皖南胡家作为本朝最受上头那位喜爱的皇商,家族历史也颇为悠久。
不同于邹家的断代,胡家是一脉相传的富贵,早在前朝就发家,投靠了皇帝后,世代给皇帝效力。
按说胡家人根本不可能做跑丝路这种累死累活还风险大的活,但胡先生出身胡家旁支不受待见,只能凭这一身本事,才让胡家人堪堪正眼瞧他。
邹家人聚在那大胡子周围,也不向那群自称胡家人的野人发难,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邹敛忽然注意到,在那个大胡子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年纪大约十五六,身上佩剑,身板不高却盛气凌人。
最要紧的是,那个人竟然和邹敛长得一模一样。
来不及再看看那人的脸,狐狸忽然一个闪身逃跑,两拨人反应迅速,分别派了人来追。
两条腿毕竟是跑不过四条腿的,狐狸在大沙漠里很快就甩掉了他们,逃到一座城下。
邹敛定睛一看,城墙是旧的,牌匾上的字却清清楚楚,写着“张掖”。
邹敛哭笑不得。
现实里死活赶不到张掖,倒是钻进狐狸身体里,看见了百年之前的张掖。
城下来往人络绎不绝,很快便有人发现了狐狸。
这些人的目光没有像胡家那群人那么吓人,像是看见一条狗或是一只兔子一样,露出些许新奇的神色。
“妈妈,是狐狸诶!”
“赤狐不常见,我也只见过两次呢。”
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观赏,虽没人靠近,却慢慢地在狐狸周围围成了一个圈。
有人惊呼着什么“显灵”,还有人激动万分地对着狐狸下跪。
邹敛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赤狐不是灾祸的象征吗?怎么,前人的习俗里,不拜神佛拜灾祸?
狐狸冲他们龇牙,有小孩被吓跑,那几个跪地的人连连磕头:“惊扰仙者,莫要怪罪,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仙者……邹敛忽然明白过来。
几百年前狐狸竟然是神明的化身,而不是灾祸的象征吗?
赤狐灾祸说是近一二百年才产生的,必定是有大事发生,才会让人转变想法。
“不好了,你们看那边!”
邹敛的目光跟着狐狸转动,听见沙漠里传来一阵踩踏声,声音渐渐靠近,邹敛看清了来人。
来……狐。
一大群狐狸裹挟风沙狂奔而来,红的白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一大片影子,根本看不到头。
“快跑啊……”
人群四散奔逃,匆忙间,狐狸被一个人抱起来,带着一起逃跑。
邹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感觉后脑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的魂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眼前站着一个人,正是他在张掖古城里遇见的那个女鬼。
姑娘一改那副天真的模样,脸上阴沉沉的,像是下一秒就能把邹敛吃掉。
“你到底是什么人?”邹敛猜到自己被这个女人给摆了一道,声音里透出几分愤怒。
女人答非所问,幽幽地盯着他的脸,声音毫无感情:“你窥探了王的记忆。我会令你忘却一切,而后杀死你。”
邹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喊:“什么叫我窥探?谁要窥探他?我是无缘无故被卷进他的记忆!被卷进去的!我想出来我都出不来,你还要杀我?”
“没有王的命令,无人能触碰他的记忆。触碰的人,必须死。”
邹敛疲惫地捂着脸:“把你们王叫出来。”
“王离群时,我将代行王职。”
邹敛还在想着对策,小路深处的雾气里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大人,大人,您醒啦?”
听见远处的声音,邹敛转头看去,队里最活泼的那个少年喊着他的名字飞奔过来。
邹敛盯着女人的身影,女人脸上露出了慌张神色,身体渐渐变透明,继而消失。
“真不巧,你大概得过会才能杀我咯。”
掉进梦境之前,也是这样,有人汇聚过来,女人便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刻女人的消失更加证实了邹敛的猜想。
鬼是至阴之物,阳气衰弱,鬼怪便要出来作祟。人聚在一块,阳气旺盛,鬼便要遁形。
商队一行人跟在少年身后,向导拿出水壶,递给邹敛。
“大人昏睡许久了,我们唤不醒,只能在此处等着。”
邹敛点点头:“给各位添麻烦了。”
“方才真是奇怪,明明见到有一群狐狸追着我们,跑了一段路,狐狸又不见了。想找到来时路,发现路似乎也变过。”
“先生,我们不会要一辈子被困在这种鬼地方了吧……”
随行的人一阵叫苦,邹敛强装镇定安抚:“别一直这样想,越是害怕越是逃不出去,只有镇定下来,才能找到出路。”
他转头看向一行人,没有看见胡先生的身影。
“胡先生呢?”
“他身体不适,在一旁休息。”
自打两名队员被沙鬼吞噬而死,胡先生一直精神低迷,来到此处后,便一直在休息,几乎没见到他站起来过。
“向导先生,在你们当地的传说中,狐狸究竟为何为灾祸?”
向导闻言神色变得严肃,长叹一口气:“大人问此事啊……那真是说来话长了。”
“传言百年前,狐族尚且没有与人作对,有不少人将狐族视作一种祥瑞,见到狐狸者会有好事发生。”
这与邹敛看见的是一致的,他便追问:“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人们才会将其视作灾厄?”
“这事,我也不甚清楚。现下流传的说法是,约莫二百年前,狐族与人族有过一场大战,最终狐族落败,数量锐减。自那以后,所有见过赤狐之人,统统都是惨死的下场,无一幸免。”
“大战?因何而战?”
向导苦笑着摇头:“小的不知。这些也全是祖辈口口相传的,我们也不明真伪。我曾尝试求证,却发现此地的本土志,往前一百多年,记载就已寥寥无几。二百年往上,就完全没了任何的记载,就像是……刻意被人抹去了一样。”
“所以,这座张掖古城,并没有存在于历史记载之中?”
向导点点头,露出了颇为赏识的表情:“大人果真是聪慧过人。”
邹敛沉思片刻:“先生,如圣灵死后有怨气集聚,要如何才能消解?”
“能解开其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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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为上,怨气会自行消散,魂魄也能往生。如若不能,便以符纸镇压,或法术引导,使其不伤人,不妨碍人即可。”
说完,向导便明白了邹敛的用意:“大人是说……此处是由怨气所集聚成的幻相,只要打破怨气,幻相就能自行消解?”
“先生会画吗?”
“会,但用符压制乃是下策,稍有不慎,怨气极易反噬。”
邹敛神色凝重,片刻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他看向商队众人:“诸位,某姓邹名敛,承蒙诸位担待,才得以平安行至此地。然天有不测风云,卷入沙鬼,困于古城幻境,非你我所能预见。现如今破局之法近在眼前,还望诸位能同我一起,涉险逃脱。”
“能结识各位乃是我的荣幸,今朝若是命丧于此,吾觉此生无憾事。西行一路凶险,诸位相比早有觉悟,某便不再说那些坏士气的话,惟愿诸位能与我邹某人,共进退。”
“我代邹氏一族,先行谢过诸位。”
语毕,邹敛郑重地行了一礼,向导赶忙搀扶。
“大人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大人,动手吧。”
“动手吧。”
向导取出黄符纸,在上头写写画画,一共二十四张,正对应一行二十四人。
“需以此大阵,二十四人分别立于阵角,方能镇压。”
按照邹敛大致记录下的古城地图,向导安排了每个人的位置。众人迅速散开,抵达各自的位置,将黄符贴在地面上。
大阵完成的瞬间,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像是地动一般,沙土地崩裂,房屋倾斜,堤坝溃散,河水倾泻。
古城的大小正在急剧缩减,地面裂隙越来越大,也越发密集,时有一大块地面瞬间坍塌之景象。
商队众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大阵小阵,着急忙慌地往外逃窜,生怕晚一步就要被万丈深渊吞噬。
“风声,你不是带着胡先生吗?他人在哪里?”
“胡先生不见了!”
然而天崩地裂在眼前上演,人们自顾不暇,早就没有人顾得上胡先生,只顾着拼命地逃出去。
“大人,啊!大人,我好像撞见鬼了……”
“别推我,别推……啊!大人,大人,有人掉下去了啊大人!”
不知跑出去有多远,地面的震动降低了些许。
没有掉队的人在此处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大人,城墙都消失了,我们是不是能逃出去了?”
邹敛只觉意识混沌,头重脚轻,虽能听见他们说话,却无力去思考话语中的内容,只能含糊地回了一个“嗯”的音节。
忽然从天上传来一阵幽怨的叫声,空灵悠长,让人听了误以为那声音是从自己身体内部发出,令人头脑一阵嗡鸣,几乎要炸裂开了一样。
随着那一声,接二连三的叫声应和着第一声,声音像狼又像狗,像鬼又像妖,根本难以分辨。
“大胆异乡人,胆敢惊扰我王。”
邹敛一愣,这是那个喊着要杀他的姑娘的声音。
那声音无喜无悲,在空中晕染开,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地为我王所有,将士听令,驱逐异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