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来的狐狸一直响》
1. 不速之客
“前面有绿洲!”
沙尘散去一些,绿洲露出全貌。此处不仅水草丰茂,似乎还有人居住,比此前见到的绿洲都要大不少。
商队沉闷的气氛烟消云散。
距离他们上一次见到水源,已经过去整整五天,再没有水喝,恐怕就有人要去见祖宗了。
邹敛放下竹背篓,拿了水桶去湖里打水。
“邹大人,从罗盘看,我们的路线有些偏。”
邹敛是富商的长子,商队的买卖有八成是邹家的,他便成了此行名义上的领头人。
那个实际上的领队每逢事情便要跟邹敛“禀报”一下,算是做戏做全套。
邹敛懒得装自己懂行,也明白领队没有真的询问他的意思,识趣地给了个台阶:“胡先生是老手,依您看……”
“如今天象不妙,恐有风沙,下一处落脚点少说也有三日脚程,贸然前往恐遭不测。不如先在村落借宿一二日,待修整好,再出发。”
“那就按照胡先生说的办。”邹敛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此处粗略估算有百余户村民,因是丝路要塞,时不时有来往行商,绿洲里竟然还有个不算小的驿站,给一行十八人下榻绰绰有余。
邹敛打完两竹筒的水,放进背篓里。
背篓背在身上时他感到有些重,大概是背了好几天水不多的竹筒,有些不适应了。
和队里一小半的人一样,邹敛自己也是第一次跟着商队走丝路。
才出发十天,一路上见到的怪事比过去将近二十年人生里加在一起还要多。
沙漠里没办法完成洗澡这等奢侈的事情,但邹敛从小爱干净惯了,十天不洗澡总觉得难受,便早早睡下。
夜里凉,邹敛本就睡得不踏实,冷不丁被一连串杂乱的声音吵醒,睡眼惺忪,带着些许怨气地起身点了灯,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看清楚眼前的景象后,他被吓地一激灵,困意顿时消去大半。
一只狐狸正趴在窗台边的桌子上,慢悠悠地晃着尾巴。
桌上东西被他弄得一团糟,一双绿色的眼睛盯着邹敛,瞳孔里发着微弱的光,在暗处格外显眼。
狐狸轻盈地跳了几下,到了离窗口更近的地方。
借着月光,邹敛看清这是一只红狐狸,毛色鲜亮,月光下反射出星点银色光芒。
他松了口气。还好只是狐狸,不是强盗。
他正准备把狐狸从窗户放走,那狐狸忽然躲开他的手,纵身一跃,跳到了地上。邹敛又弯下腰去抓,狐狸又一次躲开。
邹敛一下子被激起了好胜心,势要把这狐狸亲手抓到。可狐狸的敏捷性比人类强上许多,邹敛直抓到身上冒汗,才堪堪战胜。
他两指捏住这小家伙的后颈把它提起来,叫它动弹不得。
“赤红狐狸啊……我还是第一次见呢。”
邹家虽然是富商,但赤狐他只见过皮毛,没见过活的。近百年来,西域赤红狐狸活体售卖价格高昂且少之又少,以至于被皇家垄断成了贡品。
据说是因为捕捉野生赤红狐极其危险,十有九死,这买卖比劫官道还不划算。只有西域人的家养红狐不会伤人,但数量终归有限,供皇帝一家把玩都不够。
邹敛有些奇怪,按传言说这应当是个极其危险的家伙。可他左看右看,除了一双眼睛冒绿光有点吓人,其他都和普通狐狸无异,甚至有些呆滞可爱。
兴奋终究取代了警惕,邹敛连皇帝的正脸都没见过,却见到了只有皇帝能养的狐狸,他觉得这一趟没白出来吃沙子。
“你……能让我摸一摸吗?”
狐狸眨眨绿色的眼睛,没说话。
也对,狐狸本来就不会说话。
“你不说话,那就是让我摸咯?”
邹敛把小家伙轻轻放在床榻上,手有些颤抖地抚上他的脊背。
刚摸下去是冷的,沾着夜里沙漠的寒气,毛发比想象中要硬一些,看来那些狐狸皮毛是经过了软化处理才会拿来做衣服。
见小狐狸没有反抗,邹敛稍稍用了点力道,触感变得柔软,像狸奴,体温似乎比狸奴更高一些。
小狐狸顺着他让他摸,他便得寸进尺地对狐狸上下其手,狐狸眯起眼睛哼哼了几声,像是很享受的样子。
月亮快要落下时,邹敛终于感到有些疲惫。他看了看狐狸,虽有些不舍,终究知道狐狸生长在野外,应当放归自然的。
邹敛抱起了小狐狸,放在窗口,注视着它自己跳下去,消失在绿洲的茫茫青草地里。
说来沙漠里有狐狸这件事情实在是奇怪至极,邹敛第二天一早就跟领队的胡先生汇报了这个情况。本以为胡先生和他会是一样的反应,谁料胡先生大惊失色:“你,你摸它了?”
看他的脸色,仿佛邹敛不是摸了狐狸而是生吞了蟑螂。
邹敛点点头:“摸了一小会,后来放生了。”
胡先生猛地一拍大腿,恨铁不成钢道:“不可呀!不可呀!大人怎可行如此莽撞之事,您难道没听说过此处狐妖的传闻?”
“狐……妖?”
胡先生左顾右盼,确认周围没人后,凑近了他的耳朵小声说:“此地经过的行商,但凡见到,摸过那赤狐的,最后都落得个惨死的下场!”
“啊?”邹敛有些意外,“我没有抓,是他自己进我房里的。”
胡先生一边摇头一边咋舌:“非也非也,这赤狐啊,是通人性的。人一旦碰了,不管你是有意是无意,都会被厄运缠身,大人万万不可视之儿戏呀!”
邹敛对厄运什么的一向不太相信,却得装作一副被吓到的样子:“那,我现在要怎么办,就地等死吗?”
“事已至此,只有一个法子了。”胡先生顿了顿,“沐浴更衣,再叫人念诵经文,这邪气就能去掉了。”
原本邹敛打算好了委婉拒绝,一听到能洗澡,顿时改了主意。
又过了一日,商队再次启程。胡先生预料的没错,他们在沙漠里走了四天多的时间。越往西走风沙越大,靠近凉州城的地方,所有人都戴上了兜帽,才堪堪能行进。
抵达凉州城时是午后,商队在驿站歇脚,胡先生说此处胡人众多,可以多停留几日,与他们做些交易。
“货物找和邹家有往来的典当铺子寄存,交货之前记得再清点一次,免得再出和上次一样的乌龙。”
邹敛嘱咐了商队里的人几句,又去与驿站的人交涉,拿了过几日出城的通牒,一行人这才正式安顿下来。
邹敛走进客房,把背篓重重地摔在地上。一连行路几日,还背着这么重个东西,黄牛都要喘口气。然而还没等他喘上几口气,背篓的遮布忽然动了动,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邹敛警惕地盯着,半晌,他缓慢迈步上去,眼一闭心一横,“啪”地把那布一掀。
里面露出一双红色的狐狸耳朵,而后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探了出来。竟然是那天在绿洲碰到的那只狐狸。
邹敛一愣:“你,我不是把你放走了吗?你又跟过来干什么!”
一人一狐大眼瞪小眼,一时僵住。邹敛想了想,走到窗户边,打开半扇窗,指着窗外说:“你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狐狸没发出动静。
邹敛奇怪地转头去看,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腿差点软了。
那狐狸头上忽然冒出白雾,紧接着,身形在白雾中变化,缓慢地化作人形。
邹敛吓得被定住了一样,一动都不敢动。
人形狐狸的眼睛起初仍然是绿色的,泛着光。
几息之后,那光芒暗淡收敛,变成了浅棕色。现在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西域人。
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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敛魂魄终于归位,害怕地想要大叫呼救,那狐妖却抢先一步,走上前来捂住了他的嘴。
“嘘……大人,不要出声。”
狐妖的手贴在邹敛的脸上,邹敛盯着那张近在咫尺的人类面孔,吓得浑身都在哆嗦,不一会冷汗就从头顶冒出来。
他不敢呼救,又清楚自己斗不过妖怪,想起胡先生说的那些奇怪传闻,认命地站在原地思考着自己的死状会有多么惨烈。
狐妖大概马上就要伸出双手,用那铁钉一样长的指甲扼住他的咽喉,把他的脖子生生掐断,再掏出他的五脏六腑,把他头颅咬碎……
“我没认错人吧?你是邹大人呀……”狐妖忽然又说话了,把邹敛又吓得不轻。狐妖歪了歪脑袋,用有些费解的眼神,上下打量着邹敛。
邹敛后退了好几步:“大,大,大,我不是,我不是大人,你是大人。你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别,别跟我这种,凡人一般见识行不行?”
“我不杀你。”
邹敛完全没听见,闭着眼睛讨饶:“大人,你饶我一命,我当真只是好奇,没有冒犯您的意思,我,我给您赔不是。”
“我没有要杀你。”
这下邹敛听见了,睁开眼睛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不知道算不算人的东西。
他化成人形的样子的确是个清俊少年郎,长着胡人的五官,只不过皮肤不像胡人那样略微黝黑,甚至比中原人还要白净一些。
和志怪故事里的描述没什么出入,这是一只很正宗的西域赤红狐狸修炼成的妖精。
“你不杀我?”
邹敛忽然产生一种猜测:“你,你不会是家养的赤狐,逃出来了吧?”
狐妖皱眉:“家养是什么?我一直住在沙漠里。”
见邹敛不说话,狐妖问他:“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杀你?”
“你既然不杀我,为什么要跟着我?”
想到那个异常变重的背篓,邹敛有点冒火,就是这东西占了分量,他苦苦背了这狐狸五天,到头来还要吓唬他,这不是恩将仇报么?
“我没有杀过人。”狐妖垂头,看不出是委屈还是沮丧。
这和邹敛从胡先生口中听到的夜叉一样恐怖的形象大相径庭,让邹敛怀疑民间传这些事的时候会不会有些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了。
“那你平白无故跟着我,总要有点原因吧?”
狐妖眼睛亮了亮:“你,你是第一个不怕我的人,第一个。”
邹敛面露难色。这个答案有些出乎意料,像是偶然抱了一个没爹妈的孩子,从此被那孩子给赖上了一样。
这样想来,邹敛倒希望狐狸是来谋财害命的。
“人之间都在传,你们赤狐都会给人带来霉运。我摸了你,他们为了洗掉我身上的霉运,让我沐浴更衣,又念了快一个时辰的咒。”
狐妖嘴巴微微张大:“霉运?那会怎么样?”
邹敛扶额,难以判断狐狸是不是装的:“霉运只是个好听的说法,说难听点就是,碰上你们赤狐的人,都会死。”
狐妖不说话了。
“我求你快走吧,我实在是没那个胆子和妖精一起跑商路。”
邹敛再也不笑话胡先生了,传言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赤狐真会伤人,到时候再后悔就来不及了。
毕竟他目前还没有客死异乡的打算。
“我不想走!”这次狐妖回答地很坚决。
邹敛没办法,只好使出杀手锏:“你不走我就喊了……”
“不要!不要喊。喊了的话,对你我都不好。”狐妖的声音越来越轻,邹敛轻易地听出了他的心虚。
“那你倒是说说,对我不好在哪里……”
狐妖声音有些怯懦:“大人,别赶我走,我待在你身边可以保护你的,真的。”
2. 那个女人要害你
邹敛盯着狐狸的脸,一时间说不出话。
狐狸能一路从天水跟到凉州城,还不被邹敛发现踪迹,想必是有他们妖精的办法,邹敛只是个无能的凡人。
邹敛索性逃避,从狐狸身边走过去,直直地倒在床上,打了个哈欠:“你要留在这就留吧,别吵我睡觉。”
那东西没说话,很识趣地又变回了狐狸的样子,纵身一跃躲进了背篓里。
邹敛的确很累,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醒来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他仓促地打理了一下自己便准备去与商队汇合。
开门前,他多往竹背篓的方向瞥了一眼,简短的犹豫之后,独自出了门。
夜晚的凉州城灯火通明,没有宵禁的限制,比起中原的夜晚自然要热闹不少。
高台上有着华服的歌者唱着不知哪族的歌曲,边上有人吹着胡笳,有身姿曼妙的舞姬跳着与中原截然不同的舞蹈。
此处被纳入中原王朝统治的版图已有百余年,有不少迁到此处定居的汉人,不过大多数仍是此处原本驻扎的氐人和羌人。
如今中原的货物在胡人和更远些的波斯人、西突厥人那边可是抢手货。丝绸不必说,还有茶叶、陶瓷、刺绣,琳琅满目,足以让胡商看得眼花,只顾着掏钱拿货。
邹家拿出来的都是好货,不过比起那些楼兰人一掷千金定下的货,集市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给出去的东西,总归品质要稍许差一些。
邹敛自认这些货物就算有瑕疵,也都是精挑细选的上等品,他在出发前都一样样亲自验收过。且就精美程度而言,这点瑕疵好比国色美人脸颊的一颗小痣,就算位置再不好,人们也只会说上一句瑕不掩瑜。
今日大概是运气不好,邹敛碰上了不讲理的胡商,指着绸缎上淡得几乎看不出的黄斑,说中原人拿次品糊弄他。
“怎么可能有这样的错误,丝绸都是雪花一样的白,我见过那么多,从来没有像这样的丝绸!朋友,你们中原人欺负我们高昌人不懂,但是我不是傻瓜!我脑袋像月亮一样圆,你这丝绸像沙子一样黄的呢!”
胡商的中原官话说得难听又蹩脚,邹敛没碰上过这种事情,只能硬着头皮说那些车轱辘话:“大人呐,我们这丝绸都是活的蚕吐出的丝,畜生吐丝不讲理,那就是有白的有黄的有黑的,但到底都是真丝做成的,看着漂亮,穿着也舒服,我们中原人用的也是这样的布呀……”
那块料子邹敛看了,临近边缘处的确有淡淡的黄点,粗略一扫看不出,凑近一点才能看见。
一般这个成色的布料都不会算作瑕疵品,稍加裁剪或染色,就一点都看不出破绽。
邹敛觉得此人不去做仵作,反而来做一介行商,实在是大大的屈才了。
“您要是实在不满,我可以开个低点的价,就当成瑕疵品卖给你好不好?”邹敛无奈之下放低姿态,只想尽快把钱拿到手。
谁承想,邹敛给了台阶,那人非但不领情,嗓门还越来越大:“不是钱的问题,我觉得你的人很大的问题。你向我撒谎,做生意的人……”
他话没说完,突然两人头顶落下来一阵细密的花瓣雨,胡商的嘴里猝不及防塞了一嘴的花瓣,话说不下去了,歪着头狼狈地吐着嘴里的东西。
邹敛四处寻找散花之人,冷不丁看到一个女人站在不远处,穿着一身闪亮的舞姬衣服,正在幽幽注视着他们两个,那眼神莫名叫人有些脊背发寒。
舞姬从阴影里走出来,忽然换上了一幅笑脸,和方才判若两人。
“这位公子,这位先生,有事好商量,有事好商量嘛……”舞姬身子软,嗓音也叫人不由得浮想联翩。
和泡在江南水乡里长大的女子不同,西域吃着沙子长大的舞姬声音并不软,只是平白地多上了一层妖异的魅惑,让邹敛没来由地想起那只被他丢弃在房间里的狐狸。
胡商见到美人态度一瞬间好转,笑嘻嘻地盯着她看:“是我不好,姑娘不要生气啊……”
邹敛狐疑地盯着两人,这气氛转变得似乎有些太快……
这人色眯眯地看还不说,一双手也不老实,偷偷摸摸地绕到身后,要去楼那舞姬的腰。哪料到那舞姬一个灵活的侧身躲开了咸猪手,晃着步子走到邹敛身边。
她戴着面纱,是珠帘做的,随着步伐轻轻摇晃,配上一双妩媚的眼睛,把中原人口中的“西域妖女”演绎得淋漓尽致。
舞姬直勾勾地盯着邹敛,那眼神让邹敛一时无所适从。舞姬站到邹敛身侧,对那大胡子的胡商不屑地“嘁”了一声。
胡商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指着邹敛,又指着女人,一怒之下把那块“瑕疵”的丝绸布料往地上一扔,扬长而去。
舞姬体贴地把东西捡了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尘土,递到邹敛手里。
邹敛笑了笑,把东西推了回去:“姑娘替我解围,某感激不尽。若是不嫌弃,这块不算是完美的料子就送给姑娘,当作谢礼可好?”
女人在面纱下勾起唇角:“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多谢姑娘。”邹敛躬身作揖,借机和她拉开些距离。
“公子躲什么呀……小女子刚想说……可否请公子单独小酌两杯?公子容貌俊美,叫小女子好生倾心呢……”
邹敛被她一句话拐三个弯的语调说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冒出来。碍于礼貌,他还是同意了女人的邀请,被半推半就地上了酒楼的包厢。
邹敛不贪图美色,却也另有目的。
他头一回来西域,对此地的一切了解甚少,有些事只有问了当地人才能知道。舞姬每日见到的人不计其数,消息比一般人肯定要更灵通,是个不错的询问对象。
被舞姬拉着走进包间,邹敛打量了一下环境。
四周隔断很牢,但窗口的竹帘没有定死,可以轻易破开,就算女人要对他图谋不轨,也方便他逃出去。
邹敛放下心来,在舞姬的对面落座。他看见这女人缓缓摘下挡住半张脸的珠帘面纱,一张无可挑剔的脸完完整整地展露在邹敛眼前。
饶是不大好女色的邹敛也看得愣住。
“姑娘,你可是这凉州城本地人?”她的五官看着像胡人,肤色却很白,更接近于汉人。
女人蹙眉:“我不知算不算,因为我不知我父亲是谁。”
邹敛不傻,明白了女人话里的意思,装模作样地同情了一番:“你母亲将你生在此处,想来活得艰难,要受不少的罪吧。”
“母亲和我不同的,”女人摇头,“我母亲生前是个普通人家的待嫁之女,河西被中原打下来后,中原人来此处修缮房屋,建造城楼,母亲说她和父亲就是在那时候认识。后来他们修建好房屋,父亲便一走了之,留下我们母女二人……”
意识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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己揭了对方的伤疤,邹敛有些愧疚,刚想说什么,却听女人又说:“原本我能与母亲相伴长大,可母亲有孕之事被人知道,那些新搬来的汉人指责我母亲不检点,要把我母亲浸猪笼。我自有记忆起就没有见过她,舞坊里有人说我是母亲早产所生,也有说我母亲最后没有被浸猪笼,是离奇失踪了。当时我尚在襁褓中,被舞坊老板收留……”
邹敛面色尴尬,抬起桌上的酒壶给两人倒酒,打断了女人的诉苦:“姑娘,生下来如何都是命数,后面的路,都是可以自己改的,不必过于灰心了。”
“公子是个明白人,我果真没有看走眼。”
“姑娘谬赞。”
“小女子能遇到公子这等相貌俊美又饱读诗书之人实在是幸事,公子若不嫌弃,小女子可以陪陪公子。我一人在此,孤守空闺,也是寂寞难耐呢……”说着就要掀开领口露出肩膀,被邹敛一把扶住。
“我并无此意,姑娘万万不要误会了。”
他端起酒盏,在舞姬失望又落寞的眼神中,做了一个敬酒的动作,酒敬到一半,忽然听见什么动静,动作一僵。
“啪”的一声轻响,从窗口传来。邹敛没来得及转头,就被什么东西猛冲过来,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他被撞得身子一斜,手上的杯子没拿稳,酒全洒在了地上。
还没来得及搞清楚状况,又听见女人尖叫出声:“啊!有狐狸!”
邹敛慌忙地四下张望,在角落里看见了那只狐狸。
那只死皮赖脸的红狐狸直勾勾地盯着他看,那表情莫名让他觉得被挑衅。
出于礼貌,邹敛想要安抚一下女人,女人却早就被吓得跳起来,步伐错乱地踉跄到房间门口,颤着手推门,推了好多下都没成功。
狐狸轻盈地跳上桌子又跳下来,放慢脚步朝女人逼近,一时竟有点像是对敌人示威的王,连一旁站着的邹敛都感到莫名的压迫。
女人吓得捂着头尖叫,邹敛见状,明白多说无益,快步走上前,把门打开,目送着女人慌张逃走的背影。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他一个人……和一只狐狸。
邹敛没好气地摔上门,质问那东西:“好端端的不待在房间里,跑出来吓人做什么!”
狐狸看上去竟然也很生气,大约是不敢变成人,只能以这个形态冲着邹敛龇牙咧嘴。
“是你坏了我的事,你还生上气了!”
“你的好事就是和女人喝酒睡觉吗!”狐狸像是气急,直接用这副相貌开口说话。
邹敛气得笑出来:“我就算跟女人喝酒睡觉,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啊?”
“你看不出吗?那个女人要害你!我都看出来了!”
邹敛觉得这畜生无理取闹,正想拎着他后颈把它从窗户扔出去,狐狸又说:“你看看竹席的颜色。”
邹敛扭头,看见眼前景象愣了一下。
刚才还是灰黄色的竹席,不知何时变成了深褐色,近乎黑色。正常的水或者酒根本做不到把颜色变得那么深。
要么酒有问题,要么竹席有问题。
意识到狐狸救了他一命,邹敛虽然火气还剩一半,也不好发泄,咂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一人一狐干瞪眼对视着,最终是邹敛先妥协,把狐狸拎起来,藏在自己的衣服里。
“行了,回去睡觉吧。”
3. 桑蚕女
邹敛怀里揣着只狐狸,怕人看出异常,走得鬼鬼祟祟。
街市两侧商人叫卖着小物件,杂耍艺人在火里做着各色让人心惊肉跳的动作,多数都是邹敛从前在中原时见都没见过的新奇事物。
可惜此时此刻的他无心去看,疲惫得只想回驿站好好睡一觉。
隐约听见旁边传来异样杂乱的吵闹声,声音离他越来越近。
他有些烦躁地扭头去看,正看见一个壮汉大叫着朝他这个方向冲过来,那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能把邹敛撞倒在地。
幸好邹敛反应迅速地躲开,大汉从他身边紧紧地擦过去,那力气让邹敛踉跄了好大一下。
没等邹敛站稳,又有好几个人火急火燎地从人群里钻出去,嘴里发出畜生一般的大叫,看上去吓得魂都要没了。
闹市里偷东西的多,敢抢劫伤人的却少之又少,邹敛睡意被打消一些,好奇地想看看究竟是何方神圣,吓跑了这么多人。
“就是她!抓住那个女人!”有人近乎尖叫着大喊。又有几个胡人说着邹敛不太能听懂的语言,语气倒是一样的着急和惊恐。
大约一刻钟的时间过去,巡逻队的人抓住了人们口中的那个女人。
邹敛定睛一看,是个老妇人,皮肤爬满皱纹,穿着破旧,因此看不出是哪里的人。邹敛更加奇怪,青壮年人被一个老妇人吓成那样,说出去没人相信。
那老人面容、穿着和行为都没任何异常,周围人议论纷纷,当事人魂魄刚归位似的,跟巡逻队急切地讲述自己刚才的遭遇。
邹敛和他们有点距离,夜市人声也嘈杂,说话的声音全淹没在周围吵闹声里。他只零零散散听到了“勒死”、“戳我”这种字样,把那个老妇人说成了话本子里恶毒老妖怪的样子。
怀里的东西不安分地动着,邹敛这才想起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外头逛,回去安顿这个小祖宗比较要紧。
回了驿站的客房点上蜡烛,把狐狸放进背篓里让他睡下,邹敛这才放松下来,坐在床沿发愣。
他一边回想晚上的事情,一边打开自己随身放东西的小包袱,忽然一愣。
里面躺着一块丝绸料子,洁白无瑕,整齐叠放在最上面。
邹敛记得很清楚,晚上和那不讲理的胡商周旋过后,最后一块有瑕疵的丝绸料子应该是送给了那个舞姬。难道他记错了?
邹敛把布料拿起来,透过烛火仔细端详,看到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的斑点印记,确认了就是那块被胡商称作瑕疵品的丝绸。
那胡商就为了这点瑕疵大张旗鼓地指责他做生意不讲诚信,这也太没道理了。
他自己也是,怎么脑子一昏就主动让价,这明明是极其仔细、对着烛光才能看出来的微小瑕疵,当作一等品卖也完全不亏心。
不对……不对!当时他们在灯火通明的集市里交易,手边哪来的烛光看这种细节?邹敛赶紧把布料拿远些,只对着光线看表面的话,没有任何人眼可见的杂质和斑点。
连他的眼睛都会出错么?还是什么人对他的东西做了手脚?
他立刻想到那个舞姬,刚一出现就莫名其妙弄了一出天女散花,还拿那种有点阴恻恻的眼神盯着人。
那个胡商更是怪异,见到女人出场便不再纠缠,仿佛他的出现就是为那个舞姬做铺垫似的。
邹敛被接二连三的怪事折磨得睡意全无,头痛得要命。他又想起那个把好多人吓得魂飞魄散的老妇人,她有一双浑浊的眼睛,脸上皮肤因为岁月而松散地垂坠下来,下巴上有一颗大痣……
一颗痣。邹敛飞快地想到,那个舞姬的下巴上似乎也有一颗痣。当时他的注意力全被女人的美貌吸引,根本没注意痣这种细节。如今回想起来,竟和老妇人的那颗痣在一模一样的位置。
邹敛感到脊背一阵发寒,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被什么脏东西给缠上了。
黑暗里有一个影子动了动,邹敛顿时警觉:“谁!”
回应他的是一阵动物的脚掌踩在地上的哒哒声。赤狐走到灯光能照到的范围,盯着他看了两眼,纵身一跃跳到了邹敛的怀里。
邹敛以为小狐狸早就睡了,有些意外。看见小家伙用后背蹭他,便伸手去摸,从头顶一路捋到尾巴,把小东西摸得发出满意的哼哼声。
西域的夜晚总是冷得生寒,在这种时候有一只温暖的毛茸茸的小狐狸投怀送抱,邹敛竟然笑了出来。
或许是狐狸可爱得让人防备心降低,或许是因为狐狸救了他一命,邹敛没再对这狐狸精避如蛇蝎,仿佛它只是一只最普通的宠物。
邹敛爱不释手一般对小家伙上下其手,正如在沙漠里他们初次见面的那个夜晚。
手上触感温软,邹敛产生了困意,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睡着。
醒来时外面天光大亮,时间大概已经接近中午。邹敛感觉精神意外的好,启程来西域至今,这是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今日没有安排,邹敛便睁眼躺在床上发愣,想着过一会再起。这时他忽然觉得不对劲,手边好像有一团东西,暖烘烘的散着热量。
邹敛低头,看见赤红色的毛在有规律地震颤。
他朝着狐狸背上拍了好多下,把小东西拍醒:“别睡在这里,去竹篓里面睡。”
狐狸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坐起来,呆愣了一会,有些失落地垂下耳朵,对着邹敛摇尾巴,一幅不乐意挪窝的表情。
邹敛心情不错,想给狐狸讲道理:“你是狐狸,狐狸就是要睡在竹篓里的,只有人才能睡在床上。”
狐狸听完马上跳下了床,邹敛以为他听懂了,正准备翻身睡个回笼觉,就见狐狸头上冒起了白雾……化成了人形。
“我也可以是人的。”
邹敛无力地闭上眼睛,用手捂着脸不想说话。
“大人是嫌弃我么……”
他这样格外像小孩子,邹敛向来拿小孩子没办法,无奈地说了实话:“不让你上床是你一直在外面跑,毛很脏,又长久不洗澡。”
这么大一个人站在床边,邹敛这觉也睡不下去了,索性坐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服。他嘱咐了狐狸几句,让他自己好好待着别乱跑,自己出去一趟很快就回。
邹敛把昨晚的事大致和胡先生说了,胡先生却并不意外:“大人约莫是碰到桑蚕女了。”
“桑蚕女……她真不是人啊。”
胡先生笑着说:“大人看到那老妪时不早有了猜测?”
“那先生可知,这桑蚕女……是什么来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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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沉思片刻:“桑蚕女我只是有所听闻,还没有真正见过。传闻传的也邪乎,说是早先中原卖过来的桑蚕,西域人养不来,弄得全部惨死,而后怨气化成形,成了女子形态,专食人魂魄。”
“桑蚕?此处怎么可能有桑蚕?”
“怪就怪在此处。桑蚕生长于江南,此处为西域,两地脚程再快也得月余,桑蚕运过来早就死在半路了。”
“无妨,都是些没根据的传言罢了。”
虽不明原因,但那女人被狐狸吓得不轻,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再找上门了。
“妖邪作祟在此处是常事,大人万要小心谨慎。”
这时候胡先生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一封信:“哦对了大人,中原来了信,邹家似乎正被皇上暗中派人稽查,不知是得罪了什么人。”
邹敛顿感不妙,拆开信却没见其他更多的内容,暂时松了口气。
事情还没闹到明面上,看来是对方没抓到什么实在的把柄,师出无名,不好下手。
“还能是什么人,多半是公主的手下。”
邹敛虽无意参与政斗,却也承认邹家不得不依附朝廷党羽才得以立足多年。
如今朝中是三皇子与长公主的势力最大,皇帝亲封的太子只是虚坐东宫,实际背后都是长公主在掌权,与三皇子抗衡。
他父亲邹尚投靠的是三皇子的党羽,这些年来没少拿好处,自然也没少受长公主党的算计。
邹敛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想要请胡先生帮忙,帮我查一个人。”
回来时,见那狐狸精颇不把自己当外人地坐在了床上,邹敛没说他,默默坐在他身边。扭头比了一下,发现狐狸化成的人形比他高,有点莫名其妙的不悦。
“你不怪我了吗。”狐狸怯生生地开口,更像做错事的小孩。
邹敛没正面回答,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说全然相信绝对是胡扯,但狐狸应该确实没有恶意,要不然在邹敛睡着的时候,他早就趁机下手了。
“可我还是不明白,你究竟为什么要跟着我?”
邹敛盯着他那张脸和清澈的眼睛,暗自感叹他真给自己塑了一幅漂亮皮囊。
“大人……大人是好人,大人对我好,我喜欢大人。”
这话显得太过肉麻,偏偏狐狸还眨着眼睛像是希望邹敛接着问。
邹敛叹了口气:“我不是什么好人。”
“大人不要那样说自己。”狐狸忽然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我看得出,大人和那些唯利是图的人不一样的。”
狐狸的手心很热,把邹敛的手都捂出汗了。
邹敛赶紧甩开,迎着狐狸失望的表情,露出了些许嫌弃。
“说话就说话,别动手动脚的。”
是狐狸的话,邹敛还能接受一直被蹭,是人的话……有点奇怪。
“你究竟是什么来头。”
“大人把我留下,以后就会知道了。”
狐狸笑着,眼里有一瞬闪过一种冷冽的神情,像是昨天在酒楼里,面对舞姬时露出的神情。
那目光一闪而逝,邹敛再看时,狐狸又是那副乖巧可人的样子,在捋着自己的两根小辫子。
4. 约法三章
邹敛此人经商思路一贯相对保守,为人处世亦然。
他厌烦走险棋,不喜欢招惹麻烦事。
虽说因此丢了许多机会,被父亲教育过,但自他接手家中生意以来,也没闯祸也没犯错,比起那些肆意挥霍的世家子弟,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十余年人生里,他做的最冒险的一件事便是,跟着商队来西域。
如今说来不算后悔,但时而想家,时而因为狐狸的存在感到烦躁。
邹敛想到这几日他们的相处,狐狸并没有表现出所谓的残暴凶狠,反而异常温顺,温顺到令邹敛生出了更大的猜忌和戒备。
但狐狸毕竟救了他,邹敛不是那种可以无视救命之恩的人,便不好意思再赶它走。
“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女人是桑蚕女的?”
狐狸似有些讶异:“大人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我们商队的领队说的。不过有关妖精的传言都是口口相传,多有夸大其词。你是妖精,应该知道的东西更多一些吧?”
邹敛把胡先生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狐狸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大体上没有错,但桑蚕女算不上妖精。她们是无数死去的蚕汇聚而成的灵体,非生非死,容貌也可以随意变换。”
“那她们当真会食人魂魄?”
狐狸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大人脸色不好看,是害怕了吗?”
邹敛矢口否认:“怎能……怎么可能。”
“大人不必害怕,”狐狸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我给大人身上下了法术,她们不敢再近你的身了。”
邹敛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法术?什么时候的事情?”
狐狸笑眯眯:“就是刚才呀。”
“你是说……”
狐狸握着他手的时候?
邹敛打了个冷颤。
能在悄无声息间给他下法术,想要弄死他不是轻而易举?
好在邹敛想得开,他知道自己被狐狸缠上了,轻易逃不脱,索性不去想这些。
狐狸没在意邹敛的丰富表情,自顾自地说:“她们并不吃人魂魄,只是怨气太重,会逼着人们吃她们的怨气,人被吓得魂魄离体,就说是被桑蚕女给吃掉了。
“怨气……”邹敛点点头,“那舞姬要给我下毒,也是要逼着我吃她的怨气吗?”
“你已经吃下了,用不着下毒。”
邹敛莫名感到身体不适,好像怨气化作了实体,令他难以消化。
他想到狐狸冲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想起那被打翻的毒酒,生出一阵后怕。
魂不守舍地想了很久,连棺材要用什么木头打都想了一遍,邹敛才意识到自己明明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我……吃下了?可我完全没感觉到,像他们那样的惊恐啊。”
狐狸颇为认真地思索,一本正经地回答:“约莫是大人一身正气,压住了怨气。”
邹敛被逗地一乐,继而追问:“那她要给我下毒又是……”
“那酒里的毒不一定会让你死,但你或许会无法动弹,听她讲两个时辰的鬼故事,被吓得像街上那群人一样魂飞魄散。”
听上去有点叫人后怕。
邹敛的好奇心忽然起来:“那怨气是从哪来呢?桑蚕不通人性,也未必知道痛苦,怎么成了人形就有这么深厚的怨气?”
“这我就不知道了。桑蚕女本就是需要怨气才能汇聚,如果怨气太轻会直接逸散。这些年我遇到的桑蚕女,基本都是成了人后才积起的更大怨气。如果不及时喂给人吃掉,怨气就会反噬自身。”
“你是说,那舞姬所说的,与中原人有了孩子后被中原人抛弃,最后被浸猪笼的事,是真的发生在了她身上的?”
“桑蚕女如果化人后被善待,是可以变作真正的人的。”
邹敛听得有些呆住了。启程来西域大半个月,他头一次真的明确感知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
“大人还有什么想听的,我只要知道,都说给你听,”
狐狸笑得眼睛弯弯,邹敛发觉自己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经过这一番,邹敛对狐狸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本着论迹不论心的想法,狐狸帮了他,救了他,还没做坏事,邹敛觉得也不是不能留下这只狐狸。
“我是跟着商队去楼兰交货的,平日里出门不能带着你,这一路对你来讲会很无趣,你想清楚了,要跟着我走?”
狐狸很真诚地点点头:“大人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再苦再累我也要跟着大人一起。”
“那我要跟你约法三章。第一,如若是在城里,我白日有事出门,你得要乖乖待在客房里,不准偷偷跟着我出来。”
狐狸点点头。
“第二,不要在除我以外任何人面前暴露你现在这副皮囊,免得有好事的人来打探你的事。”
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听见邹敛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自己这幅样子很惹眼,一旦被人看见,一定能被注意到,就会给我招惹麻烦。”
“惹眼是什么意思?大人是觉得我好看么?”
“啊?”
反应过来后,邹敛无语地长叹一口气。
不想昧着良心,也不想让狐狸像小孩一样死缠烂打,邹敛决定敷衍:“好看,好看。”
狐狸的眼睛更亮了,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第三,不许伤人。这是我的底线,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能伤人。我既然收留了你,你做的事我就有一半责任,你杀了人我心里也会不安。”
狐狸这次很快就点了头。
“如果做不到,我就找个荒山野岭把你扔了。”
说完这话邹敛自己也觉得颇没有气势,狐狸却像是真的被威胁到了一样,眼里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邹敛撇了一眼,无视了。
“还有,你没洗过澡的话,不许上我睡的床,不管是人还是狐狸。晚上自己到竹篓里去睡,别吵到我睡觉。”
“嗯,我会听大人的话,不给大人添麻烦的。”
邹敛看着眼前这个大家伙,西域样貌,黑棕色的头发一半扎成小辫子,一半披散下来,难以接受它是自己背在竹篓里的红狐狸这件事。
“抬着头和你讲话脖子好累,你能不能变回狐狸。”
“嗯。”
还是狐狸毛摸着舒服。
第二天邹敛一早就出门,狐狸很遵守约定地没有缠着他,也没有悄悄跟上来,邹敛感到一种久违的自在。
这是他在凉州城的最后一个白天,这几日忙着交易又要处理怪事,还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逛凉州城。
凉州因地处河西的关口,是前去四郡和塞外诸国的必经之路,因而诞生出繁荣的贸易。
胡先生见他要出门,颇为关切地问:“大人是要去街上看看?要不要带几个人跟着?”
邹敛笑着回绝:“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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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其实是想考察河西商业状况,打算着过些年在这里开办生意。
但此事瞒着他父亲,胡先生和他父亲又交情颇深,如果知道了不可能不告密。
他父亲向来不准他碰西边的生意,若不是此次楼兰定的货只有他们家能给,他父亲绝不会做这笔生意。
邹家早年在凉州开过一家布料染坊,起初让胡人和洋人感到新鲜,生意一度红火。
后来人人都学着他们家开染坊,本地产业更迭太快,邹家又对西边的生意疏于管理,最终亏本闭店。
邹敛深知想要在这种关口赚钱很容易,想把生意做大却难如登天。新鲜事物不停地进来,必然要驱散旧的,用新奇事物博人眼球。
出发前,邹敛还幻想着回去能说服父亲在此处置办长期产业,一雪前耻。
可当他真正来到这里,邹敛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一直不碰西边的生意,有他的顾虑。
想要在此处扎根,必须有懂行的人一直盯着,要有源源不断的新鲜东西,才能做长做久。
邹敛正在小工艺品摊子上挑着木头小玩具,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他机警地转头去看,看见是商队里的人,松了口气。
“怎么了?”
那人看上去火急火燎,神色慌乱,舌头也打结:“大人,您,您回驿站看看吧。”
邹敛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慢慢消失:“究竟怎么了?”
“您……您的客房被一个强盗闯进去了,然后,然后那个强盗他,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驿馆的院子里。现在巡逻卫和胡先生都在派人找您呢,您快些回去看看吧。”
邹敛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拿着的小拨浪鼓,一刻没犹豫地跟着那个商队的侍卫走,生怕晚一步就要出什么事。
被强盗翻了房间是小事,但他房间里养着个活物,活着的邪祟之物。
要是不小心被人看见了,恐怕他和狐狸都没什么好下场。
邹敛赶回去时,仵作正在验伤。
那强盗死得离奇,目击者说当时看见他从楼梯上诚惶诚恐地下来,忽然僵硬倒地,口吐白沫。
“楼上怎么样了?”邹敛焦急地问胡先生,甚至等不及听到他的答复,已经在观察着胡先生的脸色。
胡先生神色如常:“大人,刚才我派人上去看了,金银细软一应物品全都在,一样没丢。大人先放心。”
邹敛大大地松了口气。
狐狸没被发现,多半是自己机灵,趁早逃跑了。
邹敛把目光投向那个死状凄惨的强盗。
没有外伤,大概率是毒杀。
强盗死前最后一个进入的房间是邹敛的客房,有谁能给他下毒?
邹敛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大人,大人?”胡先生在一旁唤他,邹敛过了好久才应声。
胡先生见他魂不守舍,便问他:“大人,您要是觉得此处煞气太重,先回房休息也可。客房我已命人收拾妥当,大人不必担心。”
“好。”
邹敛答应得干脆,走得也干脆,只是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追。
不知在客房的床榻上坐了多久,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身处一桩凶案的现场,而最可能完成这一切的,正是他养在竹篓里的那只狐狸。
偏偏就在这时候,那个最大嫌疑狐拨开竹帘,从窗外轻盈跃入室内,停在了邹敛的脚边。
见邹敛不说话,狐狸先一步开口:“大人是在怀疑我吗?”
5. 我抓的
“是你做的吗?”邹敛索性开门见山,不乐意跟一只狐狸讲那些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狐狸摇头。
邹敛的神情冷下来,不复往日的随和:“但是你知道,我没办法不怀疑你。强盗是来翻了屋子才死的,当时屋内只有你在。”
狐狸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大人,我猜测是同族做的。”
“你有证据吗?”
狐狸摇摇头。
邹敛沉思了许久,指着那个竹篓说:“你先去里面躲好,我没让你出来你不要出声,哪怕房里没其他人。”
如邹敛所料,整个商队的人都被当地官府扣押待审。
商队其他几名成员也反映房内有不同程度被翻过的痕迹,但都没有邹敛房间那么狼狈。
死者是在从邹敛房内走出来后忽然倒地惨死,邹敛自然而然成了最可疑的凶手。
邹敛如是向官府汇报行踪,细枝末节全都说了,唯独隐藏起了狐狸的存在。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对邹敛的审问才完成。
没有实质证据,官府把他们放回了驿站,但暂时还不允许通关。
在真相查明前,整支商队都会被扣押在凉州城。
邹敛回到客房,疲惫地倒在床榻上,却迟迟没有睡意。
竹篓的方向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邹敛知道那狐狸又没睡。
狐狸哒哒哒地走过来,跳上床靠在邹敛身边。
邹敛现在只想快点甩掉这只倒霉狐狸。
自从被狐狸缠上,他已经接连碰上两桩怪事了,邹敛甚至有些相信,赤狐会给人带来厄运的传言说不定是真的。
他起身点亮了蜡烛,把狐狸拎起来放在地上。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狐狸像往常一样趴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尾巴左右摇晃着。听到这句话时,摇晃速度变慢,这是不高兴的意思。
邹敛心情本就不好,对狐狸没什么好脾气:“你问我有没有怀疑你,我怎么可能不怀疑你,当时只有你在房间里。”
如今的邹敛能落到被滞留在凉州的下场,全拜那个心软的他所赐,把这个不明不白的畜生留在身边。
“我怀疑你,官府怀疑我,你是要我把你供出去,还是你自己走,我自己想办法自证清白?”
“我给大人想办法。”
“不用。”邹敛态度决绝。
邹敛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你自己走吧,我累,就不送你了。”
狐狸低下头,没说话,也不走。
邹敛看着他,这一次心软不下来,直接抱起狐狸放在窗台上,盯着他,一幅狐狸不走他就不睡觉的架势。
狐狸依依不舍地盯着邹敛,发出意味不明的嘤嘤叫声,还用爪子扒拉邹敛的衣角。
这些招数放在前几日可能有用,放在现在,只能让邹敛越发的烦躁。
“你本就不该和人生活在一起,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不好吗?”
狐狸垂着头,过了一会,大约是想通了,自己跳了下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邹敛松了口气。
被滞留在凉州的三日会一直在当地官府的监视下,邹敛也不好随意出门去逛集市,索性安安分分地躲在驿站里睡大觉。
中午的时候,他听人说凉州城南边又出了命案,有人站在那佛寺的大钟下面,钟莫名其妙就掉下来,把他给砸死了。离奇的是,钟是几个月前刚换的,应当很牢固才对。
没来得及为一人一钟哀悼,胡先生的手下就来禀报他,说他要查的那个人找到了。
“大人,依我们查到的内容,那人根本不是什么胡商,就是个汉人假扮的,混进凉州城做生意的骗子。”
邹敛挑眉:“汉人?怕根本就不是个人吧。”
早在得知桑蚕女真相时,邹敛便疑心过那个胡商,派人去查。这一查,果然有猫腻。
这根本就是长公主在给他们下套,不光要搞砸他们生意和名声,还盼着邹敛直接死在半路,永绝后患。
本想着回房间想想对策,打开门却看见床铺上坐着个陌生女人。邹敛吓了一跳,反复核对门口的牌子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你又是谁?”
女人没有答话,只坐在那里看着他。
邹敛没来得及问下一句,就听见角落里传出一阵琐碎声音,紧接着,狐狸飞快地跳出来停在邹敛的脚边,急得脚底都有些打滑。
邹敛无力地靠在门上,开始后悔自己启程前没去庙里求个签。
他要是去了,保准摇出个大凶,要是那样他就不来了。
邹敛没来得及质问狐狸,那女人突然开口:“大人不认识我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邹敛被吓了一跳。这就是那天在酒楼里要给他下毒的女人,也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桑蚕女。
“姑娘,姑娘忽然来,呃,来拜访,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小女子只是想同大人道谢。”那女人忽然站起来,又把邹敛吓一跳。她在邹敛面前弯腰行了一礼。
“大人,您是头一个能吃下我的怨念,还不会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我想请求大人一件事……”
“不能带你走。”邹敛赶忙摆手。
被一只狐狸缠上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有这个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哪怕不信神佛如邹敛,也怕自己夜半梦魇,厄运缠身。
女人却立刻否认:“我只是想请求大人,能否原谅我那日在酒楼内……企图对大人下毒之事?我,我……”
正不知所措,邹敛忽然听见一旁的狐狸说:“无妨,有我在,大人不会有事的。”
邹敛打量他一眼,狐狸眼神冷峻,一双眸子看不出情绪,正打量着那女人。
这和他见到的那只嘤嘤叫的狐狸不一样啊?难道认错狐狸了?
“我原谅会如何,不原谅又会如何?”
以他从前的了解,妖精的道德观念都不算太强,毕竟还是一半的畜生,许多想法都保留着畜生的野蛮。
因此,妖精一族不会莫名其妙请求人类原谅。
“大人应当知道,我是怨念所聚成的。我明白我不该存于世上,想让自己随着愿怨念一同消散。然而我不停把怨念喂给人类,人类又会予以我同等的痛苦,怨念还在,丝毫没有减弱。”
“我若原谅你,会令你如愿么?”
“会。”
“那在你离开前,我再问你一件事吧。”
“必定知无不言。”女人眼里并无那日的魅惑和令人生寒的凝视,只是一种温和平淡带着些许哀伤的目光,像是这世道里无数平常女子一样。
“前几日,发生在此地的凶案,你可知晓背后的原因?”
“是我做的,大人。那人应当是要来祸害大人的,我能看出来,和那天在酒楼下面的那个胡人是一样的。我做事的办法不光彩,还望大人不要和我计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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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那个胡商,不是一伙的?”
女人苦笑着摇摇头:“大人恕罪,我其实并不太懂人类的斗争,那时只是觉得,大人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怨气载体。”
关于怨气载体这件事,狐狸后来和邹敛补充过,说是因为,在妖精的眼里,邹敛看着比较单纯。
白纸上写字是最清晰最方便的。
邹敛大概了解了情况,便不再怪罪女人。
“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吧,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名娇,没有姓氏,舞坊里的人都管我叫娇儿。”
“娇,我原谅你了,离开吧。”
女人闭上眼,笑着,身体逐渐透明。
“砰!”的一声,她身上的一切全部炸裂开来,散作灰尘,飘向窗外,再也不见。
邹敛被吓得眼睛一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得好重。
这几日心惊肉跳的事发生得有些多了,他怕再这样一惊一乍,自己真要受不了。
女人的身影彻底不见,邹敛看向狐狸。
“你又回来做什么?”
大约是看出邹敛有些生气,狐狸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模样。
“大人不是看见了么。”
“她怎么进来的?”门锁着,窗户开得小,根本无法通过一个人。
狐狸眼睛亮了亮:“我抓的。”随即邀功似的昂起脑袋,晃了晃尾巴。
邹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狐狸的脑袋:“你的狐狸脑袋里面装什么了,我要的是证据!她就是活的证据。现在她消散了,岂不就是真凶死了。那我怎么办,要被他们一辈子扣在凉州城里吗?”
“大人放心,桑蚕女一旦消散,被她所影响的人都会醒过来,哪怕死了,念头也会让周围的人全都知晓,大人的嫌疑便能被排除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邹敛做梦就梦见了那个强盗生前的记忆,他看见那人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客房,上下一顿乱翻,没找到他要的东西。
那人注意到了盖着布的竹篓,正准备上前掀开那块布,一个女人忽然凭空出现,把那强盗吓得直接坐在地上喊妈妈。
再往后,便是强盗精神混乱,吞下随身包袱里的毒药,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梯,重重地摔在一楼的地板上。
官府正式判定强盗为自杀后,通关的文牒终于重新盖上了章。
邹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拉着商队一起离开了凉州。再待下去,邹敛都要怀疑凉州这地方是否克他了。
狐狸被他安放在背篓里,这回用不着隐藏自己,狐狸时不时会偷偷动一下,外面的人看不出,背着他的邹敛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出来。
为了惩罚狐狸不安分,邹敛在驿站落脚后,仍然勒令狐狸自己睡在竹篓里,哪怕他已经洗过澡,邹敛也不让他接近自己的床铺。
邹敛有些低估沙漠夜晚的温度,这几日歪头风沙大,晚上更是有种冷到骨头里的感觉,饶是盖上两层被子还是浑身发冷。
夜里被冻醒时,邹敛注意到竹篓那边,一双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在漆黑的深夜里竟然不显得吓人。
邹敛没理他,加了件衣服就又睡下了,早上起来时,狐狸蜷缩在竹篓最深处,毛发在明显地发颤。
不知什么原因他又心软了,到下一个驿站时,他跟狐狸说:“你晚上盖着我的衣服睡吧,夜里太冷了。”
狐狸发出了轻轻的哼声,邹敛抚摸着他的后背,有一瞬间竟贪恋上了这岁月静好的感觉。
6. 武威郡
但现在的邹敛并不想那么快安定下来。
他稳当了十几年,多少有些羡慕那些不安定的人,羡慕他们见到的东西多。
这个念头在他险些被父亲安排成亲时,忽然爆发了出来。
他死皮赖脸地去求父亲,要跟着商队一起跑西域的生意,趁他还没有成家,没有被什么东西拖住的时候。
西边怪事多,这是邹敛早有耳闻的。
跑丝路容易死,也有很多人告诉过邹敛。
但他不在乎这些,若是能过上一段新奇的日子再死,似乎也死得其所,好过碌碌无为地过完一辈子。
狐狸很听话地蜷缩在邹敛的衣服里,在床头睡下。
它睡得意外安静,一夜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不像邹家从前养的大黄狗,晚上睡觉胡噜能打得震天响。
但狐狸比狗心眼子多多了,狗会老老实实住在自己的窝里,白天再闹腾晚上也会太平地睡。
狐狸会得寸进尺。
过几日,邹敛看到狐狸盘踞在自己床铺上打盹的时候,竟然丝毫不意外。
他酝酿了好久,也没酝酿出火气,索性由着他睡在那,自己点灯又看了会账。
等邹敛终于有了困意,想把狐狸抱到地上睡时,他竟然在想会不会把狐狸吵醒。
邹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盈着笑意,只是默默吹灭蜡烛,躺在床的一侧,把另一块空间让出来给了小狐狸。
好像自从七岁那年家里的黄狗老死,他就没再养过什么小玩意,大约是太久没和动物相处了,这种又熟悉又新鲜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从凉州走到武威一路上还算顺。丝路通商多年,这段路走的人很多,这些年除了绿洲,连沙地和戈壁上也有人驻扎居住。
骆驼踩在沙子里,铃铛在淡淡沙尘中悠悠作响。胡先生看着地图,说前面不远处就到武威郡了。
“大人,武威郡附近常有沙鬼出没。虽然近些年似乎收敛了不少,但若是不慎碰上,可就是九死一生啊。您看,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前行?”
邹敛在民间游记里听说过沙鬼的传闻。说是在西域的一些人烟稀少的地区,会出现大得异常的风沙天气。大多数商队都有应对沙尘的办法,也会有经验老到的向导看天气判断后面的路途能不能走。
沙鬼的要命之处在于,它来去都没有道理。有时候时间不到一刻钟,范围甚至不如大户人家一座宅院大。但风大到能把人和辎重全都吹跑,风沙有时还诡异地带着湿气,一旦不慎被掩埋,根本无法脱身,只能在沙土堆里安静等死。
“出没不多不就是难以预料的意思么,”邹敛叹了口气,“若真是那么倒霉,也只能说是我们一行人命数如此了。”
“大人恐怕有所不知。这沙鬼啊它是土地灵汇聚而成的,不可只当它是沙石看。有时沙鬼会叫人神志不清,落入怪圈,更有时,会叫人看见虚假之物,或是人,或是一整座城。比起沙尘,许多人是因深陷沙鬼幻境才会过不去此处。”
邹敛表情微变,复而微笑颔首:“原来还有这等事,我竟从不知道。”
胡先生似有些意外:“大人竟然丝毫不惧怕么?”
邹敛不屑地挑了嘴角:“我若是惧怕,根本就不会跟着商队来到此地。先生若是想用这种事吓唬我,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大人胆识胜过常人,真是失敬,失敬。想来老天若见到大人这般魄力,也会令此行畅通无阻的。”
说全然不怕是不大可能的。经历了此前的种种事,邹敛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对这些怪异传言充耳不闻。
狐狸精是真的,桑蚕女是真的,那么此处的沙鬼,也是真的。
在西域没有真正的谣言,因为人根本无法证实某些东西一定不存在。没见过的人一辈子都觉得那些是假的,而见过的人,十之八九都把一辈子了结在了此处。
狐狸这几日看起来有些蔫,邹敛没养过狐狸,诚惶诚恐地怕狐狸病了或是水土不服。
他问狐狸是不是不舒服,狐狸摇摇头,蜷缩在邹敛的怀里打盹。
邹敛生怕弄醒它,抱着狐狸睡了一宿。
夜里醒来,想起狐狸没洗澡,后悔自己对狐狸纵容至此,想扇自己一巴掌,可手被狐狸压住了动弹不了。
离武威郡只有一日脚程时,风沙几乎完全平息。他们看见了城墙的轮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在一个无人小绿洲休息,准备最后清点一遍要带进城里的商品。
“风声,清点一下武威太守定的东西。雨声,你去帮大人理清单。”
风声闻言很快就拉着骆驼走来,雨声却迟迟不见人影。胡先生觉得奇怪,又向着四处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
邹敛原本在核对着清单,没听边上人交谈,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个年轻小伙大喊:“先生!大人!不好啦!麻子不见啦!”
胡先生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朝那边也喊了一声:“雨声也不见了,你们一起找找。记得!别跑太远!不要离开绿洲的范围!”
邹敛这时候明白过来真的跟丢了两个人。他跟着商队其他人一顿找,找了一刻钟多,两个人没有留下丝毫的踪迹,人和骆驼都丢了。
往远处看,光天化日,大漠茫茫,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邹敛正盘算着要不要让商队分两队行进,耳边就传来胡先生幽幽的声音:“完了……沙鬼吃人了……”
邹敛转头看去,被那脸色吓了一跳。胡先生像是魂魄出窍一般,脸色苍白,嘴里反复念叨这句话。
邹敛见势不对,蛮力把胡先生拍醒,半拖拽着他的坐骑,往武威继续行进。
胡先生仍然魂不守舍,一路上话都少了许多。
商队里的人平日里听胡先生的话听惯了,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精神低迷。
邹敛见状,只好拿出他那副威严的样子勒令众人加快行进,心里虽然也慌得很,表面上却必须故作镇定,给他们吃一剂定心药。
武威是四郡中最古老的一座,城墙有上百年的历史,只远远一看,懂行的人就能看出城楼是宏帝时期以前的旧式城楼。
他们抵达城楼下,有刚要通报,忽然见到城墙下有几个小兵在搬运东西。
眼尖的人很快辨认出他们在抬的是尸体,有两具尸体,穿着的都是商队的衣服。
邹敛上前交涉,说明情况后,小兵把尸体留下,允许他们查验尸体的身份。
两句身体面色惨白却神色如常,异常地安详,像是一觉睡了过去,死在了美梦中一样。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污渍和尘土,干净得生出几分诡异。
胡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掉了眼泪。雨声和麻子两个人都跟着胡先生跑这条路上的生意很多年了,想必感情也是相当深厚的。
邹敛记得胡先生说过,整个商队里,就数风声雨声这对兄弟最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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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自幼无父无母,半大点就被胡先生收养,说是一手养大完全不过分。
原本他们在武威郡没有停留的计划,去官府那签个通关文书就能继续向前。
但现在队伍里有人离去,按照规矩需要就地办法事,再择一块好地方为他们安葬。
客死异乡对他们这群人来讲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按胡先生的话讲,走丝路的商人除了不害人不夺人钱财,和亡命徒没多大差别。
风声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他在看到弟弟被送进小小一口的棺材时,只是默默地流泪,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胡先生的情绪很低落,那一天和邹敛一同喝酒,很难得地说了很多话。
“我收的徒弟,死了太多了。”
“西边事物太新奇了,谁都想见一见,哪怕知道危险也要看。”
胡先生自嘲似的笑了:“看一看,看一看……我是真老了,你们少年人的心思,我都看不懂咯。那些小孩啊,跟你说的一样,告诉我啊,这辈子得走一趟西域,才算没白活,说什么都非得跟着我,最后啊……最后……”
“这不是也带出得意弟子了,胡先生算是后继有人。”
“有人,有是有。除了这兄弟俩,我还有三个徒儿尚活在人世呢。只不过他们早就定居在京城,不走这边的生意了……哎,不走好,不走好,来这里走一趟都受罪,更不要说是像我这种人,大半辈子泡在这里头,哎。”
“胡先生,您喝太多了,我爹嘱咐过我看着您少喝点,不准再喝了。”
胡先生幽幽地看着远方,估计没听进去邹敛说的话,只喃喃地,说着邹敛听不懂的话。
“你啊……什么时候来索我的命……我活着好苦啊……来索我的命吧……”
“我坏事做尽……求你带我走吧……”
“狐狸啊……”
邹敛刚想把人扛起来,听到这最后一句,忽然愣了一下。
回去后,邹敛反复地想着胡先生说的话。
他们当时离得很近,邹敛可以确定他说的是“狐狸啊”。
邹敛又想到,胡先生对狐狸避如蛇蝎,三令五申让邹敛不可以碰狐狸,狐狸究竟怎么他了?
看着床上睡相一日比一日更差的狐狸,邹敛实在难以把它和“穷凶极恶”这种词汇联系在一起。
邹敛不知道别的狐狸什么样,反正他养的这只,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间不是在吃,就是在邹敛身上到处蹭。
哪怕早就成妖,根本不用吃东西就能活下去,这狐狸还是要向邹敛讨要人吃的食物,一个多月里把自己吃胖了一圈。
狐狸感知到邹敛回来,缓缓睁开眼睛,绿油油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邹敛,鼻子耸动了几下,耳朵忽然耷拉下来。
“怎么了?”邹敛喝的也不算少,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不过他的感觉一向很准,小狐狸精突然变脸,应该是不高兴了。
“你又喝酒。”狐狸嘴里说的话闷闷的。
“没办法,总得劝劝的。”邹敛拉过枕头躺下,给自己盖了被子,分了一点给狐狸。
酒意上头,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夜里隐约感觉床铺有些挤,但他太累了根本醒不过来,也就懒得去管。
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狐狸蜷缩在他枕边,呼吸匀称。
邹敛伸手摸了摸,狐狸在睡梦中也不忘发出细弱的嘤嘤叫声。
7. 沙鬼
河西四郡地处两处高山夹缝处,是从京城去西域的唯一通路。
从乌鞘岭入河西后,地势变平缓,风沙却没减。胡先生说,等他们行至张掖郡,会看见大片的水源和村落,那地方也有塞上江南的美誉。
如今刚从武威离开,还只有塞上,没有江南。
因河西人口组成过于复杂,胡先生向武威太守借了一小队人,多是河西土生土长的本地人,给商队做向导,兼当护卫。
和胡先生不同,这位向导是外族血统,生得浓眉大眼,肤色棕黑,身材也是五大三粗,站在那里能吓走一群小孩。
莫说小孩,就是邹敛第一回见他也被吓了一跳,交谈几句才发现他脾气相当温和,和他那张夜叉脸毫无关系。
向导和胡先生意见一致,他们已经在武威东面遇见过风沙,出了武威,大概会比较顺。毕竟风沙也是有间隔的。
果不其然,他们出关后,天气前所未有地晴朗,走了一段路,太阳开始落山,把沙漠都染成了淡粉色。
橙红的一个圆盘悬挂于天际,像传闻中敬爱世人的神明。
“在中原没见过这样好看的落日。”邹敛感叹。
在中原时,城中楼房林立,郊外农田错落,少见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平坦地。夕阳也只有金灿灿的,偶有晚霞染上半边天空的时候,能看到一点模模糊糊的火烧云。
对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来讲,来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带来的不是人生地不熟的惶恐,更多的是逃避生活带来的自由。
大漠的天空澄净,天地广阔,远离尘世喧闹,反倒令人心安。
“此番美景,我也许多年没有见过了。”胡先生总算是看上去高兴了一些,露出了个还算真心的笑容,而后忽然开始咳嗽,没来由地咳了许久。
“先生,是不是太久没喝水了?”
胡先生摆摆手:“不是不是,我方才总觉得有沙子进喉咙里了,许是刚才赏美景时不小心嘴巴张太大了吧,哈哈哈。”
有几个队员忽然也开始咳嗽起来,胡先生调侃他们:“你们怎么回事,嘴巴都张太大了吗?”
向导忽然勒住骆驼,返回来一些,和胡先生并排,说了些什么话。
邹敛觉得奇怪,明明隔得那么近,他们说话的声音却像是隔了一层雾一样模糊。
他刚想开口参与二人的谈话,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巨响,像炮仗一样轰然炸开,邹敛一时耳鸣得厉害,耳朵里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一齐向前看去,顿时愣在当场。
在几十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到遮天蔽日的沙团,呼啸着向他们袭来。
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已然被那蛮横霸道的沙尘卷了进去。
沙团内的风胡乱地刮,邹敛感觉自己被风刮地飞起来又重重摔在地上,背篓从身上掉下来,里面的东西散落一地。
鼻子里吸了太多的沙子,呼吸和咳嗽都显得分外艰难,头也渐渐昏沉。
在最后的时刻,邹敛终于后知后觉地想,原来这就是沙鬼么……
难道他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邹敛不自觉地害怕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邹敛睁开了眼睛。眼前依旧灰蒙蒙的,就像被风沙卷进去后看到的景象一样。
但眼前是清朗的,鼻子里和嗓子里似乎也没有任何东西卡着,风沙应该已经过去了。
邹敛木楞地坐起来,看着自己身旁乱成一团的随身物件,还有那个破了洞的竹背篓。
他又打量起周围,商队的人也在这里,有些人像他一样已经醒来,有些人仍然陷在昏睡中。
他和商队几人草草地拍了对方身上的尘土,面面相觑,看到了旁人眼中一模一样的迷茫。
他们似乎没有死。
但所有人都清楚,像刚才那个样子的沙尘,人被卷进去后是绝无生还可能的。
“大人,我们不会是在阴曹地府吧……”有个年纪不大的成员怯生生地问。
话音刚落,他就被一旁一个看着年纪大了不少的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下头:“瞎说什么玩意呢。地府不得有奈何桥,不得有孟婆啊?你看我们谁长得像孟婆?”
商队成员和本地向导陆续醒来,邹敛清点了一下,人数是对的。那团沙子很公平地把每个人都卷了进来。
胡先生有些魂不守舍,向导倒是很镇定,分析道:“先生,我们这是碰上了沙鬼了。只是不知为何,沙鬼竟放了我们一马。眼下最要紧的事,是赶紧穿过这块沙鬼常出没的地方,等到了张掖郡,人变密集了之后,沙鬼自然会遁去行踪。”
见胡先生不答话,邹敛便替他接了:“您说的是。那各位便先收拾一下散落的东西,人活着最要紧,其次就是骆驼和货物,别的东西丢了便丢了,不要费大功夫去找,太耽误时间了。一刻钟之后,继续前进,烦请诸位从速。”
邹敛捡起他的竹篓。里面的一本手写游记还在,他大大松了口气。金银少了一些,好在大多数都被邹敛带在身上,竹篓里多是些衣服,还有不要紧的小物件。
虽然破了洞,但勉强也能用,只要能到张掖,再去买一个新的就是了。
邹敛把竹篓背起来,准备去看哪里有需要他帮忙的。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好像有什么找不到了。
他慌忙把竹篓放下来,把东西全倒出来,盯着竹篓空荡荡的底发愣。
他的狐狸不见了……
邹敛亲娘死的早,他爹续弦之后,虽说继母对他也不错,爹也一直很看重他,可到底是有些生分的。
到邹敛四岁时,继母生下了妹妹,他爹老来得女宝贝得不行,邹敛便成了家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
那时候大哥在外做生意,只逢年节才回家一趟。两个书童都比他年纪大不少,说是书童,其实都是他爹派来看管他的。
在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邹敛唯一的玩伴就是那条叫大黄的狗。
大黄在邹敛生下来的时候两岁,最爱玩的游戏是扔球,一人一狗在田里能玩一个下午也不知疲倦。
原本大黄是替他们看家护院的,睡在前厅,离正院是最近的。
后来继母嫌它晚上打呼吵到妹妹睡觉,险些要把大黄送人。邹敛向他爹百般求情,才把大黄留下来,让它住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
然而好景不长,在邹敛八岁时,有盗贼夜闯邹宅,大黄为保护年幼的小主人,被盗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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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刀砍到要害处,血流不止,没能救回来。
大黄是只大狗,据说有漠北狗的血统。八岁的邹敛躺在大黄的尸体边上,发现自己还没有大黄长得高。
在大黄死去的第十年,邹敛又一次感受到了同样的恐惧,来源于一只跟了他不到三个月的狐狸。
但狐狸的事他是瞒着所有人的,此时也不好明目张胆说出来,只盼望着能在前面的路上见到它。
那狐狸的能耐应该不小,能化成人形的妖精修为都不浅,沙鬼应当奈何不了它。
一刻钟的时间飞一样地过去,随身带着的滴漏钟显示到了时间,邹敛赶忙召集商队众人继续赶路。
太阳不见踪影,天空依旧阴沉,却不像是天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遮蔽了光线。邹敛感觉耳边的一切声音都被莫名放大,隔得很远的队员在低声说话他也能听见,这令他感到一阵烦躁。
前路逐渐清晰,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石壁,一眼望不到头,却没有丝毫砖块堆叠的缝隙,像是天然形成的一块完整的巨石矗立在此。
“像是城墙……但明显不是城墙。”向导看着地图,喃喃自语似的低声说。
邹敛翻身下骆驼,朝四周看了看:“向导先生,您有什么判断吗?”
向导摇摇头:“大人见谅,我在此地居住多年,也从未见过这等景象,简直是闻所未闻。”
邹敛向侧面走了几步,石壁上没有洞也没有裂缝,一直走到众人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仍然望不到这块东西的尽头。
“能爬吗?”
“或许可以一试。”
向导拿出粗麻绳,向石壁上方猛地甩出挂钩,“啪”地一下把钩子定在高处的墙面上。他叫上了几个年轻人,用力拉拽绳索,钩子未动分毫。
“大人,是火成岩,可以爬。”
邹敛毫无经验,直觉失灵,无从判断石壁的对面是什么,只想快点离开这鬼地方,于是回答得不假思索:“爬。”
向导仔细查了罗盘,确认他们的方向没有偏离,这才犹豫着点头。
他又问邹敛:“大人,那这货……”
“等到了张掖,再多借人马过来把东西搬走。眼下先把人带出去,人活着是最要紧的。”
向导也同意这个说法:“大人说得有理,我先上去探探路吧。”
率先抓住麻绳往上攀。爬到抓钩处,他又向上抛了一根绳子,这次的落点似乎距离石壁的顶端不远了。
往上看也有种雾气浓重之感,向导很快被雾遮盖,消失在众人眼前。
过了很久,也没看见折返回来的向导,连向导的声音都没听到。
几个急性子已经开始坐不住,甚至有几个已经开骂了。邹敛隔得老远都能听见他们嘴里的污言秽语,恨不得把自己耳朵堵上。
不知又过去多久,绳索忽然颤动两下,向导溜着绳索滑了下来,稳稳站在地上。
“不高,三条绳索就能到顶了,但从那么高的地方看不到下面的是什么,全被雾气遮住了。”
继续探下去很危险,却也别无他法,邹敛一咬牙,对着周围的人喊:“所有人,放下手中辎重,跟向导一起翻过这座墙,争取在明日日出前,抵达张掖郡。”
8. 张掖古城
城墙后面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阴气森森的妖怪老巢。
是一座很普通的城。街道两边有错落楼房,小铺子罩着布,像是刚歇业不久。
一切如常,除了完全没有人。
“先生,您看那上面的牌匾,那写的什么字啊?”
邹敛被队里少年的话吸引,看向了他指的方向。
是一块老旧的木牌匾,上面弯弯绕绕写了三个字,都不是邹敛认识的语言。
胡先生摇摇头,转而看向向导。
向导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我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字,不过认不出了。”
“那便是此地的古文字了吧。”
如今的河西四郡,早已用上了中原的统一文字,外族也越来越多人说汉话。、
而中原文字的上一次更迭还是在前朝,几百年来文字早已定型,没有经历过更改。
向导的脸色沉了下来:“先生,大人,恐怕此地,是传闻中的,张掖古城。”
古城……
“我自打西域经商以来,一直听闻张掖古城难以寻觅,多少前辈找破头了都寻不到踪迹。有传言说古城曾经遭遇血案,在那之后便被神秘力量所封印,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邹敛一乐:“现在不就靠近了么,难道说我们都是妖精不成?”
胡先生沉吟片刻:“先找到出去的方向吧。”
他们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城里乱转。
邹敛也没闲着,看见城内的构造与现代的大相径庭,便掏出他的本子全都记了下来。
在中原人没有到来之前的古城,路并不是四平八稳的,有些顺着河流歪歪扭扭地建,有些绕着房子一圈地建。
房屋都是平房,想来是并没有建造楼房的技术。
原本邹敛以为他们陷入了幻境,但走了好久,发现眼前景象太真实了,触感也无可挑剔,实在太像一座尘封已久的古城池了。
“公子,您要去哪里?”
邹敛被前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从本子上挪开视线,打量那个姑娘。
姑娘穿着形制和剪裁都很奇怪的粗布衣裳,站在十步以外,笑眯眯地看着邹敛。
邹敛怔愣了一会。
几息后,他忽然转身,拔腿就跑,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只一味狂奔。
眼眸里面泛着淡淡绿光,笑眯眯的表情实在太熟悉。
那只狐狸就是这么对着他笑的,现在这是碰上它的同族了。
在这种地方邹敛无心和狐狸交涉,更何况是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只狐妖。
他现在只敢相信自己养的那只狐狸,其他狐狸统统是妖孽。
直到跑不动了,邹敛找了个死巷子停下来,撑着膝盖直喘气。
他刚想打量四周,那姑娘又凭空在巷子的深处出现,而后身体完全僵直地,飘了过来。
轻飘飘的,就像一张纸一样。
邹敛紧张到浑身哆嗦,硬撑着问:“你要来干什么?”
“我看见公子迷路了,想问问公子要去什么地方,公子躲什么呀?”
“我认路,不必劳烦姑娘。”
姑娘忽然又飘近了些,打量着邹敛,有些兴奋地说:“是人诶,我好久没有见到人了。”
邹敛心一凉,又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难不成兜兜转转,他还是要折在这里?
“你不是人么?”邹敛明知故问。
那姑娘却愣住了,仔细打量自己的身体,好久都没说话。
“对啊,我不是人吗?那我应该是什么……”
邹敛皱眉“啊”了一声,费解地伸手去摸姑娘的衣摆。他手刚碰到,那片衣摆连带着周围的身体都开始变虚,隐隐有要消失的意思。
徒有虚影而无实质,飘忽而行,无影无踪,是为,鬼也。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姑娘开口说了一串邹敛听不懂的内容。
“这是你的名字?”
姑娘点点头。
“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姑娘点点头。
邹敛有些举棋不定。他觉得这姑娘应当没有恶意,却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她。
鬼魂盘踞在此,无法往生,说明生前有执念未消。
“你还记得什么事情,不妨告诉我,什么都可以。”
那姑娘忽然神色大变,盯着邹敛的身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狐,狐狸……公子,有狐狸。”
邹敛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有狐狸,在我身后?”邹敛向她确认。
“嗯。”
邹敛有了些想法,对那姑娘说:“你先跟着我吧,我也想要逃出去,我们一起走。”
古城弯弯绕绕,邹敛走了好一会才和商队一行人汇合。
胡先生已经有些萎靡不振,靠在墙角处休息。向导正和几个队员商讨,见到邹敛,对他招手示意他过去一起商议。
“大人,眼下我们恐怕是深陷幻境,背后必然是有灵之物在作祟。眼下最快的办法,是找出此地的破绽,揪出那个有灵之物,否则,恐怕我们都要被长久困在此地了。”
邹敛点点头:“我的想法与先生是的一样的。对了,这位姑娘是我方才偶然遇见的,她自称此地的居民,但以我判断,她应当是困于此地的亡魂。”
说完话发现众人都用异样的神情看着他,邹敛奇怪,打量着旁边的姑娘,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怎么了?”
一个少年抖着声音问:“大人……哪……里有姑娘?”
邹敛一时摸不着头脑,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哦……你们看不到她啊?那奇怪了,就我一个人能看见吗?”
这时一旁蔫不拉几的胡先生忽然开口:“有……狐狸……”
邹敛四下打量,狐狸毛都没看见一根。
“到底哪里有狐……”
话没说完,他就被一个少年强行拽住手臂带走,跟着众人惊慌逃窜。
“大人快跑!好多狐狸在追我们!”
邹敛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刚想说要不要大家冷静一下,忽然脚下一滑,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沙土路面上,头磕到了边上的木桩。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邹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飞过来,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有人疯了一般地,不停叫他的名字,他自己却无论如何努力都醒不过来,就地昏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时,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低头看,自己竟然是趴着睡的,手上……怎么长出了红色的毛?
刚想找个水潭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却发现他对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掌控。
身体在醒来后,四下张望,很快便跑走,在沙漠里踩下一串脚印。
原来四只脚走路这么快……
身体走到一处绿洲停了下来。前方有一队商队正在休憩。
这群人很怪,长的都是中原人的脸,穿的却像是林子里长大的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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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人注意到这边,眼神怪异地盯着他,让邹敛感到背后发毛。
队里的领头人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马上跑开。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堆奇怪的工具,领头人从中挑出了最大的一把。
“老大,抓住这只,我们可就好几年不用来了。”那个小弟一脸谄媚,话语间全是得意洋洋的意味。
那个被叫“老大”的汉人笑了下:“我倒要看看,区区一只狐狸,能把我怎么样。”
邹敛快烦死“狐狸”两个字了……
等这具身体再次动起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灵魂现在是在一只狐狸的身体里。
狐狸缓慢地挪动步子,汉人拉动那个似弓弩费弓弩的东西,对准狐狸的身躯。
“别跑了,没用的。”
邹敛完全没见过那个武器,正紧张时,狐狸“腾”地起跳,只几步便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拿弓弩的汉人缓缓放下那个大家伙,一挥手,身后似乎有人出动,在向着石头的背面缓缓靠近。
“你们在干什么!”
人和狐狸同时被惊动,朝着沙漠里看去。一队人马踏着沙尘而来,领头的是个留着长胡子的中年男人。
走近些,中年男人缓缓停下骆驼,翻身下来,与方才要捕猎狐狸的人交涉。
“赤狐有灵,惊动他们可对你们没有好处。”
那个“老大”浑然不在乎:“切,去他的有灵,不就是个畜生,畜生都一个样子。倒是你,什么来头,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怀我的事?”
那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我是谁并不要紧,我也就是,好心劝阻你们,至于要不要继续,全凭你们,若是被恶鬼缠身,别来找老夫的麻烦便是。”
“老大”上下打量了那个中年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
“你是邹家的人?”
中年人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待在狐狸身体里的邹敛却忽然机警起来。
邹家复兴不过百年,所有叫得上名字的男丁,邹敛不是见过活人就是见过画像,完全不记得他们邹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难道说……他身处的是过去的时间,而这个胡子拉碴的半老头,其实是他们邹家的先祖?
传说几百年前的邹家是科举发家,书香门第,却因谋害忠良、顶撞皇帝等诸多罪名,被满门抄斩。
邹家从此落魄。直到几十年前,他祖父那一辈做生意做大了,受到皇子的赏识,邹家才得以再次兴起。
祖父死后,邹家在这其中百年间的事无从获知,当年灭门的真相与原因,举家上下也只有他父亲一人知晓,颇有不入土便守口如瓶的架势。
邹敛五岁时翻家里书柜被父亲揍过一顿,那时候他看见了一张画着大佛窟的图,边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彼时的他还认不全。
通过长大后所学,他推测邹家先祖的事,多半是在西域闹出来的。
而在他提出要跟随商队时,父亲极为异常的反应,也证明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虽此行并非为了家族往事而来,但他自幼便好奇家中的事。
如今既然误打误撞地碰上了,按照邹敛的性子,是必定要刨根问底的。
“邹家人又如何,不过一群宦官的走狗罢了,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么!”
邹敛心说一群野人还要自报家门,难不成他们是猢狲精转世不成……
“我们可是胡家的人,皖南胡家,你们邹家未必惹得起!”
皖南胡家,那不就是……
胡先生家么?
9. 你触碰了王的记忆
皖南胡家作为本朝最受上头那位喜爱的皇商,家族历史也颇为悠久。
不同于邹家的断代,胡家是一脉相传的富贵,早在前朝就发家,投靠了皇帝后,世代给皇帝效力。
按说胡家人根本不可能做跑丝路这种累死累活还风险大的活,但胡先生出身胡家旁支不受待见,只能凭这一身本事,才让胡家人堪堪正眼瞧他。
邹家人聚在那大胡子周围,也不向那群自称胡家人的野人发难,只是静静看着他们。
邹敛忽然注意到,在那个大胡子身边,有一个年轻人,年纪大约十五六,身上佩剑,身板不高却盛气凌人。
最要紧的是,那个人竟然和邹敛长得一模一样。
来不及再看看那人的脸,狐狸忽然一个闪身逃跑,两拨人反应迅速,分别派了人来追。
两条腿毕竟是跑不过四条腿的,狐狸在大沙漠里很快就甩掉了他们,逃到一座城下。
邹敛定睛一看,城墙是旧的,牌匾上的字却清清楚楚,写着“张掖”。
邹敛哭笑不得。
现实里死活赶不到张掖,倒是钻进狐狸身体里,看见了百年之前的张掖。
城下来往人络绎不绝,很快便有人发现了狐狸。
这些人的目光没有像胡家那群人那么吓人,像是看见一条狗或是一只兔子一样,露出些许新奇的神色。
“妈妈,是狐狸诶!”
“赤狐不常见,我也只见过两次呢。”
越来越多的人驻足观赏,虽没人靠近,却慢慢地在狐狸周围围成了一个圈。
有人惊呼着什么“显灵”,还有人激动万分地对着狐狸下跪。
邹敛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赤狐不是灾祸的象征吗?怎么,前人的习俗里,不拜神佛拜灾祸?
狐狸冲他们龇牙,有小孩被吓跑,那几个跪地的人连连磕头:“惊扰仙者,莫要怪罪,莫要怪罪,莫要怪罪……”
仙者……邹敛忽然明白过来。
几百年前狐狸竟然是神明的化身,而不是灾祸的象征吗?
赤狐灾祸说是近一二百年才产生的,必定是有大事发生,才会让人转变想法。
“不好了,你们看那边!”
邹敛的目光跟着狐狸转动,听见沙漠里传来一阵踩踏声,声音渐渐靠近,邹敛看清了来人。
来……狐。
一大群狐狸裹挟风沙狂奔而来,红的白的黑的什么颜色都有,一大片影子,根本看不到头。
“快跑啊……”
人群四散奔逃,匆忙间,狐狸被一个人抱起来,带着一起逃跑。
邹敛还没来得及看清来人,便感觉后脑被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的魂魄已经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眼前站着一个人,正是他在张掖古城里遇见的那个女鬼。
姑娘一改那副天真的模样,脸上阴沉沉的,像是下一秒就能把邹敛吃掉。
“你到底是什么人?”邹敛猜到自己被这个女人给摆了一道,声音里透出几分愤怒。
女人答非所问,幽幽地盯着他的脸,声音毫无感情:“你窥探了王的记忆。我会令你忘却一切,而后杀死你。”
邹敛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喊:“什么叫我窥探?谁要窥探他?我是无缘无故被卷进他的记忆!被卷进去的!我想出来我都出不来,你还要杀我?”
“没有王的命令,无人能触碰他的记忆。触碰的人,必须死。”
邹敛疲惫地捂着脸:“把你们王叫出来。”
“王离群时,我将代行王职。”
邹敛还在想着对策,小路深处的雾气里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
“大人,大人,您醒啦?”
听见远处的声音,邹敛转头看去,队里最活泼的那个少年喊着他的名字飞奔过来。
邹敛盯着女人的身影,女人脸上露出了慌张神色,身体渐渐变透明,继而消失。
“真不巧,你大概得过会才能杀我咯。”
掉进梦境之前,也是这样,有人汇聚过来,女人便莫名其妙消失了。
此刻女人的消失更加证实了邹敛的猜想。
鬼是至阴之物,阳气衰弱,鬼怪便要出来作祟。人聚在一块,阳气旺盛,鬼便要遁形。
商队一行人跟在少年身后,向导拿出水壶,递给邹敛。
“大人昏睡许久了,我们唤不醒,只能在此处等着。”
邹敛点点头:“给各位添麻烦了。”
“方才真是奇怪,明明见到有一群狐狸追着我们,跑了一段路,狐狸又不见了。想找到来时路,发现路似乎也变过。”
“先生,我们不会要一辈子被困在这种鬼地方了吧……”
随行的人一阵叫苦,邹敛强装镇定安抚:“别一直这样想,越是害怕越是逃不出去,只有镇定下来,才能找到出路。”
他转头看向一行人,没有看见胡先生的身影。
“胡先生呢?”
“他身体不适,在一旁休息。”
自打两名队员被沙鬼吞噬而死,胡先生一直精神低迷,来到此处后,便一直在休息,几乎没见到他站起来过。
“向导先生,在你们当地的传说中,狐狸究竟为何为灾祸?”
向导闻言神色变得严肃,长叹一口气:“大人问此事啊……那真是说来话长了。”
“传言百年前,狐族尚且没有与人作对,有不少人将狐族视作一种祥瑞,见到狐狸者会有好事发生。”
这与邹敛看见的是一致的,他便追问:“那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人们才会将其视作灾厄?”
“这事,我也不甚清楚。现下流传的说法是,约莫二百年前,狐族与人族有过一场大战,最终狐族落败,数量锐减。自那以后,所有见过赤狐之人,统统都是惨死的下场,无一幸免。”
“大战?因何而战?”
向导苦笑着摇头:“小的不知。这些也全是祖辈口口相传的,我们也不明真伪。我曾尝试求证,却发现此地的本土志,往前一百多年,记载就已寥寥无几。二百年往上,就完全没了任何的记载,就像是……刻意被人抹去了一样。”
“所以,这座张掖古城,并没有存在于历史记载之中?”
向导点点头,露出了颇为赏识的表情:“大人果真是聪慧过人。”
邹敛沉思片刻:“先生,如圣灵死后有怨气集聚,要如何才能消解?”
“能解开其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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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为上,怨气会自行消散,魂魄也能往生。如若不能,便以符纸镇压,或法术引导,使其不伤人,不妨碍人即可。”
说完,向导便明白了邹敛的用意:“大人是说……此处是由怨气所集聚成的幻相,只要打破怨气,幻相就能自行消解?”
“先生会画吗?”
“会,但用符压制乃是下策,稍有不慎,怨气极易反噬。”
邹敛神色凝重,片刻后下定决心,站了起来。
他看向商队众人:“诸位,某姓邹名敛,承蒙诸位担待,才得以平安行至此地。然天有不测风云,卷入沙鬼,困于古城幻境,非你我所能预见。现如今破局之法近在眼前,还望诸位能同我一起,涉险逃脱。”
“能结识各位乃是我的荣幸,今朝若是命丧于此,吾觉此生无憾事。西行一路凶险,诸位相比早有觉悟,某便不再说那些坏士气的话,惟愿诸位能与我邹某人,共进退。”
“我代邹氏一族,先行谢过诸位。”
语毕,邹敛郑重地行了一礼,向导赶忙搀扶。
“大人这是做什么,使不得,使不得。”
“大人,动手吧。”
“动手吧。”
向导取出黄符纸,在上头写写画画,一共二十四张,正对应一行二十四人。
“需以此大阵,二十四人分别立于阵角,方能镇压。”
按照邹敛大致记录下的古城地图,向导安排了每个人的位置。众人迅速散开,抵达各自的位置,将黄符贴在地面上。
大阵完成的瞬间,地面发出剧烈的震颤,像是地动一般,沙土地崩裂,房屋倾斜,堤坝溃散,河水倾泻。
古城的大小正在急剧缩减,地面裂隙越来越大,也越发密集,时有一大块地面瞬间坍塌之景象。
商队众人再也顾不得什么大阵小阵,着急忙慌地往外逃窜,生怕晚一步就要被万丈深渊吞噬。
“风声,你不是带着胡先生吗?他人在哪里?”
“胡先生不见了!”
然而天崩地裂在眼前上演,人们自顾不暇,早就没有人顾得上胡先生,只顾着拼命地逃出去。
“大人,啊!大人,我好像撞见鬼了……”
“别推我,别推……啊!大人,大人,有人掉下去了啊大人!”
不知跑出去有多远,地面的震动降低了些许。
没有掉队的人在此处停下,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大人,城墙都消失了,我们是不是能逃出去了?”
邹敛只觉意识混沌,头重脚轻,虽能听见他们说话,却无力去思考话语中的内容,只能含糊地回了一个“嗯”的音节。
忽然从天上传来一阵幽怨的叫声,空灵悠长,让人听了误以为那声音是从自己身体内部发出,令人头脑一阵嗡鸣,几乎要炸裂开了一样。
随着那一声,接二连三的叫声应和着第一声,声音像狼又像狗,像鬼又像妖,根本难以分辨。
“大胆异乡人,胆敢惊扰我王。”
邹敛一愣,这是那个喊着要杀他的姑娘的声音。
那声音无喜无悲,在空中晕染开,颇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此地为我王所有,将士听令,驱逐异种!”
10. 就叫阿暮吧
随着女人一声令下,地面轰然崩裂,从地下深邃的裂隙里跑出来一群狐狸,像邹敛在那段记忆里看到的一样,体型各异,花纹千奇百怪。
相同的是,所有狐狸都张牙舞爪地,朝着他们奔来,像是下一秒就能咬上他们的咽喉,使他们气绝身亡。
原本信心满满逃跑的众人再次陷入恐慌,没有指挥者,逃跑逃得乱七八糟。因为着急,好几个人被前面的人绊倒,或是和旁边的人撞在一起。
狐狸就在后面追,每个人都顾不上别人的死活,哪怕邹敛这种一向喜欢照顾属下的人,也被畜生纠缠到自顾不暇。
两条腿根本跑不过四条腿,他们很快就被狐狸围困住。
狐群像是故意放慢脚步折磨他们,齐齐放缓脚步,瞳孔里散发出幽暗的绿色光芒,嘴巴里露出狰狞的獠牙,不知算是示威,还是死亡通牒。
“怎,怎么办啊,怎么办啊先生,怎么办啊大人……”
邹敛知道他们在和自己说话,却什么都听不懂,只听到含糊扭曲的音节。
他头痛得像要炸开,伴随一阵嗡鸣的眩晕,人都险些站不稳。
慢慢地痛感蔓延到了肢体,浑身都像是被虫啃食一样,从痒慢慢变成钻进骨头的疼痛。
眼前是狐狸张牙舞爪的逼近,四面楚歌,邹敛竟然意外地感到平静。
他闭上了眼睛。
他静静等待着自己被啃咬、被吞食的命运。
身体剧烈疼痛撕扯下,死亡倒像是一种好的归宿,一种解脱。
原来这就是人妖大战么……
不,比起他在那段记忆里看到的战争,现在这样的规模,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思维混沌到接近失去意识的一瞬间,一声清亮的啼叫冲破了所有嘈杂和嗡鸣。
这个世界在某一刻静止,像是终于迎来了它的主人。
邹敛猛地睁开眼睛。
地动停止了,狐狸的进攻也停下了。
像是被什么定格住似的,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了。
邹敛看到一只器宇轩昂的赤红狐狸,站在裂隙的正中央。
它的身姿高大,毛发如同烈火般浓艳,目光锐利如炬。尾巴比起普通的赤狐要大好几倍,颇悠闲地缓慢地摇晃。
相比之下,它那充满杀意的面庞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无声地对视,眼里都有一个共同的答案。
无喜无悲的女声再次响起:“恭迎王归位。”
王再次仰天长啸,伴随那一声长鸣,狐群消失了,人身上的钻心剜骨的痛觉消失了,连带着此处的地面,街道,天空中阴沉的浓雾,一并化作虚无。
邹敛的五感有几个瞬间被封闭,失去了一切对外界的感受,在黑暗空洞里迷茫地等待,不知道迎接自己的会是怎样的结果。
时间就这样被无限放慢,邹敛的不安和困顿被无限放大。
他忽然顿悟,这感觉,就是死亡吧。
迎接他的是一阵天旋地转,人像是绣球被抛起来转了好多圈,又直直地向地面坠去。
在砸向地面的前一刻,邹敛猛地惊醒,大口喘息着。
他眨眨眼睛,打量着眼前的光景。没了大雾茫茫,是一片浩瀚星空。
天边泛白,太阳快要出来了。
邹敛出神地看着久违的澄澈天空,呼吸着大漠里掺杂着沙子的空气。
手掌碰到了柔软湿润的东西,他僵硬地抬起来,看见掌心沾了浅褐色的湿土。
邹敛缓慢地意识到,自己好像终于脱离了幻境,回到了现实。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打量着周围。
他躺在一片较大的绿洲里,商队众人都躺在此处。辎重货物都在,骆驼在不远处的水池边低头喝水。
一切都宁静得不像话,仿佛那一场惊心动魄的逃杀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
这时,邹敛听到了一声熟悉的叫声。
“嘤......”
他一愣,反应过来后,立刻往声音的来处看。
那只小狐狸踩着歪歪扭扭的步子,朝他靠近。
邹敛顾不得狐狸身上脏兮兮的,匍匐几步过去,抱起狐狸紧紧地揽在怀里。
“你去哪里了......”
熟悉的毛发触感,熟悉的温度......
狐狸在他怀里委屈地又叫了几声,邹敛听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一声不吭就跑了,我还以为你......”
“大人......抱太紧了......闷......”
邹敛略显尴尬地松开手,把狐狸放在地上。
狐狸打量四周,见所有人都没有醒,便堂而皇之地变成了人。
然后用他那张漂亮的脸冲邹敛傻乐了一番。
邹敛打量着他的脸,似乎猜到了什么:“是你救了我们吗?”
狐狸摇摇头:“是王看见了大人的仁慈心肠,不愿杀害大人罢了。”
“那你脸上,还有脖子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狐狸很快就没有话了。
“就算真的是王放了我们一马,我们也不能正正好好躺在绿洲里吧?还有骆驼和货物,都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狐狸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是......我搬的。”
邹敛有很多话想问他,在此刻全都被压了下去。
“你……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狐狸歪歪脑袋:“我没有名字的。”
“那你们平时,不会和同族说话吗?”
人是因交流而产生名字这种需求,其他物种也应当如此才对。
“我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同族了。”狐狸缓缓低头,眸光黯淡下去。
邹敛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想着糊弄过去这个话题:“今日太阳倒是不错。”
“妖之间交流不靠名字相认的,只有和人亲近时才会需要名字。所以名字,一般都是人类起的。”
邹敛有些讶异:“你们不是对人类有敌意吗?”
狐狸抬眸,紧紧盯着邹敛的眼睛:“我对大人没有敌意。”
邹敛被他盯得莫名心里一紧。
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少年的皮囊比他见过的几乎所有人都要漂亮,让邹敛这个从小被十里八乡夸赞容貌的人都感到自愧不如。
邹敛不知道那双漂亮的眼睛为什么总是意味不明地盯着他,但他出于直觉相信狐狸对他真的没有敌意。
“我可以给你起名字吗?”
狐狸嘴角抬起一抹笑,却很快收敛,自以为把得意隐藏得很好,一本正经地看着邹敛。
“给我起了名字,我就是大人的妖了。”
邹敛不拆穿他,默默地从上到下打量着这只狐狸。
“你就叫阿暮吧,暮色的暮。你识字吗?这个字是太阳快要下山的意思。”
大漠里时常有赤红色的落日和晚霞,狐狸的一身火红皮毛就像是那种颜色。
“阿暮喜欢这个名字。”
他笑得很灿烂,小麦色的皮肤被光照得更加耀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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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里的风轻轻刮过,他长而细的小辫子轻轻扬起,不显跳脱,反倒是衬得他这张脸越发有少年英气。
他身子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地向邹敛的身上微微倾斜,让邹敛感觉有些不自在,却意外地并不抗拒。
“你想好了要跟着我?”邹敛这时候倒没担心他有二心,担心的是狐狸事后反悔。
商队的日子是那样无聊,狐狸也许真的有一天会因为无趣而偷偷跑掉。
但是邹敛不想再失去同伴了。
“我想好了,我要一直跟着大人走。”
那模样让邹敛有些哭笑不得。
说他不走心,可他神情是极其真切的。说他诚恳,那样子又太像小孩,以至于让人无法信任。
邹敛时常怀疑他这幅样子究竟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
他自以为自己身上一穷二白,也就一些金银算得上可图之物,想不出这只狐狸有什么理由在他面前装出这副稚嫩模样。
邹敛笑了出来:“一直?一直是多久啊?我总有一天要回中原的,你也要跟着我回去吗?”
阿暮沉默了。
邹敛以为他没想过,倒也在情理之中。
毕竟狐狸是生于斯长于斯,他却是异乡来客,只会在大漠里短暂驻足而已。
没想到阿暮却说:“我可以吗?”
没等邹敛思考西域赤狐在中原会不会水土不服这种问题,不远处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商队里有人醒过来了。
狐狸的五感比人灵敏得多,没等邹敛转头去提醒,阿暮就已经变回了狐狸的样子,纵身一跃在背篓里面藏好,还顺便把盖子给盖上。
邹敛轻笑了一声,帮他把盖子盖得更严实了些。
一行人纷纷醒来,此时的天空已经是鱼肚白的颜色,前方的路途被照亮。
风沙散去后,能一下子看到很远。
“是城墙!前面就是张掖郡了!”
商队众人齐齐欢呼,声音里却没几分欣喜,全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向导小队的后遗症最轻,其余商队成员都有或轻或重的身体不适,邹敛是头痛,有人是手脚发麻,胡先生浑身就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先生从前没遇到过沙鬼吗?”
胡先生皱着眉,艰难地摇摇头。
邹敛一想,也对。后遗症严重至此的话,恐怕碰到一回沙鬼就要后怕十年,哪可能还带着人马来跑丝路这么多年。
“大人,不若现在此处休整片刻吧,现如今的情况,恐怕也不适宜赶路。”胡先生病倒,向导便成了和邹敛商量事情的人。
“也好,”邹敛正是如此想的,“现在此处暂时歇脚半日吧。”
向导面露歉意:“大人,此番遇见的沙鬼实在是我闻所未闻之状,恕我孤陋寡闻,经历粗浅,没能应对,险些害得众人命丧于此。”
“无妨,鬼怪之事无人能知,况且丝路上的怪事千千万,先生又不是全知全能,总也有没见过的事物。”
“不知大人昏迷时,有没有看到什么?”
邹敛努力回想,却只能想起来自己做了一场大梦,具体内容一概不知。
他摇摇头,转而问向导:“先生知晓沙鬼的存在,那可知其因何而生?”
向导叹了口气:“我碰上过一两回小型的沙鬼,在沙尘中容易陷入幻觉,此时只要意志足够坚定便能挺过去,从未见过如此逼真的幻相。”
“先生,我有一大胆的猜想,会不会沙鬼并非风沙,而是其他有灵之物?”
11. 别动邹澄华
听见邹敛的话,向导思索了许久。
“我倒是曾有此等猜想,但千百年来,大漠中沙鬼无数,种类形态各异,从没有人追究过其背后原因究竟是何。”
邹敛苦笑:“与其说不明原因,不如说,在沙鬼中真正活下来的人少之又少吧。”
向导点点头:“活下来的人已经少之又少,其中一多半,还都是变成了像胡先生这样,萎靡不振,大病难愈的怪异状态。”
“那便权当是老天开恩,放了我们一马吧。”
醒来的商队成员开始议论起自己在幻境中的所见。
“我见到一条大蟒蛇,差点缠上我的脖子。”
“我见到一个小姑娘,”这人比划着自己的腰,“喏,就这么高的一个小丫头。”
每个人看到的各不相同,更加验证了邹敛心里的猜想。
“先生,你说,这沙鬼,会不会真的是人的亡魂所就?”
古城之所以为消失不见,是因为经历过覆灭,或是屠城。
而背后最可能的原因,就是一场战争。
“不,应当不是如此。人的亡魂阴气很重,聚在一处必然引活人注目,不应该几十年几百年都聚在此处无人发现。”
“也是......”
邹敛被短暂激起的好奇心被冷水泼了个彻底,越想这件事越觉得头痛。
思来想去,他们是来做生意又不是来探险,有些怪事没必要细究。
半日修整过后,向导带着商队一行人继续向西,终于行至城楼下时,天空已成了墨色。
张掖郡的夜市在四郡中是最出名的,这个时间点的集市依旧灯火通明,邹敛在药铺买了些治疗外伤的药膏,给阿暮用。
小狐狸救出他们的时候受了伤,光是邹敛能看出来的外伤就有好几处。虽然传闻中妖族都能用妖力自行疗伤,但辅以药膏总归疗效更好。
阿暮是救命恩人,邹敛无论这么说,都是觉得有些亏欠的。
打开背篓,阿暮在里面蜷缩着睡觉,身上的伤不见好,反应似乎也迟钝了不少。
以往邹敛只要一靠近,它便会醒来,在背篓边缘探头探脑。
“阿暮,阿暮,醒醒,”邹敛轻轻推它,“我买了药,先给你疗伤。”
狐狸很听话地趴在邹敛腿上,神色恹恹的。
“你救下我们,消耗很大吧。”
那日在绿洲里,邹敛看出他是强撑着变成人形的。自那之后,狐狸便一直精神不佳,整日昏睡。
“其实休息几日就没事了,”狐狸轻声说,“大人若是嫌麻烦,便不用管我了,过几日也能自己恢复的。”
说完狐狸闭上了眼睛,在邹敛怀里发出很轻的哼哼声。
“怎么可能嫌麻烦呢,你可是救了我们所有人。”
邹敛细细地在他伤口上敷上药膏,轻声哼唱着中原人哄孩子入睡的童谣,果然阿暮没过多久便又沉沉睡去。
邹敛决定在张掖郡多停留几日,至少要等阿暮恢复得好一些了再启程。
和受了伤的狐狸比起来,生了怪病的胡先生状况便乐观许多。
他那病来得快走得更快,原本众人都以为药石无医,谁承想他们在张掖落脚后的第二日,胡先生便恢复了往日的精神,甚至连医馆都没去过。
“这几日真是劳烦大人了,在沙鬼幻境中,还是多亏了大人,商队才能完好地走出来。”
邹敛有些惭愧,那不是他的功劳,却又不敢把真正的救命恩人......啊不,恩狐给供出来,只得礼貌中带着几分尴尬地笑了笑。
“先生过誉了。”
“方才听向导先生说了幻境中的事,真是怪事,连我都没遇到过。”
邹敛盯着胡先生,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应和了几句。
屋内气氛陷入沉闷,胡先生看看众人,忽然想到什么。
“对了,你们说你们在幻境中见到狐狸了?等下其他事先放一放,沐浴更衣,诵经焚香,必定要把这邪祟驱赶了才是。”
众人脸色都十分复杂,显然都不是第一回听胡先生说这个。
邹敛原本也是觉得奇怪的,胡先生此人看着也不信神鬼,与人交谈时也能看出是个脾气不错的人。
偏偏就在对待妖族时候态度极其激进,说话神神叨叨。
“这,大人,那都是幻相......”有队员实在忍不了,有些为难地开口。
“幻相也是一样的。”
胡先生忽然看向邹敛:“大人,我们这一路上总是碰见狐狸,我觉得此事有蹊跷,还是得想想办法才是。”
邹敛以为他要彻查背后的什么人,却听胡先生说:“我知道有一个药方,喝下之后,狐族都会退避三舍不敢近身,我写给你们,去药铺子抓两方,一人煎上一碗吃掉吧。”
“啊?”
众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发出疑问。
“不可视之儿戏!”
众人妥协地都很快,邹敛便没了据理力争的空间。他端着一碗成色漆黑如墨气味难闻得想吐的药回了自己房间,刚把药碗在桌上放下,阿暮忽然像受了刺激一样,从竹篓里“腾”地窜出了老高。
邹敛被吓了一跳:“怎么了?”
“有毒。”
“啊?”
“药里有毒。”
邹敛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药碗:“怎么可能呢,这是胡......呕,胡先生,呕,给的药方,呕......”
邹敛皱着眉把碗推得远了些:“这药有毒吧。”
狐狸轻手轻脚走到邹敛脚边:“大人,这是狐族的毒药。”
“这东西竟然真的有用吗?”
阿暮答非所问,看着有些沮丧:“大人若是喝下去了,我今后便真的没办法再和大人有接触了。到时候大人若是碰我一下,我恐怕......”
“好,我知道了。”邹敛摸了摸狐狸的头顶,拿定了主意。
他不拖泥带水,端着碗起身出去,很快又端着空碗回来。
“倒掉了。喏,你看。”他把空空的碗底展示给阿暮看。
阿暮的大尾巴又开始快速地晃,邹敛养过狗,明白这是高兴、得意的意思。
他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一块空出的位置:“上来,我看看你的伤恢复得怎么样了。”
阿暮身姿矫健得蹦上了床铺,邹敛看着他的眼神,已经没了那种浓重的疲惫,看来这几日恢复得还算不错。
“你究竟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就是不肯告诉我原因呢。”邹敛像是喃喃自语似的嘟囔着。
阿暮应当听见了,却装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躲在邹敛怀里用头蹭他,还时不时轻声哼哼。
狐狸的毛柔顺泛着光,躺在邹敛腿上时,邹敛觉得他好像变重了。
邹敛揪住他一只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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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里故意带着点指责的意味:“我前几日的买肉干还剩下半包,可是我突然找不到了,你知道在哪里吗?”
“大人要我帮忙找吗?”阿暮眨着眼睛一副无辜。
“别装了,我知道,”他猛地揉了一下狐狸的肚子,“在你肚子里!”
谁承想这只臭狐狸非但不悔改,还得寸进尺:“大人......我还想吃。”
“你想吃啊......”邹敛故作思考,“那我问你一点事情,那如果能答上来,我就给你再买肉干吃。”
狐狸翻了翻身子:“大人随便问。”
“我们商队里的胡先生,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
阿暮想了一会:“有印象......他以前来西域的时候,我应该见过,但只是见过而已。”
说完他赶忙补充了一句:“大人千万别误会,我只有大人一个主人,其他人就算认识了,我也会自己和他们撇清关系的!”
“我又没问你这个。”邹敛笑着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至多是见过,但我真的不认识他。”
邹敛表情渐渐沉了下来:“但是你应该知道,整支队伍,他对你们狐族的敌意是最大的。”
阿暮猜不出邹敛想问什么,想到那碗汤药,他忽然明白了。
“大人仍然在怕我吗......怕我会带来灾厄,怕我真的像胡先生说的那样......”越说声音越轻,好像真的很沮丧。
邹敛当即打断了他:“我没有那么说。还有你,你不是灾厄,我知道。”
“大人当真信任我吗?”
“我倒掉那碗汤药,就是因为我不像他们一样怕你,我不愿你离开。”
狐狸的尾巴一下子又摇得特别快,扑腾扑腾地拍打在邹敛身上。
“其实,大人......我骗你了。那碗药,其实不足以把我怎么样的。”
邹敛听了也不恼,轻哼了一声:“臭狐狸......肉干你就别想了,谁让你骗我。”
为了惩罚他,邹敛勒令这只狐狸晚上不准到床上睡觉。阿暮无奈之下接受了这一惩罚,老老实实回到了背篓里睡觉。
夜色深重,床榻上的少年睡得正香甜,狐狸身手矫捷地跳出窗户,又钻进了另一间房间。
胡先生桌上的烛台还亮着光,正在看着不知道什么文书,纸页哗啦的声音盖过了狐狸的脚步声。
等到他终于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时,赤狐已然出现在他的身后。
胡先生比起当初的邹敛,要镇定许多。他并没有大叫出声,只是手一抖,砚台摔在了地上,裂开成了四半。
“是你啊。”胡先生声音颤抖着。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我......明白自己的命数,我只是没想到,你能藏得这么好。”
狐狸慢悠悠地说:“就藏在你身边。”
胡先生闭上了眼睛:“你要来取我的命,就来吧。先祖欠你们的,我来还就是了。”
等了很久都没听见动静,胡先生缓缓睁开眼,差异地看见那只赤红狐狸没有挪动位置,反而就地坐下,悠闲地舔着毛。
“我不杀你。”阿暮淡淡地说,“不过这是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
“别动邹澄华。”狐狸一字一字地说。
胡先生愣在那里,狐狸慢悠悠地起身,走到窗边纵身一跃,消失不见。
12. 致二百年后的你
邹敛好几日睡得都不安稳,这天晚上却睡得格外沉。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只狐狸,毛色鲜红,在沙漠里狂奔。
邹敛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做过很相似的梦,只这一身狐狸毛的触感令他无比熟悉。
眼前场景扭曲变换,沙漠的滚滚黄沙和绿洲中的稀疏植被消失不见,眼前出现了室内的场景。
空间狭小逼仄,光线昏暗,似乎还止不住地晃动。
难不成是地动了?
跟着狐狸探头探脑的视线,邹敛看清了这是在一辆马车里,这才一路颠簸。
狐狸的四肢没碰到地面,踩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面。
邹敛抬头打量,直接愣在了那里。
狐狸被一个少年抱在怀里,脚踩在少年的腿上。那少年模样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笑容明媚,正在轻抚着狐狸的头顶。
最要命的是,邹敛发现少年和自己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
“为什么总躲着我?”少年声音清亮,带着些许只有那个年纪才有的跳脱。
狐狸别过头去不看他。
少年又问:“明明看见外面打起来了,为什么不知道保护自己?”
狐狸轻轻地嘤了两声。
少年脸上忽然生出一丝惆怅似的神情:“这仗真是打不完了......不知道有没有机会找到你爹娘。哎,你要是能开口说话多好,现在这样子,我也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些什么。”
狐狸伸出自己的一只前爪,对那少年挥舞着,急得叫声都有些响。
“你的......爪子?受伤了吗?让我看看,真是的,究竟身上有多少伤啊......”
狐狸忙抽开爪子,又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指着少年身边的一卷书册。
“你要看书?你......你还认字吗?”
狐狸急得直接从他身上跳了下去,跑到那卷书边上,用爪子扒拉开几页,犹豫半晌,指了指上面的一个字。
“我?”
狐狸又飞快地扒拉纸页,搜索了半天,指向另一个字。
“害......”
“你?”
少年不解:“你为什么会害我?别乱说。”
少年又把那狐狸抱在怀里,仔细想了想:“你是先告诉我,你跟在我身边会有危险?”
狐狸拼命点头。
邹敛旁观着这一切,忽然觉得分外有趣。转而想到他养的那只狐狸,竟然直接会说话,顿时觉得少了些乐趣。
梦境再次扭曲,来到了一处没有颠簸的地方。
看周围环境,像是类似帐篷的空间。依稀能判断出帐篷是用麻布做的,纤维粗糙,光线顺着纤维的孔洞就能钻进来。
邹敛看见那少年拿了药膏,正在给狐狸上药。
“你身上怎么弄了这么多伤啊......”
狐狸趴在少年身上轻声哼哼。
邹敛忽然觉得这一幕有些熟悉。
狐狸都是这般喜欢撒娇卖萌的性子吗?果真如此的话,那狐族是灾厄的说法便站不住脚了。
少年边用布料轻轻摩擦着狐狸身上的伤口,嘴里喃喃:“你脱离了狐群,待在人群里很危险,我也不知道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只好把你接回来。”
“也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没关系,让我先告诉你我的名字吧。”
“我叫柳平川,你看,柳......平......川,是不是看起来很简单很好写?”少年用另一只手在地上写写画画,三个字歪歪扭扭地出现在沙地上。
“我的名字是我爹给我起的,他说啊,好男儿当要......哪个叫什么来着,哦对!好男儿当一马平川,好像是这样说的吧。可惜啊,我爹前两年走了,要不然啊,他就能亲眼看见我马踏平川的样子了,他肯定要高兴死了。”
狐狸不知道听懂没有,用头顶轻轻蹭着少年的衣襟。
邹敛待在狐狸的身体里,也没办法看狐狸的样貌,不过既然这狐狸认字,那必然是通人性了,能听懂少年讲的话。
“外面还在打仗,我过几天可能得要跟着邹大人出去一趟,你要乖乖地待在这里哦。”
听到“邹先生”三个字,邹敛吓得一激灵,险些要从这场梦里醒过来。他缓慢地回想起了上次在梦里变成狐狸的情形,似乎邹家人也有出现……
对了,就是在那一次,邹敛看见邹家的队伍里有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少年,想来就是眼前这个自称柳平川的少年了。
狐狸仍旧趴在柳平川的怀里,嘤嘤叫着,声音却越发哀怨,以至于变为了凄厉。
随之而来的是眼前场景的一再变幻,人声越发嘈杂,吵得人头脑嗡鸣。
“私通外敌!邹家就是私通外敌!”
“把这群狗贼全拿下!全拿下!”
狐狸呆愣地看着外面的火光,少年在它身侧,挡住了外头大半的光亮。
“我大约要走了,陪不了你了......”
狐狸惊恐地叫着,少年却抓住它的嘴筒子,示意它不要出声。
“小声些,别叫他们听见了。趁现在,他们刚发现你,赶紧跑,越远越好,去你原先住的地方躲起来,躲起来,别......别被他们找到。”
少年落下泪水,用手背轻轻揩拭。
他站起来,极为艰难地做出一个决定。
他抱起狐狸,从院落的小门出去。外面是荒芜的稀疏草地,黑夜茫茫,没有一点火光。
少年把狐狸奋力掷出,狐狸落在沙土地上,狼狈地滚了几下。
“你走!你快走啊!”
“被他们找到的话,你活不下来的!”
狐狸发出了好多声抗议似的哀嚎。
“别管我,别管我了!你快走啊!”
快走啊......快走啊......
那少年在草原上的喊话已经接近于嘶吼,声音久久在邹敛耳边盘旋。
梦境的最后一次扭曲,定格在一片望不到头的黄土地。
不同于邹敛见到的空无一物的西域荒漠,这片土地可谓是生灵涂炭。
数不清的动物横尸在此,里面有很大一部分是狐狸的尸首。有赤狐有白狐,有看上去年迈的,也有体型娇小一看就是刚出生没多久的。
血顺着荒地的沟壑一点点淌,在日出辉光的照耀下,像一副染了血的工笔画,恐怖又妖异。
狐狸脚步很慢,缓缓走到一具尸体边上。
它趴在那死状狰狞的尸体上,用爪子不停地拍打,然而尸体早已生气全无,体温冰冷,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痕,血留了一地。
邹敛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儿时自己养的大黄狗死的时候也是这样,流了满院子的血。
那时候邹敛也是那样不停拍打它的尸体,不顾周围一群大人的阻拦或是斥责,甚至天真地想过要把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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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血全都用一个容器装起来,包括大黄的尸体一起装起来。
好像这样的话,它就从未死去一样。
狐狸仰天长啸,声音极尽凄厉愤怒,已经接近于邹敛认知中,鬼怪一类发出的惨叫声。
眼前闪过一阵走马灯,回忆一股脑地冲到邹敛的眼前,好的坏的,喜悦、悲伤、成长、出走,越来越多,越来越嘈杂,越来越愤怒......
邹敛猛地睁开眼睛。
他盯着房梁看,几息之后,终于确认自己现在是在现实中,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这个梦却做得格外累,让邹敛醒来时,甚至有种腰酸背痛的错觉。
又过了一会,邹敛忽然感觉身上很沉,低头看去,发现阿暮正踩在他身上,静静地盯着他。
邹敛被踩得快要喘不过气了,一巴掌把狐狸拍到地上。
“压死我了,你不知道你很重吗?”
想起方才的梦魇,邹敛总算找出了原因。
他一边揉着自己被压得生疼的胸口,一边不忘给了那臭狐狸一记眼刀。
“大人,胡先生来敲过门,你没应,他就又走了。”
“胡先生来过?怎么不叫我?”
狐狸愣了一下:“我叫了啊,一直没叫醒。”
邹敛一时没明白,“啊”了一声,反应过来后,略感无语。
这狐狸是准备用身子像鬼压床一样把人压醒吗?
邹敛自己坐在那生了会气,又担心胡先生找他真有急事,气呼呼地披上外衣,去敲了胡先生的房门。
胡先生似乎有些意外:“大人,您怎么来了?”
“先生,呃......”邹敛忽然有点卡壳。
他想起来商队的人并不知道阿暮的存在,也就无从解释为何他早晨明明在睡梦中,却对胡先生来敲过门的事知情。
“没什么事,就来看看先生,不知先生这几日恢复得如何了?”
胡先生紧绷着的脸像是终于松了下来:“啊,好多了。自打进了城,精神好了不少。这几日吃着郎中给开的药,也不觉浑身酸疼了。”
“先生身体无碍那是最好。”
“哎,年纪上去了不中用了呀,有些事,还是得慢慢交给你们年轻人。大人能如此临危不乱,处变不惊,是个好苗子。我想着,你若是有意,多带你走几遭,日后你就能自己挑大梁了,也能为你爹分忧。”
邹敛谦虚地一笑:“我们也就是空一个年轻的岁数,经验上还差得多,比不上大人往来中原和西域多年的见多识广。有些事澄华在看在学,小事上敢自己拿主意,这大事上,还是得靠先生的才智。”
邹敛有些不懂,只是几句关切的客套话,胡先生究竟为什么要大清早地特意来敲他房间的门?
从胡先生的房间出来,邹敛开始回想那个玄乎的梦。
醒来之后已经不记得多少,只依稀记得自己遇到了战事,战况惨烈。好像还见到了狐狸,不知道是不是传闻中的那场人妖大战的场面。
邹敛忽然想到,上一次在那处幻境里,也是做了一个很相似的怪梦。
醒来后,幻境中的女鬼跟邹敛说了什么......窥探了王的记忆之类的。
难不成这两场梦,都是那个所谓的王的记忆吗?
这王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是什么原因会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把自己的记忆给一个陌生人看。
邹敛百思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