现自己也记不清从前的她是什么样子了。
这些念头在心底翻来覆去,越想逃,越是缠得密不透风。
不知为何,现在面对她的事,他总难像从前那样保持理智,山脚是、宝香楼是、现在也是。
他唤来侍卫:“去,查查这段日子宋家小姐都见了谁。”
4. 双修罗
搬去新府时,日头已经沉下去。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她可没少在爹爹跟霜降两头圆谎。
“小姐,你怎么了?”霜降看着马车里托着腮,长吁短叹的人。
“霜降,你说,怎样才能让一个男子爱上你呢?”
“小姐说的,可是孟公子?”
宋杳点点头没反驳,又摇摇头没承认。
她已经被系统折磨得两日没睡个整囫囵觉,眼下搬去也好,至少那烦人的播报声不会再出现。
马车停稳,二人刚一进府,眼前便豁然开朗。
府内是一座白墙黛瓦围起的江南小园,院中央曲水横塘,锦鲤在莲叶间摆尾穿梭。
青石板径蜿蜒,两旁花木扶疏,石灯隐在花间。檐下灯笼垂着,漏出暖光,洒得整座园子静而不寂,恰是小桥流水的温柔意。
只是四下却不见一个小厮,就连刚进门时,也不曾有人来接引。
“哎呀,可算把小丫头们盼来了。”熟悉的娇笑声传来,“几日不见,没把姐姐忘干净吧?”
“媚堂姐姐,怎么是你!”两人几乎一同兴奋地喊出声。
姜媚堂伸手,在两人头上各自敲了一下:“瞧瞧这话说的。这可是我的府邸,我不在这里,谁来迎你们?”
瞧出她俩的疑惑,媚堂一边引路一边随口解释:“我虽爱闹,却不喜人贴身伺候,平日里也不常住这儿,就将小厮全部遣走了。”
“那六弟说的,原是孟槐安?”宋杳这才恍然,宝香楼那日没见着媚堂,原来是这么回事。
媚堂眉眼一弯,不自觉捂起嘴,笑声便从指缝间溜了出来。
“不然你可以为,我为何救你?”
没等宋杳开口,便又自顾接着说:“槐安是我胞弟,死老爹可不曾管我们这些庶出的。我随母姓姜,分府之后,就跟家里断得差不多了,他也是。”
像是想起什么,她唏嘘一声:“唉,槐安这孩子,从前不容易。”说完又回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宋杳,“不过嘛,眼下有你来,我倒又不这么觉着了。”
“好了,这边就是西厢房,先把包袱放下。槐安还等着我们一道用饭呢。”她一手拉一个,往桥廊拐角走去,“这园子直通槐安的院子,若是用饭可以直接来他府里。”
末了,对着宋杳眨眨眼:“当然,无事也可以来找他。”
几人走到厅堂时,孟槐安已在席间等候。他今日穿的是一身藏青色袍衫便服,玄色绦带束腰,绦带下悬着一块青色葵花佩,比那天着官服更添了几分清俊。
众人刚落座,姜媚堂忽然一拍额头:“哎呀,瞧瞧我这记性,这种日子怎能没酒?我去取,你们先吃,不必等我。”
席间一下子静了下来,没人说话,各自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只有霜降埋头吃得飞快,她觉得气氛低沉一定是因为自己在这碍事,她想赶紧吃完把地方腾给小姐跟孟公子。
“槐安,你让我查的事——”
话还没进屋子,门外就撞进来个人。
裴蘅一抬头先愣了:“宋小姐?你怎么在这儿?”
“难道...…你们?”
随即一拍大腿,对着孟槐安挤眉弄眼道:“哎呀槐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如此喜事怎能不告知好友,你瞒得我好辛苦。”
他目光一转,又落在满桌饭菜上:“天呐,你们怎么知道我刚从司里回来还没吃饭,这副碗筷是为我特意留的吗?”
“那我就不客气了!”他大快朵颐起来,丝毫没打算听任何一个人解释,“对了,宋……姐你……槐安……里,你爹……能……意吗?”他塞得满嘴,含糊不清地问宋杳。
“你说什么?”宋杳偏过头看他,一脸困惑。
裴蘅一口气吞下所有食物,又重复一遍:“我说,你住槐安这儿,你爹爹能同意吗?”
宋杳刚想说她不住这,身后另一则声音便接踵而至:“来啦来啦,酒来啦。”
这么一句砸下来,满屋子顿时鸦雀无声,刚才那点死动静全没了,只剩碗筷相碰的细响。
气氛沉凝如水。
霜降最先发觉不对,连忙起身:“我吃饱了,行李多,我先收拾房间去。”
接着孟槐安也跟着起身,看向宋杳:“阿杳,你刚来,我带你在附近走走,熟悉熟悉环境。”
屋内瞬间只剩下突然严肃的裴蘅,以及拿着酒无处安放的媚堂,她转身便也要离去,却被裴蘅叫住。
“站住!”
媚堂耸耸肩,无奈地回过头。
她将酒搁在桌上,随意倚着桌边坐下,眼尾微微一扬,带点笑意:
“裴侍郎这么凶做什么?把我的客人都吓跑了,你要怎么赔我这壶酒呢?”她示意着敲敲壶身,轻浮的语气下还藏着几分不安。
裴蘅三步并作两步上前:“这些日子,你都去哪了?”
“我说酒,侍郎却打听我的私事,未免管得太宽。”
“媚堂。”
这声唤得她喉间发紧,半句也不想再答,偏过脸去,起身往回廊走。
裴蘅快步上前扣住她手腕,声线沉哑:“为何总要躲我?”
“我躲你?”她低低嗤笑一声,眼底尽是自嘲,“究竟是谁在躲谁?”
像在问他也在问自己。
“松开,裴蘅,你弄疼我了!”
他这才发觉自己太过用力,于是猛地撒手。
被握的发红的腕间骤然松开,她心头那点期待霎时也空得发慌。
垂在身侧的手往回缩了缩,眼泪旋即漫了眼眶,悄无声息滚落。
她往桥廊深处去,人还跑着,心却停在拐角处,没动。
原来,他没追。
这口气一松,心里却更空了。
她走得跌跌撞撞,一回厢房就反手闩了门,坐在案前,抓起酒杯仰头就灌。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烧得心口发疼,她却只顾着灌自己,任由泪水混着酒水往下淌。
喝进去的是酒,从心底爬起的,却是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一点点往脑袋里挤。
——
“不是说逛逛嘛,怎么来酒楼了?”宋杳怔怔望着他。
“席间闹,瞧你没吃几口。”想起什么,他续说道,“不敌宝香楼饭菜可口。”
这人还真是记仇。
宋杳没接他的话茬,又问:“那媚堂姐姐跟裴公子?”
“认识。”孟槐安毫不避讳地答着,一边给她夹菜一边说,“不过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
康靖四十四年,突厥来犯,定远侯奉旨率军赶往边塞。那时混在军营之中的,除了孟槐安,还有她姜媚堂。
只因其父一句冰冷的话:“你娘早死在边塞了。”
两个孤苦无依的小人,便跟着浩浩荡荡的大军远上边塞。媚堂带着年仅九岁的弟弟东躲西藏,所求不过是想见见娘亲罢了。
路途好躲,可战场却枪剑无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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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长枪狠狠刺穿肩胛,将她整个人重重砸进泥地里。
血腥味混着尘土呛入喉间,媚堂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将弟弟护在身下,身体蜷作一团,把脸埋进染血的泥地里,久久不敢喘息。
直到暮色四合,厮杀声渐渐远去,她才松开咬紧的牙关,喉间溢出一声闷痛,颤巍巍从尸堆中撑起身子。
八年后,槐安带她回京。立了战功的小侯爷,一时风光无限。
世人皆叹孟槐安,却无人怜她姜媚堂。
彼时的裴蘅是同孟槐安一道下的战场,他并未邀功,只求天子一道恩准,调三法司刑部任职。
他在躲她。
——
“媚堂,别怕,以后都由我来保护你。”
少年的承诺铿锵有力。
与他目光交接的刹那,媚堂只觉得自己的心跳遽然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像擂鼓般狂跳起来,快得让她发慌。
后来她才从旁人嘴里知晓,这种感觉叫“心动”。
原来心动,就是在心底悄悄为所爱之人,放一场只属于他的烟花。
媚堂怕他,却又不惧他。
裴蘅既护着她,也管着她。
听闻她贪玩偷溜会训斥,见她受伤,又会心疼地替她上药。
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少女懵懂的感情才刚刚擦出火花,却被少年无情熄灭。
他说,她疯了。
——
“那后来呢?”
“裴蘅才是个疯子。”
——
那段时间,漫天的谣言说她姜媚堂痴心妄想。
旁人眼底的探究、窃窃的私语、刻意疏远的态度,一点点磨掉她的底气。
明明什么都没得到,却要背负莫须有的污名,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
即便流言很快平息,可那些话带来的伤害,却像细密的毒针,悄无声息扎进她的生活。
她以为时间够久,就可以淡化这段记忆,以为流连花巷,就可以忘记这个人。
可仅仅是再见他一面,就足以让她方寸大乱。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身避,一个心躲,谁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
——
良久,宋杳才吁出一口气,这故事听得她满是惆怅,心下塞得不亚于她是媚堂。
见她这样动情,孟槐安也并未催促,只安静陪在一旁。等她神色稍缓,二人才起身离了酒楼,没叫马车,趁着月色慢步走回去。
“可吃饱了?”他屈指轻敲了下她的额头,想将她从沉绪里拉出来。
宋杳耷拉着眼,随意点点头算是应了,面上却还没从情绪中完全脱离出来。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回赶。
“叮——”
【孟槐安好感+50】
听到这声播报,宋杳才彻底回过神,又借着清浅月光,悄悄抬眼望孟槐安。
面前人眉目清隽,轮廓分明,她看得认真,连周遭喧嚣都淡了几分。
身旁之人似是未察觉,只侧过身,将她护在内侧,替她拨开往来人群。
“可要尝碗冰酪解腻?”
“啊?哦,好呀。”她将思绪收回。
“老板来碗冰酪。”
两人话音几乎同时落下,店主先是一怔,随即有些为难地笑了笑:“对不住二位客官,冰酪就剩最后一份了,您二位商量商量?”
宋杳睖睁看向身侧那人,惊道:“是你?”
5. 邵广反书案
孟槐安目光紧随着她的动作,在眼前人身上停留片刻:“你们认识?”
“认识,他之前还…...”
还准备在宝香楼救她,后半句硬生生被她咽进肚子,好不容易增加的好感,可不能再提那晦气事。
面前人似乎也读懂了她的顾忌,上前一步拱手:“在下蒋为,见过将军。冰酪既是阿杳想要,便请拿去,只是初夏微凉,切莫贪嘴。”
阿杳?
宋杳心里咯噔一下,只觉得这人简直是来添乱的。
他是疯了吗?瞎喊些什么!
“叮——”
【孟槐安好感度-100】
“叮——”
“叮——”
【孟……
“别给我!我一点不想吃!”宋杳慌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急忙纠正,“蒋公子想来真是吃醉了酒,一面之缘,连我名字都喊错了,我姓宋名杳。”
这些人到底在“阿杳”些什么,啊喂!
话音落,她便伸手拉起孟槐安,快步转身离开。
“这人当真可笑,我与他素来不熟。”她强笑着摆了摆手。
孟槐安瞥她一眼,又望向远处:“你刚还说认识。”
“哦,是吗?”她唇角僵了僵,心头微窘,一时接不上话。
眼见气氛不对,她快步跑到街边小摊前转移话题:“槐安,要不要糖人?我给你买。”
说着便拿起一只栩栩如生的龙形糖人。
“不要。”
“玉佩呢?”
“不要。”
“面具!”她随手拿起一张往脸上一扣。
那面具故意将眉眼遮得歪扭,鼻梁塌扁,嘴角还画得向下耷拉,原本清丽的模样顿时变得滑稽可笑。
“......不要。”
“那灯笼呢?你瞧这灯笼多好看,刚好我们回去有段路黑。”
“不要。”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她理直气壮地回头,“那你给我买,我怕黑,我要。”
回去时,宋杳特意将灯笼举得老高,生怕孟槐安看不见:“来,我替槐安引路,这儿黑得很,槐安莫怕。”
话是这么说,手却死死扯着他的袖子,眼睛都不大敢睁,闭着为他“引路”。
到家时已是深夜。
沐浴完,宋杳便疲倦地躺上床榻。
这哄男人可真累,哄生气的男人更累啊。
她实在想不明白,为何自己每次与别的男子多说几句,便要触发这糟心的惩罚。
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脑中思绪才刚浮起,又昏昏沉沉散去,连凝神片刻都难,满心无奈,只能闭眼昏睡过去。
——
“叮————————————!”
一声尖锐刺耳的警报把她直接惊醒,接着噩梦般的声音空洞地传来:“用户恶意拉低男主好感,请速去挽回,请速去挽回,请速去挽回,请速去挽回......”
“大半夜的人家早睡了,去挽回什么!”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宋杳死死捂住耳朵,在心里发狠,这次说什么也不去。
“死也——不去啊!”
话刚在心里落定,身子已不受控制地跨出门槛,手还扒着门框徒劳挣扎,整个人像被一股无形之力硬巴巴拖拽着向前。
咚咚咚——
门被悄声推开,便见廊下立着一道纤细身影。
夜风微拂,她鬓边发丝凌乱,一双眼略微泛红,垂着手胆怯地站在门边,模样瞧着格外可怜。
见她这样落魄,孟槐安上前一步问:“怎么了?”
宋杳下意识张口,等着系统替她出声,可周遭一片死寂,半点提示音都无,仿佛全世界都在等她自己开口。
怎么回事?难道这样就算挽回了?
她刚想转身溜回去继续睡觉,可用尽全身力气,也没跨出一步。
见她一言不发又衣衫单薄,孟槐安便解下身上披风,俯身拢在她肩头。
指腹不经意擦过她颈侧,动作温柔自然,又细心将系带系好,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怎么不说话?”
“没事,我无聊出来散散步,一会就回去。”
他只瞅着她嘴巴一张一合,却没发出半点声音。
“槐安。”——有声音。
“我出来散步。”——没声音。
宋杳提起手掌揉了揉眉心,一副被磨得没辙的样子。
难道非要...…
“只是有些想你,睡不着!”
话音一落,清亮的声音稳稳当当融进夜色里。
她痛苦地抹了把脸,果然如此。
天知道她此刻在心里把系统喷了多少遍。挽回就挽回,用得着次次都来这么一句吗,谁稀罕吃这套!
“叮——”
【孟槐安好感度+200】
?
还真有人吃这套。
——
从诗词歌赋聊到平生心事,从风月闲情聊到前路茫茫,一整夜未曾合眼。两人眼底都爬满细碎红丝,语声沙哑,连抬手都没什么力气。
“阿杳,我要去上朝了。”
“好,那我等你回来。”
“不用了。”
“槐安又要丢下我不成?”她困得眼皮直往下掉,蔫蔫地麻木开口,声音紧得厉害,每个字都夹着一夜未眠的干涩。
“我只是想先睡会。”
“我也。”
回到厢房,宋杳几乎是用爬的。
她困得魂都快飞了,往床上一倒,当场睡成死猪,天塌下来都只当是蚊子叫。
这一觉睡得沉,再睁眼时,日头已经爬得很高。
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缓了好一会儿,才不紧不慢起身。
直到第二日孟槐安下朝才见到宋杳,一推门就见她还是像第一次来一样,乖坐在书房椅上等他。
“阿杳,今日可能要等我忙完才能陪你。”他以为她又要跟他促膝长谈。
宋杳头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不不,今日不用,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但总这么干坐着,也甚是无趣。
于是她将椅子搬去了孟槐安的书案旁,一边帮他研墨一边看他理事。
熟悉的沉水淡香在靠近他的那刻变得浓郁起来,当中夹杂几分寒柏,那是独属于他的气息。
研完墨,她又伏在书案上歪着头,拿起他的毛笔,有模学样地照葫芦画瓢。
边写边读道:“润州刺史邵广,被佐史江才告勾结叛贼,私藏反书。”
“这不是裴蘅该断的案子吗?”她在纸上圈圈点点,好像真能分析点什么出来似的。
眼前之人这才堪堪停笔,耐心地同她解释:“邵广在任清慎奉公,断狱公允,州内颇有治声,突然被告勾结叛贼。”
他没往下说,但宋杳听明白了。
这是一桩冤案。
“可有证据?”
“来往书信皆是铁证。”
说着,他将那些书信一一展开,张张皆是邵广字迹。
这桩案子令他与裴蘅头疼不已,一面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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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证如山一面是民心民意。
一道命令下得轻松,背后寒的却是百姓的心。扶贪官灭清廉,实非明君所为。
他不忍心看奸臣当道,上位者的争夺,受苦的只有普通人。离邵广被斩的日子愈来愈近,他却没有任何头绪。
宋杳听完他的话,突然端坐直,认真看起了邵广的履历:
邵广,出身寒素,以才学入仕,秉性清慎,理政勤勉。初任县尉,掌刑名,断案公允,后迁主簿,干练有序,颇得器重。累迁至州从事,擅公文判词,字迹遒劲,为僚属所重。后擢润州刺史,在任轻徭安民,整肃吏治,驭下甚严。
宋杳看得出神,连孟槐安喊她都不曾听见。
“先吃饭吧,瞧你肚子都叫了。”
她这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好。”
——
“怎么最近没瞧见你身边那个丫头。”看她还在想那桩案子,便换了个话头问她。
“哦,她最近忙得很。”宋杳心虚地端起碗来,把脸埋在碗后。
上次过后,霜降说什么也不跟她一块了,非说她在会影响孟槐安跟她培养感情。
不仅如此,还找来各种风月话本子让她学着做,简直比系统还系统。
晌午过后,裴蘅遣人来说有急事约见孟槐安。
宋杳一个人无事可做,只好回到院内,继续接受霜降的“栽培”。
“小姐,我给你的话本子可都背熟了?”霜降轻推着坐在秋千上的宋杳,慢了怕她无趣,快了怕她吓着。
“好霜降,你饶了我吧。”
“好小姐,那都是我高价买的孤本,传男不传女的。”
“那怎么传给我了。”
“......”霜降气得无言,只能硬是将话本摊在她眼前,供她看。
“霜降,你不会被骗了吧,这话本子怎么才几张纸。”
“都说是孤品了,当然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
宋杳才余光瞥见一眼,脸颊便腾地染上绯色,连耳尖都悄悄发烫:“这都什么呀,拿走拿走,我不看。”
“哎呀,不看怎么能让孟公子对你痴心一片。”
“我看了,他也不会对我痴心一片。”
两人就这样推搡着,风一卷,将没拿稳的一张吹进了池塘里,纸张纷即四散开来。
“我就说你被骗了,瞧这纸张质地何等粗劣,一遇水便碎成块,分明是刻意伪造的。”
宋杳心头一凛,刹那间豁然开朗。
“什么呀。”霜降捞起浮在水面的纸块,还想说点什么却不见小姐人影。
刻意伪造?
是啊,话本子可以去糟粕,那书信为何不能取精华。
她表面不动声色,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定了定神,她按下心头那点惊讶,快步小跑进孟槐安的书房。
一进门,便拿起桌上书信,一封封打开,借着日光仔细看去。
每一封,甚至可以说每一个字,都是补缀拼合的,分明是裁剪黏贴而成,这种裂缝在不透光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察觉。
她心口再次一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回过头续看邵广被审供词,只反复一句:书是光书,语非光语。
好一个“书是光书,语非光语”,宋杳怔怔望着前方,满心满眼皆是惊撼,几乎握不住手中物事。
门被推开,孟槐安走进来:“阿杳,不是说了不必等我。”见她还呆坐在扶椅上,以为她还在干等。
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她忙开口:“槐安,我晓得此案如何破了。”
6. 她有力自保
絮絮叨叨地说完来龙去脉后,为了向他证明,宋杳自取来一碗清水,将刚刚抓紧还没来得及掉进池塘的话本放进水里,纸张随即裂开。
孟槐安喉间微顿,再看向她的目光便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震愕。
他并非没看过那些书信,只是注意力全在笔迹真伪和案情逻辑上,从未想过有人敢在呈堂证供上做如此精细的手脚。
这样的细节,连他和裴蘅都未察觉,她竟一眼看破。
可比起真相,更让人心头发紧的是遇水放大的内容:
自古痴男怨女,情到浓时,便顾不得礼教规矩,只愿与你颠鸾倒凤,夜夜同衾。
那“颠鸾倒凤,夜夜同衾”八个大字,被水散开连成一团,反倒更衬出其中韵味。
宋杳先被那话本里露骨言语惊着,双颊乍然烧起,然后红晕从脸颊一路烧到脖子,着忙垂眸不敢看他。
见她这般羞态,孟槐安素来沉稳的面上也挂不住了,别开目光时耳根亦悄悄泛红,唇角微抿,竟一时不知该如何言语,只觉心头乱跳。
二人相对无言,一室静谧里,只余两道滚烫的羞意,缠缠绵绵绕在彼此身侧。
——
翌日一早,孟槐安便拖着下朝的裴蘅往内殿走去。
“你是说,这解局之法,是你那小娘子发现的?”
孟槐安转过头,勾了勾唇,下一瞬不动声色,抬手在他臂上使劲掐了一把。
“嘶啊,宋小姐,是宋小姐行了吧!”宫廷内裴蘅不敢造次,只能咬牙切齿地跟在孟槐安背后嘀咕,“见色忘义,住都住一起了还不让人喊!”
后又踉跄追上:“那待会儿,可要为你这小娘...宋小姐求一道赏赐?”
“不必。”孟槐安脚步未停,只徐徐道,“朝堂纷争多,水太深,我不想她涉险。”
“朝堂纷争多~我不想她涉险~~”裴蘅故意拖长尾音,贱嗖嗖学着他方才的语气。
“咱们孟大将军,是准备把人当金丝雀养着呢?”
“那也比咱们裴侍郎把人往火坑里推好。”孟槐安整了整朝服,神色凛然,“入殿了。”
殿内燃着名贵异香,案上摆满鲜果珍馐与金玉器皿。
天子斜倚在铺着锦绣软垫的龙榻上,目光慵懒地落在舞姬中,一派声色犬马,早将朝堂政事抛到九霄云外。
满殿靡乐艳舞,天子听得惬意,看得舒心,只知此刻声色欢愉,哪管宫外风雨飘摇。
直到二人身影渐近,榻上之人才不舍地屏退众人。
两人垂首躬身,沉声道:“臣孟槐安、臣裴蘅,参见陛下。”
天子闭目,漫不经心用指尖敲击着扶手,神色倦怠:“都起来吧,何事?”
“陛下,臣已彻查润州刺史邵广一案。”孟槐安将身子更低了低,“此案从伪书、物证,乃至证人供词,全系人为构陷、刻意栽赃。”
“此案不是早已定论?”
裴蘅上前一步,继续答:“陛下,邵广为人忠直,素来清白,并无反心,更无反迹。真正暗中布局、混淆视听的,另有其人。臣已获取全部实情,今日特来如实奏报。”
殿内一片沉寂。
也不知过了多久,榻上之人才缓缓睁眼扫视二人,笑声散漫:“不过小案一桩,也劳得爱卿们如此上心。”
他拂袖起身而去,末了想想似是有什么事未做完,便随口抛下一句:
“既如此,人就留着吧。”
殿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收了。
方才来时还淅淅沥沥飘着,不过片刻工夫,云层便散了去。日光穿透云层洒下,天地间豁然晴朗,连风都暖了几分。
今日是邵广问斩的日子,也是他重获清白的日子。
二人刚准备上马车,便被一小太监拦住去路:“奴才问两位大人安。将军,公主殿下请您过去一叙。”
孟槐安对裴蘅略一点头,使了个眼色,纵使满心不愿,却也只能应下:“知道了。”
后又随引路太监疾步而去。
今日耽误太久,不知道那人是不是也傻等了许久,他实在不愿再将时间耗在这些无谓琐事上。
——
“微臣参见公主,不知殿下唤臣前来,有何吩咐?”他字字铿锵,不带半分柔和。
永宁公主起身走近,伸手虚扶他一把,指尖不经意地一勾,似是无意,又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触碰。
“请公主自重。”孟槐安侧身避开,退后半步。
“大人藏了位美娇娘在府中,怎的就不知自重?”
“公主慎言。”他语气低了几分。
“孟槐安,你分明知道我对你心意,偏还装出一副视若无睹的模样,给谁看?”
这整个昱朝,岂有她得不到之物,越是不顺从,她便越是要得到。
她提起桌上茶盏,怒恨地朝眼前人砸去,滚烫的茶水混着瓷片飞溅而来,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永宁一愣,又慌得冲上前:“你没事吧?”伸手便要碰他的脸。
孟槐安再后退三步:“想来公主无事,微臣告退。”
见他急不可耐就要回去,永宁提起嗓子喊:“孟槐安!你莫想将她当金丝雀养着不成?”
熟悉的话语重复而来,但这次却带着几分厌恶的怒吼。
孟槐安依旧背对她,他把声音压得平,像在说件寻常事:“她非笼中鸟,”
乃我心尖人。
“哼,我倒要看看,你能护她到几时?”永宁冷笑。
他脑中又浮现出宋杳的许多模样,有山脚时的狡诈、求人时的贪嗔,还有断案时的冷静。
唇角不自觉上扬,又收回心间那点子欢快,态度放得更淡:“她自有力自保,我亦能全心相护,公主若想打她的主意,臣一样毫不留情。”
“你以为皇兄会纵容你!”
他明知这般强硬,只会将这疯子逼得更极端,可若此刻示弱半分,她只会更肆无忌惮地去寻宋杳麻烦。
“公主一人,大将军也只我一人。近来边塞邻国蠢蠢欲动,陛下自会分清轻重缓急。”
说完扬长而去,半分薄面也不给身后人留。
永宁气得牙关轻咬,强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冷得结冰:“去,唤蒋氏兄妹进宫。”
——
“叮——”
【孟槐安好感+200】
宋杳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惊得半晌没反应过来,她掰掰手指头,忙问:“现在离目标还差多少?”
“500”
“总的不是100吗?”
“您还负500。”
她刚想继续问点什么,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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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已立一人。
宋杳几乎是小跑着过去,一眼便瞥见他侧脸的血痕:“怎么才回来?等你好久都不见你下朝,我便先走了。”
她虽谈不上多心疼,可看着那道渗着血的口子,还是下意识多瞧了两眼,轻声问:“你脸怎么了?谁伤的?”
“一点小伤,不碍事。”孟槐安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开口,“今日为邵广平案,多耽搁了些时候。”
“那案子可查清楚了?是何人诬陷?”
“嗯,你可还记得,那封写有他履历的折子上末两行?”
“整肃吏治,驭下甚严。”
“江才不满邵广驭下之术,便偷取邵广亲笔公文,伪造了一封与叛党勾结的反书。”他舒了口气,补充道,“天子免去他的死罪,让他官复原职了。”
“那岂不是皆大欢喜?”宋杳伸手戳了戳他紧皱的眉心,想捋平,“你为何回来还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
“今日公主传召了我。”他想了想,还是直言不讳,“此人素来是个疯子,对我又心存执念,如今知晓你住在此处,我怕她会找你麻烦。”
想到日后潜在的祸端,心头难免沉重,沉默片刻,他又补道:
“不过你放心,我有一支精锐部队只为我所用,日后你出门都可任你调遣。”絮絮叨叨说完这许多,仍觉不安心。
宋杳顺着他低着的姿势,也弯下腰,与他平视。下一刻,她忽然抬了抬脸上的面具,对着他做了个俏皮鬼脸。
孟槐安一怔,垂着的眼睫轻轻一颤,原本沉在心底的烦闷,被这一下撞得烟消云散。
“哎呀,我以为多大的事。”她面上轻松,眉眼弯弯,“你放心,她没办法拿我怎样。”
“为何?”
“因为...因为我自有办法应付。”
她说得坦然,心里却悄悄打鼓。好歹是系统派来的,总不至于真让她出事。可这话不能说出口,只能借着这份底气,哄他宽心。
再说了,她也不是任人揉搓的面团,人不犯她她不犯人。
“好啦,别闷闷不乐了。”她拉了拉他衣袖,“听说下月初便是皇家祭祀,今夜城外有放天灯,我们去看看好不好?”
“好。”孟槐安这才听话地点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廊下,声音也一高一低,落在风里。
“我特意将这面具买回来,本想着在书房吓你,等你好久都不见你,不过没白费,最后还是用上了。”
“都说了不要。”
“你这人真是嘴硬,明明欢喜的很。”
“没有。”
“明明就有!”
“没有。”
“那我扔了它。”
“...那是我的!”
“对了,你再跟我说说,公主为何喜欢你?”
“不说。”
“说说嘛,说说嘛。”她拉着他的外袍跟在后面,眼里满是好奇。
被她缠得没法,孟槐安左右望了望,才压低声音,慢声道:“想听便凑近些,只许听,不许外传。”
宋杳忙竖起耳朵,又往近了挪了挪,生怕漏了一个字。
他唇角微勾,眼底荡开笑意,贴着她的耳说:“偏不告诉你。”
说罢,笑着快步走远。
“孟槐安,你奸诈!”
7. 异地恋
宝香楼灯火璀璨,觥筹交错间酒香氤氲,丝竹声不绝于耳。
私宴是兵部侍郎李烈所设,席间落座皆是昱朝中枢要员,推杯换盏间谈笑风生。
他身侧侍立一美人,眉眼含春、身姿窈窕,让人不得不频频侧目。
“恭喜大人又得佳人相伴。”刘敬之起身敬酒,满脸堆笑,语气谄媚,“侍郎大人坐镇兵部,调天下兵马,真乃国之砥柱。往后粮草调拨、押运路线,我司农寺全凭大人一句话,无不遵从。”
李烈淡淡颔首:“少卿有心了,祭祀大典前,北疆届时要增兵换防,务必将粮草送到汾水西岸,不得有误。”
“下官谨记在心!”刘敬之连忙应下,语音又转作几分愁绪,“只是,广积仓近日支应颇繁,江南漕运又因风雨滞航。
仓中存粮着实吃紧,下官唯恐耽误北疆军务,心中日夜难安。”
一旁刑部官员适时举杯上前,试探问道:
“近来京中流言四起,说东境兵力北调之后,沿途驿卒单薄,恐有匪类趁机作乱。
不知此事是否属实?若真有隐患,刑部也好提前布控,免得节外生枝。”
李烈不以为意地饮了一口酒,神色倨傲:“不过些市井谣言。东境虽抽走三千兵力北上,但沿途有驿站驻军,无碍大局。
你们刑部管好刑狱即可,军务之事,何需多虑?”
裴蘅端起酒杯,微微一笑:“大人所言极是。只是粮草押运一事干系重大,沿途若出了劫掠盗案,下官这边难辞其咎。”
“押运走汾水西岸旧道,三百兵卒随行,再由司农寺派人全程护送,这点小事,翻不起什么浪。”
李烈挥了挥手,显然不愿再多谈军务。
那旧道近来常有流寇出没,只是李烈素来轻视,未曾放在心上。
刘敬之连忙附和:“大人思虑深远,下官自愧不如!有您这句话,下官便彻底安心了。”
“去,给诸位大人添添酒,莫淡了这宴席气氛。”李烈扬扬手,示意身侧美人上前。
女子轻提裙摆,屈膝俯身,依次为席间几位大人添酒,倾身时肩头衣料不经意滑落,露出一道浅淡的旧伤。
这一幕,恰好被坐在对面的裴蘅看在眼里。
美人似是察觉,慌忙拢好衣襟,垂首退回李烈身侧,再不敢抬头。
宴席散时已近深夜,众人多带醉意,相互搀扶着离去。
裴蘅却并未随人流出楼,只借着酒意缓步绕至后堂,趁侍从不备,悄声将那名侍姬拽进屏风后的暗室,反手合上了门。
室外喧嚣立止,室内只余两人交缠的呼吸。
“公子这是做什么,若是被侍郎大人知晓,可是死罪。”侍姬僵着唇角笑了笑,丢出帕子去砸他。
面前之人好似没听到她的话,继续俯身向前压去。
他今日本就饮了不少酒,密闭的暗室里,除了浓淡交织的酒气,还浮着几缕若有似无的脂粉香,熏得人心头发紧。
太近,每多一瞬,便多一分窒息般的局促。
她的耳中只剩自己的心跳,一声重过一声,几乎要撞碎胸腔。
“公子再往前,我可要喊人了。”她咬牙伸手,想要推开他。
裴蘅握住她的手腕,反手扣回。
又勾起她的下巴,硬生生将她脸庞抬起,逼得她只能迎上他冷冽的视线,半分闪躲余地都没有。
“一定要将你这副皮囊撕下,才能同我好好说话吗?媚堂。”想起上次弄疼她,手上力度又不自觉放轻,
“席后我借敬酒之机,把密药混在他杯中,给那老贼灌下了,边防图自有我安排的人去取。”
“裴蘅,你疯了吗?那是他的私宅!”
他也不答,只弯腰打横抱起她,轻推后侧一扇隐蔽小窗,翻身跃出,落在早已停好的小舟上。
“不想被人发现,就把你那假面给我掀掉!”
裴蘅目光冷沉沉地钉在那副皮囊上,恨不得下一刻就捏碎这张假脸。
怀中之人沉默片刻,抬手揭下人皮面具,露出原本的容貌。
夜色浓重,二人都借着这昏沉的酒意,心照不宣地往前划去。
远处天灯升起,一盏接着一盏。
漫天星火错落,火光映在两人眼底,明明暗暗,照见了暂时的片刻安稳,也映着前路的未知坎坷。
同一夜,京外长街,却是另一番景象。
夜色微凉,城外路边站着不少衣衫单薄的寻常百姓,在风里瑟瑟发抖。他们脸上不见欢愉,只挂着几分疲惫与茫然,孩童冻得蜷缩在母亲怀里,哭声微弱。
他们也看灯,却不赏景,只是借着这一点光亮,盼着来年风调雨顺、日子能安稳些。
“槐安,我今日方知众生疾苦。”宋杳望着眼前景象,喃喃道。
风里飘来的不是烟火香气,而是饥寒交迫的苦涩。
暖光映着她精致华贵的服饰,也映着百姓冻得发紫的双手。
天灯照亮了夜空,也照醒了她一直被庇护在富足里的心。
灯下是流离人间,灯上是未凉祈愿——
愿战事平息,愿饥者得食,愿离散归家,愿苍生安稳。
灯影悠悠向上,像是把所有苦难都托向夜空,把一点微光,留给还在苦撑的人间。
回去路上,邵广的案子再次密密麻麻爬上宋杳的心头,像无数蚂蚁啃噬,痛得她不能自已。
她叹了口气,无措地开口:“这权贵想要碾死一个平民,不过抬手之间。可想要保全一位贤臣,却难如登天。杯水车薪的帮扶,又能改变什么?”
孟槐安轻拍过她的肩头,安慰道:“总会有人,来改变这一切的。”
——
回到书房,孟槐安刚取过信纸,便瞥见角落立着一道身影。
“你扮鬼不成,一声不吭站在那里。”他无奈抬眼。
往日素来跳脱的人,今日却格外安静:“皇家祭祀前,北疆要增兵换防。三百兵卒护送粮草,走汾水西岸旧道。”
“知道了,怎么了?心事重重的。”
裴蘅未应,继续说道:“边防图我已临摹过半,你打算何时启程?”
“再过几日。”
裴蘅点点头,终是开口:“那丫头呢,你准备如何?近来公主对她也蠢蠢欲动,槐安,你的靠近,只会给她带来更多痛苦。”
闻言,孟槐安笔尖一顿,墨锋在纸上稍作停滞。
浓墨顺着笔锋缓缓坠下,在素笺上无声晕开,漫成一团浅淡的墨迹。
他低着头,面上未露半分波澜,只握着笔的手,久久未曾再动。
“从前只求在暗处遥遥护她一世安稳,可她既来了,我便再也不会推开。”
想到什么,裴蘅没再劝下去:“罢了,你自己权衡。”
孟槐安将写好的素笺细细折起,塞进鸽腿上那截细小竹管,信鸽温顺立于他掌心,羽翼微颤,似已懂归途。
他抬手轻送一把,就见那灰影一纵,振翅没入暮色,载着短短数行字,往远方飞去。
案上还搁着从宋杳手中夺来的面具,歪斜地对着他。
他怔怔望着,垂眸含情一笑:“便算我,自私这一回。”
——
天际刚泛起一抹鱼肚白,文武百官便身着朝服,依次步入大殿。内侍高声唱喏,珠帘则向两侧卷起。
天子着一身明黄龙袍,由近侍扶着登座,阶下百官齐齐跪拜,山呼万岁,声震殿宇。
他懒洋洋眯着眼,轻描淡写一抬手:“平身。”
百官起身垂首,殿内重归寂静。
“启奏陛下,祭祀大典礼部已筹备得当,请陛下一一过目。”
天子斜倚着龙椅,一手支着额角,沉声道:“知道了,交予永宁看着办便是,不必事事来问朕。”
片刻后,又有大臣出列,手持奏折躬身:“陛下,边关粮草告急,流民日增,臣请速拨银粮,以安民心。”
他一扫阶下,不紧不慢开口:“户部尚书。”
“微臣在。”
“听闻令郎新近入仕,不如刚好往江南走一趟,历练历练。朕会遣宋大人同往,且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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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堂下人连忙俯身:“谢陛下隆恩!臣定嘱犬子勤勉任事,不敢有负陛下重托。”
“陛下,”孟槐安开口打破满殿寂静,上前屈身,“如今北疆、西境诸关骚乱不断,边防事关社稷安危,不可不察。臣请旨前往巡阅。”
天子眸中微凝,并未立刻应允,只细瞧着阶下俯首躬身的大将。
纵是功勋盖世的将军,终究也得俯首君前。
沉吟片刻,才满意松口:“嗯,边防之事确实该看看,准奏。你且去,早去早回,莫要耽误太久。”
“臣,领旨。”
——
“北疆?”宋杳闻言骤然抬眼,语气难掩惊诧,“何时启程?非去不可吗?你走了那我怎么办。”
开什么玩笑,他走了,系统若是派任务,不会还要她策马去北疆吧!
“槐安,带我一起走,好不好?”她几乎是央求着眼前人。
孟槐安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这般开口,心头一软,几分意外几分酸涩漫了上来。
望着她真切的眼神,还是无奈抽回手:“边塞苦寒,关隘凶险,此行本就是探查兵备,刀光剑影在所难免。”
他声音压得很低,满是不忍:“我分身乏术,护不住你,不能带你去。”顿了顿,又许诺,“至多两月,我便回来。”
宋杳拢了拢空荡的衣袖,原本亮着光的眸子一点点暗了下去。
完了,她根本不会骑马啊!
一回到院中,她便坐在秋千上,盘算着该如何强筋健骨。
毕竟那可是边塞,就算驾马,凭她现在这副身子骨也是断断受不住的。
霜降刚从外回来,见她一人独坐,便道:“小姐,你怎么今日回来的这么早?”
见是霜降,她当即直起身,急声开口:“霜降,孟槐安今日同我说他要去边塞巡防两月。”
“那小姐可是要一起动身?我去收拾行李。”
宋杳摇摇头,叹了口气:“他说边塞未知太多,不能带我同去。”
“那小姐是怕他此去变心?”
若是他变心,系统做得出来让她去策马挽回,那确实是怕他变心。
想到这里,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拂着绳索,点点头:“算是吧。”
“那还不简单,小姐送他一件定情信物便好了。”
“定情信物?”
“对呀,书上都这么写的,烈女怕缠郎,好汉怕娇娘。远行赠物,纵是千里,也能念着对方。”
“...哎,你别说,好像是这么回事哈霜降,那我现在上街买个。”
“哎哎哎小姐,我话还没说完呢。”霜降连忙拉住就要动身的宋杳,“这定情信物当然要有你们共同的回忆才行,否则怎么能叫定情呢?”
“可我跟他,并没有什么共同回忆啊。”
“你这段时间不是日日同孟公子相处吗,难道就没有什么记忆深刻的时候?”
“记忆深刻...的时候。”
宋杳猛地想起了那张遇水四散的话本,“颠鸾倒凤,夜夜同衾”一行字猝然浮现,脸“腾”地一下烧了起来。
“小姐你怎么了?可是想起来什么?”
“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她慌乱地摆摆手,又别开脸,借着微风想将自己吹冷静一点。
“啊,那可就难了。或者要不,你亲手给孟公子绣个香囊,一针一线倒也皆是情深。”
“我瞧这个比那个可以,霜降,你教我,我现在绣。”
这一绣,就是大半夜。
“错了错了小姐,这里针脚歪了。”
“这条尾巴要用这色丝线,又绣岔了。”
直至后半夜,才算勉强完工。宋杳拿起香囊左看看右摸摸,爱不释手。
“好看好看,栩栩如生,还是小姐聪明,把香囊绣成灯笼模样,果真别出心裁。”霜降欣慰点头,“这下别人再怎么送,都远没有小姐这个别致。”
她本想等明早走时再送,可霜降偏说,香囊能等,情意可等不了,推着她便往孟槐安书房去。
8. 下江南,遇故人
夜色渐沉,万籁俱寂,书房窗纸上最后一点烛火轻轻晃了晃,终是灭了。
“我就说太晚了,人家已经睡了。”宋杳转过身,正准备悄声回自己院落时,身后木门却忽然“吱呀”一声轻响。
晚风吹动庭中树影,他披着一身清浅月色,从暗处走了出来:“阿杳,我一直在等你。”
方才压下去的欢喜与忐忑,此刻却不知道在哪处悄悄蹿了起来,撞得她心慌意乱。
她没回头,只偏过身,带着几分羞赧,别扭地将攥在掌心的东西往前递了递,声细如蚊:
“给你的。”
天呐!羞死人啦!!
“咚——”
“咚——”
不是吧,送个香囊他就激动成这样,心跳得也太快了。
等等,这是我的心跳吗?
“咚——”
“咚——咚”
看来下次还是得去街上买,自己绣的终归是要紧张些的,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孟槐安接过还留有她余温的小灯笼,跟给她买的那盏一模一样,寒柏的香味透过香囊扑鼻而来,他指腹抚过绣纹:“你亲手绣的?”
“顺手就随便做了一个,听霜降说边塞苦寒,沉香可助眠。”她头垂得更低,脚尖无意识地在青石地上蹭着,“嗯,你不嫌弃就带着吧,丢了也没事。”
见他没应,又小声补充道:“不过绣的可久,你丢也戴一日再丢。”
收回手时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得局促地捏住裙角。
“我会一直带在身边,好好珍惜。”他声音压得低哑,却字字清晰。
“叮——”
【孟槐安好感度+200】
果然还是要听霜降的,这趟真的没白跑。
宋杳唇角悄悄上扬,耳尖还烫着,忍不住回头偷偷抬眼瞧了他一下,又飞快低下头,两指快速绞着衣摆。
“槐安,那我等你回来。”
“好。”
月色彻底洒满庭间,落在两人肩头,压得谁都未再开口。
——
军队是次日一早启程的,她睡到日上三竿没赶上去送。
“已经走了吗?”宋杳拢着衣襟,心虚地问霜降。
“走了,小姐。”霜降一面为她布菜,一面轻声回禀,“听说军队在城门外候了许久,旁人都说,大将军是在等什么人。”
宋杳筷子一顿,心头像被什么硌了一下。
下一瞬,又收回思绪,忽然抬眼:“霜降,从明日起,我们开始绕着广陵晨起疾行,强身健体。”
“明日不行。”霜降毫不犹豫。
“为何?”
“老爷没同您说吗?陛下遣他前往江南督办粮运。留你一人在广陵,他不放心,说要把我们一同带上。”
“江南?”宋杳一怔。
那策马去北疆岂不是更远了?得跑多少个广陵才能锻炼回来!
——
江南一行走的是水路,两岸青山相对,绿树成荫,风从江面徐徐吹来,水汽混着荷香。
船行平稳,身后岸上人影渐小,唯余一江春水向东流。
河面舟行如箭,到了夜里亦不停歇,只闻水声川流不息,船身破浪前行。
不过数日,已近江南地界。
甲板上,阳光被舷窗切得一明一暗。
“小...小姐,我们...为什么要搬两块铁石下江南?”
两人气喘吁吁地将玄铁丢在甲板上,这是宋杳特意寻来铁匠,按她要求打制的,方方正正,便于提握。
霜降累得双手往后一撑,瘫坐在地上不想起身,抬手擦去额角细汗,再用另一只手帮宋杳扇风。
宋杳尴尬地摸摸身旁玄铁,讪笑道:“我这不是想着,出门在外人心难测,多练些力气,总没错。”
“可我们不是有随行护卫吗?”霜降满头大汗地问她,“况且孟公子也安排了一队人马。”
她赶忙咂舌,一副霜降你不懂的表情:“他人终归是他人,自己的命,还是握在自己手里安心。”
这江南人生地不熟的,她可不敢绕着跑。
但是万一哪天任务就来了,她也不能毫无准备。
正说着,一片阴影忽然覆下来,挡住眼前天光,宋杳仰起头往后望去,就见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身后。
“宋姑娘,好久不见。”
蒋为微微弯腰,客气地对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宋杳赶忙起身,霜降也迅速为她掸了掸衣上尘灰,立在她身侧。
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位曾在宝香楼欲出手相救的公子。
“蒋公子怎么会在这?”宋杳还是礼貌地笑着开口。
“陛下命我与宋大人同往江南,历练一番。”
宋杳这才知道,原来蒋为也在朝中任职。
他说话总是这么文质彬彬,像把那些文人墨客的繁文缛节,反复嚼碎吞下过。
不知为何,宋杳总觉得每次与他相处就浑身不自在:“那公子请自便,我们先回舱了。”
她实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来寒暄,本就与蒋为只是一面之缘,再多言语也是多余。
“宋小姐。”蒋为忽然喊住她,目光落在她脚边那两块铁上,微有笑意,“你的雅玩,似乎忘了。”
宋杳回过头苦涩地笑了笑,咬着后槽牙跟霜降一起,颤颤巍巍地又将铁扛回船舱去。
——
官船靠岸,来迎的是两江总督赵无为。
他一身簇新官袍,率布政使、按察使并府县一众属官静候岸边。
待官船泊岸、踏板铺定,又率僚属齐步行礼:“臣两江总督赵无为,恭迎各位大人驾临江南。漕运要务,地方诸事,皆已整备妥当,恭请大人登岸示下。”
说罢侧身抬手,亲自引道,一路甲士仪仗开道,沿岸百姓肃立道旁,不敢喧哗。
她们被安排在了朝廷专供高官暂住的驿馆内。
只刚坐定,便已有漕粮账册、地方民情文书陆续呈送上来。
名义上虽是收粮,明白人都知道是来走个过场。
当然也有不明白的人,比如宋杳。
在驿馆内坐着能收到什么?她亲点了几名护卫,跟霜降改换寻常装束,悄悄从侧门溜了出去,亲自往乡间查看农户生计与收成实情。
乡间小路不似官道阔达,加上连日梅雨,早被泡得泥泞不堪。一脚踩下去,软泥裹着鞋履深陷,稍一用力便能溅起浑黄泥水。
这一路走得吃力,但收粮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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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映入眼帘更觉揪心。
“官爷,真的没有了,连日梅雨,稻子全烂在田里,收上来的全是霉谷,一家人就指这点糊口,实在拿不出粮了啊!”那农户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也不觉痛。
差役见他不放手,一脚踹在他肩头:“上头有令,江南漕粮一粒不能少!是霉是烂,那是你的事,不是朝廷的规矩!”
雨水顺着他皂靴滴落,混着农户额头的血渍,在泥地上蜿蜒出一道红。
缩在屋内的老妇见求情不成,抱着孩童往前冲去,哭嚎道:“官爷开恩啊!家里已经断粮三日,再把谷收走,我们全家只有饿死的份,求求您,求求您留一□□命粮吧!”
“饿死?那是你们命贱!耽误了漕运期限,我们掉脑袋,谁管你们死活。来人,给我搜!但凡有一粒粮,全都装车运走!”他一鞭子挥去,哪管是妇人还是孩童。
差役蜂拥而入,翻箱倒柜,把仅有的湿谷、糠皮尽数抢走,农户们全部围上来哀声求告,屋内一片哭天抢地。
“再敢拦路,以抗漕论处,统统抓去坐牢。”领头官差看着眼前一群面黄肌瘦的人,挥鞭呵斥道。
宋杳刚走到村口,便撞见了这一幕。
她不是官,不能直接下令免粮,可也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姓在眼前被夺走生路。
“小姐,怎么办?”霜降声音发颤,拉了拉她衣袖。
“先救眼前吧。”宋杳深吸一口气,对身旁护卫道,“用你的令牌,去把领差管事叫来。”
护卫依言上前,亮出令牌。
那差役虽有不屑,但看将军府令牌威势,也不敢怠慢,不情不愿地引着管事过来。
管事对宋杳行了个不甚恭敬的礼,语气傲慢:“这位姑娘,你有何见教?”
宋杳也没在乎,目光扫过他身后那一车抢来的霉谷:
“此乡连月梅雨,稻禾尽烂,你今日将这点口粮抢去,这一村人活不过旬日。真闹出事来,两江漕粮大案在前,你担待得起吗?”
见领事缄口不答,她顿了顿,抛出筹码:“今日缺额,我以家父在江南的皇商商号备粮补足。你们先回去交差,不许再扰民。”
见份额补上,差役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狠狠啐了一口,挥手带人撤去。
村民惊魂未定,见此状况,纷纷伏地叩谢。
老妇拉着宋杳的衣角,孩童怯生生望着她,泪眼婆娑,千言万语都哽在喉咙里。
宋杳望着满地狼藉与那一屋老小,安抚道:“明日起,村口会设粥棚,愿修堤理渠者,皆可领食。家中霉谷湿稻,我商号也尽数收来,换些粗粮度日。”
但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权宜之计。
要想真正救这一方百姓,还得把灾情与漕弊,原原本本递到能管事儿的人手里。
树影深处,蒋为伫立一旁,刚才那幕,他尽收眼底。
“公子,这宋家小姐,倒是个奇女子。”身旁小厮低声道。
蒋为嗤笑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以为凭一腔善念,便能在这世道上做大善人?
殊不知,这世道,最容不得天真。”
他俯身在小厮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话音落,雨丝更密,他收回目光,转身,缓步走入雨影,打道回府。
9. 人心险恶
回到驿馆,宋杳当即伏案挥墨,洋洋洒洒写下大篇陈情状纸,笔锋起落间,尽是乡间所见的惨状。
“爹爹可回来了?”她将信笺仔细折好,揣进袖口。
“回来了,小姐。”霜降心头莫名一紧,总觉有什么事要发生,一颗心悬在半空,落不了地。
宋杳刚起身整理衣袍,宋思稷便已推门而入,袖口还沾着点未干的泥点。
霜降识趣地阖门退至廊下。
“爹爹!”
“杳杳。”
二人异口同声,宋思稷望着女儿纯良温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欣慰,可这份暖意很快又被满腔无奈覆去。
他走上前,掌心抚过案上未干的墨迹,良久才开口:“杳杳,爹爹知道你心善,见不得这些农户受苦,想救他们,这份心意,爹爹懂。”
宋杳听得心头一暖,忙不迭地伸进袖口:“爹爹,状纸我已经写好了,只要递到京城,让陛下知道江南实情...”
可手还没来得及抽出,宋思稷的声音便再次响起,将她送到嘴边的话打断。
“但你可知,举世皆浊,独清难立?”他抬起头看向宋杳,语气添了几分劝诫,“当年屈原倒是忠心楚国,锐意革新,可最后落得个什么下场?”
什么下场,他没再继续说下去,但宋杳知道,最后屈原流放沅湘,满心悲愤投江而死,而楚国,也终究一步步走向了灭亡。
方才还挺直的脊背被这句话压得不成型,整个人都乜斜了下去。
宋思稷闭目轻叹,再睁眼时,只剩一片沉寂的认命:“为父并非不愿为你递信陈情,只是这世道,早已不是凭一颗真心便能扭转的。”
顿了顿,他继续开口:“你这三页状纸,递上去只会被当成废纸,非但救不了人,反倒会连累自己。”
状纸滑落,那几张薄纸飘在空中无所依,摇摇晃晃才躺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可灾民不能等”,却发现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明日以工代赈你照常去办,爹爹会知会商户那边,收湿谷时每石多给两升粮,再拿出咱们家的私粮,悄悄补给那些最病重的老人孩子。我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他拍了拍女儿垮下的肩背,步履沉重地走了出去。
屋内只剩宋杳一人。
她俯身捡起那几张状纸,重新摊开,白纸黑字眼下看来却极尽讽刺。
是啊,她是有心救人,可众人皆醉她独醒,又有什么用呢。
想起那些饿到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绝望落泪的老人,想起自己写下的字字句句。
她第一次觉得无力深深裹挟着她,双手环抱将脸埋进膝内,什么都不想再去思考。
霜降在廊下听见动静,推开门,默默守在一旁,安抚地抱了抱宋杳。
——
梅雨带来的潮湿漫长且痛苦,腐烂的霉味顺着雨丝无孔不入。
施粥棚前,铁锅冒着微薄的热气,热气借着雨丝缓缓升起,心底那点希望却沉甸甸下坠。
宋杳低头给流民盛粥,她问身旁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妇:“阿婆,家里的湿谷,有没有商户来收?”
老妇叹了口气,抹了把眼角:“收是收,可压得太低,一石湿谷只给半石干粮,不够一家老小塞牙缝的。”
宋杳心头一涩,正想再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道旁茅棚后,几道身影鬼鬼祟祟地晃动。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几人忽然从茅棚后冲了出来。
他们衣衫破烂,乍一看与其他饥民别无二致,可个个手中都握着粗棍绳索,一上来便直扑宋杳。
“抓了她!抓了她去换粮!不然咱们都活不成!”
为首的人率先发令,那声音洪亮,毫无饥民的沙哑,倒像是受过训练的差役。
护卫立刻抽刀上前拦护,可对方人多势众,又借着田埂湿滑,乡民混乱的掩护,故意冲撞流民,制造混乱,几下便将护卫缠开。
霜降见状,立刻扑上前想护着宋杳,却被一人狠狠踢在膝盖上,跪倒在地,疼得站不起来。
一人趁机上前,擒住宋杳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能扯下她半边手臂,强行将她往侧边的山坳拖拽。
宋杳奋力挣扎,衣袖被撕裂,手肘蹭在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她又高声呼喊侍卫,却被对方捂住了嘴。
就在此时,不远处林木枝叶忽然微动,一道白色身影疾掠而来,正是蒋为。
可混乱之中,不知谁推搡过猛,脚下泥地一松,两人竟一同失足,顺着湿滑的坡地滚了下去。
坡下是个被荒草掩盖的旧山洞口,藤蔓密布,一掉进去,洞口的光线瞬间被遮去大半。
外头的打斗声、呼喊声越来越远,渐渐被山间的风声取代。
洞内阴暗潮湿,空气里满是土腥与霉气,只有几缕微弱的天光从藤蔓缝隙漏入,勉强能看清周遭的景象。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宋杳摔得头晕目眩,手肘的伤口渗出血来,沾了满手泥。
她刚撑着石壁想站起身,身旁的草丛又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紧接着,一条小臂粗的毒蛇吐着信子,朝她一步步逼近。
不是吧,怎么会有蛇!
宋杳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肩背撞上冰冷的峭石,再无半分退路。
慌乱中,她急忙脱下身上外衫,胡乱地朝蛇头罩去,双脚踩住外衫,不让毒蛇挣脱。
紧接着,她敛声屏气拔下银簪。
没想到霜降为她挑的绾发簪,此刻却成了救命的利器。
毒蛇在衫子里剧烈挣扎,她也害怕不已,但还是咬着牙,逼自己感受手下的动静。
等蛇头倏然窜向衫子的瞬间,她手腕一沉,将银簪狠狠扎进了蛇头。
一下、两下、三下,直到蛇身瘫软,不再动弹。她才松开手,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望了眼身后之人,蒋为蜷在阴影处,不吭声。
宋杳面上虽冷静,手却抖得控不住,她拔下簪子,嘶哑安慰:“没...没事,已经死了。”
蒋为坐在石上,手掌几欲按上腰间短刃,又松开,最终只是静静看着。
以为她会尖叫崩溃,会开口求助,会吓得四窜,可都没有,她甚至都没看他一眼。
“你不怨我没帮你?”他终于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怨?”宋杳将簪子随手在草叶上擦了擦,才彻底转过身,认真打量起身后人。
这蒋为一看便是贵公子出身,素来养在府中,恐怕连蛇都没见过,说话都文绉绉的,靠他帮,那她早被蛇咬死了。
但人家毕竟还坐在这,话也不能说得太直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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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今日你不在,我总不能就这么被咬死去,况且人皆有畏惧之物,我为何要怨你。”她收下那点后怕,丢了个笑给他。
蒋为是奉命前来刺杀,此刻她身陷绝境,正是最好的时机,可他却没有半分手起刀落的念头。
看着她浑身泥污,却依旧挺直脊背的模样,心头那层为使命筑起的硬壳,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好像有什么涌了进来。
那点坦诚与坚韧,像几颗石子抛在湖面,激起圈圈涟漪。
外头雨不知何时停了,洞内只剩两人微促的呼吸。
破云而出的光线透过藤蔓洒在她微乱的发间,沾着泥点的衣摆被照得柔和,连带她指尖那支染了薄血的银簪,都泛出一点细碎的光。
宋杳微微仰头去接那点光亮,他就坐在阴影里看着她,方才那点因她坚韧而生的触动,被这束光一照,变得更加清晰滚烫。
她跟别的闺阁女子,似乎也不大一样。
蒋为慌忙移开目光,声音比平日更轻了几分:“雨停,他们该寻来了。”
宋杳没察觉他心底翻涌的情绪,只望着那束光轻点了点头,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衫,简单擦了擦身上的泥污。
——
没过多久,洞外便传来了护卫的呼喊声。
众人七手八脚用藤蔓将两人拉上山坡,宋杳一身泥污,鬓发散乱,手肘的伤口还在渗血。
护卫们一拥而上,急声询问安危,霜降更是扑过来,抱着她的胳膊,哭得眼眶通红:“小姐,对不起,是奴婢没护好你!”
宋杳还是像以前一样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怪你,是他们太狡猾。”
而方才那伙假扮农户的绑匪,早已被蒋为带来的亲信控制住,一个个按倒在地,双手反绑。
头目抬眼看向蒋为,眼神示意他做下一步指令。
按照原计划,此刻应该直接下令“乱民拒捕,格杀勿论”,将这些绑匪全部灭口。
再把所有脏水泼到流民身上,死无对证,彻底掩盖刺杀的真相。
蒋为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众人,却只平静开口:“不过是灾年饥民作乱,不必赶尽杀绝。押下去交由地方官处置,仔细审问,莫要冤枉了人。”
头目一怔,显然没料到他突然改了命令,也不敢多问,只得应声带人押走。
回去路上,霜降一个劲地自责,又痛骂饥民不知好歹,宋杳握紧她的手摇摇头:“那些人出手利落,步法稳准,跟我们那天所见的农户根本不是一类人。”
“那小姐意思是...”
“是有人蓄意谋害,但我现在也没法确定到底是谁在背后动手。”
“那状纸还递吗?”霜降担忧地问道。
“递,当然要递。”宋杳掀起车帘,看向外面狼藉的模样,“今日之事倒是让我明白,坐以待毙就是等死。
爹爹说的没错,仅凭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但我们可以找能改变的人。”
她将状纸递给霜降,语气郑重:“你立刻安排最可靠的亲信,快马加鞭,将这封信送到三法司刑部裴侍郎手中,他,自会有法子。”
她也不知道裴蘅是否有办法,可梅雨虽寒,也总有放晴的一天,孟槐安不在她只能寻他了。
霜降接过那封被揉得皱巴的信封,擦去上面粘住的泥印,认真点点头。
10. 计划有变(上)
宋思稷听闻女儿遭流民劫持、失足坠洞,放下公务就赶了过来。
这是宋杳第一次见他发火。
驿馆内气压低得骇人,护卫、管事与随行之人齐刷刷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他并未嘶吼:
“我让你们随行,是护她周全,不是让她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人掳走。”
“若今日晚一步救她,她便可能葬身洞中,或是被歹人所害。”
他猛地将茶杯顿在案上,茶水溅出,声响清脆刺耳。
“你们便是有十条命,都赔不起!”
他抬眼扫过众人,冷声道:“此番暂且记下。再有下次,不必回来见我,都滚下去!”
宋杳知他是真心为自己担忧,放轻脚步走到身边,拽了拽宋思稷的衣袖。
“爹爹,别气了。”
“你还知道过来?险些连命都丢在外面,可知我有多后怕?”宋思稷没好气道。
“我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往后我一定乖乖听话,再不叫爹爹为我提心吊胆。”说着,宋杳起身转了个圈,像是验证刚刚的话。
想到女儿在山洞里受的惊,一腔怒火瞬间化作满心疼惜:“你阿娘去得早,徒留一个你。若是让她知道连你都没护好,百年后我哪还有脸见她。”
宋杳靠在他肩头,轻声应着:“我晓得,以后不会了。”
宋思稷拍过女儿发顶,余悸未消:“眼下瞧着,倒不如将你留在广陵安稳。杳杳,过几日爹爹忙完,便带你回家。”
“好,都听爹爹的。”
——
入夜,霜降匆匆从暮色归来,她凑近宋杳耳边低语。
“都死了?”宋杳放下手中握着的玄铁,接过霜降递来的帕子,扶着椅身坐下,“怎么死的?”
“画押的官差说是服毒,入牢前虽搜过身,却不知那人早将毒囊藏在臼齿缝隙,想来是行动前便含在了口中。”
宋杳压着声自语道:“那可就死无对证了。”
“小姐,会不会是蒋为?当时只有他突然出现一直紧跟着小姐。”霜降见她额间薄汗,又替她摇扇降温。
宋杳站起身走向窗外,对面阁楼的烛火还亮着,未曾熄灭:“眼下还未可知,我与他无冤无仇,他为何要害我?一同掉下洞穴时他大可以动手,但他没有。”
在广陵要捉弄她的人太多了,但能一路追来江南,必定不是小打小闹这么简单。
是永宁吗?
但她是公主,若要对她下手,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她伸出指尖,拭去窗沿一层浮灰,又继续开口:“但是也难说,是不是他布的一场更大的局,等我上钩。”
“信送出了吗?”
“已经送去了。”霜降点头。
宋杳合上窗,回身坐回椅上:“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万事小心就好。”
望着眼前眉眼笃定之人,霜降心头忽然泛起一阵恍惚。
这真的还是她伺候了多年的小姐吗?
从前的小姐性子怯懦,遇事从不反抗,那时候她只能替她干着急,生怕这般的软弱会让她受更大的委屈。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落水,对,落水后小姐就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受辱还要散帖子赔礼道歉的小姐了,现在就连她也需要被小姐护在身后了。
宋杳回过头,见霜降怔忡的还站在窗前,笑了笑:“霜降,发什么呆?”
霜降连忙回神,眼眶微热,躬身应道:“小姐,没什么,只是觉得,您近来好像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变得更耀眼,更让人忍不住想追随、想守护了。
霜降暗暗在心里立誓,往后一定要更用心地护着小姐。
另一间屋子里,气氛却没这么祥和。
“是你提前下的毒?”蒋为探出头,确认四下无人,才问向眼前人。
蒋冉双手负在身后,踱着步子慢悠悠坐下:“知道哥哥优柔寡断,妹妹自然要先为自己,为蒋家铺好后路。”
“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管好你自己。”
身后人冷笑一声:“你的事?只怕哥哥是溺在这江南温柔乡里,把公主殿下的嘱托都抛之脑后了。”她拍桌而起,“为何不杀了她?”
“蒋冉!”
“蒋为!”
“别告诉我,你是对那贱人动了心。”蒋冉下巴抬得老高,眼尾斜斜往下睨人,半分正眼都不肯给。
蒋为没看她,只偏过头说:“动不动心,与你何干?”
“哥哥爱上谁自然与我无关。”她摊开手,又顺着椅身坐下,“不过你觉得谁会看上一个对自己充满算计与利用的男子呢?”
像是抓到了面前人的软肋,她毫不顾忌地就刺了进去。
“既然哥哥舍不得,那妹妹就替你,替公主殿下,去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这是公主殿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私心,殿下可没再下令杀她。”蒋为也毫不客气地回怼回去。
见他说这话,蒋冉失控地冲他吼道:“是我的意思又如何?我就是恨透了她,杀了她才能以泄我心头之恨。”
“啪——”
清脆的耳光划破了黑夜的争执,蒋冉僵在原地,整个人都顿住,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转回头时,眼底未散的狠厉瞬间被滔天震惊淹没。
“你为了她,打我?”
她双目赤红,崩断最后一丝克制,厉声嘶吼:
“蒋为!我才是你妹妹!”
望着她夺门而去的背影,蒋为心口一阵发闷,良久才无力地挥挥手,示意门口护卫:“去看着点,别出了事。”
廊下夜风穿过,烛火摇曳。
他望着空荡的门口,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同样倔强得不肯低头的小身影。
蒋冉本就不是他亲生妹妹。
十岁那年他随父亲出游,在道旁遇见了她。那时的蒋冉才堪堪及他的膝头,小小的一团,跪在马车前不肯起身:
“求贵人收留,小女愿终身为奴,只求一具薄棺,葬下母亲。”
每一次低头都磕得用力,几乎要刻进土里,额角很快渗出血丝,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伏在车前,一动不动。
“只要能葬母,小女愿做牛做马,绝无二心。”
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到脱力的颤抖,一字一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于是,他把她带回了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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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场势力盘根错节,你争我夺,暗流汹涌。他要做朝廷最锋利的一把刀,而蒋冉,便是护刀之鞘。
她也确实做得出色,替他平了旁人无端猜忌,挡了朝局明枪暗箭,更护住他,不被这乱世浊流磨成一把只知杀伐的利刃。
可这鞘,护他久了,竟也慢慢生出了自己的心思。
她想护的,不再只是这把刀的锋利,而是握刀之人的心与性命。
她不愿再眼睁睁看他被人驱策,沦为皇权争斗的棋子。更不愿他一味挥刀,最后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
有一天连他都发觉,自己也摸不清身边朝夕相处之人的心思时,已经太晚了。
风停,烛火稳定下来,那些幼时的回忆也褪去了。
——
裴蘅收到信封时,宋杳已经在回广陵的途中。
前天他以核查边军将领侵吞军饷、虚报粮草一案为由,亲自向天子请旨,入兵部档案库核查旧档。
兵部档案库外,值守武官虽验过文书与腰牌,但神情依旧戒备,步步紧随。
按之前说辞,裴蘅神态自若道:
“此案疑点在于边军耗粮与朝廷拨付数额对不上。需核对近半年北疆、东境粮草调拨明细,及各仓起运结存底册,再与边军上报消耗逐一印证。”
他语气坦荡,理由也合情合理,值守武官虽仍寸步不离,却也不再多生疑虑。
引他入内,寻出标注“全国各战区兵力台账”“粮道调度总册”的密档供他查阅。
两册均以黄绫为封皮,盖有兵部大印,非奉旨不得私阅。
裴蘅一页页缓缓翻动,目光看似在核对粮草数字,实则飞快记取关键内情。
按兵部规制,档案库守卫每隔一炷香时间进行换班交接。
这片刻空当,库内值守最为松懈,也是唯一可动手的时机。
趁着众人清点核验腰牌文书的间隙,裴蘅袖中滑出一方素绢,借着书架阴影,飞速在绢上抄录:
广积仓现囤粮四百石,每日起运北疆三十石,粮道长径三驿,每驿驻兵五十人。
东境守军现余一千五百人,统归刺史王秋来节制,每月支粮由司农寺直运,不经州府中转。
字迹细密紧凑,一字不落。
抄录完,他迅速将绢纸折叠数层,悄无声息塞入随身携带的刑部判案卷宗夹缝中,再用浆糊边角轻轻掩住,外表看去与寻常公文无异。
不多时,守卫换班完毕,库内恢复戒备。
裴蘅合上密档,对值守武官道:“关键数字已核对完毕,余下需带回刑部与旧案比对。”
他抱着厚厚一叠看似寻常的判案卷宗,步履从容走出兵部档案库,一路畅行无阻。
——
入夜,月色在阴云的遮盖下忽明忽暗。
宴席刚散,李烈半搂半扶着舞姬回了侍郎府,今日她席间一曲《霓裳碎》,看得他心痒难耐,此刻全当捡了个绝色美人。
舞姬温顺地随他进了卧房偏院。
李烈歪在软榻上,还在絮絮叨叨说着席间闲言,语气里满是得意。
“娇娘舞姿绝佳,本就该留在府中伺候。今夜哪儿也别去了,好好陪我尽兴。”
11. 计划有变(下)
他伸手刚想去碰她的脸颊,就被媚堂微微侧身避开。
她顺势端起桌上的茶盏,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大人酒意浓了,先饮口清茶压一压,莫急,今夜有奴家陪着呢。”
递杯时指尖微倾,将秘药悄无声息兑入茶中,动作流畅自然,毫无破绽。
李烈不疑有他,接过一饮而尽:“还是娇娘贴心。”
不过片刻工夫,药力便已发作。
只瞧见他眼神渐渐涣散,面上泛起潮红,浑身轻飘飘如坠云雾,显然已陷入致幻状态。
嘴里还喃喃着不知所云的醉话,没多久便卧在软榻上,沉沉睡去。
媚堂蹲下身,伸手探过他鼻息,又按了按他脉搏,确认彻底昏睡无醒转可能,才一脚踢了过去:“腌臜东西,也配碰我。”
她身形轻闪,避开侍卫巡守,翻窗潜入书房。
李烈既身为兵部侍郎,那关乎粮道、调兵的机密文书,定然藏在这书房之中。
她指尖抚过每一个抽屉,轻轻拉开,里面皆是寻常的书信,还有几卷无关紧要的兵部公函。
又摸索着桌面的纹路,找到一处隐蔽的机关。按下后,暗格缓缓弹出,里面却只有几锭银子和一封私人书信,依旧与粮道、调兵无关。
书架上摆满了经史子集,还有不少兵部的典籍,她逐一层翻阅,目光飞快扫过每本封面与内页,生怕错过任何一处藏文书的痕迹。
甚至抽出几本书,上下晃动,查看是否有夹层,掌心摩着书脊的纹路,确认没有异常。
怎么会找不到?
这老货把东西藏哪了,难道不在书房?
她心头掠过一丝疑虑,但手上动作却未停下。
李烈酒后曾提及粮道,如此重要的事,定然会有记录,或许是藏得更为隐蔽。
正想着,桌案油灯旁,一个紫檀木笔架吸引了她的目光。
笔架造型奇特,分为三层,每层都有凹槽,除了插着的几支毛笔,其余凹槽皆是空的。她伸手拿起笔架时,察觉到笔架底部有轻微的松动。
拆开笔架的底座,里面果然藏着一张折叠得极为整齐的麻纸,纸张泛黄,上面用小楷写着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心头一喜,连忙展开麻纸,借着油灯的微光细细查看。
上面清晰标注着从广积仓运往北疆的粮道路线,途经汾水沿岸三个驿站,每日运粮三十石。
可在路线末尾,有一行墨色较新的字迹,显然是近期才添上去的:
“为避汾水沿岸匪患,粮道改走东侧山道,途经两驿,调东境守兵三百人沿途护送,每日运粮数额不变,即日起执行。”
原来如此。
她心底闪过一丝了然,将一切复原,又悄声溜回卧房,再出来时已换上一副羞涩模样,低头快步离去。
侍卫见惯这种场面,只当是寻常侍妾,并未阻拦,任由她身影消失在回廊深处。
必须想办法赶紧把这个消息递出去,但是没有驯熟的信鸽能直飞北疆,眼下槐安也不在广陵,她还能找谁呢?
脑中纷乱如麻,一个名字却不受控制地,硬生生撞了上来。
裴蘅。
心底瞬间泛起一阵复杂的涩意,又闷又沉。
不行,她不去。
可眼下,能在片刻之内调动暗驿、八百里加急传信北疆的,整座广陵,唯有他。
除了他,她无人可找。
理智与纠结在脑海里反复拉扯,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所有挣扎都被强行压下。
不能再犹豫了,多拖一刻,槐安便多一分凶险。
她咬了咬牙,终究还是转身,朝着裴府而去。
站在裴府门前,媚堂深吸一口气,吐出所有抵触与慌乱,抬手在门上极有节奏地轻叩了三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道细缝,暗卫探出半张脸,凶神恶煞。
媚堂压着声,报出只有核心密线才知晓的切口,那是她从前偶然得知,本以为再也用不上了。
暗卫神色微变,侧身让她入内。
穿过两道回廊,便见书房灯火通明。
“主子,媚堂小姐来了。”暗卫迅速合上门退下。
裴蘅正立在案前,手边摊着刚从兵部带出的密档,听见手下来报时,心头一顿。
灯火昏黄,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影子恰好落下,笼住背后而立的媚堂。
明明是生死攸关的消息,到了嘴边,却先被那股不愿向他低头的难为情堵得一滞。
媚堂抬眼望着裴蘅挺拔的背影,一字一顿:
“北疆粮道已改,事关重大,我只能见你。”
听到她的声音,裴蘅转过身来,目光却先落在她易容后的脸上。
那眼神没有半分温度,像一把刀,将她从上到下细细刮了一遍。
明明什么都没问,却早已先一步拆穿了她所有伪装。
媚堂这才惊觉,方才扣门时暗卫为何如此眼神凶狠,走得匆忙,她忘记撕下面具了。
“粮道改了。”她音色稍冷,将攥在手心的纸条放在桌上,“改走东侧山道。”
烛火“噼啪”爆了一声。
如今消息递到,多待一刻都是煎熬,她一言不发,转身便要推门。
“你踏出这扇门试试。”
裴蘅的声音比刚才沉了数倍,带着压抑的怒火,可媚堂脚却没停下,手已经触到了门栓。
下一刻,一股大力自身后揽来,狠狠将她往回拽。
“砰”的一声,她撞进他怀里。
肩背抵着他坚硬的胸膛,能清晰感受到胸腔里翻涌的怒意,还有掌心传来的灼热温度。
裴蘅俯身,气息滚烫又冰冷,声音里带着失控的疯劲:“你就这么不想见我?姜媚堂!”
裴蘅简直就是个疯子!
媚堂气得挣扎起来,眼泪控制不住就砸了下来。
泪水顺着裴蘅的手腕,一点点渗进他的掌心,也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裴蘅心底所腾起的怒火。
他侧身为她挡在身前,扬声朝门外喊:“汪信!”
汪信立刻推门而入,躬身立在一旁,不敢抬头。
“拿着字条,八百里加急送去北疆,务必赶在粮车到达前送到。”
“是!”
汪信拿起案角的字条,躬身退了出去,关门时特意放轻了脚步,不敢打扰屋内气氛。
媚堂依旧别着脸,不肯看他,倔得一声不吭。
可那泪却不值钱地往下掉,一滴接着一滴,砸在他的手背上,也砸在他紧绷的心口间。
“自己受伤了,不知道吗?”
腕间不知何时被木刺划破,渗出血丝,语气里的强势倏然散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太过了。
是啊,太过了。
从媚堂一进门,就看到了她手腕上还在滴血的伤口。
明明心疼得不行,却偏要装出冷硬强势的模样,用掌控的姿态拦着她不让走。知道她潜入侍郎府九死一生,却还是忍不住置气,用狠话刺她。
他托起媚堂的手,翻开掌心,将药粉抖落在伤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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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蘅上药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力道,生怕再弄疼她半分。
方才还带着怒火的眼底,此刻只剩下一丝愧疚与无措:
“别哭了。”声音软了几分,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与妥协,“是我太过了。”
他细心为她缠上布条,怕勒疼伤口,还低头吹了吹。
媚堂渐渐平复了呼吸。从前她偷溜出去玩受伤时,裴蘅也是这样替她上药的,旧事翻涌,那些回忆的口子被撕裂得更大了一些。
“还戴着面具做什么,我又不是李烈。”他难得放缓语气,打趣了一句。
在媚堂眼里,裴蘅向来严厉,在外有多插科打诨,在内就有多言辞端肃。
见她没有反应,他便抬手替她揭去了面具。
露出来的是一双圆亮清透的眼,大而有神,睫毛细软纤长,沾着几点未干的泪,垂落时簌簌轻颤。下颌圆润柔和,两颊还带着几分未褪的稚气,嫩生生的。
“还是这样好看。”他低声道,不等她回应,又径直开口,“今夜就在这歇着。”
不等她再开口辩驳,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起身往内间走去。
媚堂惊得轻呼一声,下意识扯住他衣襟,圆亮的眼睛睁得更大了些。
她本想说伤口并无大碍,不必如此小题大做,可被他这样稳稳抱着时,周身都是他清冽的气息,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裴蘅没再看怀里人,只低声道:“安分些,养伤。”
说罢,便小心翼翼将她放在软榻之上,怕碰着她腕上的伤,动作放得轻缓。
——
孟槐安刚抵北疆,正是风沙最烈的时节。
关外长风卷着黄沙扑面,打得人衣袍猎猎作响。
他一身戎装立在城楼上,眉眼冷锐沉肃,腰间还系着被风吹得摇晃的小灯笼。
“末将周照凛,恭迎大将军。北境苦寒,将军一路辛劳。”守将语气恭敬。
孟槐安没回头,只望向城楼下训练有素的士兵:
“近来匈奴虎视眈眈,关隘防守乃是重中之重。雁门关地势险峻,本是天然屏障,但我方才观瞧,西侧城墙外似无护城河,若是匈奴趁虚从西侧突袭,后果不堪设想。”
周照凛听闻,赶忙回道:
“将军明察!西侧原是有护城河的,只是年久失修早已枯竭,朝廷未拨银修缮,末将虽有心整治,却无粮草军械支撑。
至于巡逻,因兵士紧缺,末将只能安排两刻钟换一次岗,其间难免有疏漏,也是末将调度不当。”
孟槐安一路行来,看得清楚。
帐外值守兵士身上穿的盔甲皆是旧年所制,多有破损,根本难以抵御刀剑。
至于粮草,更是捉襟见肘,与他上次北来时判若两地。
难怪朝中急着调粮,看来要抽兵北上,也不过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颔首:“知道了。你先下去,此事我自会奏报陛下。你只需严守关隘,严防匈奴与流寇滋扰,不得有半分差池。”
周照凛俯身领命:“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守好北境寸土,绝不辜负将军与朝廷的信任。”
临行前,裴蘅跟他说的是粮草走汾水西岸旧道。可他麾下探子接连几日探查,西岸并无动静。
莫非消息有误?
狂风卷着黄沙,打在他的侧脸微疼。孟槐安眯起眼,目光沉沉锁在西侧干涸的护城河道与远处连绵的荒原之间,心头疑云渐重。
他将所有线索在脑中串联,反复推敲,想找出究竟是哪一环出了错。
12. 藏于风沙的破绽
迟迟等不来粮队,孟槐安便借勘察护城河道为由,亲自点了几个心腹,往西岸旧道而去。
昨日巡查之时,他就留了心,既然原定粮道是走这旧道,那按常理,此地应布满运粮马车留下的新鲜轮痕。
他缓步走上前,俯身细看时,发现官道上只有纵横交错的旧车辙,且深浅不一、杂乱无章。
有的地方浅淡得几乎要看不清,有的地方却又因常年碾压显得模糊,不是运粮马车那种负载沉重、轮距规整的痕迹,倒更像是寻常商队往来所致。
他顺势用手抚起路面的车辙,掌心接触到的泥土十分干燥,没有丝毫湿润感,显然已经存在许久。
正思忖间,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传来,负责外出探查粮队踪迹的亲卫已快步至前,单膝跪地,面色凝重地回禀:
“大人,属下带人沿西岸旧道一路查探,沿途驿站、驿馆均未见粮队踪影,就连旧道旁的破庙、荒村、山坳也都细细搜过,全无粮草堆放的痕迹,像是从未有大队车马经过。”
“沿途可还有其他异常?”
亲卫面色愈发凝重,思考片刻,连忙补充:“另有一事颇为蹊跷,东侧山道一带的山民说,前两日隐约见过一队行踪诡秘的车马。
护卫皆蒙面遮容,车马虽负重极沉,行进间速度却飞快,专拣偏僻小径走,刻意绕开了所有官方关卡与巡检哨岗,十分可疑。”
他随手接过递来的马缰,翻身上马:“那就去东侧!”
话音刚落,便驾马前行,身后亲兵紧随其后,朝着险峻的东侧山道疾驰而去。
脑中思绪一转,他忽然想起临行前裴蘅与他提过的事。
广陵兵部侍郎与司农寺少卿本就是一丘之貉,向来贪婪成性,克扣军饷、私吞粮草之事早已不是一两回。
他早年曾查过北疆山道分布,知晓东侧隐蔽处藏有几处私仓。
想来,那便是二人暗中囤积物资、中饱私囊的据点。
——
东侧山道山势陡峭崎岖,平日里连寻常行人都极少涉足,更别说成队车马。
可此刻仔细望去,山道入口的泥地上竟清晰可见几道新鲜的车轮碾痕。
痕迹规整,轮距宽窄如一,与朝廷运粮马车的规格分毫不差,分明是近日车马接连经过的痕迹。
孟槐安勒住马缰,马蹄不安地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他低声问道:“原定粮队,该是何时抵关?”
身旁亲卫立刻拱手:“回大人,按行程推算,昨日便该抵达关外,如今已是迟了一日。”
“京中可有驿报传来,说明缘由?”
“并无一字通报。”
心中已明了,哪里是延误,分明是被人暗中改了道:
“这兵部与司农司,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此番深入北境,本就是抱着栽赃换人、暗中掌控粮饷兵权的心思,原还需细细布局,制造事端。
没料到这二人竟贪得无厌,猖狂至此,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公然截留军粮、私改粮道。
孟槐安唇角微扬,他轻轻一夹马腹,望向东侧山道的方向,淡淡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们便顺水推舟,送二位大人一程。”
回到大营时,风沙已漫过关口,吹得营帐昏黄。
孟槐安翻身下马,甲胄上还沾着细沙,他步履沉稳地径直入了主帐。
刚一坐定,便屏退左右,只留下几名最心腹的死士亲卫:
“挑两队精锐,换上寻常劲装,乔装成广陵兵部侍郎的私卫模样,潜入东侧山道旁的私仓。
把事先备好盖有侍郎私印的贪墨军饷账册,还有仿他笔迹拟好的改道调令,一并藏进仓内暗格,做得干净些。”
又招手唤来另一人:
“再调一批人扮作司农司差役,将私卖粮草的凭证散在东侧山道的隐蔽处,行事要隐蔽些,别被发现。”
吩咐完毕,他仍觉不够稳妥,又补了一句:
“另外派人暗中盯紧东侧山道的粮队,一等他们进入私仓交割,立刻留下人证物证,把粮车数目、囤粮位置一一记清,坐实二人私吞之罪。”
诸事安排妥当,他才缓缓松了口气,走到案前,伸手铺开整张北境舆图。
羊皮纸上山川关隘一目了然,他执起狼毫笔,笔尖沉沉划过广陵至北疆的粮道,又在尚未前往的西境之处重重划了一圈。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守将周照凛躬身入内,行礼道:
“将军,您唤属下。”
孟槐安头也未抬,目光仍落在舆图之上:
“即刻整理北境军中粮草、军备的短缺清单,详细列明缺?数额,如实上报朝廷。”
周照凛虽有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连声领命:“属下遵命。”
随后孟槐安提笔写下?封密信,信中只字未提??的布局,也未透露??已知粮道改线。
仅客观陈述北境军备废弛、粮草短缺的实情,隐晦提及“广陵负责军备、粮草的官员疑似有贪墨、私卖之举,东侧?道附近似有异常,可派?探查”,便将密信交由信使。
“加急送往广陵,递到三法司刑部裴侍郎?中。”
日子一晃便是四日,这四日里,孟槐安依旧按兵不动,每日巡查关隘、调度军务,仿佛真的只是一位忧心北境安危的大将军。
直到这日午后,帐外亲卫前来禀报,说是裴蘅派来的信使已抵达大营,带来了急信。
信内并未提及任何异常,直到他将信纸放在烛火之上细烤时,纸上部分黑字才渐渐褪去原本颜色,只呈现出精简四字:粮道改东。
“果真如此。”
孟槐安走到案前,再次铺开疆域图,指尖落在东侧山道与私仓的位置。
这场戏,他已搭好戏台,如今裴蘅的消息一来,便是这开戏的信号,而现在也该请君入瓮了。
帐外风沙不知何时停了,连日来笼罩北境的昏黄阴霾渐渐散去,只留一缕日光穿透云层,斜斜洒在大营的辕门之上,给冰冷的帐旗外也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微风轻轻拂过,帐帘发出细碎的声响,似也在低语着即将到来的变局。
“下一步是去西境了。”他站在城楼之上远眺,用着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
抵达广陵时已是酷暑。
夏季昼长夜短,白日拖得越漫长,阳光就炙烤得越火热。连草都晒得发烫的时节,更别提有人愿意出门了。
这种天气,动辄便是一身汗,连呼吸都发热。除了往来商贩吆喝,街上行人寥寥,那些世家小姐更是躲在阴凉处,不愿见人。
“小姐,咱们何苦起这么早。”霜降困得眼皮都懒得睁开,额角抵着桌沿,偏过脸含糊不清地问宋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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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当然...呼,是舒展筋骨啊。”宋杳气息微喘,绷紧全身,牙都要咬碎了,才颤颤巍巍举起那两块从江南又捎回来的玄铁。
看来连日训练还是有效果的,之前在江南她借力才勉强能举起一块。
霜降索性往石桌上一歪,背抵着微凉石面,整个人蔫蔫的。
这暑热本就蒸得人浑身发懒,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满心满眼只想着回榻上沉沉睡去。
霜降有气无力地接话:“可这会儿,连鸡都还没打鸣呢。”
“霜...霜降,你...你不明白,啊啊啊!”
话还没落地,手臂骤然一松,铁块顺势往下一坠。
她踉跄半步,连忙伸手扶住身旁石桌,才没被那死沉的铁器带得摔倒。
缓过劲后,又拍了拍衣上灰尘,伸手一把将霜降提溜起来:
“你只记着,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走,陪我跑几圈去。”
“啊!”
一声哀鸣还没完,她转眼就跟迎面而来的姜媚堂撞了个正着,算起来上次一别后,她就许久没见过媚堂姐姐了。
宋杳眼睛一亮,伸出手笑着扬声唤道:
“媚堂姐姐!”
瞧见是她俩,媚堂眼底漾着笑意,上前伸手在二人脸颊上各轻轻掐了一把:
“你们两个小丫头,天还未亮便起这般早,这是要上哪儿去?”
宋杳一把挽住姜媚堂的衣袖,满脸期待地说:“我们去山上小跑,媚堂姐姐可要一起?”
话音刚落,身旁的霜降立刻垮着脸,在身旁痛苦地连连摆手,又不敢做得太明显,只拼命朝姜媚堂使眼色,示意不要去。
媚堂瞧得忍俊不禁,伸指轻轻戳了戳霜降蔫巴巴的额头:“看看这懒丫头。”
“正巧我回来没事,闲着也是闲着,那就陪你们一道去跑跑。”
——
清晨的山间还笼罩在薄雾里,空气混着草木与泥土香,倒比山下清爽许多。
山风穿林而过,带着几分微凉,只是深处树影浓密,一眼望进去十分幽闭,添了几分渗人之意。
三人寻了处山石坐下歇息,姜媚堂抬手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偏过头看向身旁还在呼气的宋杳,带着几分真切疑惑,轻声笑道:
“别家贵府小姐,整日不是簪花描眉就是研习女工,安安稳稳待在闺中。你倒好,放着清闲日子不过,早起上山小跑,折腾自己。”
还不是被系统逼的,不然她才不跑呢。
“我性子静不下来,整日待在房里反倒憋得慌,不如出来跑跑舒展筋骨,强身健体嘛。”
“哦?难怪,槐安不在身边,那的确是憋得慌了。”
听到这句,她忙连连摆手,急声辩解道:“跟他无关!媚堂姐姐,你别乱说。”
“你这小丫头,别想瞒我。姐姐我见过的男人,可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
“虽说我不常在府里待着,可你同槐安的那点动静,我可是一丝一毫都没落下。”她打趣着逗宋杳。
面前人登时脸颊一热,慌忙起身往后退了半步,语无伦次道:
“什么动静呀,媚堂姐姐别听人瞎说了。”
她说着往那树影深处走去:“我看你们是一点儿不累,再跑两圈才好。”
林间风势忽然一滞,方才还清脆的鸟鸣骤然消失。
13. 恩赐
媚堂率先觉察不对,她刚想喊回宋杳,就见几道黑影齐刷刷自密林深处掠出,蒙面遮脸,手中利刃还泛着阴森寒光。
媚堂急忙追上宋杳,将她往后一拽:
“你跟霜降小心。”
“媚堂姐姐!”二人齐声喊。
刺客刀锋直逼人前,招式狠辣。
宋杳跟霜降仗着连日练出的腿脚灵活,左闪右避,才堪堪躲开致命攻击。
可反观姜媚堂,轻易就格开迎面一刀,见为首刺客刀至身前,她反手扣住刺客手腕。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便被震得踉跄后退,短刀脱手飞出。
也不等旁人反应,她接连使出几记快得看不清的招式,闷哼声接连响起。
不过瞬息之间,几名刺客便如同断线纸鸢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宋杳和霜降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匀,二人双眼瞪得溜圆,下巴惊得能脱臼。
姜媚堂拍了拍衣袖上的灰尘,余光瞥见俩丫头呆愣的模样,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情急之下露了手,连忙夸张地“哎哟”一声,身子微微晃了晃,故作柔弱地蹙起眉:
“谁派你们来的?宋杳、霜降,你们俩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扶我一把,方才躲刀剑时,不小心把脚给崴着了。”
两人这才慌忙上前扶起她,又下意识对视一眼,眼里全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憋了半天才冒出一句:“媚堂姐姐,你也太厉害了吧!”
姜媚堂轻咳一声,摆了摆手,装作一脸不在意的样子。
她带着几分心虚的语气回答:“害,你们想多了,我本也是跟你们一样,慌慌张张躲着他们的刀剑,谁知道脚下被石子绊了一跤,碰巧撞着他们而已。”
“这些人本就是三脚猫功夫,姐姐我不过是借了点巧劲,纯属无意中伤,无意中伤哈。”
霜降嘴角抽了抽,眼还看着她,手却指着地上横七竖八的刺客,呆呆嘀咕:
“可是你方才一掌就把他拍出了半丈远,树都快被他撞断了。”
宋杳也用力点头,表示附和。
她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伸手一人敲了个爆栗,力道不轻不重,强装镇定地板起脸:“小孩子家家别乱琢磨,闺阁女子舞刀弄枪多不雅,快收拾收拾下山了。”
下山路上宋杳缠着姜媚堂也要问出怎么做到的,她一脸殷勤地拽着姜媚堂衣袖,晃了又晃:“媚堂姐姐~好姐姐~你就教教我嘛,方才那一手也太厉害了。”
见姜媚堂只笑不语,她更是得寸进尺,干脆挽住对方胳膊,脑袋轻轻蹭了蹭她肩头,眼尾微微弯起:
“教教我,我学得可快了,以后再遇上坏人,我也能保护霜降,还能帮姐姐搭把手。”
走在一旁的霜降看着小姐这副黏人模样,默默别过脸忍笑。
姜媚堂简直被她缠得没法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暗自腹诽:
难怪槐安这么喜欢她,这谁招架得住啊!
——
霜降掀着裙摆从门外匆匆而来,发间还沾着泥灰,压低声音道:“小姐,都是死士,而且与之前那伙后颈都有同样纹身。”
宋杳闻言,握着玄铁的手紧了紧:“又是服毒?”
霜降抿着唇没出声,只默默点头,担忧地望向眼前人,轻声劝:“小姐,要不还是告诉老爷吧,这般接二连三遇刺,太危险了。”
宋杳将玄铁搁在石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又摇摇头,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江南一事就让爹爹忧心忡忡,眼下我们抓不到幕后凶手,再把今日遇刺的事告诉他,也只是徒增烦恼,反倒让他分心牵挂我们。”
她抬眼望向阴翳浓重的树影,语重心长道:“况且凶手在暗,我们在明,不宜打草惊蛇。”
霜降听完,懊恼地往石凳上一坐,嘟囔:“那该如何是好?眼下孟公子不在,今天要不是媚堂姐姐,我们就死定了。”
“是啊,孟槐安不在,为何偏偏挑他不在的时候就动手。”她皱着眉像是想起什么,低声呢喃,“难道是她?”
“小姐,你知道是谁了?”
她揉开堆挤的眉心,小叹口气:“我现在还不能肯定。”
——
烈日当空,水光透过湖面反射到宫殿之上,朱红牌匾上,“永乐宫”三个大字被照得格外醒目,铜铃悬在檐角,风过,发出幽远的清响。
永宁拈起鱼食,两指一捻,再松开,任其簌簌落入水中。
一圈波纹荡开,锦鲤簇拥而来衔走鱼食。
她望着池中游鱼,姿态闲适,眼底却无半分喜意,反倒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漠然。
亭下伏跪着二人,正是蒋氏兄妹。
将鱼食丢给下人,永宁横卧回榻上。
手肘轻抵榻面,掌心虚虚撑着头,另一手则拿起团扇掩面,姿态舒展。
冷眼扫过亭下二人,才不紧不慢说:“起来吧。”
二人这才踉跄起身。
由于跪得久,膝盖早已失去知觉,猛地一站,反倒有些立不住。
永宁执了执团扇,又扬起向前,鄙夷道:
“哎,蒋公子,我让你妹妹起来,可没许你起来。”
“你,接着跪。”
说罢闭上眼睛,继续感受清风带来的徐徐凉意,不再看二人。
又过约莫一刻钟,亭下二人早已大汗淋漓,汗水从头顶滚落至后颈再划过脊背,衣衫紧贴在身上,被风一吹,凉意让两人都忍不住发抖。
他们从晌午便跪在此处,烈日当空到日影西斜,至今滴水未进,粒米未沾。
似觉无趣得紧,永宁又移开团扇,睁开眼复看二人:
“本宫记得只传召了蒋公子,怎地把胞妹也带来了?”
蒋为嘴唇干得发紧,喉间连吞咽一口唾沫都觉得艰涩。
他舔舔唇,刚准备回话,就见榻上之人再次往下压团扇。
“我要...你...来说。”
扇面从蒋冉指向蒋为,最后落定在旁边服侍的侍女身上。
风虽轻,可压得侍女当即跪下,头紧贴抵住地面,再不抬眼:
“奴婢...奴婢见平日都是蒋公子跟蒋小姐一起,就自作主张放蒋小姐进来了。”
这话是从地里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的,不挨边,排排站,好让永宁听清。
她惊得连声磕头,声音后怕地求饶:“都是奴婢自作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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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求公主责罚,求公主责罚。”
“杀了。”
永宁收回扇面,贴着鼻尖,一起一落。
话散,人也倒了,只剩泣不成声的呜咽来来回回砸着地。
侍女匍匐叩首,泪水混着尘土糊满脸庞,声音破碎不堪:“奴婢领...领旨,谢…谢公主殿下赐死。”
永宁又借另一边力支起身子,眼皮都未抬一下,好像处置的不过是只蝼蚁。
她拢了拢衣领,正襟危坐:“到你们了。”
蒋冉吓得直接瘫倒,她手肘撑地用膝盖往前爬去,伏在永宁脚边,一个劲地忏悔:
“殿下饶命!殿下饶命!此事是我一人自作主张,与哥哥无关。”
她哭得断气,本就干涩的喉咙骤然说这么多话,声音嘶哑破碎,听起来分外凄厉。
哀嚎围在永宁脚旁,她撇开脚,慢条斯理地拾起团扇,用扇角挑起她的下巴,戏谑地说:“瞧瞧美人哭得梨花带雨,本宫都要心软了呢。”
“你说是不是,蒋公子?”
亭下之人阖眼,重重扣了三个响头:“冉儿不懂事,误了殿下大事,我愿替她受罚。”
听到这话,永宁笑出声:“你替她?”
手中团扇不住掩着唇角,她挑眉眯眼,像是要把蒋为撕开了瞧。
前一刻还笑意盈盈的人,下一刻,笑意便消失殆尽。
她反手勒住榻旁人,力道从脖颈开始收紧,一点点扼向咽喉。
无法呼吸,蒋冉像泄了气的人偶,一戳就能破。
她的脖间青筋梗起,那白皙的脖子攀上一抹红,往上收去,最后缠上整个面。
永宁也不松手,斜眼瞥向蒋为:“那本宫若是要她死呢?”
蒋为没有半分犹豫,再次叩首,声音嘶哑却坚定:“臣愿替死。”
又是一阵刺耳的嗤笑,她撒开蒋冉,连带嫌弃地将人往后一推:
“瞧瞧,哥哥多疼你。”
蒋冉狼狈地摔倒在地,控制不住咳嗽起来。
一旁侍女连忙上前,给永宁递上干净丝帕。
永宁接过,有条不紊地擦拭指尖,声音不高不低:
“本宫生平最恨自作聪明之人,若再有下次,可不是下跪这么简单。”
话音落,她随手将用过的丝帕一甩,帕子轻飘飘落在尘埃里,她继续开口:
“赐死,在我这里,算恩赐。”
而后她起身走到池塘边,随手抓起一把鱼食抛进池心,惊得群鱼倏然炸开,又疯涌而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仿佛眼前争食的鱼,在她眼中也不过是任她摆布拿捏的傀儡。
“知道该怎么做了吗?”她漫不经心开口。
二人齐齐跪地,异口同声:“知道了。”
两人并肩离去时,宫门拐角忽然传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抬眼望去,正是下午被杖毙的侍女。
此刻她衣衫碎裂,浑身青紫淤肿,四肢以诡异的姿态扭曲着。
鲜血自七窍流出,在身下积出一小滩刺目的暗红,看得让人触目心惊。
“哥...哥哥。”
“别看了,回去。”
14. 西境
北疆逗留不过数日,便要再次踏上赶往西境的路。
与北疆不同,西境之地,尽是荒寒。
入目便是无边戈壁,在褐黄砂石的席卷下,直铺到天边尽头,连棵像样的树木都难寻。
除了驻守大军,但凡踏足西境的,多是亡命商旅或被贬流放之人。
白日里赤日当空,热风携着细沙扑面,刮在脸上像利刃割肌。入夜则寒气急降,冷月高悬,风掠过空旷的戈壁,发出诡异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西境偏远,朝廷管控本就松散,眼下他们即将入城,也未见有人相迎。
“将军,可要我前去通报?”侍卫颔首握拳,问向眼前御马之人。
孟槐安一扫城楼,握紧手中缰绳,微微摇头:“不必。”
这种光景,通报也是多余。
马蹄踏在城外干裂的土地上,只发出几声沉闷的轻响,他抬手示意队伍继续前行。
城内街道远比想象中萧索,两旁屋舍低矮简陋,泥铸的土坯墙被风沙磨得发旧,偶有几家敞开的门户,也只见黑漆漆一片,并无人烟。
“将军,这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侍卫驾马凑近孟槐安说道。
风沙在空荡的街面打着旋儿,偶有几声犬吠,很快又被无边的寂静吞下。
孟槐安端坐马上,目光平静扫过两侧,城守府的方向遥遥在望,檐角歪斜,旗帜陈旧,一眼便知此处常年疏于打理。
他并未多言,只轻轻一提缰绳,策马前行。马蹄踏过尘土飞扬的长街,留下一行清晰印记,在这荒疏西境里,显得格外突兀。
一行人径直入了城守府,府内廊柱剥落,连值守的士兵都寥寥无几,全然不似一处边防要地该有的气象。
迎面而来的城守刚接到令牌,又见孟槐安一身戎装,以为他就是新任主将,慌忙上前行礼。
廊下之人并未寒暄,只直入正厅落座:
“方才我一路过来,只瞧屋舍、不见人烟,是为何?”
“回将军,旧部上月已奉旨东调,原该接防的边军迟迟未至,导致交接空悬至今。”
他停顿片刻,继续开口:“属下无奈,只得收拢城中老弱残卒守城。”
孟槐安一愣,想过西境荒凉,却也没料到竟空虚至此,他眯了眯眼:
“如今守城多少人?”
城守张了张嘴,为难地说:“现下…现下只勉强凑得六百余人守城。”
“六百?”
“本将军刚从北疆赶来,此次前来是奉陛下之命勘察西境兵备之实,北疆协防需对接其他战区,布防图可在?”
城守也不多疑,忙转身从内室取出一个旧木盒。打开后,里面被粗麻纸小心翼翼裹着,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呈到案前。
“将军,这便是西境布防简图了,只是旧守将走得仓促,图纸还没来得及细整,眼下只余这一份残卷。”
孟槐安接过残卷,伸手展开,粗糙潦草的纸张上,多处标注已被墨迹晕染得模糊不清,隘口标注更是简略,就连屯粮处的具体范围都只画了个模糊的圈。
他用手点了点一处烽燧标记,问道:“此处烽燧,距城多少里?”
城守俯身,惶恐地说:“属下也不知,旧守将走得急,并未交代完全,城中老弱也大多不是本地人,不清楚布防细节。”
孟槐安默然合上图纸。
没想到这西境边城,看似是边防要地,实则只是一座形同虚设的险地。
他抬眼看了一旁侍立之人:“布防图虽不在,但兵备之事不得不察,找个本地久住的来,我亲自问话。”
城守退下后,他又吩咐手下人:
“派几个人沿城墙走一圈,就说陛下心系边关、体察民情,看看垛口、防御工事、屯兵点是否与图相符。”
——
不多时,城守便带来个面色黝黑的老卒上前,孟槐安将图纸收起递还回去,语气温和问道:“守城多久了?”
老卒一怔,鞠躬道:“回将军,快二十年了。”
“西境风沙这般大,平日里守城应当耗神,辛苦你们了。”
闻听此言,老汉热泪盈眶,连连叹道:
“将军折煞,其他地方还好,只是这西城一段的确难熬,墙薄风硬,又正对着戈壁开阔处,日夜都不敢松懈。”
西城为防御正面,图纸上标注此处薄弱,那想来布防图并无问题。
孟槐安微微点头,又随口道:“白日酷热尚可支撑,夜里风寒,你们轮值时,往城外远望可还方便?”
“瞭望倒也方便,只是城北那片戈壁滩,夜里常有风沙迷眼,要看只能靠东北那座老烽燧,站得高,才能望得远。”
“哦?那若是遇着警讯,传递起来可会延迟?”
“迟不得。烽烟一起,东西两处戍堡便会接应,不过如今人少,两处戍堡都空着,只剩些破旧营垒。”
孟槐安静听片刻后,又随意问了句:“城外可有就近取水之处?万一被人围了,不至于断了根基。”
老卒老实答道:“城西戈壁深处就有处暗泉,只是路途隐蔽,寻常人寻不到,咱们守城之人都记在心里。”
孟槐安点点头,吩咐他下去歇息。
待厅中只剩近身亲随,他才从怀中缓缓取出那卷自己随身携来、已然半成的布防图,在案上轻轻展平。
他执起炭笔,一一补充完整:
西城为防务薄弱点,城北视野受阻,需登东北烽燧瞭望。东西戍堡早已空无一人,图纸却仍标注驻军,实为虚设。城西暗泉为守城命脉,需妥善守护。
补充完毕,他将图纸仔细收好,转身登上城楼。
无边戈壁在眼下铺展,地势起伏隐约可见,方才残卷所标记的隘口方位,与眼前实景在脑海中逐一叠合对照。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腰间悬着的香囊上,灯笼模样小巧可爱,是临行前她亲手塞给他的。
一缕淡淡的沉香萦绕鼻尖,漫过尘沙与疲惫,也安抚这一路孤寂难安的心。
“该回去了。”
——
与孟槐安一别已快两月。
这些日子里,宋杳日日勤勉训练,不敢有半分松懈,就怕哪天系统安排任务下来。
结果等到现在,人都要回来了,也没收到任何命令。
现在的她不仅能轻松举起两块玄铁,甚至抱着深蹲都不在话下。别说她,就是天天跟在一旁的霜降,现在也能举起一块。
“霜降,爹爹最近都在忙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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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的都不见他人?”她回到亭子,气定神闲地呷口温茶问道。
霜降放下手中针线,拿起蒲扇为她送凉:
“小姐忘了,明日便是天子郊祀前的围猎大典,想来老爷正忙着朝廷交办的筹备事宜,整日在外奔波,自然是早出晚归的。”
“狩猎?”闻此,宋杳眼睛一亮,“那我们也能跟着去瞧瞧吗?”
霜降摇摇头,语气笃定:“朝规森严,皇家围猎是君臣骑射的肃穆场合,寻常官员女眷尚且不得擅入,何况咱们商贾人家,自是不能去的。”
宋杳听罢,肩头微垮,惋惜一声:“哎呀,日日待在这院子里,我都快闷坏了。”
既不能寻欢作乐,又不能攻略任务,只能每天胆战心惊地抱着两块铁反复深蹲,这换谁不闷得发慌。
霜降在一旁瞧她这样抱怨,忍不住打趣笑道:“小姐,怕不是想孟公子了。”
“瞎说什么呢,臭丫头。”她嘴上嗔怪着,人已经跟着起身,作势要伸手去挠霜降的痒。
身后人往后一缩,灵巧躲开。
两个人闹成一团,一个追一个躲,霜降笑得花枝乱颤,嘴里还不肯认输:
“分明就是,还不让人说了!”
二人正追闹得不可开交,院里忽然传来一声尖细又庄重的唱喏,隔着院门遥遥传来:
“传陛下口谕——召宋杳姑娘,明日随驾狩猎!”
笑声戛然而止。
门外走进一名身着浅蓝内侍服的总管太监,步履从容,面色平和,抬手略一行礼,语气恭敬道:
“姑娘预备着,明日一早随宫车同往围场便是。”
方才还嬉戏打闹的两人,赶忙敛了乱发与笑意,规矩站好。
宋杳垂首轻声:“臣女谢陛下隆恩。”
那太监见状微微颔首,又吩咐几句明日晨起的事宜,便要离去。
宋杳见状忙上前,怯声问:
“公公,为何是我?”
太监浅笑一声:“宋姑娘,这天子圣意,岂是咱们做奴才的敢妄自揣度的。”
宋杳一听不再多问,只拔下珠钗手串,又凑近些,往那人手里一塞,客气说:
“公公辛苦跑一趟,这点薄礼,权当买杯清茶。只是民女初次随驾,心中实在惶恐,还望公公指点一二。”
那太监见她也是个明白人,并不推诿,只悄声叮嘱:“姑娘且宽心,令尊督办江南漕粮有功,陛下一直记在心里,特许此恩典。往后的福气,还长着呢,不必这般紧张。”
送走传话太监后,宋杳这才琢磨起最后那句提点来,她喃喃嘀咕道:
“江南?”
“小姐,可是哪儿不对?”
宋杳没回应,只神情凝重地点过头:“若是因为爹爹有功赏赐,早该提前知会,断没有临行前特意通知的道理。”
“小姐意思是?”
“或许随驾要见我的人不是陛下,而是另有其人。”
“那此行可会危险?我听旁人说狩猎场都是猛虎凶兽。”经历三番四次遇刺后,霜降也变得谨慎起来。
宋杳轻轻刮过她鼻尖,安慰道:“这些都是我的猜测。就算是真的,天子眼下,想来那人不敢怎样。何况爹爹也在,别怕。”
15. 祭祀大典(前)
说是这样说,但两个人比谁都怕。
“霜降,这个口脂再淡些,太夺目了。”
“小姐,你把这个软甲穿上,防身。”
“霜降,迷药都带了吗?”
“带了带了,要带刀吗?”
“刀?这,这倒不必吧。”走出门她想了想,又折回去,“哎,还是带着吧。”
两人大包夹小包,小包套小袋,一路拖拖沓沓才出门。
“哎哟喂,两位小主子哎,您当这是出宫踏青呢,带这许多!”领事公公吓得直跺脚。
一顿搜刮下来,啥也没剩。
宋杳耷拉着脑袋用手在背后戳戳霜降,霜降又埋下头碰碰宋杳,两人一句话也没说。
“这鼓鼓囊囊的是啥,也得脱了。”
“啊!”
连最后一点儿小心思都被拆穿了。
——
八月的尾巴裹紧夏末最后一点热,烧得人心惶惶。
围猎场四面早已旌旗如云,明黄的旗幡随风招展,翻涌如浪。
远处护军布围的号角隐约传来,人声马蹄声交织一片。偶有林间惊鹿掠过,飞鸟振翅之声此起彼伏,一派热闹非凡的排场。
祭台早已布好各类陈设,吉时一至,礼乐声起,天子率文武百官肃穆行礼,焚香祷告,祈求郊祀顺遂。
礼毕之后,一声号角划破长空,发出三声长鸣。
闻令,护军四面围阵,旌旗肆意挥动,击鼓之声此起彼伏,数千骑人马自外围缓缓逼近,将林间野物驱向围心。
待布围既定,天子亲驾至围前,由侍卫奉上弓箭,围场众人屏息凝神,只等天子引弓,行开围首射之礼。
箭矢破空而去时,四下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发出山崩地裂般的万岁之声,文武百官皆拱手喝彩,声浪自内围一阵高过一阵,漫过山野。
这场祭祀大典才算真正拉开帷幕。
秋阳虽不似盛夏般酷烈,倒也能晒得人面颊滚烫。
衣领被浸在汗水里,发出一股子馊味,却无人敢动,看来随行站着也不是件轻松的活。
宋杳垂首躬立,汗水沿着她的额角一路流到鼻尖,她焦躁地微微晃身,可怎么也甩不掉那滴汗。
令人感到更加灼热的是周遭迅速爬来的目光,一个越过一个向上,将她死死钉在那里。
仿佛这围场猎的不是物,而是她活生生一个人。
见她迟迟没反应,内侍太监又高声喊:
“陛下有谕——宋杳近前听赏!”
赏?
宋杳这才回过神,往前急急跪去,身子下意识蜷缩成一团,她只想小点再小点,让四下目光瞧不见她这窘迫模样才好。
她忽然有些想念孟槐安了。
御幄之前传来天子声音,还有其他人,熙熙攘攘,她听不清。
她还趴着,可又感觉自己飘着,不敢抬头,只凭余光去捉眼前人的声音。
有两个字轻飘飘掉进耳朵里——永宁。
是她?
宋杳慢慢蠕动着直起一小段身子,却也只够瞅见眼前人的衣角。风掀袍角,露出内里的窄袖骑装,足下乌皮软靴,腰间还悬着一枚玉佩。
只是那形状却不像女儿家该欢喜的模样,白玉已微微泛黄,上尖下圆,中间圆孔光洁,两侧透雕的螭虎正蜷身相搏。
玉佩正对她身前,日光一照,玉色刺得她心头一晃。
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在此刻涌了上来。
霜降曾回禀过,那些刺杀她的死士,后脖颈之间就纹有这种鸟兽相搏纹。
是她!
她把身子更直了直,还没来得及细究,就听见座上之人说:
“皇兄,江南漕粮一事既该赏宋大人,寻常珠宝也无甚稀奇。不妨借此大典,赐其令千金一个入猎场骑射的恩典,也算慰劳他前番辛苦。”
说罢,她故意顿了顿,语气松快又带着几分撮合的意味:“既能让宋姑娘开开眼界,也算是皇兄体恤臣下,一举两得。”
天子微微点头,似是应允。
宋思稷闻听此言,忙叩首接话:
“微臣谢陛下美意,只是小女柔弱不堪,不通骑射,实在难当此等嘉赏。”
永宁当即嗔怪一声,扬声道:“皇兄既开金口,那便是天恩。宋大人也太过小心,又不是让她上阵搏杀,不过跟着众人一同走走,见识见识皇家围场,有何不可?”
这话落定,便是再无推辞余地,宋杳这猎场一行,是非去不可了。
只见群臣队列中缓步走出一人,朗声道:
“陛下,宋姑娘初入围场,不懂猎场规则,难免恐慌。臣愿随行左右,护其周全,免陛下与宋大人忧心。”
来人正是刑部侍郎裴蘅。
只是这话还没掉地上砸出响儿,就被永宁驳回去:
“裴侍郎本是武将出身,一身刚硬气,哪里懂女儿家心思,别回头把宋姑娘吓坏了。”
“臣妹倒是听说,江南一行蒋公子亦有功劳,皇兄何不一同嘉赏,叫他随行照料,岂不更为妥当?”
良久,座上之人才大笑起来,目光掠过地上众人:
“那便依永宁之言。”
旨意敲定,众人不好再多说什么。
号角声再次吹响,这次是从高坡而来,声音低沉雄浑,震得林间飞鸟四散惊起。
旌旗蔽日,马蹄声由远及近,皇室仪仗自两侧划分两列,金甲侍卫环立左右,一派肃穆威严。
宋杳一身轻便骑装上马,这些日子倒也练过,虽不太娴熟,但也勉强能控住。霜降则守在不远处,屏气不敢多言。
待天子一声令下,众人才纷纷策马进入围场。一时之间马嘶声、喝令声、弓箭声此起彼伏,马蹄带起尘土纷扬,野兽惊蹿,百官宗室分开追去,队伍被渐渐拉开。
宋杳握紧马缰,心下清明,这局是明着冲她来的。如今她别无选择,只能尽快寻一个稳妥可靠的人紧随左右,安安稳稳撑到围猎结束,再清算。
裴蘅借着追猎一头乱窜的野兔,勒马转弯故意绕到她附近,两人目光在空中短暂一碰,无须多言,便已各自心领神会。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杳坐在马背上却是如坐针毡。
忽然林深处一阵沙沙作响,不知哪里冲出来一头黄羊,像是受惊过度,慌不择路地朝着她直冲而来。她还没来得及惊呼躲避,□□坐骑已受了惊,长嘶一声扬蹄狂奔。
蒋为与裴蘅几乎同时瞥见,二人脸色骤变,当即挥鞭驭马急追。
可受惊之马狂奔如箭,二人纵是快马加鞭,也瞬间被拉开距离。
“咻——”
一道冷箭飞来,直直射在裴蘅马前寸许之地,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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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永宁的声音便从远处传来:
“裴侍郎追的可是这只野兔?这畜生如此不听话,四下乱窜搅人兴致,我已替侍郎射杀。”
“裴侍郎,不必再追。”
裴蘅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攥出几道细密血丝。
心中再怒火中烧,但眼下也拗不过皇权:“臣,多谢公主殿下。”
等永宁走后,他才继续往前赶去,不敢耽误,若是让槐安知道宋杳出了事,便是杀十个永宁也不够赔的。
那马受了惊,只顾着疯跑,根本不听勒绳。
宋杳死死拽着缰绳的手被扯得生疼,她一咬牙,猛地将缰绳往一侧带,马儿被迫只能在林间绕圈狂奔,几番回旋下来,终于没力气,降下速度停下。
蒋为这才堪堪赶到,他急忙勒马询问眼前人:
“宋姑娘没事吧?此处已是密林深处,凶险得很,我送姑娘先回围场吧。”
宋杳在他搀扶下踉跄下马,惊魂未定,浑身都还在发抖。
她本以为有系统护身,什么生死至多做做样子,不可能来真的。可方才一路狂奔过来、几次险象环生,才彻底确定这是真的把她往死里整。
刚站稳,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便袭来,她胃里翻江倒海,忍不住俯身呕出来。
呕着呕着,鼻尖一酸,眼泪便控制不住掉出来,竟就这么哭出了声。
蒋为以为她是难受,拿出帕子递给她,刚想说点什么安慰一下。
身下人接过帕子,胡乱拭了拭唇角与眼角,就迅速站起身,又哧哧笑起来,扭捏着说:
“走吧,蒋公子,只是我刚刚哭鼻子的事,你不要说出去。”
蒋为被她这样一弄,不知所措站在原地,哭笑不得地应了一声:
“好。”
由于马儿受惊跑得太远,此刻他们身处外围密林,不在内场清点范围之内,四下荒僻无人,处处藏着凶险。
刚想着,就来了。
身旁灌木丛猛地一阵剧烈晃动,伴随着“哼哧—哼哧—”的粗重喘息。
一头浑身棕毛、獠牙外翻的成年野猪猛地冲了出来,小眼睛通红,背上鬃毛倒竖,低着头就朝两人直撞过来。
不是吧!这都什么命啊,安排的不是攻略型副本吗?
再说这种事情不是来一次就好了吗,刚刚都过关了,怎么还带超级加倍!
蒋为脸色惨变,慌忙一把将宋杳往旁侧狠狠一拽:“小心!”
他迅速拔出佩剑,只是那野猪靠着一股蛮力直接撞在他身侧。
蒋为闷哼一声,被巨大的冲力掀翻在地,胳膊擦过嶙峋树根与锋利獠牙,当即被豁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温热鲜血瞬间汩汩渗出。
他强忍着痛,待那畜生再度冲来刹那,翻身跃起,倾尽全身气力,一剑凌厉刺入它的颈间。
野猪发出嚎叫,身躯剧烈抽搐震颤,挣扎片刻,便轰然倒地再无动静。
蒋为这才拔出剑,失了血面色苍白地撑着半跪在地上,勉强抬眼扯出一丝笑:
“别怕,没事,已经死了。”
恍然间,他忆起江南那一路,她也是这般,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是啊,她从来都不是胆小怯懦之人。
念头刚落,失血与脱力一并涌上来,他眼前一昏,视线发黑,整个人便软软地倒下去。
16. 祭祀大典(中)
“蒋为!蒋为!”
宋杳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原来蒋为是会武功的。
但此刻她也没心思细琢磨这些,望着地上昏死过去,还在渗血的人,一时犯了难。
天老爷,她要怎么才能把这么大个活人拖出这片密林去?
只是她没料到,这蒋为看似身形魁梧,实则竟没那两块铁沉。宋杳随手一拽,就跟拎小鸡似的把他提了起来。
拎是拎起来了,放哪呢?
拖着他走吧,他是不重,可一路抱着个男人也不像话啊。
思来想去还是把他塞到马上,她觉得这是当下最稳妥的办法。
横着放,压着伤口,血流得更急,于是她将他翻了个面,侧身倚着马鞍。
谁知马还没走两步,他倒是受力不均上下摇起来。
吓得她又把他竖过来,双腿朝着马尾,确认这样不会压到伤口后,才继续牵起马向前。
结果走着走着,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马怎的越走越快,她感觉都不用费什么力气,马儿就能自己往前跑,正疑惑着扭头一看,马背上已是空空荡荡。
人早就顺着马背滑到地上去了。
宋杳吓得拔腿就跑,地上那人被这么一通折腾,竟渐渐清醒过来。
蒋为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哑着嗓子笑问:“姑娘究竟是想救我,还是想弄死我?”
见他总算意识清醒,还有心思打趣她,宋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扬声道:
“我这好不容易才给你弄醒,你可不能再晕过去了。”
其实她本意是想说点什么帮他撑着精神。
可转念一想,自己于他而言不是什么要紧之人,彼此也算不上多熟悉,就算说了些宽慰话,也未必有用。待会让他听完更困,反而适得其反。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折腾他最妥当。
这身受重伤的人本就脾性差,身上疼痛不堪,又被反复折磨,心气一上来,只怕气得也不想死。
不过她没想到蒋为被她这样折腾,倒也没发什么脾气。
人还清醒着,就好。
她随手扯下他衣摆布料,将方才挪动时错位歪开的伤口仔细理平包扎,又重新系紧。
再拾起地上佩剑让他借力撑着站起来,搀扶着他,往马处去。
仰头望向那高大马背时,宋杳担忧地扭过脖子问:“你可还有力气上马?”
“有。”身侧人喘着气平稳声音,应下一个字。
蒋为借着佩剑撑地,咬牙翻身上马,待坐稳后,又朝她伸出手,示意她上马。
见宋杳不为所动,他又开口:“你若不在后头护着,我再晕过去倒下,可就真活不成了。”
什么意思,背后抱着他?
那怎么行!
“那怎么行——”
话音未落,林间忽然传来马蹄声,是裴蘅。
他一路紧赶慢赶,才总算看见二人身影,翻身下马后,散漫又轻佻道:“蒋公子为救宋小姐身受重伤,宋大人跟槐安若是知晓,自有重谢。”
“只是这宋小姐终究是个姑娘家,哪里扶得住你,这种粗活,交给我便是。”
不等蒋为应声,他足尖一点,身姿翩然利落上马,闲适往后一靠,笑意玩味:
“那就辛苦宋姑娘,独自骑行相随了。”
“不辛苦,不辛苦!我…我本就喜欢一人独行。”宋杳悻悻往后退两步,心底却在疯狂叫苦不迭。
苍天在上,可千万别让裴蘅把这事添油加醋说给孟槐安听,指不定又要被扣掉多少好感度。
何况她本就打算婉拒同乘,不过恰好被裴蘅抢先解围罢了。
三人不敢多做耽搁,策马赶路,总算在天黑之前赶回围猎内围。
宋思稷在帐外心急如焚地来回踱步,远远望见几道熟悉面孔,当即快步迎上去。
霜降更是直接扑到宋杳身前,哭得泪流满面,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见众人归来,永宁这才轻飘飘说:“瞧宋大人心急的,不过一场围猎罢了,我早说不必挂心,您偏放心不下。”
“这不,人好好给您送回来了,倒是蒋公子气息奄奄,看着可不太妙呢。”
众人这才留意到身后重伤的蒋为。他身边只有妹妹蒋冉一人守着,小姑娘哭得喘不过气。
永宁挥挥手示意随行太医上前查看,慢悠悠道:
“天色已晚,皇兄命诸位在此地安营歇息一夜,明日启程返回广陵,行祭祀末次大典。”
说罢,转身搀着宫女手腕,不紧不慢往主帐内走去,没回身,只懒懒打个哈欠,悠悠抛下一句:
“想来诸位也都乏了,各自歇息便是。”
回到帐内,霜降依旧惊魂未定,一双眼不住四处张望,生怕再生出什么意外变故。
宋杳本是忧心忡忡,又被霜降忐忑的样子逗得不行,止不住地笑。
“小姐竟还笑得出来,奴婢与老爷今日在帐内都快担心坏了。”
宋杳握紧霜降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认真答:“我知道的。”
她怎会不知,这两个,都是将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的人,只是不想让她们更害怕。
安顿妥当后,就听几名侍从步履匆匆从帐外经过,隐约低声议论着蒋为的伤势,宋杳示意霜降上前去打听打听。
片刻后霜降折回,面露难色地摇摇头。
算了,她不想再管这些糟心事,吹了灯盖上被子便要睡去,可翻来覆去的烦躁让她压根闭不上眼。
欠他的,这情得还。
男营与女营分设两处,她只能先去寻值守侍卫通传缘由,言明是拜谢救命之恩,探视后便回。
侍卫打量她举止守礼,又有贴身侍女相伴,微微躬身为她引路。
才掀帐帘入内,浓郁的草药味便冲了上来,混着几分血腥,刺鼻得很。
帐内只有太医一人在旁照料,蒋为还在昏迷中,看着他眉头紧蹙,显然痛苦不堪。
她让霜降放下补品,又开口问:
“太医,他伤势如何,可有性命之危?”
其实来的时候霜降就告诉过她,蒋为回到帐内伤势恶化、高烧不退,情况十分凶险,也正因如此,她才想来探望一下。
太医恭敬地作揖,回道:“姑娘放心,微臣已为公子服下药,待高烧退后便无大碍。”
她点点头:“那就劳烦太医尽心照料。”
既然人未醒,太医又说无碍,她也没有逗留的必要,当即起身准备告辞离去。
恰在此时,门口帐帘一动,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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纤细身影匆匆而入,正是蒋为的妹妹蒋冉。
倒也算是旧相识,上次亭苑一别,宋杳对她有些许印象,只是没料到她就是蒋为的妹妹。
蒋冉手捧一方帕子,是刚换过热水的湿帕,本想给蒋为擦拭额头降温。不料刚进门便看见宋杳,她气得扑上去就要打她,被霜降快步一把拦下。
“都是你害哥哥成这样,还好意思跑过来!”她歇斯底里地喊,半分礼数也无。
宋杳只听清“你害”二字,她歪过头,语气不高不低却威严十足:
“蒋姑娘,饭可以乱吃,话你可别乱说。倘若今日换了旁人亦或是只有你哥哥一人,为了活命,你哥哥是伤也得伤,不伤,也得伤。”
对面听完恨意更浓,指着她厉声怒骂:“你这个心肠歹毒的贱人!若不是为你,哥哥怎会追去密林!”
宋杳抓紧她的手狠狠握住,手间力道不断收紧:
“今日围猎之赏乃天子亲口恩赐,姑娘意思是责怪陛下赏赐不当还是埋怨公主殿下处置不公?”
短短几句噎得蒋冉哑口无言,只能红着眼眶,一个劲地咒骂她。
宋杳压根不在意,毕竟咒骂是这世上最低成本的宣泄,于她而言,不痛不痒。
她拉过霜降,便往自己营帐走去。
已是深更,二人入帐后便熄了灯,预备歇息。
身子刚一沾上床,铺天盖地的困意便席卷而来,耳边的声响逐渐模糊淡去。
她还想撑着眼皮想些什么,可浑身力气都被抽干,半点也动弹不得。
今日发生这许多事,她早就心力交瘁,后背被那疯马颠簸撞伤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倦意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蔓延开来,刺痛感化作一阵酥麻,天也转地也转,她再也没任何力气思考什么。
睡吧,
睡吧。
月色浮出半个头就让乌云吞去半截,四周霎时暗下来,是个阴沉的夜晚。
起初还能听见几声虫鸣,断断续续传来,透着几分生气。
可随着乌云彻底笼罩这个山头后,连风都停了,树叶沙沙作响声戛然而止,周遭静得可怕。
这份诡异的死寂,比黑夜更让人心慌。
——
蒋为醒了。
他猛地从床上惊坐起,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急促的呼吸牵动到伤口,一股刺痛瞬间袭来,总算让他昏沉的意识清醒几分。
他撑着掌心,下意识环顾四周,心有余悸地缓过神来,原来是场梦。
蒋冉见他终于转醒,赶忙上前,拿起锦帕替他拭去额角与脸颊的细汗:“哥哥可好些了?太医说烧退后便无碍。”
蒋为却一把攥住她擦拭的手,焦灼不安地问:“几更天了?”
身旁人脸色一僵,嘴角的笑意刹那间淡了下去。
她硬生生抽出被握的发红的手腕,转过身将帕子浸凉,再回来继续为他擦拭:
“哥哥伤势太重,不过我已经问过太医,只要慢慢调理再...”
“我问你,现下几更了?”他径直打断眼前人的话。
蒋冉唇角抽了抽,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四更天。时辰还早,哥哥再歇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听到是四更,蒋为掀开被褥起身就要出去。
17. 祭祀大典(后)
“你想去哪!”蒋冉咬紧牙关,将帕子往身后一掷,声音陡然尖利起来,
“你以为你还能赶得及?你以为你还找得到她?她今日必死无疑,必死无疑,你听懂没有!”
蒋为怔了怔,背影没来由地缩了一下。
“哥哥这唱的哪出?她的血你手上也沾了半分!这时候想去英雄救美,我看你是假戏真做把自己都骗进去了!”蒋冉一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句句刺在他心头。
身前人迟缓片刻后,还是掀开帐帘而去,空余蒋冉一声怒吼散在屋里:
“蒋为——!”
整个林间毫无生机,没有风声,更无虫鸣,连一丝草木晃动的声响都不曾惊起,仿佛白日的那场喧嚣只是黄粱一梦。
他漫无目的地朝前走着,伤口还未痊愈,步履牵扯下隐隐渗出血来,浸得他半边衣袖都红了,只是在这黑夜中,也无人注意得到。
身上之痛远不及心口密密层层袭来的胀痛。
蒋冉说的对,她的血自己早就沾了半分,如今这样狼狈奔走,又是逞什么英雄?装什么情深?
可双腿就是不听使唤,兀自往前迈着,目光疯了般在黑暗里四下找寻着什么。
原来身体比思想更先出卖他。
——
夜色深处。
“啪嗒——”
腰间系着的香囊不知何时悄然断裂,丝线一松,灯笼失去依托,顺着他的衣摆飘飘然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无声闷响,连尘土都未扬起多少。
事虽不大,这动静却像块石子冷不丁砸在人心口上,硌得慌。
孟槐安迅速捡起香囊,拭去表面灰尘。
前段时间他接到广陵传来的密报,得知阿杳在江南途中遇刺,消息一到,他当即修书飞传回去,命裴蘅与姜媚堂二人务必替他牢牢看顾。
但心下还是不安,于是临时改变计划,快马加鞭赶回来。
眼下香囊陡然一断,那份藏在心底的不安,终于被彻底点燃。
他唤来侍卫:“现在几更天了?”
“回将军,四更。”
“四更...四更天...”他不断重复着,原定回广陵还有三天,他等不了了。
“备马,我现在出发。”
四更天,夜色浓黑得化不开,只有被风吹散的几缕月光寂寥地洒在这大地。
偶尔几声夜鸟怪叫划破这种死寂,又像被什么扼住,声音猝然掐断。
急促的马蹄声在这夜里格外刺耳,踏碎一地月光,也踏碎孟槐安那点按捺不住的心绪。
马鞭扬起又落下,风声急急地在耳边呼啸,他却只觉得太慢。
快点,
再快点。
——
“咳咳...”
宋杳是被一股浓烈的腥涩味呛醒的,她全身散架般疼痛:
“霜降,霜降?”
无人回应。
怎么回事?
不对,这里不是营帐!
眼前的黑像被墨汁泼洒过,稠得根本抹不开,死死糊在眼前,遮得一丝光线也无。
周遭静得异常。
那种静不算人散离场的空,也不止深山老林的寂,而是一股把所有声音都泡在水里闷死的感觉。
耳朵像被棉花牢牢塞住,什么都听不真切。只剩她自己慌乱的呼吸声,在这空间里反复回荡。还有心跳的震荡声,一下下撞击耳膜,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接着,是呛醒她的那股腥涩味,层层叠叠压过来。也不是腥,倒像一股子阴干的潮味,一吸便黏在嗓子眼下不去,这味儿沉的发苦,一入肺里就让人止不住想咳出去。
这根本不是营帐。
那这是哪?
宋杳撑起手肘想起身,可下一瞬,头却“砰”的一声撞上硬物。
她才刚醒没多久,意识还比较涣散,但这撞击造成的痛感却顺着额头蔓延开来,让她心里一落。
不祥的预感,像条冰冷毒蛇,悄无声息爬上她的心口。
她战战兢兢伸出手,在黑暗中迟缓摸索着。
先是粗糙的木板倒刺剌破掌心,接着是一股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阴冷湿气,顺着皮肤就往骨子里探。
再往下,脚尖抵在一块崎岖不堪的木块上,纹理硌进脚心,触感直蔓全身。
四四方方,不长不短,刚好容她一人平躺。
一个荒唐又可怖的念头,猛地栽进脑海。
是棺材!
大脑一片空白。
怎么回事,她不是在营帐内休息吗?
但这种情况下,已经容不得她细究缘由。
那股后知后觉的恐惧让她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该怎么办?
她不能急。
宋杳先伸出手去探查四周剩余的空间,所幸还不算太逼仄。又背过手撑在腰后,一点点将身子往上送,直至额头再次死死扣在那层盖紧的木板上。
黑暗里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靠鼻子去探那丝微弱湿气的来路,用手去捕捉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那股凉丝丝的气息,在耳边,她用指尖往那个方向寻,是缝隙,也是生。
留有缝隙说明棺材并未钉死,有空气渗进来,哪怕稀薄,也够她撑上一时半刻。
她又用手掌敲击棺底,木板发出闷重声响,是实。
再复敲两侧与顶部,木板发出清脆回声,是虚。
有回响说明埋得并不扎实,音色清脆说明木板并不厚重。
刚刚那点子生,被这声拉的更长、更久。
她从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
该怎么出去呢?
压抑的氛围让她不自觉攥紧拳头,直到掌心传来刺痛,才发觉自己太过用力。
力?
是啊,这段时间她不是日日都在锻炼吗。
原来生本就握在自己手中。
她当即褪下外衣蒙住口鼻,防止一泻而下的泥土呛进嗓子,随后用脚尖抵住棺前木板,借着反力,握紧拳头狠狠向上砸去。
一下。
两下。
棺板纹丝不动,只有附在表面的浮土被重力震得往下落,钻进衣领,又痒又闷。
也不知这样麻木挥拳过了多久。
宋杳热得满头大汗,全身上下像被泡在水里,黏腻的衣裳贴紧肌肤,压得她呼吸不过来。
狭窄的棺内,热气闷在里头散不开,混着土腥味裹得她头晕目眩。
手臂更是酸胀得快要抬不起来,每一次挥拳都像拖着千斤重物。
指节早就打得皮开肉绽,整只拳头血肉模糊。
木刺扎进皮肉里,起初是痛得发颤,后来这痛感就变了,像是拿钉子钉在她每寸骨头上,震得她快碎了。
直到嘴里漫开一缕腥甜,那甜意顺着喉咙就往肺里爬去,腥的她反胃。
死吧。
死,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只要轻轻闭上眼睛,她就可以不用这么痛苦。
宋杳挥拳的动作逐渐有些力不从心。
是啊,死吧。
掌心攥紧的地方凝着一滴血,悬了太久,摇摇欲坠。
“啪嗒——”
掉在她的眼角,缓缓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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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是凉的。
脑海里蹦出很多声音:
小姐、杳杳、阿杳、小丫头、宋小姐。
还有人在等她,她不能就这么认命。
活,是比死要艰难数倍的事情。但即便如此,她也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拳一拳为自己砸出条生路。
“咔嚓——”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又有什么东西碎开。
起初是一点,掉在身上没知觉,后来是很多,砸在身上是希望。
板子,开了。
她哆嗦着用弯曲的手腕拂开碎土,往脚下推去,又吃力地抬起身子,泥土倾泻而下落在身后,将她一点点扶起。
手掌最先探出土堆,还半维持着握拳的状态。
有风吹来,她颤抖地将手掌撑开,想感受更多。
微风带着一点暖意从她的手腕绕到指尖,像在舔舐那些破裂的伤口。
她,活了。
——
五更天,蒋为还是没找到宋杳。
一些零碎的记忆,却在此刻悄悄往上攀,他用力摇头想摆脱,可怎么也甩不掉。
那些念头就像久旱的藤蔓,逢到甘霖便疯狂往上冒。
是永宁的话。
“死,在我这里算恩赐,蒋公子可明白?”
“死,是恩赐。”他失神喃喃。
还是永宁:“我要的是让她,在死中得生、生中望死。”
所以木板不会钉死,是要留她生的希望。
所以棺材埋得不会夯实,是给她逃出生天的机会。
可她,也从没想过让她真的活。
因为一旦破土迎风,体内潜藏的毒便会顺着肺腑游走四肢,呼吸越急,毒发得就越快。
那毒先僵手脚,再乱神志,最后蚀心夺命。
座上女子笑的春风拂面,她意犹未尽地看向地上叩首人影:“蒋公子觉得,我这可是恩赐?”
这些记忆又爬了上来。
他挥手想打碎这些念想,可伤口渗出的血早就将他双手染得鲜红,此刻挥动间显得格外刺眼。
“她的血,你手上也沾了半分!”
是蒋冉的话。
不,没有。
他没有迷晕她,没有活埋,更没有喂毒,这些都跟他无关。
“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干!”
失血过多,他再次晕了过去,只是嘴边还在重复着没有。
——
五更天,霜降发现宋杳不见了。
“小姐!小姐!”
帐内空荡荡只剩她一人,不见小姐身影,她急得四下乱喊,胡乱扯了件外裳就要出门去寻。
刚碰到帐帘,脚步忽然顿住。
小姐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能急。
要冷静,要用脑子去想,不能自乱阵脚。
她强按下心中慌张,回到帐内,细细打量每一处痕迹。
外裳还整整齐齐叠在榻边,鞋袜分毫未动,显然不是自行离开。
昨晚回来已是二更天,不过几个时辰,就算被带走也跑不了多远,人必定还在这片山间。
此刻天还没完全亮,若此时声张,只会打草惊蛇。
心里敲定主意,她先寻了值守侍卫,只说自家小姐身子不适,劳烦通传宋大人前来探望。
待见到宋思稷,才压低声音,将前后原由快速禀明。
宋思稷吓得脸色发白,良久才缓过劲,但也根本无暇多作惊惶,回过神便立刻匆匆下去布置。
待他离去后,霜降掀开帐帘,孤身一人朝着晨雾弥漫的山林深处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