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高点,再高点……石大牛,你没使劲啊?”周福善一脚踩在石天流背上,踮着脚尖,指尖堪堪往墙头够去。
石天流咬着牙,稳稳扎着马步,身形沉得像块磐石,双手牢牢托住她两条双腿,拼命向上撑,回道:“我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了!”
周福善好不易扒住墙头,赶紧抻长脖子往院里张望。
院里围着黄土篱笆,种着一小方菜地,杆上晾着几件刚浆洗过的孩童旧衣裳,在往下淌水;地上零星散着些小玩意,有个手工做的小木马;堂屋内飘出阵阵饭香气,直往鼻尖里钻。
“咕——”
石天流一愣:“什么动静?”
周福善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肚子,小声道:“味道太香了,肚子不争气饿了。”
石天流:“你早上明明刚啃了三个炊饼,咋就又饿了?”
周福善被戳中心思,嘴上却不肯服软:“他们家炊饼就那么一丁点,根本不顶饿,我哪里能吃得饱。”
石天流一听这话,眼珠滴溜溜一转,忙顺着话头,眉眼弯弯笑着接话道:“福儿,那我明天给你带我阿娘亲手做的肉饼,可香了!保管你一吃就、就眼睛亮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周福善听见此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呆子,那叫目瞪口呆。”
石天流:“对对对,就是目瞪口呆!我一时嘴笨记错了,还是福儿你机灵。”
“呆子。”
周福善小声嘟囔一句后,依旧定定望着院子里。她瞧了半晌,半点异样都没瞧出来,别说什么传闻中的鬼孩子影了,连个出门走动的人影都不见一个。
她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那茶楼里说书老道唾沫横飞的奇闻,到底有几分真假。
然而过了一会儿,墙根下传来石天流磕磕巴巴的声音:“福儿、福儿……你刚刚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那词叫啥来着?”
周福善目光仍旧落在院里,语气淡淡地回:“目瞪口呆。”
石天流连忙又追问:“那、那,那还有个形容人像木头,跟鸡似的,又是啥词?”
“呆若木鸡呀。”周福善低头瞥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平日里让你多看两本书,你偏不肯,天天跟着你爹瞎练什么旱地拔葱,这下好了吧?连个成语都不认得,笨愣愣的。”
这话落下,石天流顿时没再接腔。
只因周福善也瞬间愣住,整个人都懵了。
竟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娃,就站在他俩跟前咧着嘴傻乐。手里攥着一只嫩青的竹蜻蜓,小嘴张着,里头还含着半融化的饴糖,嘴角黏糊糊的一圈。
石天流偷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福、福儿……”他双腿忽然不受控地打起了哆嗦,“我、我忽然记起来,家里还有棵葱没拔,我得回去帮我娘干活!”话音刚落,他竟忘了肩头还驮着人,转身就要拔腿开溜。
周福善站在他肩头被晃得身形不稳,急忙道:“诶,你别乱晃,我人还没下来呢!”
可石天流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周福善没办法,只能伸手死死扒住墙头,双腿离地悬在半空。
“石大牛,你这个像耗子的家伙!”
石天流刚跑出两步,听见声不由得皱着眉回头:“福儿!”可视线一落在眼前,传闻是被换了魂的孩童身上,他那点想跑又怕把对方独自留下的心思,瞬间就卡在了心口,进退两难。
周福善死死扒着墙头,两条腿在半空慌里慌张地扑腾。心里却忍不住的腹诽:自己明知道石大牛徒有一身蛮力气,胆子却小得离谱。偏偏还挑了这家伙来凑热闹。枉自己天天在武馆里扎马步练功,眼下竟半点派不上用场,简直亏大了。
她转眼瞥向那小男孩,只见他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歪着脑袋好奇打量个不停,随后乐呵呵举着竹蜻蜓,一步步朝她逼近。
周福善瞬间心头一紧,急忙出声吓唬:“你别过来啊!我跟你说,我身上可带着我娘给的驱晦散,你再往前凑,我可就不客气了!”
谁知下一刻,石天流竟抄起一把破木扫帚冲了过来,直直拦在小男孩身前。
身子明明吓得战战兢兢,气势却不输,凶巴巴地瞪着眼喝道:“小鬼!我警告你,不准靠近!不许再往前凑近我家福儿半步!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说完,他煞有介事地挥动扫帚,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小孩见状呆了呆。顷刻间小脸一垮,当场瘪着嘴抽抽搭搭大哭起来,含含糊糊地喊:“娘……”
屋里的人也似乎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立刻传来妇人扬声的问话:“宝儿,怎么啦?”
二人这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福善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咬牙松开扒着墙头的手,闭着眼纵身就要往下一跳。
就在这时,一双手却及时出现,稳稳揽住了她的腰部。
周福善垂眸,原是石天流眼疾手快,猛地扔下扫帚快步冲了过来,堪堪伸手将她接住。奈何下坠的冲势太猛,他根本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两人一同重重跌坐在地。
落地刹那,石天流本能将她护在怀中,自己后背却狠狠磕在地上,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
周福善见状,连忙撑起地面起身,低头看向对方。只见石天流正倒在地上,疼得眉头紧蹙、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屋内隐约传来走动声响。周福善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多问他伤势,顺手捡过一颗落在地的饴糖,又伸手一把将石天流拽起,两人慌里慌张拔腿就往前跑。
没一会儿,屋里的妇人赶紧推门出来。随即只见自家啼哭的孩子,还有远处两个一瘸一拐、仓促跑远的半大背影。
妇人怔了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缓步走近孩子跟前,掏出绢帕,弯下腰温柔擦去他满脸泪痕。
小孩渐渐止住哭声,攥着竹蜻蜓,朝方才两人跑掉的方向望了望,才伸手将竹蜻蜓递到她面前。
妇人接过竹蜻蜓,柔声哄道:“这只不好看,阿娘回头给你做个崭新的。等有了新竹蜻蜓,他们瞧见,自然就愿意过来陪你玩了。”
小孩听了,立马乖乖点头,口齿费力地央求:“大……要大的!”
妇人爽快应了声,牵起孩子的手,望向眼前少年和少女早已跑得没了踪影的方向,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屋。
“有鬼啊!有鬼!”
一群半大孩子在街头撒欢狂奔,口中咋咋呼呼嚷个不停,引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张望。
其中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小跑在最前头,嚷嚷得最起劲的,正是石天流。有路人好奇地伸手拉住他胳膊,追问:“哪儿有鬼啊?”毕竟中元夜昨日才过去,大伙对这类神异怪事,还新鲜着呢。
石天流脚步猛地一滞,慌里慌张道:“就、就那卖炊饼冯娘子家的娃!是个小鬼!我亲眼瞧见的!……”他扶着腰冷不丁抽了一口凉气,才拧着眉龇牙咧嘴的补充,“嘴巴张得老大,只顾着淌口水,笑起来还怪怪的,别提多吓人了。”
话音刚落,“啪”的一下,他头顶忽然挨了一记巴掌,一抹橙黄色身影从他眼前飞快掠了过去。
周福善一边跑,一边不忘回头瞪着他,故意凶巴巴吓唬:“石大牛你还敢说!夜里冯宝儿第一个就来拘你的魂!”岂料话音刚落,她一个回头,更是陡然倒抽一口凉气:
“嘶——”
周福善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秀气的眉峰不自觉轻轻蹙起。略一缓神抬眼,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扭头乱跑,竟一头直直撞进了旁人怀里。
身前少年挺拔如松,约莫只十七八模样,骨相清俊,眉目英挺。着一身黑蓝劲装,剪裁利落干练,自带几分飒然风骨。手中牵着一匹青黑白额的骏马,修长手指随意拢着缰绳。
周福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心头一阵窘迫,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眸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留神看路,失礼了。”
话音刚落,她羞得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攥着裙摆便转身快步逃也似的跑远了。
唯余那少年仍旧立在原地,身形未动,侧身凝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薄唇微张,似有话语欲出口,默了又轻轻抿起,终归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敛回视线,垂眸落在自己的指腹上,下意识轻轻捻了捻。才拢了拢手中缰绳,牵着骏马缓步转身,径自朝前慢慢走去。
周福善奔出半里之遥,忽然脚步一顿,缓缓驻足。
她回过头,望向方才奔忙的长街。街上人流熙攘,沿街摊贩鳞次栉比,转瞬便将来路视线遮了个严实。
周福善蹙起眉头,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疑惑,轻声喃喃:“奇怪……”
方才那少年身上的气味格外熟悉,是一缕被日头晒透的麦秸暖香,分明曾在哪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仔细回想,她方才只匆匆瞥了对方一眼,虽未记清真切模样,却记得他身姿清挺、容貌卓然,气度全然不似寻常旁人,倒像是一位即将要奔赴远方的少年郎君。这般出尘人物,若是从前真有过交集,她断然不会毫无印象。
想来,大抵从未相识。
周福善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旋即提起裙摆转身快步奔上石阶,一头扎进了医馆。
她眉头微微蹙着,口中脆生生直唤:“窈娘——”
周窈娘正坐在诊案低头写药方,字迹娟秀落然于纸,听见声响,头也未抬地开口:“我的活祖宗,你今日又是在外撞见什么新鲜趣闻,跑这般急慌?”
周福善立刻凑到案边,本想把方才出门、去冯娘子家探险的怪事一股脑全盘道出,可目光随意往旁边不经意一扫,话音瞬间哽住。
原是角落药柜旁,静静坐着一位粗布白衣的男子。
他微微低头,执笔伏案,正凝神在纸上写着什么。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药方子,脊背却如青松般挺得笔直,毫无半分佝偻慵懒之态。
周福善心头顿时生出几分诧异,忙悄悄抬眼,朝窈娘递去一个满是疑惑的眼神。
自家开的本是女科医馆,因家中只有孤儿寡母,所以素来只接诊女眷,平日里极少会有外男随意出入。更何况单看这背影,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度,瞧年纪也不过十几岁光景。
周福善心底暗自纳闷,怎么也想不通,这般年少清雅的陌生男子,怎会无端出现在自家女科医馆里。
周窈娘迎上女儿望来的目光,一眼便看出她心底的满腹疑惑,却没有出声解释,只冲她温婉浅然一笑,复又低头执笔继续写方。
那边的白衣男子写了一半,便搁下了笔站起身,将一沓整整齐齐的纸页双手奉上,神情恭敬地递到她面前。周窈娘搁下手中狼毫,伸手接过纸页,随手粗略地扫看了两眼,轻声道:“我嘱你誊抄五十张药方,一炷香时间,你竟这般快便完工了。”
男子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平和:“晚辈只誊了一十七张。其中有一张方子,用药分量与前一张稍有相悖,两张同治小儿同一种咳疾,配伍却大不相同,不敢贸然往下誊写,特拿来请周娘子先行核验斟酌。”
周窈娘闻言,低头盯着那张药方,果见页脚处落着一行清秀细楷批注:此方与前第十三方,小儿咳疾症同而药异,恐为誊抄误记,烦请先生核验。
一旁的周福善早已按捺不住,悄悄凑上前抻着脖子探头张望,一眼瞧见工整俊逸的字迹。忍不住脱口出声:“咦,你字写得可真好看!你一定是饱读诗书、上过学堂的读书人对不对?”
男子闻声抬眸,目光落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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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微润,轻声回道:“诗书典籍只略通皮毛,在下并无福气入过正经学堂。只因家母识字,我便自小跟着耳濡目染,才学得些粗浅文墨。”
周福善眼睛一亮,由衷叹道:“那你娘亲也太厉害了,竟能把你教得这般出众有才。”
男子闻言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话音一转,周福善又几分傲娇地挽起话头:“不过我窈娘也分毫不差。我的字、医理、都是她亲手教的。虽说我也去闾里的女学堂念书,可那教书先生实在无趣,张口闭口都是《女诫》,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讲得还不如我窈娘说得通透好听呢。”
说罢,她立刻转头看向窈娘,一副讨好又殷切的模样,眨巴着眼求证:“是吧,窈娘?”
周窈娘无奈摇了摇头,垂眸望着手中的纸页,语气带着几分好笑又无奈:“可不是嘛,那姚先生只会死守《女诫》,讲得刻板又乏味,我分文不收为其家属行医,才省了束脩送你去女塾求学,盼你识字明理,倒真是我自讨没趣了。”
稍顿,她放下纸页,眸光轻轻扫过女儿凌乱的碎发,淡淡提起旧事:“前日姚先生途经医馆门外,还特意跟我数落你,说你上课心不在焉,不肯用功,还总跟前座的同窗拌嘴打闹?”
周福善一听此话,话音一扬,赶紧出声辩解:“是薛家丫头仗着家里开米行,欺辱我后排卖熏醋的同窗,嫌人家一身酸味。我不过替人出头,回她满身米俗气、我满身药草气,就连姚先生家走街卖杂货,身上也有几分霉杂气!可姚先生不分是非,反倒罚我抄十遍《道德经》,还美其名曰:敛气静神。”说完,她故作老成地扶额叹了口气。
周窈娘听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自家这野丫头哪儿都好,脑子灵光,一点就通,药理配伍更是天赋过人。前一刻才刚教了草药配法,隔日便能给王婆家的猫配出一剂宁神散来,就是这偏生爱打抱不平的性子,怎么也改不过来。
那男子静静地立在一侧,听着母女俩拌嘴闲谈,半晌不曾开口打断。
周窈娘回过神,放下手中药方,忽然起身看向他,语气温和道:“小先生,你饱读诗书,又知晓药理根底,实属难得人才。只是我家只开女科医馆,你也瞧得见,往来皆是妇人女子,实在没有你施展本事的地方。”
话锋稍缓,她又接着道:“凉州城儒学风气鼎盛,往来商旅、文人学子数不胜数,你不如再去寻间学堂,或是别家医馆另谋出路。”
男子闻言,连忙躬身一揖,恳切道:“晚辈深知周娘子心中顾虑,只是晚辈确是真心实意想留在医馆学艺谋生。晚辈初入城中,举目无亲,无处投奔,若是娘子肯收留,便是从打杂跑腿的杂役做起,也是晚辈之幸。”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周福善听了,也忍不住为其开口:“窈娘,我看这位大哥哥识文通墨的,平日里医馆只你一个人操持,凡事都需靠自己,多个帮手你也多省一份心嘛。”
她指尖无意识绕着裙带轻轻打转,语气轻巧,“不如就让他留下,帮你誊方子、晾药,或是整理脉案,不入内室,不接触病人就是了。”
周窈娘听见这话,冷不丁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噤声。转而,垂眸淡淡瞥向男子,语气疏离却不失温和:“小先生,你心意我知晓,只是我这医馆本就朴素,人手精简,并无多余空缺收留外人。再者医馆琐事繁杂无趣,并非寻常人能熬得住,你还是另寻别处安身另谋出路吧。”
男子闻言神色一急,正要再开口央求,窈娘却已转过身去收拾药柜上摆着的药材,淡淡补了句:“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男子定在原地,身形僵了一瞬,眼底那点希冀瞬间落了下去,黯然敛了神色。
他终究识趣,不再多作央求,只垂头拱手,低声道:“晚辈明白了,叨扰周娘子了。”说罢,便默默退后半步,身子微微躬着,拿起案上携带的青灰色包袱,带着几分落寞静然离去。
他转身朝外走的时候,周福善留意到他的包袱不似寻常人家那般软塌塌的,只装些换洗衣物。那包袱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瞧着还挺有分量。缝隙间隐约露出一点蓝布书页的轮廓,瞧模样里头多半装的是书卷。
周福善暗自感慨,果真是个爱读书的读书人,就连出门在外,也时刻不忘带着书本。
待男子走下石阶,周福善突然快步追了出去,扬着手好奇地喊道:“喂,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后眉眼温润,含笑着答:“具争。据理力争的争。”
“具争?”周福善低声默念,“据理力争……”这名字倒特别,一听便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味道。
她扬起小脸,也笑意盈盈开口:“那大哥哥,你日后若是在凉州常住的话,说不定我们还会再碰面呢。”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明明是头一回相见,却偏偏对这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具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一定会的。”说完,他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缓步离去。
周福善立在阶上看着他走远。
那方青灰色包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棱角时不时顶起布面,像里头装着的不只是书卷,而是一个方正的旧木匣。
周福善忽然想起方才具争坐在药柜旁执笔誊方的侧影,背脊笔直,握笔时拇指微微内扣,写出来的字却清俊得不像话。
那姿势倒让她想起自己。
窈娘纠正过她无数次,她总是改不过来,后来索性不改了。今天见有人用同样的姿势写字,心里莫名踏实。
像在陌生的街巷里,忽然看见一盏和自家门口同样的灯笼。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周福善转身蹦跳着跑回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