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的邹敛并不想那么快安定下来。
他稳当了十几年,多少有些羡慕那些不安定的人,羡慕他们见到的东西多。
这个念头在他险些被父亲安排成亲时,忽然爆发了出来。
他死皮赖脸地去求父亲,要跟着商队一起跑西域的生意,趁他还没有成家,没有被什么东西拖住的时候。
西边怪事多,这是邹敛早有耳闻的。
跑丝路容易死,也有很多人告诉过邹敛。
但他不在乎这些,若是能过上一段新奇的日子再死,似乎也死得其所,好过碌碌无为地过完一辈子。
狐狸很听话地蜷缩在邹敛的衣服里,在床头睡下。
它睡得意外安静,一夜没发出什么大动静,不像邹家从前养的大黄狗,晚上睡觉胡噜能打得震天响。
但狐狸比狗心眼子多多了,狗会老老实实住在自己的窝里,白天再闹腾晚上也会太平地睡。
狐狸会得寸进尺。
过几日,邹敛看到狐狸盘踞在自己床铺上打盹的时候,竟然丝毫不意外。
他酝酿了好久,也没酝酿出火气,索性由着他睡在那,自己点灯又看了会账。
等邹敛终于有了困意,想把狐狸抱到地上睡时,他竟然在想会不会把狐狸吵醒。
邹敛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盈着笑意,只是默默吹灭蜡烛,躺在床的一侧,把另一块空间让出来给了小狐狸。
好像自从七岁那年家里的黄狗老死,他就没再养过什么小玩意,大约是太久没和动物相处了,这种又熟悉又新鲜的感觉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从凉州走到武威一路上还算顺。丝路通商多年,这段路走的人很多,这些年除了绿洲,连沙地和戈壁上也有人驻扎居住。
骆驼踩在沙子里,铃铛在淡淡沙尘中悠悠作响。胡先生看着地图,说前面不远处就到武威郡了。
“大人,武威郡附近常有沙鬼出没。虽然近些年似乎收敛了不少,但若是不慎碰上,可就是九死一生啊。您看,我们还要不要继续前行?”
邹敛在民间游记里听说过沙鬼的传闻。说是在西域的一些人烟稀少的地区,会出现大得异常的风沙天气。大多数商队都有应对沙尘的办法,也会有经验老到的向导看天气判断后面的路途能不能走。
沙鬼的要命之处在于,它来去都没有道理。有时候时间不到一刻钟,范围甚至不如大户人家一座宅院大。但风大到能把人和辎重全都吹跑,风沙有时还诡异地带着湿气,一旦不慎被掩埋,根本无法脱身,只能在沙土堆里安静等死。
“出没不多不就是难以预料的意思么,”邹敛叹了口气,“若真是那么倒霉,也只能说是我们一行人命数如此了。”
“大人恐怕有所不知。这沙鬼啊它是土地灵汇聚而成的,不可只当它是沙石看。有时沙鬼会叫人神志不清,落入怪圈,更有时,会叫人看见虚假之物,或是人,或是一整座城。比起沙尘,许多人是因深陷沙鬼幻境才会过不去此处。”
邹敛表情微变,复而微笑颔首:“原来还有这等事,我竟从不知道。”
胡先生似有些意外:“大人竟然丝毫不惧怕么?”
邹敛不屑地挑了嘴角:“我若是惧怕,根本就不会跟着商队来到此地。先生若是想用这种事吓唬我,恐怕要让先生失望了。”
“大人胆识胜过常人,真是失敬,失敬。想来老天若见到大人这般魄力,也会令此行畅通无阻的。”
说全然不怕是不大可能的。经历了此前的种种事,邹敛再无法像从前那般,对这些怪异传言充耳不闻。
狐狸精是真的,桑蚕女是真的,那么此处的沙鬼,也是真的。
在西域没有真正的谣言,因为人根本无法证实某些东西一定不存在。没见过的人一辈子都觉得那些是假的,而见过的人,十之八九都把一辈子了结在了此处。
狐狸这几日看起来有些蔫,邹敛没养过狐狸,诚惶诚恐地怕狐狸病了或是水土不服。
他问狐狸是不是不舒服,狐狸摇摇头,蜷缩在邹敛的怀里打盹。
邹敛生怕弄醒它,抱着狐狸睡了一宿。
夜里醒来,想起狐狸没洗澡,后悔自己对狐狸纵容至此,想扇自己一巴掌,可手被狐狸压住了动弹不了。
离武威郡只有一日脚程时,风沙几乎完全平息。他们看见了城墙的轮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在一个无人小绿洲休息,准备最后清点一遍要带进城里的商品。
“风声,清点一下武威太守定的东西。雨声,你去帮大人理清单。”
风声闻言很快就拉着骆驼走来,雨声却迟迟不见人影。胡先生觉得奇怪,又向着四处喊了好几声,都没人应答。
邹敛原本在核对着清单,没听边上人交谈,忽然听见不远处一个年轻小伙大喊:“先生!大人!不好啦!麻子不见啦!”
胡先生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朝那边也喊了一声:“雨声也不见了,你们一起找找。记得!别跑太远!不要离开绿洲的范围!”
邹敛这时候明白过来真的跟丢了两个人。他跟着商队其他人一顿找,找了一刻钟多,两个人没有留下丝毫的踪迹,人和骆驼都丢了。
往远处看,光天化日,大漠茫茫,别说人影了,连个鬼影都见不着。
邹敛正盘算着要不要让商队分两队行进,耳边就传来胡先生幽幽的声音:“完了……沙鬼吃人了……”
邹敛转头看去,被那脸色吓了一跳。胡先生像是魂魄出窍一般,脸色苍白,嘴里反复念叨这句话。
邹敛见势不对,蛮力把胡先生拍醒,半拖拽着他的坐骑,往武威继续行进。
胡先生仍然魂不守舍,一路上话都少了许多。
商队里的人平日里听胡先生的话听惯了,一时间失去了主心骨,精神低迷。
邹敛见状,只好拿出他那副威严的样子勒令众人加快行进,心里虽然也慌得很,表面上却必须故作镇定,给他们吃一剂定心药。
武威是四郡中最古老的一座,城墙有上百年的历史,只远远一看,懂行的人就能看出城楼是宏帝时期以前的旧式城楼。
他们抵达城楼下,有刚要通报,忽然见到城墙下有几个小兵在搬运东西。
眼尖的人很快辨认出他们在抬的是尸体,有两具尸体,穿着的都是商队的衣服。
邹敛上前交涉,说明情况后,小兵把尸体留下,允许他们查验尸体的身份。
两句身体面色惨白却神色如常,异常地安详,像是一觉睡了过去,死在了美梦中一样。两人浑身上下没有一点污渍和尘土,干净得生出几分诡异。
胡先生只看了一眼便掉了眼泪。雨声和麻子两个人都跟着胡先生跑这条路上的生意很多年了,想必感情也是相当深厚的。
邹敛记得胡先生说过,整个商队里,就数风声雨声这对兄弟最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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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自幼无父无母,半大点就被胡先生收养,说是一手养大完全不过分。
原本他们在武威郡没有停留的计划,去官府那签个通关文书就能继续向前。
但现在队伍里有人离去,按照规矩需要就地办法事,再择一块好地方为他们安葬。
客死异乡对他们这群人来讲是再常见不过的事。
按胡先生的话讲,走丝路的商人除了不害人不夺人钱财,和亡命徒没多大差别。
风声大概也是这样想的,他在看到弟弟被送进小小一口的棺材时,只是默默地流泪,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胡先生的情绪很低落,那一天和邹敛一同喝酒,很难得地说了很多话。
“我收的徒弟,死了太多了。”
“西边事物太新奇了,谁都想见一见,哪怕知道危险也要看。”
胡先生自嘲似的笑了:“看一看,看一看……我是真老了,你们少年人的心思,我都看不懂咯。那些小孩啊,跟你说的一样,告诉我啊,这辈子得走一趟西域,才算没白活,说什么都非得跟着我,最后啊……最后……”
“这不是也带出得意弟子了,胡先生算是后继有人。”
“有人,有是有。除了这兄弟俩,我还有三个徒儿尚活在人世呢。只不过他们早就定居在京城,不走这边的生意了……哎,不走好,不走好,来这里走一趟都受罪,更不要说是像我这种人,大半辈子泡在这里头,哎。”
“胡先生,您喝太多了,我爹嘱咐过我看着您少喝点,不准再喝了。”
胡先生幽幽地看着远方,估计没听进去邹敛说的话,只喃喃地,说着邹敛听不懂的话。
“你啊……什么时候来索我的命……我活着好苦啊……来索我的命吧……”
“我坏事做尽……求你带我走吧……”
“狐狸啊……”
邹敛刚想把人扛起来,听到这最后一句,忽然愣了一下。
回去后,邹敛反复地想着胡先生说的话。
他们当时离得很近,邹敛可以确定他说的是“狐狸啊”。
邹敛又想到,胡先生对狐狸避如蛇蝎,三令五申让邹敛不可以碰狐狸,狐狸究竟怎么他了?
看着床上睡相一日比一日更差的狐狸,邹敛实在难以把它和“穷凶极恶”这种词汇联系在一起。
邹敛不知道别的狐狸什么样,反正他养的这只,一天有大半时间都在睡,醒着的时间不是在吃,就是在邹敛身上到处蹭。
哪怕早就成妖,根本不用吃东西就能活下去,这狐狸还是要向邹敛讨要人吃的食物,一个多月里把自己吃胖了一圈。
狐狸感知到邹敛回来,缓缓睁开眼睛,绿油油的眼珠子上下打量着邹敛,鼻子耸动了几下,耳朵忽然耷拉下来。
“怎么了?”邹敛喝的也不算少,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不过他的感觉一向很准,小狐狸精突然变脸,应该是不高兴了。
“你又喝酒。”狐狸嘴里说的话闷闷的。
“没办法,总得劝劝的。”邹敛拉过枕头躺下,给自己盖了被子,分了一点给狐狸。
酒意上头,他很快就沉沉睡去。
夜里隐约感觉床铺有些挤,但他太累了根本醒不过来,也就懒得去管。
再次睁眼已是天光大亮,狐狸蜷缩在他枕边,呼吸匀称。
邹敛伸手摸了摸,狐狸在睡梦中也不忘发出细弱的嘤嘤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