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朝建元六年、兖州官道境内。
“古语有云,气郁于心,辄生幻嗅,嗣帝正如此时。此刻,目及危墙之下这些旌旗人马,他分明嗅到了一缕,本不该存在的,属于嗣朝龙兴之地的铁锈味。”
“嗣帝听罢侍卫回禀,面色微起一丝波澜,转瞬便敛了个干净。只见他俯首立在危墙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分毫不动,自有一派帝王沉敛气度。”
“他孤身伫立,默然等待。一边盼着苍天垂怜庇佑,一边等宫内啼声传来。为了这江山社稷一线存续,他甘愿割舍私情、舍身为国。”
“嗣帝高高举起那明黄锦缎裹就的襁褓,眸光冷硬似冰,神色凛然。只听,他字字铿锵、掷地有声:‘上天有好生之德!朕今日愿以稚子之身,平息天降灾厄,还望上苍垂怜,赐福于我大嗣万里河山’!”
“啪——”
一声拍桌响动猝然而起,硬生生打断了说书老朽激昂的话头。
茶棚里霎时落针可闻,众人皆惊愕回头。
只见寥寥几方粗制方桌里,一布衣少年背身而坐,歪斜的杯盏中,茶水正顺着桌沿,一滴滴缓缓淌落。
未等老朽出声,那少年已开了口:“先生,您多大年纪了?”他脊背绷得笔直,一手仍按在桌面,一手垂落膝头,指腹微微蜷着衣角,话音平静。
说书人望去,见是个布衣灰裳的束发小郎君,捋着短须笑了笑,客气回道:“老夫今年六十有九了。”
少年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这才缓缓起身。他个子不高,体态瘦柴,身形却立得挺括,单从背影轮廓来瞧,约莫只十二三左右的年纪,混在一众粗汉子、老儒中间极为显眼。
少年转过身面向说书老朽,一双稚嫩生涩的眉眼里,藏着如狼般的执拗:
“人生七十古来稀,十年少小,十年老弱,其余五十年,分成日夜,只余二十五年,再加上刮风下雨、三病六灾,人这一生还有多少好日子。”
“先生,您这个年纪,本该在家含饴弄孙,安享天伦。”少年顿了顿,语速平稳,却字字珠玑,“为何偏要在这官驿通衢,为那吃人的往事,粉饰张目?”
老朽闻言一怔,捻着山羊胡的手顿住,略微打量了这粗布少年两眼,语气还算平和:“敢问这位小郎君,有何指教?”他行走江湖多年,深知在驿站这种人杂之地,不宜轻易结仇。且这少年瞧着年纪尚浅,便已早早地束了发,只怕是家中早已无人,亦或是个难缠角色。
老朽话音落下,那少年已推开条凳,眸光沉冷地径直走了过来。
茶棚逼仄,不消几步,少年在破木案几前停下,微微俯身作揖,道:“不敢当什么指教。只是先生把吃人的坏事,偏说成君王的难处,听得人心里堵得慌,替那摔死的婴孩不值。”
此言一出,茶棚里静了两下。下一瞬,便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说书老朽更是面露僵色,不可置否地看着少年。
周遭里的茶客各有反应,几位粗布短褂的老者端着陶碗,颔首轻叹:“这孩子话虽直,却在理……”话没说完,就有腰间挎着褡裢,商旅打扮的粗豪汉子拍着桌子反驳:“你这臭老丈懂什么?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身为君王岂有无难处的!”
少年闻言,忽然直起腰背。那双本如寒潭的双眼,此刻眸光锐利如针,倏然投向那出声的商旅。
“好一个难处。”
他声音不高,声线仍带着孩子似的清脆透亮,却因那份与年纪全然不符的冷冽,硬生生压下了茶棚里的嘈杂。
茶棚里陡然又静了,只是这次皆是屏气凝神,个个支棱着耳朵,目光齐齐锁在那少年身上。
少年环视一圈,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清亮的声音如芒刺背:“我且问问诸位叔伯,若是天灾再来一回,朝廷袖手旁观,世家权贵们也不肯伸手相助。可他们偏偏闯进门来,丢下两锭闪着金光的金铤,要拿你们尚在襁褓的幼弟,或是刚出生未睁眼的孩儿,去给上头填难处,还美其名曰是恩典。换作是你们,又当如何抉择?”
他说完,视线如钉子般投向那商旅。
商旅被他看得脸涨红,话语一噎:“这、这怎能一样!那是皇子,是灾星!关乎江山社稷……”
“灾星?”少年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尖锐的嘲弄,“城楼之下,血淋淋的一团,是什么灾星?”
此言一出,茶客们众皆面面相觑。
少年不待众人反应,步步引导话头,追问:“常言道,虎毒尚且不食子。嗣帝竟能狠心亲手摔杀亲子,他的心还算是肉长的吗?连自己的骨血都能下这般狠手,那我们这些寻常百姓的性命,在他眼里,和脚下的泥土、路边的蝼蚁,又有什么两样?”
话音刚落,少年猛地抬手指向角落里一名衣衫褴褛的行客,他正轻声哄着怀里哭闹不止的幼儿吃糖。
“看那位大哥,他或许道阻且长,囊箧累累,但若有人要动他的孩子,他必会以命相搏!这才是当父亲的本能。”
少年收回手,目光如刀,刮过众人:“可嗣帝身为帝王?连最基本的人伦天性都抛得一干二净。你们却只用‘君王无奈’这轻飘飘四个字,替他披上一层悲情外衣。到底是这世道荒唐可笑,还是甘愿替他粉饰遮掩的你们,更可悲可叹?”
一片闷声中,唯有那行客猛地抬眼,狠狠啐了口唾沫:“呸!那年老子就觉着狗皇帝真不是个东西,那跳大神的说他家儿是灾星,他竟真信了。换作是别人说我儿半句,我当场就撕烂他的嘴!”
他轻轻晃了晃怀里酣睡的孩子,话音更沉,满是愤懑:“偌大一个朝廷,碰上一场夏雪奇灾,就慌得跟要去投胎似的。半点抗灾的储备没有,安抚百姓的法子也没有。到头来还得靠着各世家出面承办粥棚,费心费力兜底,这朝廷到底有什么用?
身为君王,要是真把百姓的死活放在心上,国库怎会拿不出余粮赈灾,工部又怎会拿不出法子帮百姓御寒?嘴上日日说着勤政为民,到底勤在了哪儿、又体恤了谁?依我看,不过是整日钻营权术,一门心思贪图享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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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客话音刚落,少年便转身上前一步,几乎抵到说书人的案前,道:“最可笑的是……先生方才讲那孩子是‘为平息天灾、拯救万民而牺牲’?”
老朽被这陡然逼近的气势慑得一滞,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身子。
他干咳一声,试图端起粗陶碗遮遮窘色,手却微微发颤,只得强撑着捋了捋山羊胡:“……小郎君,史书工笔,民间传闻,皆是如此记载。‘嗣朝亡于天灾与内乱’,老夫也只是据实道来。”
“可结果呢,天灾停了吗?没有。都城保住了吗?没有。他拯救了谁?谁也没有。”少年声线平稳,语气沉定,字字句句都仿佛在陈述一个板上钉钉的事实。
“嗣帝不过是挑了个软柿子捏,虚张声势罢了。不过是想用这种法子,来遮掩自己治国无能,勉强拖延注定到来的败局。这根本算不上什么悲壮牺牲,只是一场毫无意义、又虚伪卑劣的算计。”
“拿一个襁褓孩童的性命,给他原本就坐不稳的龙椅垫底子,也好意思奢求后世称颂他悲壮?”
“这故事岂止是臭?”
少年蜡黄的脸上,浮起一个轻蔑的笑:
“这故事,它吃人。”
少年说完,重新看向面如土色的老朽,语气竟带上一丝怜悯:
“先生,史书是胜利者写的,故事是活着的人编的。您说的,或许是史书上的嗣帝,但请您,也拜托您,转告所有想听这故事的人——”
“别忘了那个连名字都没有,一生只有从城楼到地面那么长的孩子。他不是史书里的一个符号,他曾经是个活生生的人,他会哭,会笑,会感觉到疼。”
“当你们为城楼上那位做戏的君王掬一把泪时,至少也请分出一瞬想一想:那个被摔烂的婴孩他疼不疼?”
话音落定,茶棚里死寂一片,唯有风声掠过路边枯树沙沙作响。
先前替嗣帝说话的商旅和茶客,尽皆哑口无言,面色青白交错。那老朽捻着胡须的手早已放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满是怔松与窘迫。
这哪里是什么黄毛小儿,分明是一个套了孩童皮的三旬老者!
少年说完话,再未看棚中任何人,转身回到座位,将几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放在了湿漉漉的桌面上。随即,在所有复杂难言的注视中,瘦小的身影,一步步走出茶棚。
风从两面灌进来,吹得棚顶名曰“歇脚”的破旗幌子猎猎作响。这间用茅草和旧木胡乱搭就的茶棚,统共四五张破桌,是那说书老朽日日对着天南地北寥寥行客,讲述七年前旧事的唯一场所。
少年走到路边,解下拴着的一匹老马,牵着缰绳,脚步略微一顿。
兖州荒野之上,三条土路豁然分岔。一条向东,蜿蜒没入远山,可往京师方向;一条向西,视野尽头苍凉山影隐约起伏,那是凉州的方向。
凉州路虽远,却居边塞军事重地,传闻中军纪严明、不论出身只论军功的“霍家军”,正在那里征募儿郎。
少年没有回头,单薄的身影在西斜的日光下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