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女人一声令下,地面轰然崩裂,从地下深邃的裂隙里跑出来一群狐狸,像邹敛在那段记忆里看到的一样,体型各异,花纹千奇百怪。
相同的是,所有狐狸都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奔来,像是下一秒就能咬上他们的咽喉,使他们气绝身亡。
原本信心满满逃跑的众人再次陷入恐慌,没有指挥者,逃跑逃得乱七八糟。因为着急,好几个人被前面的人绊倒,或是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狐狸就在后面追,每个人都顾不上别人的死活,哪怕邹敛这种一向喜欢照顾属下的人,也被畜生纠缠到自顾不暇。
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条腿,他们很快就被狐狸围困住。
狐群像是故意放慢脚步折磨他们,齐齐放缓脚步,瞳孔里散发出幽暗的绿色光芒,嘴巴里露出狰狞的獠牙,不知算是示威,还是死亡通牒。
“怎,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先生,怎么办啊大人……”
邹敛知道他们在和自己说话,却什么都听不懂,只听到含糊扭曲的音节。
他头痛得像要炸开,伴随一阵嗡鸣的眩晕,人都险些站不稳。
慢慢地痛感蔓延到了肢体,浑身都像是被虫啃食一样,从痒慢慢变成钻进骨头的疼痛。
眼前是狐狸张牙舞爪的逼近,四面楚歌,邹敛竟然意外地感到平静。
他闭上了眼睛。
他静静等待着自己被啃咬、被吞食的命运。
身体剧烈疼痛撕扯下,死亡倒像是一种好的归宿,一种解脱。
原来这就是人妖大战么……
不,比起他在那段记忆里看到的战争,现在这样的规模,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思维混沌到接近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一声清亮的啼叫冲破了所有嘈杂和嗡鸣。
这个世界在某一刻静止,像是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邹敛猛地睁开眼睛。
地动停止了,狐狸的进攻也停下了。
像是被什么定格住似的,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了。
邹敛看到一只器宇轩昂的赤红狐狸,站在裂隙的正中央。
它的身姿高大,毛发如同烈火般浓艳,目光锐利如炬。尾巴比起普通的赤狐要大好几倍,颇悠闲地缓慢地摇晃。
相比之下,它那充满杀意的面庞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无声地对视,眼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无喜无悲的女声再次响起:“恭迎王归位。”
王再次仰天长啸,伴随那一声长鸣,狐群消失了,人身上的钻心剜骨的痛觉消失了,连带着此处的地面,街道,天空中阴沉的浓雾,一并化作虚无。
邹敛的五感有几个瞬间被封闭,失去了一切对外界的感受,在黑暗空洞里迷茫地等待,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结果。
时间就这样被无限放慢,邹敛的不安和困顿被无限放大。
他忽然顿悟,这感觉,就是死亡吧。
迎接他的是一阵天旋地转,人像是绣球被抛起来转了好多圈,又直直地向地面坠去。
在砸向地面的前一刻,邹敛猛地惊醒,大口喘息着。
他眨眨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光景。没了大雾茫茫,是一片浩瀚星空。
天边泛白,太阳快要出来了。
邹敛出神地看着久违的澄澈天空,呼吸着大漠里掺杂着沙子的空气。
手掌碰到了柔软湿润的东西,他僵硬地抬起来,看见掌心沾了浅褐色的湿土。
邹敛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终于脱离了幻境,回到了现实。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打量着周围。
他躺在一片较大的绿洲里,商队众人都躺在此处。辎重货物都在,骆驼在不远处的水池边低头喝水。
一切都宁静得不像话,仿佛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杀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时,邹敛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声。
“嘤......”
他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往声音的来处看。
那只小狐狸踩着歪歪扭扭的步子,朝他靠近。
邹敛顾不得狐狸身上脏兮兮的,匍匐几步过去,抱起狐狸紧紧地揽在怀里。
“你去哪里了......”
熟悉的毛发触感,熟悉的温度......
狐狸在他怀里委屈地又叫了几声,邹敛听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声不吭就跑了,我还以为你......”
“大人......抱太紧了......闷......”
邹敛略显尴尬地松开手,把狐狸放在地上。
狐狸打量四周,见所有人都没有醒,便堂而皇之地变成了人。
然后用他那张漂亮的脸冲邹敛傻乐了一番。
邹敛打量着他的脸,似乎猜到了什么:“是你救了我们吗?”
狐狸摇摇头:“是王看见了大人的仁慈心肠,不愿杀害大人罢了。”
“那你脸上,还有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狐狸很快就没有话了。
“就算真的是王放了我们一马,我们也不能正正好好躺在绿洲里吧?还有骆驼和货物,都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狐狸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搬的。”
邹敛有很多话想问他,在此刻全都被压了下去。
“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狐狸歪歪脑袋:“我没有名字的。”
“那你们平时,不会和同族说话吗?”
人是因交流而产生名字这种需求,其他物种也应当如此才对。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同族了。”狐狸缓缓低头,眸光黯淡下去。
邹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着糊弄过去这个话题:“今日太阳倒是不错。”
“妖之间交流不靠名字相认的,只有和人亲近时才会需要名字。所以名字,一般都是人类起的。”
邹敛有些讶异:“你们不是对人类有敌意吗?”
狐狸抬眸,紧紧盯着邹敛的眼睛:“我对大人没有敌意。”
邹敛被他盯得莫名心里一紧。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的皮囊比他见过的几乎所有人都要漂亮,让邹敛这个从小被十里八乡夸赞容貌的人都感到自愧不如。
邹敛不知道那双漂亮的眼睛为什么总是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但他出于直觉相信狐狸对他真的没有敌意。
“我可以给你起名字吗?”
狐狸嘴角抬起一抹笑,却很快收敛,自以为把得意隐藏得很好,一本正经地看着邹敛。
“给我起了名字,我就是大人的妖了。”
邹敛不拆穿他,默默地从上到下打量着这只狐狸。
“你就叫阿暮吧,暮色的暮。你识字吗?这个字是太阳快要下山的意思。”
大漠里时常有赤红色的落日和晚霞,狐狸的一身火红皮毛就像是那种颜色。
“阿暮喜欢这个名字。”
他笑得很灿烂,小麦色的皮肤被光照得更加耀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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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里的风轻轻刮过,他长而细的小辫子轻轻扬起,不显跳脱,反倒是衬得他这张脸越发有少年英气。
他身子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向邹敛的身上微微倾斜,让邹敛感觉有些不自在,却意外地并不抗拒。
“你想好了要跟着我?”邹敛这时候倒没担心他有二心,担心的是狐狸事后反悔。
商队的日子是那样无聊,狐狸也许真的有一天会因为无趣而偷偷跑掉。
但是邹敛不想再失去同伴了。
“我想好了,我要一直跟着大人走。”
那模样让邹敛有些哭笑不得。
说他不走心,可他神情是极其真切的。说他诚恳,那样子又太像小孩,以至于让人无法信任。
邹敛时常怀疑他这幅样子究竟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他自以为自己身上一穷二白,也就一些金银算得上可图之物,想不出这只狐狸有什么理由在他面前装出这副稚嫩模样。
邹敛笑了出来:“一直?一直是多久啊?我总有一天要回中原的,你也要跟着我回去吗?”
阿暮沉默了。
邹敛以为他没想过,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狐狸是生于斯长于斯,他却是异乡来客,只会在大漠里短暂驻足而已。
没想到阿暮却说:“我可以吗?”
没等邹敛思考西域赤狐在中原会不会水土不服这种问题,不远处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商队里有人醒过来了。
狐狸的五感比人灵敏得多,没等邹敛转头去提醒,阿暮就已经变回了狐狸的样子,纵身一跃在背篓里面藏好,还顺便把盖子给盖上。
邹敛轻笑了一声,帮他把盖子盖得更严实了些。
一行人纷纷醒来,此时的天空已经是鱼肚白的颜色,前方的路途被照亮。
风沙散去后,能一下子看到很远。
“是城墙!前面就是张掖郡了!”
商队众人齐齐欢呼,声音里却没几分欣喜,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向导小队的后遗症最轻,其余商队成员都有或轻或重的身体不适,邹敛是头痛,有人是手脚发麻,胡先生浑身就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先生从前没遇到过沙鬼吗?”
胡先生皱着眉,艰难地摇摇头。
邹敛一想,也对。后遗症严重至此的话,恐怕碰到一回沙鬼就要后怕十年,哪可能还带着人马来跑丝路这么多年。
“大人,不若现在此处休整片刻吧,现如今的情况,恐怕也不适宜赶路。”胡先生病倒,向导便成了和邹敛商量事情的人。
“也好,”邹敛正是如此想的,“现在此处暂时歇脚半日吧。”
向导面露歉意:“大人,此番遇见的沙鬼实在是我闻所未闻之状,恕我孤陋寡闻,经历粗浅,没能应对,险些害得众人命丧于此。”
“无妨,鬼怪之事无人能知,况且丝路上的怪事千千万,先生又不是全知全能,总也有没见过的事物。”
“不知大人昏迷时,有没有看到什么?”
邹敛努力回想,却只能想起来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具体内容一概不知。
他摇摇头,转而问向导:“先生知晓沙鬼的存在,那可知其因何而生?”
向导叹了口气:“我碰上过一两回小型的沙鬼,在沙尘中容易陷入幻觉,此时只要意志足够坚定便能挺过去,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幻相。”
“先生,我有一大胆的猜想,会不会沙鬼并非风沙,而是其他有灵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