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年牵马转身的刹那,秋风鼓起他单薄的衣衫,胸前坠出叮一声清脆,像是玉器或金类的小贴身之物猝然相撞。他下意识地抬手覆上胸口,稍顿片刻,才松了手,攥紧马缰抬步,毅然踏上西向的土路。
那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岔道拐角扬起的尘土之后。
茶棚内只余众人,对着那摊未干的茶渍,和一段被彻底颠覆的‘历史’,久久回不过神。
风从岔路口灌进来,吹得棚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那商旅闷闷地嗑着瓜子,半晌,才像找回声音般喃喃:“可、可那年夏天,雪确实邪性啊……冻死了好多人,我路过住店那几天,见秣陵城外天天往外抬尸首……老皇帝,或许真是没办法……”
“没办法?”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抽旱烟的老驿卒,磕了磕烟杆,沙哑开口。他眼皮耷拉着,道:“这话,老汉当年听不少从江都逃出来的兄弟唠过。”
“他们言,盛夏凛灾是真,可他们也说,世家贵人们的暖阁子、地龙烧得烫脚,守城门的兄弟冻得刀都握不住时,倒看见王相府上的管家,领着车队往自家别院运新炭……”
老驿卒说着,抬起浑浊的眼扫了说书老朽一眼:“巫师?嘿……那跳大神的,收没收某位大人物的金饼子,谁说得清?反正,最后用嗣帝亲儿子的命填了坑,是真的。”
棚外的驿卒听了,忽地撩起眼皮瞥了那老头一眼,鼻间轻嗤一声,复又低头拨弄算盘。
乱世里,这种牢骚他听得多了,更何况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说是军队驻扎,可只要不动手,不出乱子,谁有工夫深究。
而在他身侧,一个一直独自喝着粗茶、风尘仆仆的络腮胡汉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陶碗。
他眯着眼,望着少年消失的那条岔道口,指节无意识地在粗粝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倒像在打量一块未经打磨,却已露出慑人寒光的铁坯。
“……外地佬,装什么哑巴!手里攥的什么?拿来吧你!”
周福善蹲在原地,警觉地朝四周寻去。借着水面朦胧的光,她视线定睛落在了距离最近的斜岸芦苇丛中。依稀可辨有三四个影子,正围着一个更瘦高的影子。
一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声音弱了下去。而后,只听一声痞笑传来:“我去,不小心掉下去了,唉——真可惜。”
周福善心头一紧,急忙起身顺着视野望去。天太黑了,她只记着刚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咕咚一声闷响。
再者,听这群人说话的口气,估计是看重人家不是本地人,觉着好欺负。周福善向来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的场景,灵机一动,迅速蹲下身,将自己刚点燃的两盏荷花灯用力推向河心,接着伸手使劲搅动水面,让他们加速朝那片芦苇荡飘去。
紧接着她又学起街坊石婶平日里呵斥石天流的语气,朝芦苇荡方向,猛不丁敞开嗓子就喊:“巡夜的官爷哎!赶紧往这达来!往这达来!芦苇荡里头有歹人抢东西打劫哩!”
声音在寂静的河岸传得很远,沿路行人纷纷注目望来。那几个地痞无赖顿时慌了神,面面相觑,个个神色紧张。
“妈的,真有官?”
“赶紧走、赶紧走!为这点东西犯不着惹麻烦!”几人狠狠啐了一口,慌忙钻出芦苇丛逃窜,甚至没看清喊话的是个小姑娘。
他们慌不择路绕到周福善身后,没留神脚下,忽然惨叫连连,当场摔得人仰马翻。周福善闻声回头望去,只见那几个无赖正狼狈地互相搀扶着爬起身。撞见她的目光,还恶狠狠地瞪了眼,呵斥道:“死丫头,有什么好看的!”
周福善立马扭过头,捂着嘴偷偷憋笑。
“你眼瞎是不是?路边那么大一块石头看不见,故意绊老子是吧!”其中一个无赖气恼地拍了把同伴的脑袋,满心憋屈地抱怨,“不要让老子知道是哪个故意在路中间放的石头,要让老子知道,老子非抽他不可!”
同伴一脸懵,摸着头问道:“抽啥呀老大?你那根鞭子不是被你阿爷拿去赶羊,掉溪里冲走了吗?”
“我、我他娘的抽你一耳光,我看你是个猪脑子!”那地痞被同伴一句蠢话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待到几人一瘸一拐地狼狈走远,周福善才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河里,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她抿着嘴暗自窃笑:活该。
随即,她起身提着裙摆向着那片芦苇荡跑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潮湿的芦苇摊。
一盏河灯正好漂到近旁。
微光朦胧间,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半浸在幽深的河水中,大半个身子都被河水没过。他像失了心神一般,在冰冷的泥水间胡乱地摸索,急切又无助。
“喂!你在找什么?!”周福善询问。
“我的锁!我的长命锁!”少年扬声喊道,猛地扬手朝水里愤愤捶去,霎时泥水飞溅。
周福善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裙衫上仍被冷不丁溅上了零星的泥点。她没顾得上气恼,只劝说:“这里黑灯瞎火的,你这般乱找,哪里能找到啊?”
少年垂着头,没有回应她的话,仍旧沉闷地在泥水里摸索。
周福善指尖抠着指节,脑袋飞速旋转,想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
真鬼没见着,反见着个“活神仙”。
这样黑沉的夜,这般翻腾的水面,偏又是这样特殊的日子,纵使河心浮着再多星星点点的微光,这般找下去,也无异于螳臂当车,徒劳无益。
反而极有可能……一失足,白白踏进了鬼门关。
周福善心念一动,没再劝,立即提着裙摆转身向着城内方向奔去。
待听见离开的动静后,那少年才喘着粗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约莫过了好一阵子,少年才自行游上岸,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芦苇丛中。正兀自怔神间,他肩头忽然传来一丝轻软的动静,不知是谁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
少年失神扭头望去。顿时,只觉喉间一阵发紧,堵得哑然无声。
原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找了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匆匆赶来。灯火融融,将她稚嫩且娇憨的五官映照得清晰。眉眼软和,尚在稚气的脸颊,还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狡黠窃喜。
许是来得太急,她额角还凝着层细密的薄汗。
“给。用这个……你应该、应该会好找些。”她气都没喘匀,便将一把用来捕虫的捞网,连同灯笼递了过来,不忘叮嘱,“贸然下河,太危险了。”
少年神色微怔,并没有接过,只是缓缓朝她摊开攥着的掌心。
那是一枚玉质的长命锁。
色泽莹润,质地上乘,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小字。
“不用了,”他沙哑着嗓音说,“……已经找到了。”
听见此话,周福善眼眸顿时一亮:“太好啦!”她自然地又问,“在哪找到的?”
少年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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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落向眼前那盏荷花灯,淡然回应:“……它底下。”
周福善顺着视线望去,一盏边缘带有缺口的银白色荷花灯,正静静地浮在离二人最近的水面上。
周福善歪头细看,倏然心头一惊,这不正是她依着窈娘叮嘱,特意为那孩子放生的那盏河灯?
竟真的飘到了这里来。
窈娘今日特意备了两盏河灯,一盏硕大的粉色荷花灯,另一盏便是这盏银白色的小荷花灯。还记得出门收拾时,她不慎将小灯边缘撕出了一道小缺口,被窈娘好一番数落毛手毛脚。
周福善蓦然抿紧嘴唇,没说这些,只堪堪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岔开话题问对方:“你的河灯呢?”
少年不语。
周福善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向自己那盏小灯,此刻已然被夜风推着,悠悠往河心飘去。默了默,目光无意间垂下,周福善瞥见地上散落着几盏被人遗弃的河灯。她随手捡起一盏细看,灯身尚且干燥,还未被河水浸透。
她利索地稍加修补,摸出随身的火折子试探着点亮。火光轻轻摇曳,这河灯竟还能用。
周福善略一迟疑,转而大大方方地递到了对方面前。
“给。”
少年一愣。
周福善话音寻常地补充:“中元夜,没有灯,亡魂找不到路,亲人也会难过。”
少年静默了半瞬,视线凝着那簇在女孩手中跳动的小小火苗,内心某处坚固的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
他迟疑着伸出指尖,余光瞥见手上沾着的泥,忙在湿衣上蹭了蹭。刚擦拭干净,周福善便已垂着眼睫,双手将河灯轻轻一放,稳稳地落进了他掌心。
她抬眼,视线与他相撞。
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多谢。”
少年没说别的,坐在岸上,弯下腰将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推入水中,用手轻轻拨了拨水面,目送着它向河心飘远,嘴唇微动,却无声。
周福善没有打扰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这少年,估摸十七八左右,本该为一家子操劳的年纪,背影却显得那么沉重,那么孤寂,仿佛把全世界的黑夜,都背在了自己单薄的肩上。
等少年放完灯,她才语气无奈又笃信地开口:“你打架不行。下次他们再堵你,你别往这死胡同里退。从这儿往东走,穿过那片坟地,不可怕的,那里有个废砖窑,里面路很绕,他们肯定追不上你。”
少年顿了顿,低声只问:“……你不怕我吗?”他刚才的样子,应该很可怕。
周福善笑了,指了指河面万千灯火,说道:“中元节,满河都是回家的人。你只是其中一个迷路的。”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遥远漆黑的下游,“我也迷路过。但现在,我有窈娘了。”
说完,她俯身捡起捞网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拎着灯笼回头,瞳色幽深。
“喂,我叫福善。福气冲天的福,善意满满的善!要是……要是下次过节你没地方去,可以到城南的周氏医馆找我。我请你吃窈娘做的烤饼!千万别再下水犯浑了,这可比碰见‘真鬼’吓人多了!”
说完,她像一只轻巧的夜雀,转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与缭绕的烟波浩渺中。
唯余少年静坐在河畔,手里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长命锁,掌心却残留着那盏残灯的温度。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只早已湿透的纸船,许久,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福……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