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后面并不是大家想象中的阴气森森的妖怪老巢。
是一座很普通的城。街道两边有错落楼房,小铺子罩着布,像是刚歇业不久。
一切如常,除了完全没有人。
“先生,您看那上面的牌匾,那写的什么字啊?”
邹敛被队里少年的话吸引,看向了他指的方向。
是一块老旧的木牌匾,上面弯弯绕绕写了三个字,都不是邹敛认识的语言。
胡先生摇摇头,转而看向向导。
向导思索了片刻,不太确定地说:“我可能在什么地方见过这种字,不过认不出了。”
“那便是此地的古文字了吧。”
如今的河西四郡,早已用上了中原的统一文字,外族也越来越多人说汉话。、
而中原文字的上一次更迭还是在前朝,几百年来文字早已定型,没有经历过更改。
向导的脸色沉了下来:“先生,大人,恐怕此地,是传闻中的,张掖古城。”
古城……
“我自打西域经商以来,一直听闻张掖古城难以寻觅,多少前辈找破头了都寻不到踪迹。有传言说古城曾经遭遇血案,在那之后便被神秘力量所封印,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
邹敛一乐:“现在不就靠近了么,难道说我们都是妖精不成?”
胡先生沉吟片刻:“先找到出去的方向吧。”
他们如同没头苍蝇一般在城里乱转。
邹敛也没闲着,看见城内的构造与现代的大相径庭,便掏出他的本子全都记了下来。
在中原人没有到来之前的古城,路并不是四平八稳的,有些顺着河流歪歪扭扭地建,有些绕着房子一圈地建。
房屋都是平房,想来是并没有建造楼房的技术。
原本邹敛以为他们陷入了幻境,但走了好久,发现眼前景象太真实了,触感也无可挑剔,实在太像一座尘封已久的古城池了。
“公子,您要去哪里?”
邹敛被前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
他从本子上挪开视线,打量那个姑娘。
姑娘穿着形制和剪裁都很奇怪的粗布衣裳,站在十步以外,笑眯眯地看着邹敛。
邹敛怔愣了一会。
几息后,他忽然转身,拔腿就跑,完全不记得来时的路,只一味狂奔。
眼眸里面泛着淡淡绿光,笑眯眯的表情实在太熟悉。
那只狐狸就是这么对着他笑的,现在这是碰上它的同族了。
在这种地方邹敛无心和狐狸交涉,更何况是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他面前的一只狐妖。
他现在只敢相信自己养的那只狐狸,其他狐狸统统是妖孽。
直到跑不动了,邹敛找了个死巷子停下来,撑着膝盖直喘气。
他刚想打量四周,那姑娘又凭空在巷子的深处出现,而后身体完全僵直地,飘了过来。
轻飘飘的,就像一张纸一样。
邹敛紧张到浑身哆嗦,硬撑着问:“你要来干什么?”
“我看见公子迷路了,想问问公子要去什么地方,公子躲什么呀?”
“我认路,不必劳烦姑娘。”
姑娘忽然又飘近了些,打量着邹敛,有些兴奋地说:“是人诶,我好久没有见到人了。”
邹敛心一凉,又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难不成兜兜转转,他还是要折在这里?
“你不是人么?”邹敛明知故问。
那姑娘却愣住了,仔细打量自己的身体,好久都没说话。
“对啊,我不是人吗?那我应该是什么……”
邹敛皱眉“啊”了一声,费解地伸手去摸姑娘的衣摆。他手刚碰到,那片衣摆连带着周围的身体都开始变虚,隐隐有要消失的意思。
徒有虚影而无实质,飘忽而行,无影无踪,是为,鬼也。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姑娘开口说了一串邹敛听不懂的内容。
“这是你的名字?”
姑娘点点头。
“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姑娘点点头。
邹敛有些举棋不定。他觉得这姑娘应当没有恶意,却并不知道应该如何处置她。
鬼魂盘踞在此,无法往生,说明生前有执念未消。
“你还记得什么事情,不妨告诉我,什么都可以。”
那姑娘忽然神色大变,盯着邹敛的身后,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狐,狐狸……公子,有狐狸。”
邹敛转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你看见,有狐狸,在我身后?”邹敛向她确认。
“嗯。”
邹敛有了些想法,对那姑娘说:“你先跟着我吧,我也想要逃出去,我们一起走。”
古城弯弯绕绕,邹敛走了好一会才和商队一行人汇合。
胡先生已经有些萎靡不振,靠在墙角处休息。向导正和几个队员商讨,见到邹敛,对他招手示意他过去一起商议。
“大人,眼下我们恐怕是深陷幻境,背后必然是有灵之物在作祟。眼下最快的办法,是找出此地的破绽,揪出那个有灵之物,否则,恐怕我们都要被长久困在此地了。”
邹敛点点头:“我的想法与先生是的一样的。对了,这位姑娘是我方才偶然遇见的,她自称此地的居民,但以我判断,她应当是困于此地的亡魂。”
说完话发现众人都用异样的神情看着他,邹敛奇怪,打量着旁边的姑娘,没有任何异常之处。
“怎么了?”
一个少年抖着声音问:“大人……哪……里有姑娘?”
邹敛一时摸不着头脑,过了会才反应过来:“哦……你们看不到她啊?那奇怪了,就我一个人能看见吗?”
这时一旁蔫不拉几的胡先生忽然开口:“有……狐狸……”
邹敛四下打量,狐狸毛都没看见一根。
“到底哪里有狐……”
话没说完,他就被一个少年强行拽住手臂带走,跟着众人惊慌逃窜。
“大人快跑!好多狐狸在追我们!”
邹敛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还是什么都没有看见。
他刚想说要不要大家冷静一下,忽然脚下一滑,被什么东西绊倒,整个人重重地砸在沙土路面上,头磕到了边上的木桩。
一阵头晕目眩过后,邹敛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远处飞过来,重重地压在他身上。
有人疯了一般地,不停叫他的名字,他自己却无论如何努力都醒不过来,就地昏沉睡去。
再次睁开眼时,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
低头看,自己竟然是趴着睡的,手上……怎么长出了红色的毛?
刚想找个水潭看清楚自己的样子,却发现他对这具身体根本无法掌控。
身体在醒来后,四下张望,很快便跑走,在沙漠里踩下一串脚印。
原来四只脚走路这么快……
身体走到一处绿洲停了下来。前方有一队商队正在休憩。
这群人很怪,长的都是中原人的脸,穿的却像是林子里长大的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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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有人注意到这边,眼神怪异地盯着他,让邹敛感到背后发毛。
队里的领头人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马上跑开。再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堆奇怪的工具,领头人从中挑出了最大的一把。
“老大,抓住这只,我们可就好几年不用来了。”那个小弟一脸谄媚,话语间全是得意洋洋的意味。
那个被叫“老大”的汉人笑了下:“我倒要看看,区区一只狐狸,能把我怎么样。”
邹敛快烦死“狐狸”两个字了……
等这具身体再次动起来,他才后知后觉,自己的灵魂现在是在一只狐狸的身体里。
狐狸缓慢地挪动步子,汉人拉动那个似弓弩费弓弩的东西,对准狐狸的身躯。
“别跑了,没用的。”
邹敛完全没见过那个武器,正紧张时,狐狸“腾”地起跳,只几步便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拿弓弩的汉人缓缓放下那个大家伙,一挥手,身后似乎有人出动,在向着石头的背面缓缓靠近。
“你们在干什么!”
人和狐狸同时被惊动,朝着沙漠里看去。一队人马踏着沙尘而来,领头的是个留着长胡子的中年男人。
走近些,中年男人缓缓停下骆驼,翻身下来,与方才要捕猎狐狸的人交涉。
“赤狐有灵,惊动他们可对你们没有好处。”
那个“老大”浑然不在乎:“切,去他的有灵,不就是个畜生,畜生都一个样子。倒是你,什么来头,知道我是谁吗就敢怀我的事?”
那中年男人哈哈一笑:“我是谁并不要紧,我也就是,好心劝阻你们,至于要不要继续,全凭你们,若是被恶鬼缠身,别来找老夫的麻烦便是。”
“老大”上下打量了那个中年男人,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队伍。
“你是邹家的人?”
中年人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待在狐狸身体里的邹敛却忽然机警起来。
邹家复兴不过百年,所有叫得上名字的男丁,邹敛不是见过活人就是见过画像,完全不记得他们邹家还有这么一号人物。
难道说……他身处的是过去的时间,而这个胡子拉碴的半老头,其实是他们邹家的先祖?
传说几百年前的邹家是科举发家,书香门第,却因谋害忠良、顶撞皇帝等诸多罪名,被满门抄斩。
邹家从此落魄。直到几十年前,他祖父那一辈做生意做大了,受到皇子的赏识,邹家才得以再次兴起。
祖父死后,邹家在这其中百年间的事无从获知,当年灭门的真相与原因,举家上下也只有他父亲一人知晓,颇有不入土便守口如瓶的架势。
邹敛五岁时翻家里书柜被父亲揍过一顿,那时候他看见了一张画着大佛窟的图,边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字,彼时的他还认不全。
通过长大后所学,他推测邹家先祖的事,多半是在西域闹出来的。
而在他提出要跟随商队时,父亲极为异常的反应,也证明他猜得八九不离十。
虽此行并非为了家族往事而来,但他自幼便好奇家中的事。
如今既然误打误撞地碰上了,按照邹敛的性子,是必定要刨根问底的。
“邹家人又如何,不过一群宦官的走狗罢了,你知道我们老大是谁么!”
邹敛心说一群野人还要自报家门,难不成他们是猢狲精转世不成……
“我们可是胡家的人,皖南胡家,你们邹家未必惹得起!”
皖南胡家,那不就是……
胡先生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