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一枝春》
1. 皇室
嗣朝二百一十七年,盛夏飞雪的第三个月,谢家军队已经抵达秣陵城下。
三更鼓响,嗣帝坐在昏暗的含华殿,像一座沉默雄浑的大山。油灯灯芯燃得噼啪轻响,光影明明灭灭地晃过他的眉眼,连眼睫也未曾颤过一下。
殿外的寒风卷着飞雪簌簌破窗而响,浓墨的夜色静得只能听见屏障那面,在不停来回的脚步声。
“娘娘您撑住啊,马上就快看到小殿下的头了,痛的话,您就叫出声来吧。”
皇后贺兰妤,这个十岁来朝为质,与嗣帝年少结发,同舟共济了二十载,连觞五个孩子的女人,如今再度历经生死攸关的大劫,却死死咬住绢料,不让自己发出一句痛呼。
“陛下。”内侍监踉跄着扑进殿内,扑倒在膝前,冠帽歪斜,发髻散漫。他颤颤巍巍地从怀中掏出一份边角染了血的帖子,双手呈上。
嗣帝没有说话,眉头紧蹙着伸手接过那份帖子。
展开来,帖子上只有寥寥几个字:请陛下诛妖邪,清君侧,臣等愿为先锋。
多么轻巧的几个字,寻常的仿若只是宴请宾客吃饭。
嗣朝百年基业,江左六姓世家占了半本史书。
此刻谢家军队从江都启程兵临城下。陆氏没来,但户部的堂官递了辞呈,一递就是七个。顾氏从曲越山以南运来的粮食停在城外三十里,不进城门。
崔氏的人在后宫传出一句话:皇后娘娘的寝宫,今夜不必留人值夜了。独这一点,嗣帝没做出任何回应。
王氏最安静,一个时辰前只修了一封书信进宫,信封上写着“陛下亲启”。
嗣帝拆开,里面是一页空白,空白的最下方,盖着王氏的族印。
送信来的人只漠然留下一句:“十三皇子作为嫡子,自幼离宫在太京山独自修习未免形单影只。王丞相年迈,有意告老后,将爱孙一同送去太京书院陪伴十三皇子,还望圣上恩典。”
六支箭矢凌空齐发,每一支都让皇帝自己选。谢家六姓之首,私兵三千,水师精锐;陆家掌财,商通南北,钱能通神;顾家掌地,良田万顷,佃户十万;沈家掌言,清贵门风,朝堂喉舌;崔家掌婚,世代联姻,盘根错节;王家掌史,修史注经,定义正统。
而谢家递来的这封帖子,意思不言而喻。
嗣帝起身,听见旁边传来的动静依旧只有急促来回的脚步声,一盆盆的血水在往外端,他忽地扯开嘴角笑了。
朝中众臣,有一半是六姓的人,有一半是怕六姓的人。
而他什么都没有,徒有这连妻儿都护不住的帝王虚名。嗣帝低低地笑了声,笑意底下满是无尽苍凉,随即缄默了下来,偏头隔着屏风遥遥望去。寝殿内人影稀疏,灯火昏暗。
他喉间微颤,恍若喃喃泣语:“太祖爷……您这是,误了朕一生啊……”
跪在面前的内侍监胆寒地抬起头,心底倏然一沉,莫名打了个突。
少顷,嗣帝缓缓回过头,压低声音道:“他们想要……朕给他们一个灾星。”
嗣朝地大物博,盘根江左秣陵,直辖统领江都。自打祖先白太祖没有逐鹿血战地,从前朝闵楚国幼主手里接手了基业,挥师南渡定都,迄今已有二百一十多年的历史。
没有代价的功勋,意味着闵楚的整套官僚体系、军事建制、地方豪强,几乎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所以白太祖立国时,为了稳定民心曾下过这样一道诏令:‘官不失其位,将不失其兵,民不失其业’。
这种本质的具象化在于,每年吏部铨选,淮扬一带最抢手的官职,不是秣陵的清贵衙门,而是江左三郡的税官,只因为太祖说过“不失其业”。
这四个字现今仍旧被江左世家裱在祠堂里。
而这六姓的族谱可以往前追到闵楚,甚至闵楚的前前朝。只因太祖接手基业的时候,他们是最早递降表的,也是最早把女儿送进宫的。百年下来,六姓的女儿做了三任皇后、两位太后。
而现在的皇后,偏偏不姓那六个姓。
辰时,曙光刚刚冒头之际,寝殿内唯一的一名接生女医,和一名宫女终于长舒了一口气,皇后终于平安生产。
自打嗣帝一走,殿里仅有的两名嬷嬷,便被刘嫔借着小皇子身体不适为由,尽数唤走了。众人都心里透亮,崔贵妃与刘嫔素来亲近,这般算计究竟是谁在背后授意,人人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多言半句。
女医抱着襁褓中尚在孱弱的婴儿,走近气若游丝的嗣后身前,喜极而泣:“娘娘,是位公主,太好了。”
嗣后听见声音,缓缓睁开眼,话音含糊地呢喃:“……女儿?”
一侧的小宫女连连点头,轻声应道:“是位小公主。”她眼下挂着乌黑,倦意掩不住,可一双眸子却亮得灵动,“我就晓得巫师是满口胡言,全是骗人的鬼话。如今娘娘平安诞下小公主,我倒要看看他如何收场。往后,再也没人敢拿什么灾星的妄言,污蔑咱们小主子与娘娘半分。”
嗣后听了,嘴角忽地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灾星?”
她强撑着一口气靠在床头,接过襁褓,缓缓地用额头贴近孩子的脸颊,软乎乎地带着温热。但孩子似乎是嫌弃她的体温太凉了,突然小脸一皱,微弱地哭了一声。
嗣后顿时就慌了神,连忙抬手紧紧捂住怀中婴儿不住蠕动的小嘴,生怕她发出半分啼哭,神色焦灼。
“兰蘅,快把这孩子带走!”她冲女医说道。
女医蹙眉不解:“这……”
只见嗣后一手捂着孩子的嘴,一手轻摇着将她安抚,以微弱的声音缓缓解释:“不能让他们知道她活着。”
女医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可她是公主。六姓忌惮的是皇子,生的是女儿,是不是就……”
嗣后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耗尽了她的气力,她歇了一息,才细声地说了一句:“他们要的不是皇子。”
窗外微亮的天光透进窗户,能看清她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是要我腹中孩子死。皇子得死,公主也要死,只要不姓他们那六个姓,就活不了。”
女医哑然,面色一僵。
嗣后看着屋内光线越来越亮堂,而怀中婴孩在安抚下已无声的安静了下来。她松开手,低下头,用柔软的双唇紧紧贴上孩子的额头。
刚出生的婴儿双目紧闭,眼皮沉沉黏合,半只眼睛都睁不开。浑身皮肉皱巴巴的一团绯红色,瞧着像只脆弱的小耗子,眉眼轮廓尚且模糊朦胧,连真切模样都难以辨出。
她忽然微笑着说:“天灾没来之前,百里毅说要为孩子起名为宸儿,宸是北极星和瓖儿一样,是尊贵的意思……”嗣后顿了顿,眼睫低垂了下来,“她本该是这天底下最尊贵的公主。”
女医眼眶泛然酸涩:“……娘娘。”
嗣后缓缓抬眸,瞥见她眼角垂泪,当即抬起指尖温柔拭去她颊边滑落的泪痕。明明指尖轻颤得厉害,话音却始终温柔:“怎么还爱哭了?文掌院可不喜欢小徒弟哭哭啼啼的。”
“兰蘅,帮我把这孩子带走吧,越远越好。”嗣后小心翼翼地将襁褓妥帖地放回女医怀中,视线落在那张熟睡的小脸上,缱绻地凝了片刻。
下一瞬,她慢慢抬起头,气息微弱,胸口浅浅起伏。一字一顿,说得极费力:“禺掌柜的车在宫门外。密道你知晓,趁此时机,出了城往北走,只管赶路,莫要停留。给孩子取个寻常人家的名字,让她像野草一样地活……你答应我好吗?”她眼神定定地望着人,目光殷切,有的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最后的尽职。
小宫女勺儿站在一边,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微微抽颤。下一刻,慌忙抬手死死捂住嘴唇,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
女医没有迟疑,抱着襁褓便跪下,眼泛泪光:“娘娘,您保重——”
嗣后不敢再看,头偏至一侧,咬着下唇道:“走吧。”
不多时,等听见密道的门关上,脚步声渐次远去,再也杳不可闻。嗣后才疲惫地躺下身,视线怔然望着眼前绣有北黎纹样的金红帘帐。迷迷糊糊中,耳畔仿佛听见了女儿的哭声,很轻很轻,就一声。
像是眷恋,像是不舍。
她日夜期盼的孩子,怀胎十月苦等的孩子,竟与她只历经了短短一刻钟的母女情缘,多么可悲。
“勺儿,再忍一忍……”嗣后声线微弱地开口,“巳时,你就可以出去了。”
宫女听见此话,咚一声跪下,眼泪波涛汹涌,哽咽着道:“娘娘,我知道该怎么做。”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顿,屈身跪伏在地,嘶声唤道:“娘娘!您再撑一撑,很快便能见到小殿下了——”
她声音刻意扬得响亮,分明是要让外面的人听得真切。
嗣后眼神涣散,闻声指尖泛然一紧。
撑一撑……
旧忆蓦然涌上心弦,她忽地记起那年从北黎来江左,母妃送她到城门口。母妃未曾落泪,只牢牢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道:“公主,我北黎的女子,绝不跪着活。”
母妃未曾说过“撑一撑”,可松开女儿手的那一刻,指节泛着青白。
那年贺兰妤十岁,不懂其中深意,现在她终于懂了。
母妃送走女儿的时候,也在撑着。撑到她活下去,撑到她成亲、生子、又接连丧子,撑到每一次江左传来的音讯——
撑到母妃再也撑不动的那一天。当日一别,原是此生最后一面。
嗣后缓缓闭上了眼,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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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我做到了。
寒风如刀子般刮过皮肤,隐隐作痛。
百里毅身披灰色大氅,头戴十二旒冕冠,立于城楼之上,目光一瞬不瞬地凝着城下黑压压的人马,六姓世家的势力,竟如此庞大。
领兵在最前头的是谢侯爷家的小儿子谢英,他裹着厚厚的黑色戎装,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寒鸦。昂首骑在高头大马上,左手单拎一把长枪,右掌心捂着一个手炉,眉头拧得像根麻花。
“这个手炉凉了,换一个。”下属早已冻得面色惨白,伸手去接谢英递来的手炉,指尖僵得不听使唤,竟失手将炉具摔落在地,“哐当”一声,炭灰四溅。谢英当即一脚踹出,下属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踉跄着踹飞出数米,重重滚落在地。
顿时,戏谑声此起彼伏。
百里毅视线一转,目光淡然落在谢英身上。他记得这谢英小时候是个胖子,很是不讨人喜欢。肥头大耳,乖戾嚣张,他打第一眼看见,就不喜欢。
果然长大了一样的讨厌。
百里毅没有情绪的开口:“天凉刺骨,你这一脚踹过去,他会有内伤。”
谢英闻言,仰起头看向他,笑着说:“嗣帝陛下,您这都自身难保了,还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吧。”话锋一转,他又说,“一个马夫您都心疼?您要真心疼人,就烦请皇后娘娘动作快点,不要枉费我们一堆人,在这冰天雪地里苦等她一夜。”
百里毅面色骤然沉下,再未发一言。片刻之后,侍卫疾步趋前,躬身在他耳畔低声禀报。
百里毅听罢眉心微蹙,只一瞬,便又重归死寂般的沉默。
侍卫转身离去。不多时,一声呼唤自下而上响起:“陛下……”
百里毅偏头,内侍监抱着一个明黄色的龙纹襁褓候在阶下,悲怆着扬声大喊:“陛下!娘娘……血崩,薨了!但……但小殿下平安,是个皇子!”
闻言,百里毅瞳孔骤然一缩,身形僵住。
城楼之下众人面面相觑。
百里毅目光怔怔落在那方绣着龙纹的襁褓上,忽见一只小手从襁褓缝隙里伸了出来,细嫩得令人心头发紧。内侍监慌忙地将那只小手塞回襁褓,又仔细裹紧,不敢露出半分痕迹。
百里毅缓缓地走下楼,伸手接过那个婴孩。那个皱红的婴儿正微弱啼哭,小拳头无意识地攥着。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触到那温热带着柔软的脸颊,孩子竟奇异地停止了哭泣,用尚未聚焦的眼睛望着他。
他不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他不敢问,两柄金铤。
百里毅没再敢看第二眼,用绣着龙纹的襁褓将孩子重重裹紧,隔绝了那点温度,转身向着城楼上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风雪扑打在脸上。
到了城垛边,城楼下站满了人。百姓、六姓的兵、朝臣,几千双眼睛见证着这历史性的一幕。
百里毅缓缓抬手,把襁褓举了起来。
婴儿在风雪中哇哇大哭。
他只听见底下王丞相的声音传来:“陛下圣明。”
他没有说话。
思绪无端飘远。百里毅忽而想起皇后入宫那一年,他们都还只是半大孩子。皇后一身湖蓝异地装束,翻领窄袖,腰束宝石玉带,不怯不懦地静静立在满堂娇柔的世家女之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胡杨,耀眼得让人忘不掉。
他从十五岁起,只喜欢过这一个人。
现在,他要把他们的孩子送走,把别人的儿子扔下去。
百里毅缓缓闭上了眼,松开了手。明黄的襁褓自掌心滑落,在漫天雪白里刺眼的像一道伤口。
他没有听到落地的声音,风雪声太大了。
良久,他望向城楼之下的众人,一字一顿,声如裂石:“你们要的,朕给了!”
“朕的皇后薨了。”
他话音一滞,眼眶泛湿。
“朕的皇嗣……也随母去了!”
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惨白,望不见前路,找不到退路。
这位昏庸无能的君王缓缓转身,一步一步走向身后那座被积雪覆盖,如同巨大棺椁的宫城。
耳边响起的是年少稚嫩的回音。
“太傅,为什么六姓的人从来不向朕下跪?”
太傅沉默了很久,最终沉沉开口:
“因为他们跪的,是百里家这个姓氏,不是陛下这个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一辆马车正在调转方向,朝着与江南相悖的方向疾速驶离。
车厢中的少女轻轻晃动着臂弯,怀中的婴儿睡得安稳,一无所知。
没有人知道这个孩子会去向哪里。就像没有人知道,十二年后,她会在中元节的上游,遇见那半块的长命锁。
2. 焉家
章和二十六年,朝廷决意推行改土归流,废除西南世袭土官,改派朝廷流官管辖。此事在六姓世家和西南土司间已拉锯多年。
西南向来是土司世袭之地,朝廷政令难行。土司对治下横征暴敛,却仅向朝廷上缴象征性贡赋。六姓更是看重西南的盐井、铜矿、茶山和商路。
盘踞南中数百年的安氏,是西南最大土司势力,世代承袭土官,朝廷从不干涉内政。传至安戈烈时,改土归流彻底激化矛盾。朝廷派驻的流官接管南中军政后,纵容手下圈占民田、抢夺盐井,激起各部族极大不满。
安戈烈趁机起兵,联合三十余部落,攻陷昧城斩杀流官,随即挥师北上,连破数城,兵锋直逼江都屏障——邵伯。
消息传至秣陵时,满朝哗然。虽说国朝都城在江左,但江都乃嗣朝族系发源地,世家大族的根系都扎根在此处。再者西南地形险峻,山高谷深、瘴气弥漫,道路狭窄难运辎重,朝廷大军极易因水土不服、粮草不济不战自溃,叛军只需死守险要便可稳胜。
朝中良将众多,可唯有五十九岁的焉若归能平定西南。他年轻曾驻守南中七年,熟知当地地形与瘴气规律,是南中各部最忌惮的将领。但世家六姓不愿起用他,怕其再立军功权柄过重,便举荐曾在谢家水师中立过功的将领,谢挟领兵。
这位谢挟将军率三万大军南下江都,短短三月便全军覆没,本人首级更是被悬于邵伯城头。六姓自知拿蚊子轰了大炮,便紧紧地闭上了嘴。
最终焉若归领旨出征,仅带两万兵士翻越三座雪山,绕至叛军后方突袭,连破七寨、火烧安戈烈粮仓,切断后路。致使安戈烈仓促回援,与其正面交锋。
那一仗打了一天一夜,安戈烈部队据守最后一道山隘,垒石为墙,死战不退。焉若归三次冲锋都没有打下来,第四次他亲自带队。年近六十的老将,提刀走在最前面,眼神里浸出的雪光坚毅透亮。
最终安戈烈被生擒,三十三部叛军被逐一剿灭。此役破敌三十余部,俘获两万余人,南中之乱彻底平定。
一片沉静中,尚在年幼的小孩,置双膝跪于祠堂中央的蒲团上,目光静静凝视着正中央的那块牌位。
那是他的祖父,靖安伯——焉若归。
两年前的春天,焉若归老将军因平定南中有功,被当今圣上召进宫下旨赐了靖安伯,可回来后就因为长年征战、积劳成疾,一病不起。
临终前的夜里,这位老将军将爱孙叫到床前,将一柄陪伴了自己戎马一生的长刀,郑重地亲手交接到这个孩子的手中。
他用苍老沙哑的嗓音叮嘱:“溪儿,你的父亲不是拿刀的人,这把刀就交给你了,家族的荣光以后要靠你发扬光大。拿起它,去走属于你的道路。”
尚不满五岁的孩子,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刀好重,重得他眉头拧成了麻花,祖父的皮肤好苍老、憔悴。当祖父用裹满茧子的手指轻轻拂过玄墨的刀鞘时,浑浊的眼球,才依依不舍地透出一点微光。
所幸,小孩记着父亲读文章时常念的一段话,用稚嫩的嗓音照猫画虎,回道:“保家卫国!溪儿以后也要做最厉害的人,保家卫国!”
靖安伯听到这话,果然笑了。随后,他安详地闭上了眼,在家人的注视下静然离去。那日窗外院中的最后一片叶子落了,而今又是一年春天到了。
小孩沉默着起身,走近牌位前点燃了一炷香,口中喃喃地道:“祖父,答应过你的,我一定会做到的。”
刀锋掠空而过,带起呼呼风响。
小小少年握刀而立,纵身劈落,身姿挺拔利落,腾挪转跃间稍显稚嫩,刀锋破空之声却清脆,已然有了几分武者气象。
他用的不是祖父那柄玄铁宝刀,那柄他还举不动。是亲卫营一个老卒给他削的木刀,长短刚好,刀柄上甚至精细地刻了一个“溪”字。
从那以后,他每天都要早起,在院子里练上一个时辰。
两年里,家里变了很多,从前祖父在家时,总会有很多长辈上门来说说笑笑,渐渐地那些人也不再来了。朝堂给的俸禄被减了大半,亲卫也四散了大半。只有那个送刀的老卒,在回乡前特意来了趟府中,亲手给了小孩一柄自己雕的木刀。
男人拍了拍小孩的肩膀,殷殷希冀道,希望他好好练刀,继承祖父的衣钵。然后又说了很多晦涩难懂的话,大概意思是指,如果家族里没人有本事来承袭祖父的爵位,他们就很难再领到朝堂的俸禄了。
小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他昨日揭开米缸,发现里面爬了只死老鼠,然后母亲说,他们家这两个月,只能啃干饼了。
“连溪。”母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小孩闻声立刻停下了手上的动作,随手将木刀往地上一扔,快步走了过去接过母亲手里端着的碗。
他一面端着碗慢慢悠悠地往前,一面说道:“娘,下次我来做饭吧,您身子不方便。”
母亲姚淑兰笑着摸了摸已经半隆起的腹部,道:“没那么娇气,再说了你有灶台高吗?”
“等我再长两年,就有灶台高了。”小孩笑,“以后我会承担家里的大小事务,我还会继承祖父的爵位,当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你啊,”姚淑兰伸出手捏了捏儿子尚在婴儿肥的脸颊,调侃,“就你这奶团子的模样,还当大将军,别把人家先可爱死了。”
小孩一听这话就不满意了,捂着脸解释:“娘别笑我!等我练好了刀法,上阵杀敌,肯定威风凛凛的,到时候谁也不敢说我奶气!”
姚淑兰听了这话,眉头轻轻舒展开来,没再说什么,只温声叮嘱:“你爹马上就从私塾回来了,快去洗洗手,准备开饭。”
小孩乖乖点头,转身就往长廊跑去,刚跑出没几步,一眼瞧见迎面走来的身影,立刻雀跃着扑了过去,脆生生喊着:“爹!”
父亲焉康年伸手稳稳将他高高抱起,笑着转了个圈,朗声应道:“诶,我的好儿子。”
然后抱着他慢慢往院里走,随口问:“今日的功课都温习好了吗?”
“早就温习啦,我又认识好多新字了!”小孩仰着小脸,满是得意。
“真棒。等爹收齐了束脩,寒食节就给你买酥蜜寒具吃。”
临河街的长干西巷商旅络绎,人流如织。巷间立着一家老旧木肆,檐下的青布小幌随风而动,墨字规整写着「寒具」二字。旁缀小字:一文三枚。新炸寒具出锅沥尽油,裹上一层蜜糖霜,咬下咔嚓一声脆响,引得十里行人纷纷侧目。
走到石桌旁,姚淑兰早已摆好了碗筷,看着丈夫抱着孩子走来,忍不住笑着调侃:“方才还说着要当大将军,这会儿倒像个小娃娃,还赖在爹怀里不肯下来。”
小孩听了,往父亲怀里缩了缩,偷偷抿着嘴笑。
午饭就摆在院中的石桌上,两碟清炒野菜,一人一碗粳米粥。头顶的桃花被微风一吹,纷纷扬扬飘落,铺了一地粉嫩的花瓣。
连溪握着筷子,忽然歪头开口:“娘,等弟弟出生,名字让我来取好不好?”
姚淑兰闻言微微一怔,笑着反问:“你怎么就笃定是弟弟呀?说不定是个可爱的妹妹呢。”
连溪小嘴轻轻一撅,一脸笃定地傲娇回道:“我昨晚做梦梦到啦,就是弟弟!他还说要我教他练刀,长大了跟我一起当大将军,保家卫国。”
焉康年听了忍不住笑出声,放下筷子,饶有兴味地挑眉:“巧了,爹梦到的却是个小闺女,还说让哥哥以后记得,早早给她备上丰厚的嫁妆呢。”
连溪愣了愣,一脸认真地反驳:“还是弟弟好!我能带着他一起练刀,一起闯天下!”
姚淑兰无奈又宠溺地笑着,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你这孩子,要真的是妹妹,难道你还能把她塞回去不成?”
连溪一听这话,连忙放下筷子,伸出小手,轻轻覆在母亲的肚子上,小声又认真地念叨:“小毛毛,你一定是小男生哦,要是女孩子的话,我才不给你准备嫁妆呢,而且女孩子一点都不威风!”
小毛毛?夫妇二人看着儿子这般稚气又天真的模样,无奈相视一笑。
秣陵城外的秀水马场依山傍水,绿草如茵。
小孩兴奋地骑在一匹红色的小马驹上,由父亲在前头牵着缰绳。
看着天边金灿灿的朗日,他忽然好奇地问:“爹,你为什么不想当将军,也不想考取功名?”
父亲顿了顿,忽然说:“溪儿,其实每个人终其一生都有一条自己想走的道路,这条路或是精彩,或是平庸。就譬如你祖父选的是守土护国,沙场就是他的道路。那你爹我呢,我想要的就很简单,我只要你和小毛毛出生后健健康康的,我们一家平安喜乐,我就知足了。”
小孩似懂非懂,可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那我懂了,我想要的就是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父亲低低地笑了笑:“你不必急着这会儿回答,等你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想走什么样的路。”
马蹄踏过碧绿的浅草地,微风迎面吹过来,带来阳光的青草香,一切都是那么的柔和、平静。
霎时一阵风吹过,小孩不住地打了个喷嚏,搂着身子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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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冷。”感觉到什么东西虚虚地在空中飘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出掌心去接。
待看清掌心的东西,他瞳孔微微一缩:“是雪……”
细雪落下来的速度很快,不出一夜,整个秣陵城已经被一层厚厚的积雪覆盖,整个天地宛若一张纯白的巨型毛毯。
就连住在城东的老者,说自己活了快八十岁,都没见过这种奇景——盛夏飞雪,天降不祥。
果不其然,这场雪自从下起来就没有过停的趋势,不止秣陵,听说淮扬一带都没能幸免。最严重的隶属江都,井水河流结冻成冰,水运封路,湿骨如髓。
夏日飞雪的第一个月,秣陵的米价涨到了每日三两银子。
连溪穿着深青色袄衣戴着虎头帽,跟着父亲站在米店门口,父亲手中只攥着一小块碎银子。
天气苦寒,没有孩子愿意再去私塾上学,家中的米缸已经见底了一半。
谁知,店家看都没看,一句话:“只换不卖。”
用银子买不到米,要用东西换。首饰换米,绸缎换米,祖上传下来的字画换米。
焉若归书房里的字画,姚淑兰的陪嫁首饰,最后是靖安伯的舆图——那张画着北境防线的羊皮舆图,被焉康年卷起来夹在腋下出了门。
连溪蹲在院子里用小杵子凿井水里的冰块,转眼看着父亲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半袋米,他把那半袋米交给母亲。
母亲接过来时手抖了一下,袋子很轻,轻得不像装过祖父的舆图。她没有说话,挺着快足月,已经高高隆起的小腹,拎着米袋转身进了灶房。
父亲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影子被雪地映得很短,太阳被云遮着,人的影子都是灰的。
城北的粥棚是朝廷设的。顾家承办,陆家出银,王家题的字——“施粥济民”。棚子搭在国子监外面的空地上,每日午时开棚,每人一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连溪跟着母亲去排过一次队,队伍从粥棚门口一直排到了北城门拐角,排了半个时辰,前面忽然吵起来了。
只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孩子的尸首哭,孩子大约三四岁,脸是青灰色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饿的。女人哭着去扒粥棚的门槛,被顾家的家丁拖开了。家丁拖她的时候,她怀里的孩子掉在地上,滚了半圈,脸朝上。雪花落在脸上,没有融化。
连溪看见那张脸比自己小一点,像个瓷娃娃,仿若轻轻一击,就能碎开。
下一瞬,感受到什么,他抬头瞧,母亲的脸寡淡的像天空的颜色,伸手轻轻按在了他肩头,却什么都没有说。
排了一个时辰,连溪端着一碗粥跟在母亲身后走回家,粥在碗里晃,他的影子在粥里晃。
他没忍住,低头喝了一口,米是陈的,有股霉味。他把碗放下来看碗底,碗底上有一粒沙子。他把沙子挑出来扔在雪地上,沙子是黑的,雪是白的。
凛灾的第三个月,流民从曲越山纷纷涌进了秣陵城里。但他们被拦在了城南的栅栏外面,巡城的兵说奉皇帝陛下的命令,流民不得入内城。
栅栏外面的人进不来,就只好坐在雪地里,有人捡树枝搭棚子,树枝是湿的,点不着火。有人在啃树皮,树皮是从路边的槐树上剥下来的,白生生的茬口,像骨头。
某一日,连溪和父亲打马出城去乡下请产婆,途经路边时,瞧见有人在荒村野地里架了口锅。他的锅中咕嘟咕嘟的,不知道在煮什么,味道很是酸涩腥臭,让连溪忍不住抬手捂住了鼻尖。
那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忽然两眼放光,却顾不上说话,竟伸手直直地往滚烫的锅中捞去。
“爹……他在吃什么?”下一刻,连溪瞪大了双眼。
父亲没说话,强忍着恶心,抬手便紧紧地捂住了他的眼,以最快的速度驾马朝前狂奔而去。
马疾行的速度比平时快出两倍,连溪没忍住偷偷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人站在路边,目光正发直地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而后,他缓缓抬手擦了擦嘴角。
连溪回过头,他记得,刚才在那人的旁边,依稀散落着一堆红红绿绿的小孩衣服……
那天夜里,连溪问父亲流民为什么不能进城。
父亲坐在祖父的书房里没有点灯,窗外的雪光映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很薄,他说,因为城里也没有粮了。
连溪问城北顾家的粮仓不是满的吗?
父亲没有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溪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顾家的粮仓,不是秣陵城的粮仓。”
连溪不懂,但他记住了。
3. 六姓
农历八月十三,连飘了数月的大雪终于得了喘息的一刻。
清晨,侍女缓步走上台阶,忽地被一滴落入后脖颈的水渍,惊得打了个冷颤。她连忙抬头一看,竟然是檐角的冰棱开始化水了。
不待迟疑,她提着裙摆便兴冲冲地小跑进屋内,口中连声喊道:“小侯爷!小侯爷!”
谢英正坐在桌前用早膳,眉宇间凝着一股子似醒非醒的萎靡。听见声音,他不耐烦地咚一声放下碗盏,皱着眉问:“大早上的,吵什么?”
侍女跪在膝前,言语急促地道:“是雪化了……雪化了!天灾马上就要过去了!”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只有一个普通人面对大灾即将过去的憧憬,丝毫没注意到主人顷刻间敛下来的眉头,已经快夹死苍蝇了。
没听见想象中的回应,侍女微微抬起头,余光瞥见立于一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她蓦然抿紧嘴唇,从地上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殿下?”侍从五四上前轻唤了一声,“刚才崔氏那边的人捎来口信,说昨日在兰定门看到了嗣后?”
谢英闻言微怔:“嗣后?她出现在兰定门干嘛?她不是胎象不稳吗?”
五四躬身回道:“崔贵妃问过太医署的文掌院,文掌院说是忧思过重,加上之前几次小产伤了身体,所以这一胎很难保得下来。”
谢英眉头微敛,拿起桌上的筷夹,下意识地往桌面轻轻敲了敲,狐疑道:“她莫不是觉着胎象不稳,想着去找个巫医急救吧?”
五四回:“皇后是北黎人。北黎确实有信萨满的传统,兰定门那一带有个最出名的巫医,就是从北黎来的。”
谢英一笑,随手扔开筷夹:“亏她想得出来,要不是前几日进宫瞧见她一副精神萎靡、一蹶不振的样子,我还真以为她是准备临阵脱逃了呢。”
顿了顿,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对方,问:“刚才兰苕说什么?”
五四冷不丁地咽了口唾沫,回说:“兰苕说……雪化了。”
谢英心头一咯噔,旋即长身而起,玄色披风扫过案几,无意间将桌上碗筷连同粥碗一并扫落,顷刻间,碎瓷声刺耳炸开。
他没有在意,大步走到门外去察看,檐下的冰棱果然在滴水。边缘那层薄冰,被云层后面透出的微光映得发亮,一滴一滴往下落,连月不绝的雪一夜间居然停了。
他喉头一紧,实在不知该怎样形容现在的心情。
凛灾要停了,意味着他们筹谋已久的,想用灾星谣言去要挟君主的计策,马上要扑空了。
谢英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檐水一滴一滴砸在廊下,他没有慌,转而吩咐五四:“去请陆岩,现在。”
陆岩是他三姐夫。上个月忽然自请辞官回了江都,岳曦宫第二日就换了个北黎来的巫师上任。谢英当时没拦,陆岩的性子他清楚,看着软,骨子里是块沤不烂的硬木头。
一炷香时间,轿子停在了谢府门外。陆岩一身亮红裘衣,踩着小厮的背下了轿,缓步走近,也瞧见了檐下滴水的冰棱。
谢英快步上前问他:“天象如何?”
陆岩:“我是观星的,不是看冰棱的。”
谢英一听没忍住捂着眉头转了个圈,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你只需要说一句,天象未见异常,不就结了?”
陆岩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谢英要什么。
上个月岳父大人在秣陵请他吃饭。秣陵最好的酒楼,窗对着江。岳父给他斟了一杯酒,说妖星犯紫微的事,他没喝那杯酒。
第二天他递了辞官的折子,理由写的是“旧疾复发”。宫里批了,同日便换了个北黎巫师,接任观象台的钦天监。
他辞官,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要当爹了。
老大夭折,没活过周岁。老二是个病秧子,药吊子似的养着,三岁了还走不稳。六姓这些年干的缺德事,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岳父让他观星,观来观去,观的都是人头落地。他不想第三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替六姓编造天象。
谢英转过身来,看着他。
“姐夫。”谢英很少叫他姐夫。
“我不要你编。我只要你一句话——天象未见异常。你说了,今天的事就与你无关。”
陆岩看着檐下滴水的冰棱,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阶前,他道:“天象是没异常。”
谢英的眉头松了一寸。
陆岩接着说:“因为根本没有天象。夏日飞雪,是冷涡过境,钦天监的旧档里记过。前朝宣和三年六月,江都飞雪三日,宣和七年,飞雪三十五日……”他话音微顿,“江都冻毙者三千七百人。”
六月天,寻常百姓穿着单衣,夜里气温骤降,人在睡梦里冻死,白天被水乡的湿气蚀骨钻心。宣和七年的雪只下了三十五天,冻死三千七百人,这场雪下了三个月,没有人敢统计冻死了多少人,冻死的人太多,甚至连收尸的都冻死了。
陆岩:“都不是天象,是冷涡。”
谢英一听,脸色当即变了:“你跟别人说过?”
“没有。”
“为什么?”
陆岩把目光从冰棱上收回来,看着谢英,道:“因为我说了,你爹我岳父,会让我娘子守寡。”
陆岩没再说话,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道:“孩子落地之前,我不会再说一个字。孩子落地之后——我看心情。”
轿帘落下,轿夫起轿。
谢英站在廊下看着轿子消失在府外,檐水还在滴。
他听懂了陆岩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夏日飞雪不是天象,今天冰棱滴水也不是。从始至终,天没有示警,是人在示警。
陆岩守住了这个秘密,但他不会替六姓圆谎了,孩子落地之前,他闭嘴。孩子落地之后,他可能会张嘴。
谢英把手负到身后,攥紧,又松开。他叫来五四:“去,飞鸽传书给那个巫蛮子。”
北黎巫师叫阿兀术,来都城三年了。陆岩辞官后,宫里把他从太卜署提上来,顶了钦天监监正的缺。
六姓当时没当回事,一个北黎来的蛮子巫师,能翻什么风浪。现在谢英才意识到,这步棋,嗣帝早就埋了。
谢英:“跟他说,明日早朝,陛下会问他天象。他知道该怎么说。”
五四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飞鸽传了回来,五四攥着纸条脸色发白。
“他怎么说?”谢英坐在屋内,品了口热茶,问道。
五四眉头紧锁:“……他说,他最近跳大神,不观冰棱。”
“哐当”一声茶盏碎落在地。
谢英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好你个巫蛮子,这个时间点给我当圣人?话都从你口中传出去了,还能允许你有反悔的余地。”他咬牙切齿地道。
同样的话,陆岩说,他忍了,阿兀术说,他忍不了。
但眼珠子一转,谢英冷静了下来,他动不了阿兀术。陆岩辞官之后,钦天监的腰牌挂在阿兀术腰上,这个北黎蛮子是皇帝钦点的,打他就是打皇帝。
虽然阿兀术之前自愿把灾星的谣言给散出去了,但也不是长久手段,更控制不住他后面出尔反尔的德行。
更重要的是,阿兀术是北黎人——嗣后的母国。
逼宫的节骨眼上动嗣后母国的人,等于把“构陷”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给全天下看。
谢英起身,站在一地碎瓷中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嗣帝早就知道夏日飞雪不是天象,陆岩能从前朝旧档里翻出冷涡的记录,嗣帝会翻不到钦天监的旧档?
嗣帝只怕会比陆岩更熟悉冷涡的事,陆岩能看得到,嗣帝也看得到。
但嗣帝从来没有戳破。
或许他不是不想戳破,是戳破了也没用。百姓不懂冷涡,只懂雪;六姓要的也不是天象,是借口。
嗣帝等的,是六姓自己露出破绽,而现在,破绽来了。
冰棱滴水,雪有停的迹象,天象的谎言,最怕的不是被戳破,是过期。一旦百姓发现雪停了、天暖了、庄稼能活了,谁还信灾星那套说辞?六姓必须赶在雪彻底化完之前,逼嗣帝动手。
而嗣帝等的,就是他们急。
谢英把靴子从碎瓷上挪开:“备轿。去崔家。”
轿子一路平稳前行,途经大运河,谢英忽然掀开帘子一角瞧。水面之上,舟楫千里冰封,千樯万橹像被冻在琉璃盏里。
他放下帘子,没说什么。
不多时,轿辇行至御柳巷,抬头便见朱门巍然,匾额上高高地题着几个字:“青箱堂”。门口摆着两块方形箱石。
谢英绕过藏书楼,走向后院的一间屋子,崔家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转佛珠。不多迟疑,他坐下身,把陆岩和阿兀术的话娓娓道来了一遍。
崔家老夫人闻言,佛珠慢悠悠转了一圈停了下来,睁开眼只说了一句:
“陆岩留不得。”
谢英没说话。
“不是现在。”崔家老夫人的佛珠又转了起来,补充,“等孩子生下来,母子都留不得。”
谢英心头一紧,忽然想起陆岩上个月辞官,江都的水运道路都被凛灾封死了,他策马前去驿道接他。转眼只见陆岩从某条不知名的小道独自冒着雪蹒跚而来。风雪扑簌簌地落了他满身,像座雪山雕,脸色铁青,嘴唇泛白。
他勒住马,当即破口大骂:“你疯了?有驿道不走?有马车不坐?一个人走野路,嫌死得不够快!”
江都往曲越山以南的驿道是前朝修的,路基坚实,沿途每三十里设一驿站。数十年来,六姓不断修缮,防的就是有这一天。驿道虽不宽,却路基高耸,积雪难存。六姓的马车又是特制的,车轮比寻常的宽出两寸,碾雪而行不易打滑。
而陆岩只牵着马,双脚软绵绵地陷在雪地里,一步一坑,一字一句道:“我没疯,我要当爹了。”
谢英当时只觉哑然。
现在他懂了,陆岩不是疯了,他是算清了账。六姓的船要沉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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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冰面化开,船彻底往下沉之前,带着妻儿从船上逃走。
而自己还高举着火把,站在那道将裂未裂的冰缝之上。
檐水滴落在阶前石板上,水滴石未穿,但一冬一夏,石头总会薄的。
未及午后,世家六姓齐聚在崔宅的花厅里。
陆家二爷端着茶杯,最先开口:“雪不能停。”
谢英坐在身侧,手肘支着脸颊,白了他一眼:“雪不是人能决定下不下的。”
陆二爷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是——雪停了,得有别的东西顶上。
“雪停了,但灾星未除。”王丞相慢慢品了口茶,一字一顿,“天象示警,灾异暂歇,若不诛妖孽,必有更大之灾。”
沈家大爷接上:“下一次就不是雪了。是蝗,是旱,是地动,嗣帝看着办。”
崔家老夫人坐在主位,仍旧转着她那串佛珠,语气慢条斯理:“江都的雪停了,不代表秣陵的雪停了。我已经打听过了,秣陵的雪还在同往常一般下,只要这一个地方还在下,我们就有胜算。只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一切都得快。”
谢英闻言,摩挲着下巴偏头看她。
这崔家老太太佛口蛇心,看似弱不禁风,其实最毒的就是她,嗣后前几个孩子怎么没的,恐怕只有她最清楚。没了嗣后,对朝中局势最有利的也只有他们氏族了,她那女儿——崔贵妃,可是生了长子。
可大皇子光顶着长子的名头又有何用?皇家向来立嫡不立长,只要十三皇子还在世,崔氏便永远登不上那个位置。
可即便嗣帝再无能,也绝非愚钝之辈。他既然能在六姓的眼皮底下保全十三皇子平安长大,自幼便将其送往太京山抚育,便注定这孩子不是他们能轻易触碰的。
所以这即将出世的第二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万一又是一位皇子,崔氏想要翻盘,便彻底无望了。
一堆出谋划策中,顾家二爷的算盘噼啪响,他低着头抱怨:“我们米行这几个月赈灾的粮食,不知道折出去多少……这该死的凛灾,害得水车都冻住了,米碾出来的量只够从前一成,这群刁民,居然还怪我们不卖粮食给他们……”
谢英听了这话,指腹摩挲着下唇,视线自然向下一瞥,落在了顾二爷袖中那张泛着金光的地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赈灾济民的粥棚,嗣帝用了三千亩水田兑换。顾、陆两家一人一份。顾家碾米的工费,朝廷补给顾家,顾家转手付给陆家,陆家的银号再把银子贷出去,利息滚利息。
谢家分了点米糠,米糠用来养马;崔家啥都没分,但国子监的那块空地,是崔家主动大方腾出来的,现任的国子监祭酒,是崔老夫人的亲生儿子。至于王家,字也不是白题的,百姓端着碗排队领粥,抬头看见王家的落款,嘴里念的是王家的恩。
嗣帝用一张地契,一个赈灾的虚名,告诉底下的人,朕有粮,朝廷有粮。
听着这些人叽里呱啦一堆商讨的话,谢英心念一动。
既然崔氏想要嫡出的储君,陆氏想要盐铁权,嗣帝这些年一直在试探收回盐铁,陆家的银号、码头、漕运全指着盐铁两项活着,嗣帝想动,陆家不让动,僵了好几年。逼宫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把嗣后拉下来,又给嗣帝一个敲打,明天我陆家要盐铁权,你还敢不给吗。
顾家更简单,要地。曲越山以南的水田,顾家占了六成,但还有四成在朝廷手里,灾星不灾星的,顾家不在乎。顾家在乎的是朝廷那四成水田,能不能趁这场乱子姓顾。
至于王家不要皇位,不要盐铁,不要田,不要兵,他们要的是填日期的人姓王。史书上这一页怎么写,是“帝惑妖后,六姓匡扶社稷”,还是“六姓构陷皇嗣,帝以身殉社稷”,王家给谁写,取决于谁赢。
沈家嘛全凭一张嘴,五大世家都出动了,他们家如果置身事外,以后哪家还瞧得起他们家族。施粥济民这事,他们可是半点好没捞到。
其余几家的野心和利益都昭然若揭,谢英轻扣着指尖,默然沉吟,唯独不知,他们家族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当初掺和进来本是随家里那老头的旨意,他若是想接手家业,只管照着做就是。
现在想来,六姓逼宫总得有个领头人,谁来做这个领头人,自然非谢家不可。
逼宫成,谢家是首功之臣,将来这几大家族各得了势力,都得承他们家的情,可若是逼宫不成,谢家会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但谢英算过这笔账,怎么败?嗣帝能怎么败六姓?米市、河道、银号都牢牢掌控在五大世家手里,各自关上了门。
嗣帝唯一的兵是禁军,禁军里有多少六姓的人,嗣帝自己都数不清。运河封冻,朝廷漕运瘫痪,嗣帝唯一的粮在顾家仓库里,唯一的银子在陆家银号里,嗣帝拿什么翻盘?
所以谢家要的——唯有首倡之功。
是不沾血的名声,是日后六姓分赃时,坐在上首的那把椅子。
谢家要的就是满朝文武,必须从谢家的门槛上跨过去,才能碰到那把椅子。
4. 终局
第二日天未亮,谢英便按照计划,带着一支军队开拔。
他们沿驿道一路向南,每到一个驿站换一匹马。驿道是六姓的合力之作,但驿站是谢家的产业,马是谢家的马,谢英在驿站里喝口热茶,又继续赶路。从江都到秣陵,平时马车走三四天,水运两天,他日夜疾行,骑马当天夜里就到了。
行至秣陵郊外的空野地,谢家军正准备安营扎寨,宫中突然传出消息,嗣后晚膳后突然腹痛难绞。
谢英闻言一怔,旋即抓着五四衣裳就问:“她怎么这个点就要生了?崔氏的人给的催产药,不是要等两天吗!”
五四:“爷,我不清楚啊,我马上派人去打听宫中情况。”
半个时辰后,五四火急火燎地回来弯着腰喘气:“爷,我打听到了……五大世家,没人现在行动……皇后那日、那日、从兰定门回来时,好像听说马车在一家药铺门前特意停了半个时辰。”
“药铺?半个时辰?”谢英疑惑。
五四喘匀气,直起腰,抬手挡住嘴边,凑近谢英耳旁私语。
谢英一听:“好家伙,这不是纯给我找麻烦了吗。”他顾不上整顿,当即下令,“不用驻扎了。所有人,即刻随我出发进城,保卫陛下安危!”他举起兵戈,说得义正言辞。
“保卫陛下安危!阻止妖邪祸害苍生!”一时间,声音激荡在荒郊。
谢家军队刚要启程,突然从背后林间蹿出一伙人。
军队见状,立刻拔刀,摆出应战姿态。
谁知其中一人咚得就跪了下来,望着谢英道:“兵爷,麻烦给我们口吃的吧,我们太饿了。”
谢英骑在马上,垂眸望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灾民。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双膝重重砸进雪地里,溅起的雪沫,竟比人还要轻。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身后将士们指腹猛地按紧刀柄,灾民们惊慌失措,齐齐往后缩去。
“火头军。把今天的干粮分一部分给他们。”
副将愣了一下:“小侯爷,这行军粮——”
“分。”
火头军把干粮搬了出来。那四十七个饥民没有冲上来抢,反而整齐地排成了队,老人先领,妇人其次,孩子最后。刚才跪下的灾民,排在最后面,领到一块饼,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谢英看见了。
等所有人都领到了干粮,等第一口饼被掰开塞进嘴里,等那个冻得脸色发紫的孩子咬下第一口,抬眼时,眸中终于亮起了活气,然后谢英开口了:“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会饿成这样吗?”
灾民们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英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山上那些被剥光了皮的树,白生生的树干立在雪里,像一排排骨架子,朗声道:
“秣陵的田,是朝廷和顾家的,秣陵的粮食也是顾家和朝廷的,顾家的粮仓是满的,但顾家的粮不卖给你们。你们走了三天三夜要去秣陵,却被城门口的人下令,不准你们进去。”
谢英停顿了一下,“你们以为是天灾不让你们活,是顾家不让你们吃饱饭,是皇帝不让你们进城门,都不是。”
谢英目光扫过这群人,缓缓道:“是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谢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雪地上,砸得比灾民的膝盖还重。
“夏日飞雪,六月结冰。钦天监说了,天象示警,灾星在腹。那个孩子一日不除,天灾一日不止,你们剥树皮,树皮剥光了,你们走了三天三夜,城门进不去,你们领到这块饼,今天饿不死,明天呢?后天呢?”
“雪不停,谁都活不了。”谢英说得有理有据。
人群里某个抱孩子的妇人咬着嘴唇,忽然漏出来了一声,像雪压断枯枝。
灾民们立在原地,盯着谢英,嘴唇在发抖:“兵爷……那……那我们怎么办?”
谢英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我们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他翻身上马,甲胄上的雪抖落下来,簌簌地落回雪地里,朗声道:“谢家军今日开拔,不是去打仗,是去都城,去清君侧、诛妖孽。”他俯视着这群人,绷直腰板,目光扫过那四十七张脸。
每一张脸都仰着,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火光。
“这块饼,是谢家给的,但谢家给不了你们第二块。”谢英勒转马头,“能给你们第二块的,是老天爷。老天爷什么时候给?灾星死了就给。”
马蹄踩进雪里,谢英没有回头。
四十七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军队离开的方向,眼神忽地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谢英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千兵马,副将催马跟上,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谢英淡声问。
副将咽了一下。“小侯爷……那个孩子,真的是灾星吗?”
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走了很远,谢英才说了一句话。
“是不是,不重要。”
副将一愣,没有再多问。下属的使命是服从命令,上级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
谢英攥着缰绳,手指冻得发僵,他想起那群灾民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那个妇人咬着嘴唇漏出来的哭声,想起那个孩子嘴角的饼屑。他给了他们半份行军粮,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恨的人,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再跪着等死的理由。
从今往后,这四十七个人不会再跪在雪地里等人施舍了。他们会站起来,跟着谢家军的马蹄印往秣陵走。
不是去讨粮,是去讨命。
他又想起了陆岩那日对他说的话。其实不是六姓干的事缺德,是六姓干的事,每一件都像今天这样——给你饼,也给你恨。让你活过今天,再用明天去恨一个没见过的人。恨到忘了饼是谁给的,恨到忘了城门是谁关的,恨到忘了嗣朝的天下是谁家的。
谢英攥紧缰绳,马继续往前走,寒气越来越重了。
谢家军队一路纵马疾行,亥时甫一抵达北城门,就看见嗣帝身边的内侍监早早地等在了城门外。
谢英连忙勒住缰绳,轻笑一声:“杨公公,天这么冷,别人早早地都睡下了,您还这么尽职?”
内侍监不紧不慢地答:“杂家哪里敢跟谢小侯爷日夜兼程的比。”他又说,“陛下忧思于皇后娘娘凤体,实在没有办法亲自来远迎,所以就派杂家专程来等候小侯爷。”
谢英微顿,随即一笑:“那可真是有劳了。”
“只是,”他又说,“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想转交给陛下,得先回趟府中,不知杨公公可否随我一道去取。”
内侍监应下了。他进了谢英在秣陵的侯爷府,被安排在了花厅门外等候。
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府里的人不是一会儿出来传谢英行军劳累,要用膳,就是说他受了寒气,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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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更衣。内侍监穿着单薄的冬衣站在院外,双手冻得通红、嘴唇青紫,不停地搓着手,然而通传的人出来了,也只有说一句:“无妨,我再等等。”
等人进屋了,他扭头看了眼府门外,有兵卫在门口把守。
官帽上的雪结了又化,化了又结。每一回屋里有人走出,内侍监都以为是来传他进去的,可每一次都不是。他在雪地里站得太久,脖子僵了,忍不住低头,发髻蹭在领口的雪上。
等他终于被带进花厅时,腿已经僵得快成了两条冰棍,一步一趔趄。最终实在没忍住,一头栽倒在了谢英膝前,摔得手肘都磕破了皮。谢英端坐在椅子上,身侧摆着两杯热茶,见此情形,忙低喝一声,快步上前、虚虚伸手相扶。内侍监借着五四搀扶的力道,方才缓缓的撑着身子站起。
谢英:“哎哟。杨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内侍监立在原地,脚步尚未站稳,倒先顾着摆了摆手,答说:“无妨、无妨。年纪大了头晕眼花,让小侯爷看笑话了。”
谢英一愣,视线自然向下一瞟,落向了那道在流血的皮肉伤,眉心一皱:“都怪我这府上的地砖铺得不好,让杨公公遭罪了。”
内侍监赶紧用衣袖把伤口挡住,勉强地笑了笑。
谢英随即也不再啰唆,让五四拿上来一封帖子,轻轻塞进了内侍监掌心中握紧,他道:“公公辛苦了。还望公公帮我把这封帖子,完完整整地呈报给圣上才好。”
内侍监大拇指朝下,紧紧地按住了那封帖子,边角霎时落了朵梅花,鲜艳又刺目。
随即,谢英转身又递来一盏热茶,温声道:“杨公公,天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内侍监见状,咚一声跪下去谢恩,膝盖砸在花厅的青棍方砖上,声音沉闷。谢英没有拦,也没有扶,只是平淡地揭开盏里冒着热气的茶,垂着眼睫吩咐:“送公公出去。”
四更天,岳曦宫的城楼上方亮起了一簇簇明艳的火把。
一群禁卫军高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开路。旋即,纷纷围着岳曦宫四角依次站定。
谢英骑在马上,捂着手炉抬眼,嗣帝迈着四方步,已经缓缓地走到城楼正中央位置,视线落了下来,与他撞个正着。
嗣帝没有说话,或许是根本没必要说。一群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在冰天雪地里,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谢英凝视着十二旒冕冠下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从毛绒立领里昂起头,挺起腰板。
巳时,灰蒙蒙的空中砸下来一只断了羽翼的黄色雏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的头颅,红的血。
再过了很久,雏鸟的旁边,又砸过来一只黑色的大鸟,这只大鸟被人一剑捅穿了身躯,众人大叫着狂奔,马蹄纷纷扬扬地溅起细雪。
谢英倒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的天空有几只鸟在盘旋,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不清那些鸟的颜色,反倒只想得起嗣帝抬手时,袖口里藏的那截布,是金红色的,像北黎女子出嫁用的盖头。
雪落在他睁着的眼睫上,慢慢冻成一层白霜。方才那声雏鸟落地的闷响,忽然黏在他耳膜里挥之不去。
他到死才看清,自己捅向皇权的那一剑,最终扎进的是自己的心脏。六姓争了半生,谋了半生,到头来不过是给他人做了嫁衣,亲手把江山,连同自己一起,埋进了这漫天飞白里。
盘旋的鸟终于散去,天地间只剩马蹄与血污。
5. 渭水
光阴倏尔,岁月悠悠。
街头巷尾的桂瓣簌簌坠地,细碎金蕊混着线香的淡烟袅袅萦着街巷,烟火气幽然。
在这样幽冥诡谲的节庆中,酒肆茶楼里,最是偏好传些光怪陆离的新奇异闻,越说越盛。
其中街谈巷议流传最为广的一桩异闻,便与凉州城中元旧俗有关。
此地中元除放河灯祭奠亡魂,尚有一忌讳习俗:百姓会在岔路口焚烧买路钱,贿赂孤魂野鬼,求其收了银钱,莫要纠缠世间生人。
其中流传最盛的故事,是说凉州城西,有位卖炊饼的冯姓寡妇,人人皆称冯娘子。她膝下唯有一子名唤宝儿,年方七岁,入夏后染上怪疾,汤药无医,眼看气息奄奄,只剩最后一口气。
去年中元那夜,冯娘子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听了城外半瞎神婆的法子,备下三样物件:一沓特制买路钱,纸钱上印着模糊的童子像、一件宝儿的贴身旧衣,还有一个用秫秸扎成的小小人形替身。
神婆再三叮嘱:「子时三刻,去渭水下游最荒凉的回水湾。那儿煞气重,孤魂最多。你先焚烧孩儿的旧衣,换他的魂魄归来;再将买路钱同秫秸替身一起烧化,供奉给拦路的鬼差。求它们拿钱领替身离去,放回你孩儿的魂魄。切记,烧完即刻转身离去,万万不可回头!身后无论何人唤你,皆不能应声!」
冯娘子一一记下。
子时一至,她怀揣着物件,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赶来回水湾。
此地无半盏河灯点缀,唯有连片芦苇在夜风里簌簌轻响,细碎如万千阴魂私语。
惨白的月色映照在水面,泛出一片幽光。
冯娘子浑身发颤,缓缓摆好物件,点燃宝儿的旧衣,哽咽低唤:「宝儿……我的宝儿,快回来啊……」
火苗吞吐摇曳,旧衣转瞬化作袅袅青烟。霎那间,周遭寒气骤然陡增,明明无风,两岸芦苇却齐齐向两旁弯折倒伏,好似有一支无形阴兵,正踏水缓步而来。
冯娘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引燃买路钱与秫秸替身。跃动火光里,印着童子的纸钱蜷曲焦缩,那具秫秸小人,竟在烈火之中微微抽动,栩栩如生。
「诸位阴差大人,收下银钱……带走替身……求你们放过我孩儿……」她伏在泥地上,不住叩首哀求。
火光堪堪将熄之际,一缕似笑非笑的阴冷嗤笑,自水底幽幽浮起。下一刻,一道浸透湿冷、裹挟泥腥的声响,贴着她耳廓缓缓响起:
「……钱财,我们收下了。」
冯娘子浑身寒毛倒竖,猛然记起神婆告诫,拔腿便仓皇奔逃。一路跌跌撞撞,身后芦苇摩挲的异响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始终隔了三丈之距。
堪堪奔至城门下,她早已气力耗尽,四肢发软,身后却忽然传来宝儿清亮又带着委屈的哭喊,和往日撒娇时的语调分毫不差:
「娘!娘等等我!我走路脚疼!」
骨肉连心,听见孩儿声音,冯娘子心口骤然一紧,险些克制不住回头的念头。那是她唯一的孩儿,是她活下去的指望。
可神婆那句「莫回头」,骤然如冰水浇落全身。她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浸透也浑然不觉,埋头咬牙,一头冲进城门之内。
归家之后,她踉跄着扑至床前,只见宝儿依旧昏沉卧榻,面色却难得透出一丝血色,呼吸平缓绵长。冯娘子喜极而泣,只当那夜的献祭之法,终究奏效。
可自第二日起,诡异怪事接连不绝。
冯娘子总隐隐觉得屋中多了一道无形人影,明明宅内只有她与昏迷初醒的孩儿,却时常听见细碎的孩童奔跑嬉闹之声;宝儿的零碎玩物,总会莫名出现在不该摆放的角落。
不久后宝儿苏醒,性情却彻底大变。他时常眼神空洞,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屋角,忽而无端咯咯发笑,天真开口:「娘,有位小哥哥,正陪着我玩耍呢。」
最是毛骨悚然的一日清晨,冯娘子清扫床底,竟扫出一滩潮湿腥臭的河泥,还有数截焦黑残破、残留人形的秫秸残骸。
至此,冯娘子才彻底明白,那夜的交易,早已出了天大的差错。
鬼差的确收了买路钱,拿走了替身,却并未真心放回宝儿本魂。
借着纸钱诱惑、替身牵引,还有她当夜声声泣血的唤子之音,取而代之缠上家门的,是另一个来路不明的阴邪之物。
中元早已远去,这座凉州小城恢复如常。
可那个被换回来的「宝儿」,一日比一日鲜活灵动,眉眼笑语愈发真切。
而真正的宝儿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长夜漫漫,冯娘子夜夜抱着逐渐陌生的孩子,听着屋内游荡的孩童嬉笑声,望着窗外的沉沉昏暗,终于幡然醒悟:
有些路,一旦用钱和替身去买通,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买通的,往往不是生路,而是更深的纠缠。
“福儿姊姊你说,这说书人讲的故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宝儿真的变了吗?”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姑娘边走边问。
他们一行伙伴,刚趴在茶楼窗棂听说书人慢条斯理地讲了半天,这会儿才被轰了出来,往回家方向走。
人群当中的姑娘闻言没即刻应声。
她只低眉勾头,望着堪堪及地的橙黄裙摆,指尖捻着衣料,抿了抿唇。
这裙衫还是清晨窈娘执意让她换上的,说她既已到了金钗年华,今日又是中元节庆,总穿那方便行动的灯笼裤,瞧着像个野丫头,失了姑娘家的模样。
周福善抬起头,杏圆眼眸浸着街边天光,盈盈透亮。
她慢悠悠地说:“想知道是真是假,容易呀。咱们去城西冯娘子家的墙根下听一耳朵,不就成了。”
谁知此话一出,“嘶”的一声此起彼伏,几个半大孩子瞪圆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其中当属石天流反应最烈,他膀大腰圆,却是个耗子脾性,突然嗷一嗓子蹦起来:“福儿!你疯了?!今儿什么日子?中元节!鬼门大开!”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周福善鼻尖,“那冯娘子家现在……现在就是个活棺材!宝儿指不定是啥东西变的呢!你去?你去给它当点心啊?”
周福善被对方吼得耳膜嗡嗡响,连忙往后一跳,双手捂住耳朵,拧着眉回怼:“石大牛!你吼那么大声,鬼没招来,我耳朵先聋啦!”她放下手,脸上却没多少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彩。
她抬手先指了指天上灼亮的日头,又指了指远处的佛寺,梵音正袅袅传来。随即,展开手臂朗声道:“你们瞧,日头这般盛,街上人潮这般拥挤熙攘,阳气旺着呢!”
“咱们就去冯娘子家后院那棵老槐树那儿,不进门,不上墙,就躲树后头,远远地瞧一眼窗户。”
“冯娘子总得出门采买吧,宝儿要是能下地,总得有个影儿吧?”
她凑近半步,神秘兮兮地对伙伴们怂恿道:“再说了,你们就不好奇,万一宝儿真好了,是冯娘子诚心感动了天地?万一……真有点别的啥,咱们这么多人,跑还不会吗?”
话锋一转,她又往对方肩头重重一拍,扬声道:“石大牛!你上回不是说,你阿爹新教了你一招旱地拔葱,蹿得比兔子还快?”她一边说,一边紧握拳头在原地比画着小跑的姿势。
石天流被将了一军,脸憋得有点红,嘴硬道:“那、那能一样吗?我那是练功!又不是用来……用来逃命的!”
旁边的俏儿年纪最小,死死攥着周福善的衣角,声音发颤:“福儿姊姊,我、我阿娘说,七月十五小孩肩头火弱,最容易……最容易看见不该看的,咱们还是回家吧?”
周福善拍拍她的手,眼睛却亮晶晶地扫过其他几个明显动了心思的男孩,道:“怕啥?咱们人多,肩头的火苗子连起来,能当灯笼使!再说了——”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得意地晃了晃:“我带了窈娘给的驱秽散,墙角屋边撒一点,保准平安。还有甘草糖,压惊最管用。去不去?就一眼,看不真切咱们立刻掉头回家,绝不多事!”
清风掠过街角,吹得纸钱灰打着旋儿飞起。孩子们沉默着,恐惧和好奇在眼里打架。
石天流看了看周福善手里鼓鼓囊囊的装备,又看了看其他伙伴闪烁的眼神,最后把心一横。
“跑!”
嘿,不待周福善反应,这些耗儿胆的怂包们,全都一溜烟撒腿跑了。
周福善僵在原地,扭头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猛地扶着额角叹了口气。算了,她还是老实地回家去吧。
“癸水不调,少腹积於,当归三钱、川芎钱半……水煎分三次温服。”
周福善提着裙摆跨进医馆,抬眼便见窈娘正在给街坊的张五婶把脉。
张五婶收了手臂,笑问:“周娘子啊,这中元节可热闹了,佛道同庆,城东塞清观的高功法师今儿个开坛打醮,听说灵验得很,你今年带福善去哪儿祈福呀?好歹去沾沾福气。”
窈娘闻言,写方的动作一顿,抬眼冲张五婶笑了笑,眉眼温和:“娘子您瞧,我这身为医家,日日与药石、病患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了祟气,总去道观怕冲撞了法事的清气,反倒不妥。”
她望了眼门槛方向,复又低头:“我们母女打算晚些去海藏寺求个阖家平安就好。佛门清净,无甚繁文缛节,倒更合我们母女的心境。”
张五婶听罢连连点头:“也是这个理,海藏寺的盂兰盆法会素来清净,最是适合你们。”她伸手接过药方,起身就要离开,回头刚好撞见杵在门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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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善,赶紧拉起她手寒暄道:“哟,福善一眨眼倒是长开了不少!看着文静了许多,跟你娘挺像。”
周福善平生头一回被人这般真心夸赞,一时反倒羞赧起来,抬手轻抚了抚头顶发髻,笑意腼腆。
张五婶话音略顿,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她手背,笑着提起糗事:“我可还记着,你小时候偷摸往我家鸡笼里丢炮仗的事,现在挺好,看着懂事了许多,挺好!”她说完,这才嘴角挂笑地挎着篮子往外走。俨然一副如见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待人走后,周福善这才快步上前,对着窈娘微微噘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她怎么还揪着那事不放?那会儿我才不过六岁。当初那事本就不是我一人做的,到头来偏偏只有我老实,跑去给她家修补鸡笼,还被那只凶巴巴的大公鸡追着到处跑,啄得浑身狼狈。”说罢她抬手扶额,故作老成地轻啧了一声,满脸无奈又委屈的模样。
窈娘笑了笑,收起针灸袋:“这就是人常说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罢,她抬手拭了拭额角薄汗,起身便要去捣药杵。
周福善眼疾手快,忙取了帕子递过去:“窈娘,歇会儿吧,药草我来碾就好。”
窈娘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夸耀道:“嗯,确实长大了,能替为娘分忧了。”
周福善脸颊微赧,低头抿唇笑:“窈娘教得好。”想到刚才的谈话,她仰头问,“窈娘,我们为什么从来不去道观?听说那里的灯更漂亮。”
窈娘替她整理的手微微一顿,声音笃定响起:“善儿,你记住。道法深奥,不是我们寻常百姓能轻易参悟的。那多是帝王将相,或是出世之人所求。我们母女此生,只求脚踏实地,行医问药,积些微薄的善缘。”
她言:“佛家说普度众生,讲一个缘字,更合我们医家救人不论出身的本心。”
她偏头看了看角落早已备好的河灯,声音带着几分虔敬,“我们放灯,不为特定哪位神明看到,只为心中记挂之人,祈愿他们早登极乐,来世安稳。这便够了。”
周福善听了,了然地点点头:“我听窈娘的。那我们几时动身去海藏寺?我去收拾香烛!”
“申时再走,”窈娘看了眼门外日头,午后秋阳正好,叮嘱,“先把这剂药碾好,给西头的李婆婆送去,她心惊的老毛病在中元节里更要仔细。送了药,我们再慢慢往城外去。”
周福善乖巧应了声“好”便接过窈娘身前的药杵。
青石臼前,少女尚在稚嫩的眉眼,随药杵起落间,竟已然有了娴静的影子。
夜里的渭水河畔灯火摇波,星星点点的荷花灯浮漾水面,香火袅袅混着纸钱轻扬,衬出一派热闹里的哀伤与肃穆。
周福善正默默蹲在一头,小心翼翼地点亮第二盏小灯,嘴里轻声念叨:“不知道你是谁,但希望你下辈子,去个暖和明亮的人家……”
临出门前,窈娘对她特意嘱咐:“医馆离不开人,独自行事需得小心谨慎。若你有心,可帮我多点一盏灯,给一个夭折的孩子……”窈娘说这话时,略微沉默了片刻,旋即又补充:“也算是,尽尽医者的善心。”
周福善虽不清楚窈娘同口中那早夭的孩子究竟有何渊源,却瞧着窈娘说话时眉头紧蹙,眉眼间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也就默默应下了。
将那盏燃着微光的银白色荷花灯,轻轻推落水面,周遭细碎的抽噎声此起彼伏传来。周福善缓缓抬眼,目光斜斜掠过身侧,只见一众家属皆垂着眉眼,将一盏盏河灯顺水轻放,人人以袖掩面,泪落不止,声声悲泣,哀戚漫天。
周福善神色微微一敛,眸光渐淡。恍惚间忆起,窈娘从前曾与她说过,承朝立国仅短短十一载,枉死之人不计其数。
有的人死在了前朝末年的天灾里,据说是盛夏飞雪的奇灾,周福善没见过。还有的人,死在了新朝与前朝的乱世纷争里,周福善更是没见过。
她从懂事起,见得最多的是凉州的风沙。
凉州地处西北,常年少雨。总要等到四月前后,山上的积雪才能尽数化开。入夏便是满眼苍翠,满山碧草连天,城中的人会去饮马坡策马闲行;冬天苦寒萧瑟,朔风凛冽。城内地势平缓挡风,素来落雪稀少,饮马坡倒是空旷寒凉,岁岁积雪厚积,人行其上,脚踩在雪里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站在饮马坡下,一抬头,还能瞧见那有座终年不化的雪山。蓝灰色的山体顶着帽子,夏天也戴着。周福善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那雪远远地白着,像天边一抹不会散的云。
周福善正默然地出神,忽地耳尖微微一动,几道压抑的闷哼夹杂着粗重的推搡动静,猝不及防地飘进耳边。
6. 岔路
承朝建元六年、兖州官道境内。
“古语有云,气郁于心,辄生幻嗅,嗣帝正如此时。此刻,目及危墙之下这些旌旗人马,他分明嗅到了一缕,本不该存在的,属于嗣朝龙兴之地的铁锈味。”
“嗣帝听罢侍卫回禀,面色微起一丝波澜,转瞬便敛了个干净。只见他俯首立在危墙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分毫不动,自有一派帝王沉敛气度。”
“他孤身伫立,默然等待。一边盼着苍天垂怜庇佑,一边等宫内啼声传来。为了这江山社稷一线存续,他甘愿割舍私情、舍身为国。”
“嗣帝高高举起那明黄锦缎裹就的襁褓,眸光冷硬似冰,神色凛然。只听,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今日愿以稚子之身,平息天降灾厄,还望上苍垂怜,赐福于我大嗣万里河山’!”
“啪——”
一声拍桌响动猝然而起,硬生生打断了说书老朽激昂的话头。
茶棚里霎时落针可闻,众人皆惊愕回头。
只见寥寥几方粗制方桌里,一布衣少年背身而坐,歪斜的杯盏中,茶水正顺着桌沿,一滴滴缓缓淌落。
未等老朽出声,那少年已开了口:“先生,您多大年纪了?”他脊背绷得笔直,一手仍按在桌面,一手垂落膝头,指腹微微蜷着衣角,话音平静。
说书人望去,见是个布衣灰裳的束发小郎君,捋着短须笑了笑,客气回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九了。”
少年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这才缓缓起身。他个子不高,体态瘦柴,身形却立得挺括,单从背影轮廓来瞧,约莫只十二三左右的年纪,混在一众粗汉子、老儒中间极为显眼。
少年转过身面向说书老朽,一双稚嫩生涩的眉眼里,藏着如狼般的执拗:
“人生七十古来稀,十年少小,十年老弱,其余五十年,分成日夜,只余二十五年,再加上刮风下雨、三病六灾,人这一生还有多少好日子。”
“先生,您这个年纪,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少年顿了顿,语速平稳,却字字珠玑,“为何偏要在这官驿通衢,为那吃人的往事,粉饰张目?”
老朽闻言一怔,捻着山羊胡的手顿住,略微打量了这粗布少年两眼,语气还算平和:“敢问这位小郎君,有何指教?”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在驿站这种人杂之地,不宜轻易结仇。且这少年瞧着年纪尚浅,便已早早地束了发,只怕是家中早已无人,亦或是个难缠角色。
老朽话音落下,那少年已推开条凳,眸光沉冷地径直走了过来。
茶棚逼仄,不消几步,少年在破木案几前停下,微微俯身作揖,道:“不敢当什么指教。只是先生把吃人的坏事,偏说成君王的难处,听得人心里堵得慌,替那摔死的婴孩不值。”
此言一出,茶棚里静了两下。下一瞬,便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说书老朽更是面露僵色,不可置否地看着少年。
周遭里的茶客各有反应,几位粗布短褂的老者端着陶碗,颔首轻叹:“这孩子话虽直,却在理……”话没说完,就有腰间挎着褡裢,商旅打扮的粗豪汉子拍着桌子反驳:“你这臭老丈懂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君王岂有无难处的!”
少年闻言,忽然直起腰背。那双本如寒潭的双眼,此刻眸光锐利如针,倏然投向那出声的商旅。
“好一个难处。”
他声音不高,声线仍带着孩子似的清脆透亮,却因那份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冷冽,硬生生压下了茶棚里的嘈杂。
茶棚里陡然又静了,只是这次皆是屏气凝神,个个支棱着耳朵,目光齐齐锁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清亮的声音如芒刺背:“我且问问诸位叔伯,若是天灾再来一回,朝廷袖手旁观,世家权贵们也不肯伸手相助。可他们偏偏闯进门来,丢下两锭闪着金光的金铤,要拿你们尚在襁褓的幼弟,或是刚出生未睁眼的孩儿,去给上头填难处,还美其名曰是恩典。换作是你们,又当如何抉择?”
他说完,视线如钉子般投向那商旅。
商旅被他看得脸涨红,话语一噎:“这、这怎能一样!那是皇子,是灾星!关乎江山社稷……”
“灾星?”少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尖锐的嘲弄,“城楼之下,血淋淋的一团,是什么灾星?”
此言一出,茶客们众皆面面相觑。
少年不待众人反应,步步引导话头,追问:“常言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嗣帝竟能狠心亲手摔杀亲子,他的心还算是肉长的吗?连自己的骨血都能下这般狠手,那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的性命,在他眼里,和脚下的泥土、路边的蝼蚁,又有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少年猛地抬手指向角落里一名衣衫褴褛的行客,他正轻声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幼儿吃糖。
“看那位大哥,他或许道阻且长,囊箧累累,但若有人要动他的孩子,他必会以命相搏!这才是当父亲的本能。”
少年收回手,目光如刀,刮过众人:“可嗣帝身为帝王?连最基本的人伦天性都抛得一干二净。你们却只用‘君王无奈’这轻飘飘四个字,替他披上一层悲情外衣。到底是这世道荒唐可笑,还是甘愿替他粉饰遮掩的你们,更可悲可叹?”
一片闷声中,唯有那行客猛地抬眼,狠狠啐了口唾沫:“呸!那年老子就觉着狗皇帝真不是个东西,那跳大神的说他家儿是灾星,他竟真信了。换作是别人说我儿半句,我当场就撕烂他的嘴!”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酣睡的孩子,话音更沉,满是愤懑:“偌大一个朝廷,碰上一场夏雪奇灾,就慌得跟要去投胎似的。半点抗灾的储备没有,安抚百姓的法子也没有。到头来还得靠着各世家出面承办粥棚,费心费力兜底,这朝廷到底有什么用?
身为君王,要是真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国库怎会拿不出余粮赈灾,工部又怎会拿不出法子帮百姓御寒?嘴上日日说着勤政为民,到底勤在了哪儿、又体恤了谁?依我看,不过是整日钻营权术,一门心思贪图享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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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客话音刚落,少年便转身上前一步,几乎抵到说书人的案前,道:“最可笑的是……先生方才讲那孩子是‘为平息天灾、拯救万民而牺牲’?”
老朽被这陡然逼近的气势慑得一滞,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干咳一声,试图端起粗陶碗遮遮窘色,手却微微发颤,只得强撑着捋了捋山羊胡:“……小郎君,史书工笔,民间传闻,皆是如此记载。‘嗣朝亡于天灾与内乱’,老夫也只是据实道来。”
“可结果呢,天灾停了吗?没有。都城保住了吗?没有。他拯救了谁?谁也没有。”少年声线平稳,语气沉定,字字句句都仿佛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嗣帝不过是挑了个软柿子捏,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是想用这种法子,来遮掩自己治国无能,勉强拖延注定到来的败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悲壮牺牲,只是一场毫无意义、又虚伪卑劣的算计。”
“拿一个襁褓孩童的性命,给他原本就坐不稳的龙椅垫底子,也好意思奢求后世称颂他悲壮?”
“这故事岂止是臭?”
少年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个轻蔑的笑:
“这故事,它吃人。”
少年说完,重新看向面如土色的老朽,语气竟带上一丝怜悯:
“先生,史书是胜利者写的,故事是活着的人编的。您说的,或许是史书上的嗣帝,但请您,也拜托您,转告所有想听这故事的人——”
“别忘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一生只有从城楼到地面那么长的孩子。他不是史书里的一个符号,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哭,会笑,会感觉到疼。”
“当你们为城楼上那位做戏的君王掬一把泪时,至少也请分出一瞬想一想:那个被摔烂的婴孩他疼不疼?”
话音落定,茶棚里死寂一片,唯有风声掠过路边枯树沙沙作响。
先前替嗣帝说话的商旅和茶客,尽皆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错。那老朽捻着胡须的手早已放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是怔松与窘迫。
这哪里是什么黄毛小儿,分明是一个套了孩童皮的三旬老者!
少年说完话,再未看棚中任何人,转身回到座位,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在了湿漉漉的桌面上。随即,在所有复杂难言的注视中,瘦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茶棚。
风从两面灌进来,吹得棚顶名曰“歇脚”的破旗幌子猎猎作响。这间用茅草和旧木胡乱搭就的茶棚,统共四五张破桌,是那说书老朽日日对着天南地北寥寥行客,讲述七年前旧事的唯一场所。
少年走到路边,解下拴着的一匹老马,牵着缰绳,脚步略微一顿。
兖州荒野之上,三条土路豁然分岔。一条向东,蜿蜒没入远山,可往京师方向;一条向西,视野尽头苍凉山影隐约起伏,那是凉州的方向。
凉州路虽远,却居边塞军事重地,传闻中军纪严明、不论出身只论军功的“霍家军”,正在那里征募儿郎。
少年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在西斜的日光下挺得笔直。
7. 河灯
在少年牵马转身的刹那,秋风鼓起他单薄的衣衫,胸前坠出叮一声清脆,像是玉器或金类的小贴身之物猝然相撞。他下意识地抬手覆上胸口,稍顿片刻,才松了手,攥紧马缰抬步,毅然踏上西向的土路。
那道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岔道拐角扬起的尘土之后。
茶棚内只余众人,对着那摊未干的茶渍,和一段被彻底颠覆的‘历史’,久久回不过神。
风从岔路口灌进来,吹得棚顶的茅草簌簌作响。
那商旅闷闷地嗑着瓜子,半晌,才像找回声音般喃喃:“可、可那年夏天,雪确实邪性啊……冻死了好多人,我路过住店那几天,见秣陵城外天天往外抬尸首……老皇帝,或许真是没办法……”
“没办法?”角落里,一个一直沉默抽旱烟的老驿卒,磕了磕烟杆,沙哑开口。他眼皮耷拉着,道:“这话,老汉当年听不少从江都逃出来的兄弟唠过。”
“他们言,盛夏凛灾是真,可他们也说,世家贵人们的暖阁子、地龙烧得烫脚,守城门的兄弟冻得刀都握不住时,倒看见王相府上的管家,领着车队往自家别院运新炭……”
老驿卒说着,抬起浑浊的眼扫了说书老朽一眼:“巫师?嘿……那跳大神的,收没收某位大人物的金饼子,谁说得清?反正,最后用嗣帝亲儿子的命填了坑,是真的。”
棚外的驿卒听了,忽地撩起眼皮瞥了那老头一眼,鼻间轻嗤一声,复又低头拨弄算盘。
乱世里,这种牢骚他听得多了,更何况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说是军队驻扎,可只要不动手,不出乱子,谁有工夫深究。
而在他身侧,一个一直独自喝着粗茶、风尘仆仆的络腮胡汉子,缓缓放下了手中的陶碗。
他眯着眼,望着少年消失的那条岔道口,指节无意识地在粗粝的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孩子,倒像在打量一块未经打磨,却已露出慑人寒光的铁坯。
“……外地佬,装什么哑巴!手里攥的什么?拿来吧你!”
周福善蹲在原地,警觉地朝四周寻去。借着水面朦胧的光,她视线定睛落在了距离最近的斜岸芦苇丛中。依稀可辨有三四个影子,正围着一个更瘦高的影子。
一群人叽里咕噜地说了些什么,声音弱了下去。而后,只听一声痞笑传来:“我去,不小心掉下去了,唉——真可惜。”
周福善心头一紧,急忙起身顺着视野望去。天太黑了,她只记着刚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落水的声音,咕咚一声闷响。
再者,听这群人说话的口气,估计是看重人家不是本地人,觉着好欺负。周福善向来见不得这般恃强凌弱的场景,灵机一动,迅速蹲下身,将自己刚点燃的两盏荷花灯用力推向河心,接着伸手使劲搅动水面,让他们加速朝那片芦苇荡飘去。
紧接着她又学起街坊石婶平日里呵斥石天流的语气,朝芦苇荡方向,猛不丁敞开嗓子就喊:“巡夜的官爷哎!赶紧往这达来!往这达来!芦苇荡里头有歹人抢东西打劫哩!”
声音在寂静的河岸传得很远,沿路行人纷纷注目望来。那几个地痞无赖顿时慌了神,面面相觑,个个神色紧张。
“妈的,真有官?”
“赶紧走、赶紧走!为这点东西犯不着惹麻烦!”几人狠狠啐了一口,慌忙钻出芦苇丛逃窜,甚至没看清喊话的是个小姑娘。
他们慌不择路绕到周福善身后,没留神脚下,忽然惨叫连连,当场摔得人仰马翻。周福善闻声回头望去,只见那几个无赖正狼狈地互相搀扶着爬起身。撞见她的目光,还恶狠狠地瞪了眼,呵斥道:“死丫头,有什么好看的!”
周福善立马扭过头,捂着嘴偷偷憋笑。
“你眼瞎是不是?路边那么大一块石头看不见,故意绊老子是吧!”其中一个无赖气恼地拍了把同伴的脑袋,满心憋屈地抱怨,“不要让老子知道是哪个故意在路中间放的石头,要让老子知道,老子非抽他不可!”
同伴一脸懵,摸着头问道:“抽啥呀老大?你那根鞭子不是被你阿爷拿去赶羊,掉溪里冲走了吗?”
“我、我他娘的抽你一耳光,我看你是个猪脑子!”那地痞被同伴一句蠢话气得脸色铁青,抬手又是狠狠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
待到几人一瘸一拐地狼狈走远,周福善才随手捡起一颗小石子扔进河里,水面漾开层层涟漪,她抿着嘴暗自窃笑:活该。
随即,她起身提着裙摆向着那片芦苇荡跑去,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潮湿的芦苇摊。
一盏河灯正好漂到近旁。
微光朦胧间,一道清瘦颀长的身影半浸在幽深的河水中,大半个身子都被河水没过。他像失了心神一般,在冰冷的泥水间胡乱地摸索,急切又无助。
“喂!你在找什么?!”周福善询问。
“我的锁!我的长命锁!”少年扬声喊道,猛地扬手朝水里愤愤捶去,霎时泥水飞溅。
周福善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裙衫上仍被冷不丁溅上了零星的泥点。她没顾得上气恼,只劝说:“这里黑灯瞎火的,你这般乱找,哪里能找到啊?”
少年垂着头,没有回应她的话,仍旧沉闷地在泥水里摸索。
周福善指尖抠着指节,脑袋飞速旋转,想来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惊心动魄’的场面。
真鬼没见着,反见着个“活神仙”。
这样黑沉的夜,这般翻腾的水面,偏又是这样特殊的日子,纵使河心浮着再多星星点点的微光,这般找下去,也无异于螳臂当车,徒劳无益。
反而极有可能……一失足,白白踏进了鬼门关。
周福善心念一动,没再劝,立即提着裙摆转身向着城内方向奔去。
待听见离开的动静后,那少年才喘着粗气终于平静了下来。
约莫过了好一阵子,少年才自行游上岸,浑身湿漉漉地跌坐在芦苇丛中。正兀自怔神间,他肩头忽然传来一丝轻软的动静,不知是谁的指尖,轻轻戳了戳他。
少年失神扭头望去。顿时,只觉喉间一阵发紧,堵得哑然无声。
原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不知从哪儿找了一盏明晃晃的灯笼匆匆赶来。灯火融融,将她稚嫩且娇憨的五官映照得清晰。眉眼软和,尚在稚气的脸颊,还挂着一丝藏不住的狡黠窃喜。
许是来得太急,她额角还凝着层细密的薄汗。
“给。用这个……你应该、应该会好找些。”她气都没喘匀,便将一把用来捕虫的捞网,连同灯笼递了过来,不忘叮嘱,“贸然下河,太危险了。”
少年神色微怔,并没有接过,只是缓缓朝她摊开攥着的掌心。
那是一枚玉质的长命锁。
色泽莹润,质地上乘,刻着“长命富贵”四个小字。
“不用了,”他沙哑着嗓音说,“……已经找到了。”
听见此话,周福善眼眸顿时一亮:“太好啦!”她自然地又问,“在哪找到的?”
少年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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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落向眼前那盏荷花灯,淡然回应:“……它底下。”
周福善顺着视线望去,一盏边缘带有缺口的银白色荷花灯,正静静地浮在离二人最近的水面上。
周福善歪头细看,倏然心头一惊,这不正是她依着窈娘叮嘱,特意为那孩子放生的那盏河灯?
竟真的飘到了这里来。
窈娘今日特意备了两盏河灯,一盏硕大的粉色荷花灯,另一盏便是这盏银白色的小荷花灯。还记得出门收拾时,她不慎将小灯边缘撕出了一道小缺口,被窈娘好一番数落毛手毛脚。
周福善蓦然抿紧嘴唇,没说这些,只堪堪将一颗悬着的心放下,岔开话题问对方:“你的河灯呢?”
少年不语。
周福善看了他一眼,又回头望向自己那盏小灯,此刻已然被夜风推着,悠悠往河心飘去。默了默,目光无意间垂下,周福善瞥见地上散落着几盏被人遗弃的河灯。她随手捡起一盏细看,灯身尚且干燥,还未被河水浸透。
她利索地稍加修补,摸出随身的火折子试探着点亮。火光轻轻摇曳,这河灯竟还能用。
周福善略一迟疑,转而大大方方地递到了对方面前。
“给。”
少年一愣。
周福善话音寻常地补充:“中元夜,没有灯,亡魂找不到路,亲人也会难过。”
少年静默了半瞬,视线凝着那簇在女孩手中跳动的小小火苗,内心某处坚固的壁垒,悄然裂开一道缝。
他迟疑着伸出指尖,余光瞥见手上沾着的泥,忙在湿衣上蹭了蹭。刚擦拭干净,周福善便已垂着眼睫,双手将河灯轻轻一放,稳稳地落进了他掌心。
她抬眼,视线与他相撞。
他不自觉咽了口唾沫,低声道:“……多谢。”
少年没说别的,坐在岸上,弯下腰将那盏灯小心翼翼地推入水中,用手轻轻拨了拨水面,目送着它向河心飘远,嘴唇微动,却无声。
周福善没有打扰对方,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她看着这少年,估摸十七八左右,本该为一家子操劳的年纪,背影却显得那么沉重,那么孤寂,仿佛把全世界的黑夜,都背在了自己单薄的肩上。
等少年放完灯,她才语气无奈又笃信地开口:“你打架不行。下次他们再堵你,你别往这死胡同里退。从这儿往东走,穿过那片坟地,不可怕的,那里有个废砖窑,里面路很绕,他们肯定追不上你。”
少年顿了顿,低声只问:“……你不怕我吗?”他刚才的样子,应该很可怕。
周福善笑了,指了指河面万千灯火,说道:“中元节,满河都是回家的人。你只是其中一个迷路的。”她顿了顿,眼神飘向遥远漆黑的下游,“我也迷路过。但现在,我有窈娘了。”
说完,她俯身捡起捞网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又拎着灯笼回头,瞳色幽深。
“喂,我叫福善。福气冲天的福,善意满满的善!要是……要是下次过节你没地方去,可以到城南的周氏医馆找我。我请你吃窈娘做的烤饼!千万别再下水犯浑了,这可比碰见‘真鬼’吓人多了!”
说完,她像一只轻巧的夜雀,转身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与缭绕的烟波浩渺中。
唯余少年静坐在河畔,手里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长命锁,掌心却残留着那盏残灯的温度。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低头从怀里拿出一只早已湿透的纸船,许久,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
“福……善。”
8. 墙头
“再高点,再高点……石大牛,你没使劲啊?”周福善一脚踩在石天流背上,踮着脚尖,指尖堪堪往墙头够去。
石天流咬着牙,稳稳扎着马步,身形沉得像块磐石,双手牢牢托住她两条双腿,拼命向上撑,回道:“我已经使出吃奶的劲儿了!”
周福善好不易扒住墙头,赶紧抻长脖子往院里张望。
院里围着黄土篱笆,种着一小方菜地,杆上晾着几件刚浆洗过的孩童旧衣裳,在往下淌水;地上零星散着些小玩意,有个手工做的小木马;堂屋内飘出阵阵饭香气,直往鼻尖里钻。
“咕——”
石天流一愣:“什么动静?”
周福善不好意思地捂了捂肚子,小声道:“味道太香了,肚子不争气饿了。”
石天流:“你早上明明刚啃了三个炊饼,咋就又饿了?”
周福善被戳中心思,嘴上却不肯服软:“他们家炊饼就那么一丁点,根本不顶饿,我哪里能吃得饱。”
石天流一听这话,眼珠滴溜溜一转,忙顺着话头,眉眼弯弯笑着接话道:“福儿,那我明天给你带我阿娘亲手做的肉饼,可香了!保管你一吃就、就眼睛亮得、下巴都要掉下来了!”
周福善听见此话,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呆子,那叫目瞪口呆。”
石天流:“对对对,就是目瞪口呆!我一时嘴笨记错了,还是福儿你机灵。”
“呆子。”
周福善小声嘟囔一句后,依旧定定望着院子里。她瞧了半晌,半点异样都没瞧出来,别说什么传闻中的鬼孩子影了,连个出门走动的人影都不见一个。
她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那茶楼里说书老道唾沫横飞的奇闻,到底有几分真假。
然而过了一会儿,墙根下传来石天流磕磕巴巴的声音:“福儿、福儿……你刚刚说惊得下巴都要掉了,那词叫啥来着?”
周福善目光仍旧落在院里,语气淡淡地回:“目瞪口呆。”
石天流连忙又追问:“那、那,那还有个形容人像木头,跟鸡似的,又是啥词?”
“呆若木鸡呀。”周福善低头瞥他一眼,语气里满是嫌弃,“平日里让你多看两本书,你偏不肯,天天跟着你爹瞎练什么旱地拔葱,这下好了吧?连个成语都不认得,笨愣愣的。”
这话落下,石天流顿时没再接腔。
只因周福善也瞬间愣住,整个人都懵了。
竟是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娃,就站在他俩跟前咧着嘴傻乐。手里攥着一只嫩青的竹蜻蜓,小嘴张着,里头还含着半融化的饴糖,嘴角黏糊糊的一圈。
石天流偷偷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福、福儿……”他双腿忽然不受控地打起了哆嗦,“我、我忽然记起来,家里还有棵葱没拔,我得回去帮我娘干活!”话音刚落,他竟忘了肩头还驮着人,转身就要拔腿开溜。
周福善站在他肩头被晃得身形不稳,急忙道:“诶,你别乱晃,我人还没下来呢!”
可石天流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去。周福善没办法,只能伸手死死扒住墙头,双腿离地悬在半空。
“石大牛,你这个像耗子的家伙!”
石天流刚跑出两步,听见声不由得皱着眉回头:“福儿!”可视线一落在眼前,传闻是被换了魂的孩童身上,他那点想跑又怕把对方独自留下的心思,瞬间就卡在了心口,进退两难。
周福善死死扒着墙头,两条腿在半空慌里慌张地扑腾。心里却忍不住的腹诽:自己明知道石大牛徒有一身蛮力气,胆子却小得离谱。偏偏还挑了这家伙来凑热闹。枉自己天天在武馆里扎马步练功,眼下竟半点派不上用场,简直亏大了。
她转眼瞥向那小男孩,只见他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自己,歪着脑袋好奇打量个不停,随后乐呵呵举着竹蜻蜓,一步步朝她逼近。
周福善瞬间心头一紧,急忙出声吓唬:“你别过来啊!我跟你说,我身上可带着我娘给的驱晦散,你再往前凑,我可就不客气了!”
谁知下一刻,石天流竟抄起一把破木扫帚冲了过来,直直拦在小男孩身前。
身子明明吓得战战兢兢,气势却不输,凶巴巴地瞪着眼喝道:“小鬼!我警告你,不准靠近!不许再往前凑近我家福儿半步!不然……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说完,他煞有介事地挥动扫帚,故意重重哼了一声。
小孩见状呆了呆。顷刻间小脸一垮,当场瘪着嘴抽抽搭搭大哭起来,含含糊糊地喊:“娘……”
屋里的人也似乎是听见了孩子的哭声,立刻传来妇人扬声的问话:“宝儿,怎么啦?”
二人这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周福善也顾不上三七二十一,咬牙松开扒着墙头的手,闭着眼纵身就要往下一跳。
就在这时,一双手却及时出现,稳稳揽住了她的腰部。
周福善垂眸,原是石天流眼疾手快,猛地扔下扫帚快步冲了过来,堪堪伸手将她接住。奈何下坠的冲势太猛,他根本站不稳,踉跄着后退两步,两人一同重重跌坐在地。
落地刹那,石天流本能将她护在怀中,自己后背却狠狠磕在地上,忍不住低低闷哼了一声。
周福善见状,连忙撑起地面起身,低头看向对方。只见石天流正倒在地上,疼得眉头紧蹙、龇牙咧嘴。
就在这时,屋内隐约传来走动声响。周福善心头一紧,也顾不上多问他伤势,顺手捡过一颗落在地的饴糖,又伸手一把将石天流拽起,两人慌里慌张拔腿就往前跑。
没一会儿,屋里的妇人赶紧推门出来。随即只见自家啼哭的孩子,还有远处两个一瘸一拐、仓促跑远的半大背影。
妇人怔了怔,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缓步走近孩子跟前,掏出绢帕,弯下腰温柔擦去他满脸泪痕。
小孩渐渐止住哭声,攥着竹蜻蜓,朝方才两人跑掉的方向望了望,才伸手将竹蜻蜓递到她面前。
妇人接过竹蜻蜓,柔声哄道:“这只不好看,阿娘回头给你做个崭新的。等有了新竹蜻蜓,他们瞧见,自然就愿意过来陪你玩了。”
小孩听了,立马乖乖点头,口齿费力地央求:“大……要大的!”
妇人爽快应了声,牵起孩子的手,望向眼前少年和少女早已跑得没了踪影的方向,最终只轻轻叹了口气,走进了屋。
“有鬼啊!有鬼!”
一群半大孩子在街头撒欢狂奔,口中咋咋呼呼嚷个不停,引得路边行人纷纷侧目张望。
其中扶着腰、一瘸一拐地小跑在最前头,嚷嚷得最起劲的,正是石天流。有路人好奇地伸手拉住他胳膊,追问:“哪儿有鬼啊?”毕竟中元夜昨日才过去,大伙对这类神异怪事,还新鲜着呢。
石天流脚步猛地一滞,慌里慌张道:“就、就那卖炊饼冯娘子家的娃!是个小鬼!我亲眼瞧见的!……”他扶着腰冷不丁抽了一口凉气,才拧着眉龇牙咧嘴的补充,“嘴巴张得老大,只顾着淌口水,笑起来还怪怪的,别提多吓人了。”
话音刚落,“啪”的一下,他头顶忽然挨了一记巴掌,一抹橙黄色身影从他眼前飞快掠了过去。
周福善一边跑,一边不忘回头瞪着他,故意凶巴巴吓唬:“石大牛你还敢说!夜里冯宝儿第一个就来拘你的魂!”岂料话音刚落,她一个回头,更是陡然倒抽一口凉气:
“嘶——”
周福善下意识抬手按住额头,秀气的眉峰不自觉轻轻蹙起。略一缓神抬眼,才发觉自己方才只顾扭头乱跑,竟一头直直撞进了旁人怀里。
身前少年挺拔如松,约莫只十七八模样,骨相清俊,眉目英挺。着一身黑蓝劲装,剪裁利落干练,自带几分飒然风骨。手中牵着一匹青黑白额的骏马,修长手指随意拢着缰绳。
周福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心头一阵窘迫,慌忙往后退了半步,垂着眸连连致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留神看路,失礼了。”
话音刚落,她羞得不敢再抬头多看一眼,攥着裙摆便转身快步逃也似的跑远了。
唯余那少年仍旧立在原地,身形未动,侧身凝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薄唇微张,似有话语欲出口,默了又轻轻抿起,终归沉默。
片刻后,他缓缓敛回视线,垂眸落在自己的指腹上,下意识轻轻捻了捻。才拢了拢手中缰绳,牵着骏马缓步转身,径自朝前慢慢走去。
周福善奔出半里之遥,忽然脚步一顿,缓缓驻足。
她回过头,望向方才奔忙的长街。街上人流熙攘,沿街摊贩鳞次栉比,转瞬便将来路视线遮了个严实。
周福善蹙起眉头,心头不由生出几分疑惑,轻声喃喃:“奇怪……”
方才那少年身上的气味格外熟悉,是一缕被日头晒透的麦秸暖香,分明曾在哪闻过,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可仔细回想,她方才只匆匆瞥了对方一眼,虽未记清真切模样,却记得他身姿清挺、容貌卓然,气度全然不似寻常旁人,倒像是一位即将要奔赴远方的少年郎君。这般出尘人物,若是从前真有过交集,她断然不会毫无印象。
想来,大抵从未相识。
周福善轻轻摇了摇头,压下心底那股莫名的熟悉感,旋即提起裙摆转身快步奔上石阶,一头扎进了医馆。
她眉头微微蹙着,口中脆生生直唤:“窈娘——”
周窈娘正坐在诊案低头写药方,字迹娟秀落然于纸,听见声响,头也未抬地开口:“我的活祖宗,你今日又是在外撞见什么新鲜趣闻,跑这般急慌?”
周福善立刻凑到案边,本想把方才出门、去冯娘子家探险的怪事一股脑全盘道出,可目光随意往旁边不经意一扫,话音瞬间哽住。
原是角落药柜旁,静静坐着一位粗布白衣的男子。
他微微低头,执笔伏案,正凝神在纸上写着什么。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药方子,脊背却如青松般挺得笔直,毫无半分佝偻慵懒之态。
周福善心头顿时生出几分诧异,忙悄悄抬眼,朝窈娘递去一个满是疑惑的眼神。
自家开的本是女科医馆,因家中只有孤儿寡母,所以素来只接诊女眷,平日里极少会有外男随意出入。更何况单看这背影,一股温文尔雅的书卷气度,瞧年纪也不过十几岁光景。
周福善心底暗自纳闷,怎么也想不通,这般年少清雅的陌生男子,怎会无端出现在自家女科医馆里。
周窈娘迎上女儿望来的目光,一眼便看出她心底的满腹疑惑,却没有出声解释,只冲她温婉浅然一笑,复又低头执笔继续写方。
那边的白衣男子写了一半,便搁下了笔站起身,将一沓整整齐齐的纸页双手奉上,神情恭敬地递到她面前。周窈娘搁下手中狼毫,伸手接过纸页,随手粗略地扫看了两眼,轻声道:“我嘱你誊抄五十张药方,一炷香时间,你竟这般快便完工了。”
男子微微躬身,语气谦逊平和:“晚辈只誊了一十七张。其中有一张方子,用药分量与前一张稍有相悖,两张同治小儿同一种咳疾,配伍却大不相同,不敢贸然往下誊写,特拿来请周娘子先行核验斟酌。”
周窈娘闻言,低头盯着那张药方,果见页脚处落着一行清秀细楷批注:此方与前第十三方,小儿咳疾症同而药异,恐为誊抄误记,烦请先生核验。
一旁的周福善早已按捺不住,悄悄凑上前抻着脖子探头张望,一眼瞧见工整俊逸的字迹。忍不住脱口出声:“咦,你字写得可真好看!你一定是饱读诗书、上过学堂的读书人对不对?”
男子闻声抬眸,目光落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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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色微润,轻声回道:“诗书典籍只略通皮毛,在下并无福气入过正经学堂。只因家母识字,我便自小跟着耳濡目染,才学得些粗浅文墨。”
周福善眼睛一亮,由衷叹道:“那你娘亲也太厉害了,竟能把你教得这般出众有才。”
男子闻言默了一瞬,没有接话。
话音一转,周福善又几分傲娇地挽起话头:“不过我窈娘也分毫不差。我的字、医理、都是她亲手教的。虽说我也去闾里的女学堂念书,可那教书先生实在无趣,张口闭口都是《女诫》,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听得我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讲得还不如我窈娘说得通透好听呢。”
说罢,她立刻转头看向窈娘,一副讨好又殷切的模样,眨巴着眼求证:“是吧,窈娘?”
周窈娘无奈摇了摇头,垂眸望着手中的纸页,语气带着几分好笑又无奈:“可不是嘛,那姚先生只会死守《女诫》,讲得刻板又乏味,我分文不收为其家属行医,才省了束脩送你去女塾求学,盼你识字明理,倒真是我自讨没趣了。”
稍顿,她放下纸页,眸光轻轻扫过女儿凌乱的碎发,淡淡提起旧事:“前日姚先生途经医馆门外,还特意跟我数落你,说你上课心不在焉,不肯用功,还总跟前座的同窗拌嘴打闹?”
周福善一听此话,话音一扬,赶紧出声辩解:“是薛家丫头仗着家里开米行,欺辱我后排卖熏醋的同窗,嫌人家一身酸味。我不过替人出头,回她满身米俗气、我满身药草气,就连姚先生家走街卖杂货,身上也有几分霉杂气!可姚先生不分是非,反倒罚我抄十遍《道德经》,还美其名曰:敛气静神。”说完,她故作老成地扶额叹了口气。
周窈娘听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语。自家这野丫头哪儿都好,脑子灵光,一点就通,药理配伍更是天赋过人。前一刻才刚教了草药配法,隔日便能给王婆家的猫配出一剂宁神散来,就是这偏生爱打抱不平的性子,怎么也改不过来。
那男子静静地立在一侧,听着母女俩拌嘴闲谈,半晌不曾开口打断。
周窈娘回过神,放下手中药方,忽然起身看向他,语气温和道:“小先生,你饱读诗书,又知晓药理根底,实属难得人才。只是我家只开女科医馆,你也瞧得见,往来皆是妇人女子,实在没有你施展本事的地方。”
话锋稍缓,她又接着道:“凉州城儒学风气鼎盛,往来商旅、文人学子数不胜数,你不如再去寻间学堂,或是别家医馆另谋出路。”
男子闻言,连忙躬身一揖,恳切道:“晚辈深知周娘子心中顾虑,只是晚辈确是真心实意想留在医馆学艺谋生。晚辈初入城中,举目无亲,无处投奔,若是娘子肯收留,便是从打杂跑腿的杂役做起,也是晚辈之幸。”
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恳切,周福善听了,也忍不住为其开口:“窈娘,我看这位大哥哥识文通墨的,平日里医馆只你一个人操持,凡事都需靠自己,多个帮手你也多省一份心嘛。”
她指尖无意识绕着裙带轻轻打转,语气轻巧,“不如就让他留下,帮你誊方子、晾药,或是整理脉案,不入内室,不接触病人就是了。”
周窈娘听见这话,冷不丁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噤声。转而,垂眸淡淡瞥向男子,语气疏离却不失温和:“小先生,你心意我知晓,只是我这医馆本就朴素,人手精简,并无多余空缺收留外人。再者医馆琐事繁杂无趣,并非寻常人能熬得住,你还是另寻别处安身另谋出路吧。”
男子闻言神色一急,正要再开口央求,窈娘却已转过身去收拾药柜上摆着的药材,淡淡补了句:“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男子定在原地,身形僵了一瞬,眼底那点希冀瞬间落了下去,黯然敛了神色。
他终究识趣,不再多作央求,只垂头拱手,低声道:“晚辈明白了,叨扰周娘子了。”说罢,便默默退后半步,身子微微躬着,拿起案上携带的青灰色包袱,带着几分落寞静然离去。
他转身朝外走的时候,周福善留意到他的包袱不似寻常人家那般软塌塌的,只装些换洗衣物。那包袱四四方方,有棱有角,瞧着还挺有分量。缝隙间隐约露出一点蓝布书页的轮廓,瞧模样里头多半装的是书卷。
周福善暗自感慨,果真是个爱读书的读书人,就连出门在外,也时刻不忘带着书本。
待男子走下石阶,周福善突然快步追了出去,扬着手好奇地喊道:“喂,大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呀?”
男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后眉眼温润,含笑着答:“具争。据理力争的争。”
“具争?”周福善低声默念,“据理力争……”这名字倒特别,一听便有几分文人墨客的味道。
她扬起小脸,也笑意盈盈开口:“那大哥哥,你日后若是在凉州常住的话,说不定我们还会再碰面呢。”
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缘由,明明是头一回相见,却偏偏对这人打心底里生出一股莫名的亲切感。
具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轻声应道:“一定会的。”说完,他微微颔首,旋即转身缓步离去。
周福善立在阶上看着他走远。
那方青灰色包袱随着步伐微微晃动,棱角时不时顶起布面,像里头装着的不只是书卷,而是一个方正的旧木匣。
周福善忽然想起方才具争坐在药柜旁执笔誊方的侧影,背脊笔直,握笔时拇指微微内扣,写出来的字却清俊得不像话。
那姿势倒让她想起自己。
窈娘纠正过她无数次,她总是改不过来,后来索性不改了。今天见有人用同样的姿势写字,心里莫名踏实。
像在陌生的街巷里,忽然看见一盏和自家门口同样的灯笼。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长街,周福善转身蹦跳着跑回医馆。
9. 归燕
午后骄阳高悬,日色灼灼。医馆门外市井喧嚣,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传进耳边。
周福善支着腮,懒懒趴在药柜上,目光凝着窈娘整理药屉的背影。只见她素指纤长,拈起一片桔梗细瞧,语气淡淡地说:“追出去了,还问了名字?”
周福善歪着脑袋想了想,才笑着说:“他叫具争。据理力争的那个争。”说完,又补了一句,“窈娘,他真的只是个过路的读书人吗?他那包袱看着怪沉得。我看他粗布麻衣,不像有闲钱买书的。”
窈娘手上的动作微顿,从袖中掏出那张具争方才批注过的药方,转过身重新铺在诊案上。
——此方与前第十三方,小儿咳疾症同而药异,恐为誊抄误记,烦请先生核验。
她道:“寻常落魄书生可辨不出两张方子用药相悖。他若只粗浅通翻过几本医书,懵懂不识也罢,若素有涉猎医籍,只怕是难以知根晓底。”说罢,她便将那张方子单独夹进了手边的一本脉案里,没再言语。
周福善微怔,忽地从脉案中再取出那张方子,凝眸细看,眉头不由轻轻蹙起。她随手又取过先前的第十三方,两两比对。
——治寒饮咳喘,若腑行溏者,去麻黄加葶苈……
古来行医,儿科最慎重药量。稚子脏腑娇弱,脾胃为根基,药量仅为成人几分之差,分毫错不得。且咳疾分风寒、风热、痰湿、食积,症状纵然相似,立方用药却各有定规。
调理小儿咳疾,素来需先察腑行,再辨寒热。腑行溏稀,多属寒湿痰饮;腑行燥结,是食积痰热。
此两方同治小儿风寒痰饮之咳。以第十三方为准,凡见寒饮兼腑行溏稀者,应当去麻黄而不用。麻黄发汗散表,葶苈泻肺逐水,小儿肝脏稚弱,本就不宜二药同用。偏第十七方竟麻、葶两味峻药尽数保留,药量分毫未减。稚子元气本就单薄,峻药服用过量耗伤肺气,极易生出危症。
眼帘微垂,敛了目光,周福善暗忖,此方是在《伤寒论》的基础上衍化而来。
她从七岁开始便日日誊写药方,经手的方子早已超过今日的五十张。起初,帮着窈娘誊方时,她也犯过类似的疏漏。
那时,她一心只顾着快快誊完,好出去嬉闹,没料到粗心地将两味药材的顺序誊颠倒了。事后被窈娘罚抄了许久,指尖都磨出了水泡,自那以后,她便再也不敢这般马虎大意了。
其实寻常的轻微溏者,只需配以小儿常用的华盖散随症加减便可。不用麻黄,不用葶苈,只用紫苏、杏仁等一类温和药材,轻散风寒、平和化痰即可。
可窈娘给具争誊写的,偏偏是这种超出儿科常理的方子,他竟还能一眼看穿两方暗藏的端倪。
周福善放下纸页,下意识又托起腮,目光追着门口空荡荡的石阶。人影早已走远,只有流云掠过天光、清风卷着尘土掠过檐角,淡淡落在阶上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说“说不定还会再碰面”时,具争回了句“一定会的”。
她当时没细想,现在咂摸起来,只觉此人如同一本精工缮写的书,从封皮到内页墨字,无一不妥帖周全。这般太过标准无瑕,反倒令人忍不住想翻至卷末,一窥究竟到底写得什么。
思绪略微沉了沉,周福善转过头,下意识摸出袖中藏的一颗饴糖,轻轻捻着糖纸。
她本没打算吃,只是心里发空,手里总得攥点什么才安稳。
窈娘闻声抬眼看她,随口打趣:“你近来不是闹牙疼?怎还偷偷揣着糖?”
周福善一怔,低头瞧了瞧手里的饴糖,轻声解释:“这不是我要吃的,是捡来的。”
“捡来的?”窈娘眉眼微挑,带着几分存疑。
“真是捡的,是我在冯娘子家门口捡到的。”
话音刚落,周福善忽然抬头,眉心猛地蹙起,语气急切:“窈娘,我想起来了!那西市口冯家炊饼铺的小孩……实在是奇怪得很!”
“是吗?”窈娘低回头,“怎么个怪法?说来听听。”
周福善手心攥着糖,伸手比划着:“就看着呆头呆脑的,一个劲儿盯着我笑,也不说话。那茶楼说书的老道不是说了吗?冯家娘子家这孩子是去年夏天里得了顽疾,药石无医,中元夜里被那鬼替婴换了魂,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岂料窈娘听了,反觉着好笑,抬起头,用青葱纤指轻点了点她额头,调侃:“亏你平日总说自己机灵,这般说辞竟也当真了?”
话音微顿,窈娘低头拨着算珠,轻叹着解释:“那冯氏孩儿本是早产,胎里脐带缠颈,憋得气血不通、脑腑受损,生来便有些愚钝。落地时啼哭微弱,养了好几岁,话也依旧说不利索。”
“早产?先天愚钝?”周福善面露疑色,“不对啊,窈娘你怎么会连冯家的家事,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窈娘敛了动作,抬眸望她,正色道:“城中女科医馆本就寥寥,冯娘子临盆日,自是请我去瞧的医。”
周福善自然托起下巴略一沉吟,心存疑窦,蹙着眉追根究底问道:“既然冯宝儿天生脑袋就不灵光,那说书老道干嘛要无端捏造说他是被鬼婴换了魂?”
窈娘身形微滞片刻,低头复又拨弄算珠,徐徐答道:“此事我也未明晰。只偶听来看诊的高娘子闲谈。说是那茶楼说书人本是个无妻无子之身,先前尚且夸赞冯娘子独力持家、贤淑能干,不知后来何故,反倒开始编排起她家是非来。”
周福善心头一颤。若窈娘说的话属实,那方才石天流满大街的散播闲话,岂不是反倒助长了流言,越传越歪?
她心里一下子慌了。
再这么任由谣言到处乱传可不行,只会越传越离谱。她万万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必须赶紧想个法子补救才行。
视线一瞥,落在墙角的竹篮上,心里顿时便有了主意。
“一十八、一十二、一十七……”
乡野小径上,周福善挎着只覆着绢料的篮子采摘野果。抬手撷果的同时,一双眼却漫不经心地瞟着别处。
那边低矮的小土坡下有户人家。
她今早才来爬过墙头,甚至摔了一跤。
周福善凝着那道紧闭的老旧木门,久久未曾挪开视线。可直到最后,也未能等到半个人影从门内走出。来此之前,她还特意绕去西市口,寻了冯家的炊饼铺,却只见铺门同样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未曾留。
一颗心在原地彷徨得七上八下,满是躁意,周福善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是缓缓抬步,走到了那扇老旧的木门前。
她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顿了顿,才迟疑着轻轻叩响了门板。
屋内之人应声极快,快得周福善侧身抿紧双唇,还未完整理清措辞,那扇紧闭的门骤然被人从里拉开。
妇人一身荆钗布裙,发丝梳得整齐,脸上半点脂粉未施,素净眉眼透着几分疲惫。身上那件天青色布衫被浆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了浅淡的毛边。
周福善看着她与窈娘年纪相仿,应当尚未满三十,可乌黑的发间,却已掺了好些刺眼的白发出来。
冯娘子同样怔怔地望了她一眼,才开口:“……你是?”
闻言,周福善连忙上前半步,笑着应声:“我娘是城南周氏女科医馆的周娘子!娘让我送些甜瓜、野果过来,顺便问问小弟弟近来身子如何?”说罢,她微微抬手,示意了下手中的竹篮。
冯娘子微一怔神,随即反应过来,沉郁的面上瞬间漾开一抹浅笑道:“既是周大夫的女儿,快请进吧。”
周福善应声,旋即跟着走进了屋。心底不由暗自窃喜,果真还是周大夫的名头好使。
行至里间,冯娘子先取粗陶碗斟了一碗水,方才落座,轻声叹道:“家中清贫,没什么好招待的。自先夫早逝,许久未曾有人登门,难为周大夫还能记挂着我们母子俩。”
周福善捧着陶碗,听了此话,心头骤然一虚,脸颊倏地泛起薄红。只含糊冲对方扯了扯嘴角,垂着头,几乎要将整张脸都埋进了碗里。
哪里是什么窈娘特意叮嘱她来关照的,分明是她做错了事,借着窈娘的名头来补过的。
轻轻放下碗,周福善抬眼看向对方,又轻声问道:“对了,冯娘子,今日怎么没见着宝儿?听闻他去年生了场病,如今可好些了?”
冯娘子听此言,本就黯无光彩的脸上更添几分阴翳,她偏头视线落在院中,轻声道:“在院里呢。”
院里?周福善连忙侧身,转头朝外张望。四下一扫,果见墙角处蜷着一团浅褐的小小身影。方才她进门时只顾留意近处,竟全然未曾察觉这缩在角落的孩童。
周福善身形微僵,心头一沉,起身对冯娘子道:“那我去看看他。”话音落罢,她放轻脚步,缓步挪到墙角,立在那孩童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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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未率先出声。
这时周福善才发觉,这孩子生得格外瘦小,安安静静地蹲在一隅,身形单薄干瘪,宛若一团骤缩的麻布。若不是特意留意,几乎难以察觉。
周福善负着双手,微微伸长脖颈,悄悄探过头望去,只见冯宝儿手中捏着一小根秸秆,正往地上画写。
他先是张牙舞爪地画了一只如同燕子的形象,然后两指捏着秸秆费劲地写出了个字。
微微觑着眼,勉强能看得出来,写的是“爹”的意思。
周福善一愣。
她似乎听西市口附近的邻里闲扯时说过,这冯娘子的丈夫本是战场上的士兵。后来不知何故当了逃兵,被抓了回去,没过多久就传来病亡的消息。
可怜家中只剩孤儿寡母相依,唯有暗自长嗟。
顿了顿,周福善缓缓蹲下身,环着膝头,放柔了声音询问:“宝儿,你在画什么呀?”
冯宝儿听见声响,慢慢扭过头,先怔怔地望了她半晌,才又转回头,小手攥着秸秆,奶声奶气地低声道:“爹……爹变成燕子了……”
周福善笑:“真的?那你阿爹挺厉害的,我爹……”她下意识顺着话茬往下接,却没来由哽住了话头。
“我爹也变成了只大雁!”
“每年秋天都飞回来看我!”
周福善喜笑吟吟地说。冯宝儿听见这话,微微侧过头瞥了她一眼,随即慢慢挪了挪身子,伸手捡起了搁在一旁的竹蜻蜓。
他将那只竹蜻蜓递了过来,直往她手里塞,口齿不清地道:“飞,飞起来……爹就能看见了!”
周福善垂眸望着手中的竹蜻蜓,不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起身,认真地将竹蜻蜓放进掌心,用力地搓了搓。竹蜻蜓飞出去很远,刚在半空中转悠了两圈,就稳稳地落在菜地里摔成了两截。
周福善僵在原地,指尖下意识抠着发缝,脸颊泛起几分窘迫。这可怎么是好?
她好歹也是城南西巷响当当的孩子王,打弹弓,爬树,都不在话下。这若是被那群同龄的孩子们瞧见这副模样,往后只怕是要被笑掉大牙。
她悄悄侧头觑了眼冯宝儿的神色,见他眼底漾着几分雀跃,忽然拍着小手,软糯开口:“……新蜻蜓!蜻蜓,要大大的!”
周福善听了,脑袋蓦然往下一耷拉,暗自腹诽:这般年纪的小鬼,可真是难伺候得很!
初秋的日头炙热,大片金光笼罩在院里明晃晃的。
周福善缩在墙角的阴影里,用一把小书刀认真地削着一小截翠绿的竹片。只见她手上动作利索干练,一炷香时间,就把一只栩栩如生,能灵活在指尖翻飞的竹蜻蜓给做了出来。
虽说她已到金钗之年,可相较于冯宝儿,也只算是略微年长了几岁。因此,制作这种寻常孩童家的玩具,简直不要太得心应手。
周福善抬手用袖口拭着额间的薄汗,一面将那只竹蜻蜓,喜滋滋地递给身侧的冯宝儿。
冯宝儿乖巧地坐在一侧的小凳上。
岂料他只淡淡瞥了一眼,便伸手将竹蜻蜓推了回来,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不满:“要会飞的,大大的。”
周福善低头瞧了瞧手中的平衡竹蜻蜓,心里暗忖,这不比寻常只能飞的竹蜻蜓有趣?
“再大些就飞不起来了。”她耐着性子柔声哄劝,“你瞧我这只多好看,虽然不能飞,但能停在指尖呢。”说罢,她指尖抵着竹蜻蜓嘴尖,微微翘起食指,轻轻晃动了两下叶片。
无奈,冯宝儿仍是那副充耳不闻的模样。
周福善斜睨了他一眼,心里忽然涌出几分无奈,抬手的念头转瞬即逝。想了想,她收回攥起的拳头,只含糊地低声嘟囔了句:“讨人厌的小鬼头。”便低头,默默重新动手制作起来。
薄日渐沉,暮色漫过斑驳的院落。周福善垂眸,指腹摩挲着竹纹,她整整搓磨了一午后的竹片。几经修整打磨,终于成了一只通体赭红的竹蜻蜓。
微风掠过发丝时,掌心搓着杆轻轻一旋,远远望去,恰似一片灵动翻飞的枫叶。
“拿去吧,这只会飞,是绿竹蜻蜓它奶奶——红竹蜻蜓。”
周福善将新削的竹蜻蜓递了过去,指尖复又拨弄着原先那只青绿色的,语气淡淡带了几分调侃:“可惜咯,这‘孙子’徒有好看模样却不中用,比不得‘奶奶’只管自在高飞,更招人喜欢——”
10. 竹马
冯宝儿这次接过红竹蜻蜓木讷地怔了怔,转瞬便眉眼舒展,喜笑颜开起来。他垂着眸,手指细细摩挲着蜻蜓的叶片,小声喃喃:“会飞的……小青的奶奶,小红!”
周福善:“……”
话说不利索,倒是挺会有样学样。
没一会儿,冯娘子端着两碗凉饮走了过来。周福善起身接过其中一碗,轻声道谢。冯娘子则端着另一碗,小心递到还兀自兴奋的儿子唇边,温声叮嘱:“慢点喝,别呛着。”
三人坐在檐下,听着屋外鸟雀叽喳飞过绿林的声响。
冯娘子侧身理了理冯宝儿头上歪斜的小帽,忽然笑着说:“已经很久没人愿意这样陪宝儿玩闹了。”
周福善指尖轻抵着陶碗边沿,听见此话,抿了抿唇,连忙将碗轻轻搁在脚边地面,轻声开口:“冯娘子,有个疑问……不知该问不该问?”
冯娘子侧过头,朝她浅浅一笑,语气了然:“你是想问去年中元‘替婴还魂’那件事吗?”
周福善瞳孔微微一缩:“原来您都知道。”她按捺不住心底满腹疑惑,轻声追问,“既然都是旁人胡乱造谣,您为什么不主动出面说清楚呢?任由那老道疯言疯语,对宝儿的影响也不好。”
冯娘子顿了顿,话音淡然:“旁人哪里肯信呢。”她侧头望向正举着竹蜻蜓玩耍的宝儿,语气平静无波:“难道要我挨个去说,宝儿不是什么鬼孩子,只是我这个当娘的没用,害得他自小体弱,天生就和寻常孩子不一样吗?”
周福善一时语塞。
这点她从未想过。她向来以为,流言是假的,只要解释清楚就没人信了。就如往日帮卖熏醋的同窗辩驳回击一样,不需要隐忍,只需要理直气壮、据理力争就可以。
可是她偏偏忘了,人言可畏,市井街巷不像学堂。就算能撇清鬼故事的谣言,闲言碎语也不会断绝;乡村邻里也不像薛丫头,被人阴阳怪气顶撞,就赌气作罢,懒得再计较。
“自从宝儿他爹当年在战场做了逃兵归来,邻里间的闲话就从没断过。再加上宝儿平日里的模样行为,和别家孩子不一样,这些零碎事儿堆在一起,反而越发使人会觉得那些闲话不是瞎编的。”冯娘子轻轻叹了口气补充,“我又何苦去跟别人掰扯这些是非长短?”
周福善心头骤然一沉。
原来街坊邻里深信那鬼怪传言,从来不是故事有多逼真,而是打心底里便嫌弃这一家人。冯娘子就算澄清了“鬼孩子”的谣言,也抹不去旁人骨子里的偏见与轻视。
有些话说出来,反倒比不说出来,更令人难堪与心酸。
冯娘子话落下,冯宝儿脑袋微微一垂,顺势伏在她膝头,眼皮耷拉着,含糊地呓语道:“娘,困。”
“睡吧。”冯娘子指尖轻轻摩挲过儿子稚嫩的小脸,柔声低哄,“娘唱童谣哄你。”说完,她手指轻轻拍打着他的脊背,便缓缓唱道:
“燕儿燕,飞云天,轻轻落在我檐前。替我捎句话信到边关,可曾见过我爹容颜?青布衫、红鬃马,黄土泥哨腰间挂。
爹呀爹,听我话,宝儿乳牙已落下,新牙迟迟未发芽;个子蹿得高高显,门槛难把我拦下。燕儿燕,你跟爹说,炊饼温温茶未凉,家中一切皆顺遂。莫催归,莫埋怨,莫将家中常挂牵。
燕儿燕,慢些飞,仔细看,这是咱家旧屋檐。今春衔泥莫走偏,他日早早归来落我梁间。”
周福善挨着冯娘子坐在身侧,侧头静静听着。这首童谣她从未听过,却也知晓,此地乃是边塞要地。年年岁岁,不知有多少人家的父兄,都要奔赴边关从军。
有人一去自此再无音信。有人满腔热血而去,到头来放不下家中妻儿老小,拼了命想活下去,活不下去便只能仓促而归,最终不过是落得个黄沙掩骨的下场。
周福善没说这些沉重的话头,她单手支着腮,眉眼弯弯的岔开话题:“我小时候,我窈娘也总给我唱童谣,不过她都是唱什么,关于紫苏、当归之类的药材歌。我本来精神得很,半点不想睡,结果听着那干巴巴的一连串草药,无聊到眼皮直打架,一个闭眼,不知不觉就睡过去了。”
冯娘子看着她笑了笑,指尖下意识轻抚过冯宝儿圆润的后脑勺。戴着的小帽后面系着绳结,此刻活脱脱得像两条燕子尾巴。
辞别冯家时,太阳已经落山。周福善挎着竹篮立在门外,冯娘子牵着宝儿站在门槛边。宝儿手里还攥着那只新削的红竹蜻蜓,神色间满是不舍。
周福善垂眸望他一眼,略一思忖,终是抬眸对着冯娘子坦白相告。她抿了抿唇:“冯娘子,有件事,我认为应该同你老实说清楚,今早趴你家墙头的,原是我。”
她垂着头,声音低了几分补充:“我那时并不知道宝儿是这种情况,只听信了流言……情急之下,也跟着胡乱传了些闲话。”
周福善抬头,看着冯娘子听了此话身形微僵,指尖倏然抠紧了指节,再度垂下眼眸,不敢再看她。片刻后,她才听得对方低低叹了口气:“罢了。我晓得并非你本意。”
话音落,冯娘子上前一步,抬手轻按在她肩头,温柔替她拂去衣上沾着的一小片鸟羽。
感受到细微动静,周福善慌忙抬眸,心头骤然一热,鼻尖微微发酸,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当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从墙缝间驶离,宝儿举着红竹蜻蜓,朝她挥了挥小手,怯生生地说道:“明天、明天来。”
周福善望着那抹鲜亮的红色,又看向妇人眼底隐忍的温柔,忽然觉得先前那些轻信流言的莽撞,愈发愧疚难当。她看向宝儿挤出一个笑容,爽快应声:“嗯。只要你不吵着要我做小青它爷爷我就来。”
冯宝儿使劲摇头:“不要,宝儿不要蜻蜓爷爷。”
周福善笑了,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难得白净的小脸,许下承诺:“行。那我下次还来,也给你带很多的哥哥姐姐来陪你一块儿玩。”
冯宝儿听了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星子,他当即扶着门框,两条腿缓慢地越过门槛,上前半步,就伸出手指,道:“拉勾勾。”
周福善顿了顿,缓缓伸出指尖,轻轻勾住他的小指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就是大王八!”
待人影彻底隐没在小径尽头,冯娘子方才转过身。冯宝儿却抬手指着天际高飞的几只燕子,忽然脆生生笑着叫道:“爹爹……”
冯娘子见状,缓缓回身蹲下,伸手将儿子搂住,视线跟着抬眸望向那些蹁跹飞燕,语气温柔缱绻:“秋天来了,燕儿们要搬家到南边去了,等来年春暖,爹爹便会再化作空中飞得最高的一只燕子,回来看宝儿。”
冯宝儿重重应了一声“嗯”,随即摩挲起了手中的红竹蜻蜓。竹蜻蜓旋即高高飞起,载着未尽的思念和念想,朝那几只即将南迁的燕子,悠悠飞去。
边关铁血埋忠骨,燕子年年代客归。
入了夜,一户人家低矮的平房内。
“又是周福善那鬼丫头撺掇的是不是?你个没出息的窝囊东西!整天闲得没事干,就只会跟在那死丫头屁股后头瞎转悠。有本事自己闯祸自己担,摔死了也是活该!你还赖在这儿躺着做什么?赶紧给我起来,别杵在老娘跟前碍眼,看着就心烦!”
“你这老婆子,嘴就不能消停一刻?你瞧瞧你娃这后背,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你真半点不心疼?”
“我心疼他?也得看他做的什么混账事!整日扒人家墙头,满大街野跑疯闹……我想想,都替他臊得慌!”
“阿娘,是我自己要跟福儿去的城西冯家,跟她没关系,她没撺掇我,你不要说她。”
“我的个娘嘞!你听听,你的好儿子已经中了那死丫头的邪了!”
夜色沉凝,万籁俱寂,四下人家早已熄了灯火安歇,唯余城南头的石家,一盏羊油摇曳昏黄,正上演一出‘母慈子孝’的经典闹剧。
一家人拌嘴不过多时,终随妇人愤然摔门的巨响,以及一男声的沉沉长叹,渐落帷幕。
顷刻间,屋内的光影黯了下去。外面只隔了片刻传来声音。
“布谷布谷~”
石天流闻声微动,胡乱抓起手边的一件外衫便往身上套。推开窗时,正好迎面撞进周福善眉眼弯弯的桃腮杏脸里。
周福善倚在窗沿,双臂环胸,笑意狡黠道:“石大牛行啊你,倒是有长进了,这么快就认出来是我。”
石天流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低声应答:“福儿你的声音听惯了,想认不出都难。”
周福善依旧环着臂,眼波轻斜,略带嗔恼地轻啐了一句:“少耍嘴皮子。”随即,她低头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白瓷瓶递了过去。
“这是跌打散,专治跌打损伤的,看你今早摔得不轻,每日一到两次外用,你记着。”说罢,她将东西一把塞进他怀中,便欲要转身往外走。
石天流却在身后叫住她:“……福儿?”
周福善转过头。
“谢谢你还想着我。”石天流攥着药瓶笑得有点呆,“不过,我的伤真的一点都不痛了,你千万不要担心。”
周福善侧过身,没有按套路接牌,话音寻常地说:“谢什么啊,你是为了帮我才被你阿娘骂的,我这点小事跟你的伤比起来,根本算不得什么。”
石天流听了,赶紧又心虚地小声辩解:“你别听我阿娘瞎念叨,她就是嘴巴比茅坑边的石头还硬,看着凶巴巴的,心里其实最心疼我了,就是拉不下脸面直说罢了。”
周福善没忍住笑:“哪有人会这么形容自己娘亲的。不过,那肯定的咯。没有当娘的会真不心疼自己的孩子。”她说完再次转身,石天流又叫了她一回。
她这次没好气地回头白了他一眼:“石大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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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说什么?”
话音刚落,石天流却神色诡秘,抬手一把阖上窗扇,闪身缩回了屋内。
周福善立在窗下,摸不着头脑。
不多时,只见石天流再探出身来,手里竟端着一只细白瓷碗,盛着满满一碗汤水,缓步从院里走近。碗中汤水映照着月光微微晃荡,却一滴也没洒落。
石天流捧着碗在身前半步停下,轻声道:“这叫酥蜜水。据说用酥酪和蜂蜜做的,凉州城中难得的稀罕物。听说可甜了,还解渴,我阿娘今夜从酒楼打杂带回来的,我没舍得喝,想着留给你,没想到这会儿你就来了。”
闻言,周福善小心地捏着碗沿接过,垂眸借着月色仔细打量。白瓷碗盏里盛着澄黄透亮的甜饮,几片橘黄花瓣浮漾汤面,看着甘甜可口。
她没忍住,端起碗,当场就喝了一口。
“诶,你慢点喝。”石天流关切道,“小心呛到。”
“哇,好甜。”周福善饮完没有形象地用袖口擦了擦嘴,不由惊叹一声,“没想到,凉州竟还有此等稀罕物享受啊。”
两人坐在大门外的檐下,有一遭没一遭地闲扯着。
“真的啊?那照你这么说,冯宝儿当真不是什么鬼孩子。”石天流单手托着下巴,状似思索地轻叹。
周福善双手捧着尚带温热的肉饼,咬下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开口:“本就是我们没弄清事情的真相,平白地冤枉了人,甚至满大街散播闲话。”她沉沉地叹了口气,“往后她们母子二人,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石天流闻言眉心微蹙,顿了顿,他又疑惑开口:“可是不对啊,既然这冯宝儿本就天生不同普通人家小孩,那茶楼说书的老道,干嘛要编那么吓人的故事?”
周福善轻轻摇了摇头:“兴许是瞧着她们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好欺负罢了。”
岂料石天流一听此话,当即攥紧拳头怒吼一声:“实在是过分!”他一时血气上涌,全然忘了自己还立在家门外,屋内顿时便传出动静:“谁?谁在外面?石大牛你大半夜不睡觉!在门口跟狗过夜呢!”
“阿娘!我、我饿了,找点东西吃!”说罢他重新坐下来,冲周福善压低声音道:“我们必须得给这臭老道一点教训,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
周福善捧着肉饼,侧头怔怔望着他,眼底满是诧异。似乎无声在说: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最胆小怕事的石天流吗?
石天流看出了她眼底的茫然,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直白又愧疚,低声开口:“当初那闲话,本就是我嘴快,第一个满街散播的。你半点没把我供出来,反倒还主动去冯家,陪着那孩子解闷,我总该做点事才是。”
说罢,他抬手拍了拍胸脯,一脸正色地补充道:“我阿爹常教我,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这事,我定要替冯娘子她们母子讨回公道!”说罢,他眼神坚毅地望着远方。
“我倒是想把你供出来,只是一想到,除了害你被你阿娘骂,半分作用不起。不过,”话音稍歇,周福善挑了挑眉,斜着眼睨他,“你打算怎么做?”
石天流冲她嘿嘿一笑,眼底透着几分狡黠:“你且等着瞧就是!”
没过多久,当那茶楼的说书老道披着件玄墨外衫急匆匆从自家屋子出来时,抬眼一看,自家窗棂上糊的窗纸,竟被不知从哪飞来的石头砸出了个硕大的破洞。他当即气得四下张望,扯着嗓子嚷嚷:“是谁?哪个浑小子,敢砸破我家的窗!”
没等他寻见始作俑者,便见自家栅门边,无端多了一条大黄狗与一只……雄鸡?
那大黄狗一见着他,兴奋得立即吐着舌头撒欢扑上来,缠得他避无可避。另一边的大公鸡则咯咯啼叫,径直往屋内亮着灯烛的敞门里钻,时不时昂首提鸣两嗓子。
老道一边手忙脚乱应付扑上来的黄狗,一边急声阻拦那只鸡:“不许进去!不许进去!屋里皆是珍贵的字画,可别给你这个东西糟蹋了!”
“到底是哪家臭小鬼干的好事啊!!!”
不远处的墙角阴影里,两个半大孩子正悄悄潜伏着,目不转睛盯着院里的动静。
少女视线向下一瞟,轻嗔道:“这就是你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法子?未免太过孩子气了。”
少年仍凝望着前方,低声辩解:“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注意了。鸡是我婶家的,我还得赶在天亮前悄悄把它送回去;大黄狗是我叔家的,我拿根棒骨才将它骗来;棒骨是我娘准备明日炖汤用的,我还得悄摸放回灶房。”
周福善:“……”
她抬手一掌便按在了脑门上,道:“你啊你,可真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呐。”
可转念一想,这样做虽然不能帮冯家挽救什么,只小小惩戒一番那老道,倒也解气。
毕竟,今夜可真是实打实的鸡飞狗跳了。
11. 皓月
正午的赤日如熔金落在热浪中翻涌,将细沙烘得银光灼灼。一行人马正踏着滚烫流沙在瀚海中央艰难缓行。
大漠辽阔无边,远处商队驼铃声迤逦而来,伴着马蹄碾过黄沙的脚印,声声错落,勾勒出这片荒漠里独有的苍茫韵律。
少年骑乘一匹黑青骏马行于队伍最前,身后麾下部曲依序相随。
他稳坐马鞍之上,一身灰蓝色劲装泛着温润哑光光泽,肩头松松斜挽一袭浅灰披帛,长风掠过,翩然翻扬。后腰悬佩着一柄类环首长刀,玄色刀鞘沉敛肃穆,人静立鞍上,一股凛冽锐气自周身缓缓散开。
日光晒面,少年微微虚着眼,目光沉沉望向茫茫前路,忽然冷声轻问:“走了多久了?”
身侧并辔而行的男人,任凭风浪猎猎吹动银质肩甲衣袍,语气淡然如常:“方才三日。”
少年听罢随即沉默,并未再接话。不过转瞬,驼铃声已渐次远去,唯有马蹄踏沙的声响,在荒漠中格外孤寂。
刚走出没几步,一旁男人拢紧缰绳,目光扫过四下寸草不生的沙地,状似随口地提醒:“霍小将军,此番赴北疆上任,前路尽是风沙苦寒之地。北疆瀚土无垠,穷荒石城,往后可再无河西故地的美酒佳肴了。”说完,他微微摇头,神色间隐隐有几分不以为然。
霍承微微垂落目光,并未立即接话,只抬手轻抚过马鬃,道了句:“城中美酒虽好,终究养惰性。”话刚落下,他方才侧眸望向对方,语气平和:“冯牙将长年随义父征战四方,想来早该习惯粗茶淡饭。如今我只是口味照旧,又有何难?”
冯玄目光在霍承身上凝定片刻,方才默默收回视线,掌心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缰绳。这话看似无心,偏偏令他无从置喙,他只得沉沉抬眼,望向身前漫漫无尽路途,闭口缄默。
心底却暗自忖度:这少年未及弱冠,便能获封将军之位,哪里是凭什么真刀真枪的本事挣来的。不过是仰仗镇北大总管义子的殊荣,得了旁人求之不得的机缘罢了。
不知行了多久,队伍终于驶出茫茫瀚海。前路黄沙褪尽,入目尽是乱石戈壁,朔风卷着砾石呼啸而过。
这片戈壁旷野辽阔,遍地砾石,满目苍芜荒凉。远处低矮峻岭连绵盘绕,山势曲折绵长。
待到残阳余晖漫过光秃山脊,暮色渐浓时,人马方才缓缓行至黑岭弯折之处。忽地,队伍之中陡然传来一声呼唤:“将军快看!前面好像有个人?”
霍承闻声,循着下属手指方向望去。
……女子?
原是山道深处之间竟有一名女子正静静斜倚着山壁,头颅歪向一侧。因其微微侧身背对着来路,容貌不可得见,仅凭一身荔色粗布衣衫,可辨出是位年轻女子。
霍承神色瞬间正肃。甫一微微抬手示意队伍原地止步,随即纵身跃下马,打算亲自上前一探究竟。
他正欲迈步,身旁的冯玄紧跟着翻身下马,伸手按住他手臂,沉声说:“小将军不可贸然往前。”
冯玄目光瞥向那女子疑心道:“此处乃明黎山险地,山势盘曲幽深,素来是夷狄与盗匪猖獗之地,荒僻异常、人烟绝迹。且天色就快黑了,寻常女子怎会孤卧于此,多半是敌军设下的圈套,恐引我们入山设伏。”
身后下属们闻言,议论声纷纷跟着私语:“听闻明黎山常有北狄斥候潜藏,处处可藏兵马,莫非这就是其中一环?”
“多半是敌军的美人计,引我们合围……”
霍承闻声,身形微微一滞。
将士们所言非虚。明黎山地势复杂,最是易设埋伏。如今敌情不明,贸然上前,确实凶险难料。可转念一想,如若不是陷阱,一介女子孤身留此,亦然危险重重。
霍承回过神,脚步停在原地并未贸然往前,目光先朝四周扫去,旋即,俯身捡起脚边的一颗小石子。
他并未将石子对准女子头部,而是轻弹向她身侧的山壁。
若她是佯装昏迷,闻声必然会下意识绷紧身体;若是真的失去意识,便会依旧毫无动静。
石子撞击岩壁发出一声轻响,众人目光一瞬不瞬,紧紧锁在那道单薄的背影上。
碎石尘土簌簌落下,零零散散落于女子发间,她竟纹丝未动。
一众下属们面面相觑,心中疑窦丛生,莫非是一具尸身?
众人立在原地,一时进退两难。眼见薄暮垂沉,暗夜将至,霍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冯玄看向他,忽而沉声道:“我去探探。”话音未落,他的指腹已然按上腰间横刀刀柄,蓄势待发。
“不必。我去。”霍承低声指挥,“你率众人在此留守,见机行事。”说罢,他自腰间抽出一柄刀鞘饰有黑金螭龙纹的短匕首,反手稳稳握在手心。
冯玄脚步一顿,得令只好驻足原地,目光却沉沉凝着霍承缓步向前的背影。眉头紧锁间,原本搭在缠绳刀柄的手,不自觉攥得更紧了几分。
霍承缓步及近那名女子身后,驻足站定,试探性轻唤:“姑娘?”
没有回应。
霍承复又开口:“天色将暮,你孤身在此,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依旧杳无回音。片刻迟疑后,霍承放轻脚步,缓缓绕至女子身前。
一阵晚风吹过山间,轻柔拂开她额间散乱的发丝。霍承这才看清,竟是位稚气未脱的小姑娘……
年纪不过十三四岁,面色苍白,唇瓣因干涸失尽血色,已然起皮。双颊虽蒙着尘灰,长睫紧闭合,却难掩眉目间的英气灵秀,那份骨子里的倔强,自沉睡中也隐隐透出。
霍承缓缓蹲下身,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探她鼻息。余光瞥见冯玄脚步忽顿,抬手欲言又止,唇齿微张了张,终究沉默伫立。
霍承没有应声。视线凝在少女苍白的脸上,指尖小心翼翼地向前探去。
气息虽弱,好在尚有生命迹象。
他视线自然再向下一瞥,忽见少女衣衫下摆隐有暗红血渍,一只手牢牢捂在腹间。
他动作微顿,缓缓收刀起身将匕首重归腰间,回头对着身后人道:“只是个昏迷的小姑娘,速传队医过来。”
冯玄闻言一怔,快步上前细看。果真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女,气息微弱,面色萎靡。当即回身扬声喝道:“张队医,速来诊治!莫要耽误行程!”
队医是个年逾五旬的粗人。因其年轻时略通岐黄之术,被朝廷下旨征兵时,主动毛遂自荐。长官便将他发配给了驻扎凉州的霍家军营,专司处理伤患。此番随军赴任北疆,他本仗着年长、身子骨羸弱千推万托,恰逢赶上镇北大总管卢信巡查军营,一声死令下达,才不得不随行。
此刻张队医正蔫头耷脑地坐在马背,他与小卒同乘一匹骏马。听见传唤,瞬间如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晃悠踩着脚蹬踉跄翻身下马,一路小跑赶了过来。待行至近前,先下意识在衣襟上蹭了蹭汗湿的手心,方才局促地抬起头。
在冯玄一个略带威严的目光示意下,他连忙蹲下身凑近,指尖搭上少女腕脉。
霍承立于一旁,见他倏然眉头紧锁,神色复杂难辨。低头先略微看向那少女裙摆上的异样,随即又轻轻掀开她裙摆一角,赫然见内里已被大片暗红浸染。
诊脉完毕,张队医起身拢手走近,神色为难,欲言又止。
冯玄沉声发问:“瞧出什么没有?”
张队医迟疑片刻,回道:“症状倒是看得明白,只是……队伍中皆是男子,实在不便当众言说。”
“有何不便说的。”冯玄皱眉不耐。
霍承抬手止住他的话,淡声道:“天色已晚,先将人带上,继续赶路。”
冯玄听了,立刻出声劝阻:“不可。此女来历不明,如若贸然带走,唯恐是敌军故意设下的圈套。”
霍承尚未应答,一旁的张队医反而低声插话:“奸细断然不是……依属下看,倒是个身世可怜的苦命人。”
冯玄仍有顾虑,眉头拧成一团,正要再劝,却对上霍承沉静到不容置喙的眼神,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
“寻一副担架,暂且抬上随军。”霍承淡声吩咐一句,目光落回那少女苍白的脸上,“先稳住伤势,待入夜安营,再细查她的来历。”
几名亲兵不敢耽搁,很快下马寻来粗布与长杆,匆匆扎起一副简易担架,小心翼翼将少女抬放上去。她似是在昏迷中也受着剧痛折磨,终于有了反应。眉心紧蹙着,身子微微蜷缩,原本按在腹间的手,下意识死死攥着衣衫。
张队医见状,连忙自随身药箱中翻出止血草药,以指腹粗略碾碎,又取来布条,动作却倏然停住,局促地立在原地,一时竟不知如何是好。
霍承将这一幕撞进眼底,当即下令腾出一辆辎重的空车,安顿少女上车。
张队医瞬间心头一喜,立刻上前搭手相助。
诸事安排妥当,霍承才转身走向坐骑。身形一动,已然利落翻身上马,指尖轻轻一收,攥紧了缰绳。
众人皆已准备俱全,只剩冯玄仍旧在原地伫立未动。他目光不经意落向方才那少女躺过的位置。凌乱的碎石之间,一滩淋漓血迹格外刺眼。他愣了片刻,无声地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方才转身。
队伍重新启程,马蹄与车轮碾过山道碎石,一路向着山体深处行进。
冯玄策马靠近霍承身侧,压着声音依旧忧心忡忡:“小将军,此女伤势蹊跷,来历不明,万一是敌部刻意安插,日后恐生祸端。”
“她若真是奸细,绝不会以这般重伤之躯涉险。”霍承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却笃定,“更何况,能在明黎山孤身至此,其中必有隐情。待她醒转,一切自会分晓。”
话音未落,后方随行的士兵已然忍不住低声议论起来。
“瞧那模样,怕是遭了什么难吧?”
“张大夫方才那般神色,定是姑娘家难以言说的隐疾,这么瘦小,想来身世着实可怜。”
“可这明黎山素来凶险,一个小姑娘孤身在此,终究太过怪异……”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至耳畔,霍承未做回应,只抬手按了按腰间匕首。晚霞最后一缕余晖掠过山峦,将整支队伍的影子,长长投在荒芜的山道之上。
马车之内,少女躺在颠簸中,呼吸微弱而浅促,额间沁出一层细密冷汗,始终未曾醒转。
行至半途,夜色彻底笼罩群山,队伍只好高举火把、牵马前进。霍承坐于马鞍,时不时回头望向那辆安置少女的马车,眉宇间依旧带着几分审慎。冯玄的顾虑并非全无道理,可方才那一眼触及的血色与苍白,终究让他无法置之不理。
连日车马劳顿,队伍最终抵达一片萧瑟荒滩之上停下脚步,就地安营扎寨。
夜色渐深,夜风裹挟着戈壁的凉意呼啸而过,营中火把明明灭灭,摇曳不定。周遭营帐尽数熄灯,兵士们早已沉沉睡去,唯有霍承独自步出寝帐,在一棵枯槁老树下,寻了块嶙峋青石静静落座。
他自怀中取出一支筚篥,抵于唇边,缓缓吹奏起来。苍凉悠远的乐声在寂静的荒原上缓缓漾开,曲调婉转凄切,似要将挥之不去的一丝孤寂,都融进这曲吹奏之中。
身后脚步声渐近,伴着步履踏过泥沙,粗布衣袂摩擦的窸窣动静,霍承收手回头。张队医面上带笑缓步走来,率先开口:“小将军这筚篥吹得悲凉,可是想家了?”
霍承没理睬他,回头望着前方半晌,只漠然来一句:“我的家在军营。”
闻言,张队医敛了敛笑容,也跟着望向漆黑的前路,言语认真地缓缓道:“是人都会有来路和归处。”
霍承:“尚未寻见。”
张队医闻言一笑:“小将军年纪还轻,暂时看不透很正常,待日后娶妻生子,就知道归处在哪了。”
归处……霍承被一语戳中,微微垂眸沉默半瞬。长睫轻覆眼底,他指尖无意识摩挲手中筚篥,抬眼时语气带着几分似嘲似讽:“队医夜半不寐,就为专程来与我论这人生幸事?”
岂料他话音刚落,张队医瞬间换了副面孔,慌忙蹲下身凑近他身侧,急声辩解:“不是,当真不是!”方才的从容荡然无存,神情顷刻间满是哀戚,终于吐露实情,
“霍大将军,卢大总管放了狠话,我若不随军去北疆赴任,就要拿我项上人头,我是得了死令不得不从啊。您大人有大量,姑且发发慈悲,就放属下这把老骨头归乡去吧。”
霍承眉梢一挑,目光淡淡扫过对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畏惧大总管砍你的头颅,难不成,就不怕我此刻便先动手?”
“怕啊,属下当然怕了!”张队医立刻出言辩驳,“只是你我好歹相识一场。打从小将军十三岁初入军营,属下权当是看着小将军一步一步地从无名小卒,走到今日的位置上。”
霍承听了此话,面色瞬间沉肃,转过头正色道:“军中向来法不容情。如今你为兵,我为将,往事休要再论。”
张队医眉头紧蹙:“此道理属下深知,可属下坚信世人一旦身居高位都会变,唯独将军你不会。”
霍承目光倏然一凝,牢牢锁在他面上。荒滩夜色笼罩,朔风穿野而过,吹乱二人鬓发。月色清凉如水,将张队医眼里那份执拗的笃定,映照得分毫毕现。
顿了顿,霍承收回目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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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着风吹枯树的簌簌声响起:“人人都会变,我亦不例外。你若不遵从军令,我一样先杀了你。”
说罢,他无视张队医眼里的哀求,握着筚篥起身离开。
张队医拧眉,扭头凝望着那道离开的背影。
少顷,张队医缓身挪到霍承刚才坐过的位置上坐下,抬头望向无数星辰镶嵌的夜空,眉宇间满是怅然。
忽地,他抬手对着苍穹便扬声吟道:“我本无意向关山,奈何军令大如山……哟喂。”尾音黯然低沉了下来,最终只得化作一声无奈叹息。
静了少许,张队医脸上的哀嘁尽数敛去,扭头望向不远处灯火疏淡的军营,冷不丁自嘲低声叹道:“这死孩子,性子半点不通情理,往后真不知哪家姑娘会容他?”言毕,他撑着石头缓缓起身,下意识垂眸拍了拍衣裳,才负着手转身,带着月夜微凉慢慢往营地走回。
翌日,晨光破晓过枯草丛生的戈壁滩。
躺在简约席褥上的少女微微睁开眼,茫然地打量着眼前陌生的环境。
“你醒了?”霍承抱着长刀,蜷腿坐在她身旁几步的距离,下意识出声询问。
闻声之下,少女猛地撑着身子坐起,下意识攥紧被角往墙角瑟缩,眸光惊觉如受惊幼兽,牢牢锁在他身上。沙哑的声音里带着几分防备:“你是谁?我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霍承面上平静无波,只轻抿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军营。”
听闻此言,少女本就惶恐不安的神色愈发凝重,一双眸子紧紧盯着他,再不肯出声。
正僵持间,营帐帘幕忽然被轻轻掀开,张队医端着一碗热气氤氲的甜汤走了进来。他目光扫过帐中情形,脸上堆起几分和气笑意,温言道:“小姑娘,你醒了正好。爷爷我煮了碗甜汤,你趁热饮下,也省得我一勺一勺喂你。”
他刻意加重了“爷爷”二字,俨然一副长辈的模样,分明是特意说给暗处的某人听的。
霍承坐在原地,身形未动,听见此言眉峰却微微一挑,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昨夜打感情牌不成,今日倚老卖老。
只是少女依旧沉默不语,浑身戒备紧绷,分毫未动。
张队医见状,只得放缓语气,温声劝慰:“小姑娘不要害怕。我等行伍之人,既然出手相救,便断无加害之心。”
说罢,他端着汤碗,小心翼翼上前几步。可刚行至少女近前,她忽然抬手,猛地将碗狠狠扫落在地。瓷碗碎裂,甜汤混着红枣、黄芪等药材泼洒一地,亦浸湿了少女身前被褥。她眼中满是戒备与敌意,眉目刚烈。
张队医身形猛地一僵,望着满地狼藉,只得侧过头,朝霍承投去一个为难又求助的眼神。
霍承面上神色依旧沉静,并未动怒。目光淡淡扫过他,怀抱长刀,将视线沉沉落定在少女脸上,声线沉静无波:“你既不肯饮下,也不必如此抵触。我等并无恶意,只是念你重伤昏迷,方才出手相救。”
少女脊背绷得笔直,眼底的警惕分毫未减,双唇紧抿,依旧一言不发,全然一副不肯妥协的模样。
霍承又说:“你既已落在我军中,抗拒挣扎毫无意义。我无意为难于你,只问一句——”
“你的姓名来历。”
“究竟为何会孤身倒在明黎山险道之上?”
他问得言简意赅,刻意跳过了涉及少女隐私的话题,仅追问军情相关的疑点。
然而少女此刻仿若被逼至绝境的惊兽,眉目紧绷、凛然含锋,字字掷地有声:“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张队医搓着手连忙出声劝解:“小姑娘,这是我们军队主帅,霍承将军。昨日我们途经此地,见你昏倒在路边,方才将你救回营中。自然要弄清你的底细,万一你会对军营不利呢?”
少女听罢,眸光闪过一丝迟疑,只垂着头低低地回:“我不记得了。我没有名字,我是孤儿,本就无家可归。”
张队医一时语塞:“这……”他耐着性子又劝说,“小姑娘,属下知你是个身世苦命的人,可我们也绝非什么歹人,不然也不会冒着风险将你救了回来。方才你昏睡时,口中一直念着陈皮红豆汤。主帅守了你一夜听见声后,特意吩咐人去煮,属下还特地添了几味滋补药材。结果你醒来……抬手便将碗给我打翻了。”
少女闻言,眉目中的硬气倏然弱了几分,依旧垂着头不松口:“我说了,我真的没有名字……我也没有家。”
霍承顿了顿,拿着刀站起身。
“既然你闭口不谈,我们也不再多问,你既已醒,那便隔日自行离开吧。”说完,他转身径直离开。
张队医见状,连忙俯身收拾起地上碎裂的瓷片,眉头紧锁,轻叹了口气,也跟着快步退了出去。
待营帐内彻底安静下来,再无旁人气息,少女方才紧绷的身子微微一松,缓缓垂下头颅,将整张脸深深埋进被褥之中。
霍承从帐内出来,冯玄见状立即迎了过来。二人并肩而行,冯玄低声问道:“小将军真要贸然放此女离开?”
霍承脚步一顿。
“……你听见了?”
冯玄躬身回话:“属下无意窥探。只是此女来路不明,属下唯恐她会突然做出对小将军不利之事。”
霍承缓缓回头,眼神望向孤寂无垠的戈壁滩,语气沉了几分:“冯牙将,你越界了。”
冯玄略微一顿:“属下也是为了主帅好。卢总管命我陪您赴任,属下凡事自然要为您先着想。”
霍承眸光微冷,直视着他:“大总管命你随我赴任,是让你辅佐军务,让军队安全抵达北疆。而非站在营帐外偷听谈话,质疑我的决断。”
冯玄一时语塞,脸色微微紧绷,瞬间噤声。
霍承将他神色尽收眼底,语气稍缓:“义父待我恩重如山,此番派你随行,是信得过你的本事。但你要分清主次——军中主事的是我,只需恪守本分,听令行事即可。”
他顿了顿,目光冷冽地扫过对方:“你若因我年少便心存轻视,事事擅作主张,便是辜负了义父的一片苦心。今日之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仅此一次,冯玄。”
冯玄浑身一僵,方才的傲气瞬间被压了下去,只得拱手沉声道:“属下……知错。”
霍承顿了顿,忽然又说:“不日她将自行离开,你心思缜密,她的事便由你暗中来排查。”
冯玄闻言一怔。
霍承补充:“不必打草惊蛇,更不可贸然惊动她。只需查清她去往何处、背后是否牵扯其他势力即可。”
话音落下,冯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当即领命:“属下定当办好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