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做的吗?”邹敛索性开门见山,不乐意跟一只狐狸讲那些人之间的弯弯绕绕。
狐狸摇头。
邹敛的神情冷下来,不复往日的随和:“但是你知道,我没办法不怀疑你。强盗是来翻了屋子才死的,当时屋内只有你在。”
狐狸沉默了一阵,忽然开口:“大人,我猜测是同族做的。”
“你有证据吗?”
狐狸摇摇头。
邹敛沉思了许久,指着那个竹篓说:“你先去里面躲好,我没让你出来你不要出声,哪怕房里没其他人。”
如邹敛所料,整个商队的人都被当地官府扣押待审。
商队其他几名成员也反映房内有不同程度被翻过的痕迹,但都没有邹敛房间那么狼狈。
死者是在从邹敛房内走出来后忽然倒地惨死,邹敛自然而然成了最可疑的凶手。
邹敛如是向官府汇报行踪,细枝末节全都说了,唯独隐藏起了狐狸的存在。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去,对邹敛的审问才完成。
没有实质证据,官府把他们放回了驿站,但暂时还不允许通关。
在真相查明前,整支商队都会被扣押在凉州城。
邹敛回到客房,疲惫地倒在床榻上,却迟迟没有睡意。
竹篓的方向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邹敛知道那狐狸又没睡。
狐狸哒哒哒地走过来,跳上床靠在邹敛身边。
邹敛现在只想快点甩掉这只倒霉狐狸。
自从被狐狸缠上,他已经接连碰上两桩怪事了,邹敛甚至有些相信,赤狐会给人带来厄运的传言说不定是真的。
他起身点亮了蜡烛,把狐狸拎起来放在地上。
“你能不能别跟着我了。”
狐狸像往常一样趴在地上仰头看着他,尾巴左右摇晃着。听到这句话时,摇晃速度变慢,这是不高兴的意思。
邹敛心情本就不好,对狐狸没什么好脾气:“你问我有没有怀疑你,我怎么可能不怀疑你,当时只有你在房间里。”
如今的邹敛能落到被滞留在凉州的下场,全拜那个心软的他所赐,把这个不明不白的畜生留在身边。
“我怀疑你,官府怀疑我,你是要我把你供出去,还是你自己走,我自己想办法自证清白?”
“我给大人想办法。”
“不用。”邹敛态度决绝。
邹敛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打开。
“你自己走吧,我累,就不送你了。”
狐狸低下头,没说话,也不走。
邹敛看着他,这一次心软不下来,直接抱起狐狸放在窗台上,盯着他,一幅狐狸不走他就不睡觉的架势。
狐狸依依不舍地盯着邹敛,发出意味不明的嘤嘤叫声,还用爪子扒拉邹敛的衣角。
这些招数放在前几日可能有用,放在现在,只能让邹敛越发的烦躁。
“你本就不该和人生活在一起,回到原本生活的地方,不好吗?”
狐狸垂着头,过了一会,大约是想通了,自己跳了下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邹敛松了口气。
被滞留在凉州的三日会一直在当地官府的监视下,邹敛也不好随意出门去逛集市,索性安安分分地躲在驿站里睡大觉。
中午的时候,他听人说凉州城南边又出了命案,有人站在那佛寺的大钟下面,钟莫名其妙就掉下来,把他给砸死了。离奇的是,钟是几个月前刚换的,应当很牢固才对。
没来得及为一人一钟哀悼,胡先生的手下就来禀报他,说他要查的那个人找到了。
“大人,依我们查到的内容,那人根本不是什么胡商,就是个汉人假扮的,混进凉州城做生意的骗子。”
邹敛挑眉:“汉人?怕根本就不是个人吧。”
早在得知桑蚕女真相时,邹敛便疑心过那个胡商,派人去查。这一查,果然有猫腻。
这根本就是长公主在给他们下套,不光要搞砸他们生意和名声,还盼着邹敛直接死在半路,永绝后患。
本想着回房间想想对策,打开门却看见床铺上坐着个陌生女人。邹敛吓了一跳,反复核对门口的牌子才确认自己没有走错房间。
“你又是谁?”
女人没有答话,只坐在那里看着他。
邹敛没来得及问下一句,就听见角落里传出一阵琐碎声音,紧接着,狐狸飞快地跳出来停在邹敛的脚边,急得脚底都有些打滑。
邹敛无力地靠在门上,开始后悔自己启程前没去庙里求个签。
他要是去了,保准摇出个大凶,要是那样他就不来了。
邹敛没来得及质问狐狸,那女人突然开口:“大人不认识我了吗?”
听到这个声音,邹敛被吓了一跳。这就是那天在酒楼里要给他下毒的女人,也就是那位传闻中的,桑蚕女。
“姑娘,姑娘忽然来,呃,来拜访,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吗?”
“小女子只是想同大人道谢。”那女人忽然站起来,又把邹敛吓一跳。她在邹敛面前弯腰行了一礼。
“大人,您是头一个能吃下我的怨念,还不会吓得魂飞魄散的人,我想请求大人一件事……”
“不能带你走。”邹敛赶忙摆手。
被一只狐狸缠上已经够麻烦了,要是再有这个人不人妖不妖鬼不鬼的东西,哪怕不信神佛如邹敛,也怕自己夜半梦魇,厄运缠身。
女人却立刻否认:“我只是想请求大人,能否原谅我那日在酒楼内……企图对大人下毒之事?我,我……”
正不知所措,邹敛忽然听见一旁的狐狸说:“无妨,有我在,大人不会有事的。”
邹敛打量他一眼,狐狸眼神冷峻,一双眸子看不出情绪,正打量着那女人。
这和他见到的那只嘤嘤叫的狐狸不一样啊?难道认错狐狸了?
“我原谅会如何,不原谅又会如何?”
以他从前的了解,妖精的道德观念都不算太强,毕竟还是一半的畜生,许多想法都保留着畜生的野蛮。
因此,妖精一族不会莫名其妙请求人类原谅。
“大人应当知道,我是怨念所聚成的。我明白我不该存于世上,想让自己随着愿怨念一同消散。然而我不停把怨念喂给人类,人类又会予以我同等的痛苦,怨念还在,丝毫没有减弱。”
“我若原谅你,会令你如愿么?”
“会。”
“那在你离开前,我再问你一件事吧。”
“必定知无不言。”女人眼里并无那日的魅惑和令人生寒的凝视,只是一种温和平淡带着些许哀伤的目光,像是这世道里无数平常女子一样。
“前几日,发生在此地的凶案,你可知晓背后的原因?”
“是我做的,大人。那人应当是要来祸害大人的,我能看出来,和那天在酒楼下面的那个胡人是一样的。我做事的办法不光彩,还望大人不要和我计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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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那个胡商,不是一伙的?”
女人苦笑着摇摇头:“大人恕罪,我其实并不太懂人类的斗争,那时只是觉得,大人看起来是个不错的怨气载体。”
关于怨气载体这件事,狐狸后来和邹敛补充过,说是因为,在妖精的眼里,邹敛看着比较单纯。
白纸上写字是最清晰最方便的。
邹敛大概了解了情况,便不再怪罪女人。
“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吧,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名娇,没有姓氏,舞坊里的人都管我叫娇儿。”
“娇,我原谅你了,离开吧。”
女人闭上眼,笑着,身体逐渐透明。
“砰!”的一声,她身上的一切全部炸裂开来,散作灰尘,飘向窗外,再也不见。
邹敛被吓得眼睛一闭,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心跳得好重。
这几日心惊肉跳的事发生得有些多了,他怕再这样一惊一乍,自己真要受不了。
女人的身影彻底不见,邹敛看向狐狸。
“你又回来做什么?”
大约是看出邹敛有些生气,狐狸又恢复了平日里的温顺模样。
“大人不是看见了么。”
“她怎么进来的?”门锁着,窗户开得小,根本无法通过一个人。
狐狸眼睛亮了亮:“我抓的。”随即邀功似的昂起脑袋,晃了晃尾巴。
邹敛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狐狸的脑袋:“你的狐狸脑袋里面装什么了,我要的是证据!她就是活的证据。现在她消散了,岂不就是真凶死了。那我怎么办,要被他们一辈子扣在凉州城里吗?”
“大人放心,桑蚕女一旦消散,被她所影响的人都会醒过来,哪怕死了,念头也会让周围的人全都知晓,大人的嫌疑便能被排除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邹敛做梦就梦见了那个强盗生前的记忆,他看见那人蹑手蹑脚地走进自己的客房,上下一顿乱翻,没找到他要的东西。
那人注意到了盖着布的竹篓,正准备上前掀开那块布,一个女人忽然凭空出现,把那强盗吓得直接坐在地上喊妈妈。
再往后,便是强盗精神混乱,吞下随身包袱里的毒药,浑浑噩噩地走下楼梯,重重地摔在一楼的地板上。
官府正式判定强盗为自杀后,通关的文牒终于重新盖上了章。
邹敛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拉着商队一起离开了凉州。再待下去,邹敛都要怀疑凉州这地方是否克他了。
狐狸被他安放在背篓里,这回用不着隐藏自己,狐狸时不时会偷偷动一下,外面的人看不出,背着他的邹敛却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出来。
为了惩罚狐狸不安分,邹敛在驿站落脚后,仍然勒令狐狸自己睡在竹篓里,哪怕他已经洗过澡,邹敛也不让他接近自己的床铺。
邹敛有些低估沙漠夜晚的温度,这几日歪头风沙大,晚上更是有种冷到骨头里的感觉,饶是盖上两层被子还是浑身发冷。
夜里被冻醒时,邹敛注意到竹篓那边,一双绿色的眼睛幽幽地盯着他,在漆黑的深夜里竟然不显得吓人。
邹敛没理他,加了件衣服就又睡下了,早上起来时,狐狸蜷缩在竹篓最深处,毛发在明显地发颤。
不知什么原因他又心软了,到下一个驿站时,他跟狐狸说:“你晚上盖着我的衣服睡吧,夜里太冷了。”
狐狸发出了轻轻的哼声,邹敛抚摸着他的后背,有一瞬间竟贪恋上了这岁月静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