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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渭水

作者:麦奕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光阴倏尔,岁月悠悠。


    街头巷尾的桂瓣簌簌坠地,细碎金蕊混着线香的淡烟袅袅萦着街巷,烟火气幽然。


    在这样幽冥诡谲的节庆中,酒肆茶楼里,最是偏好传些光怪陆离的新奇异闻,越说越盛。


    其中街谈巷议流传最为广的一桩异闻,便与凉州城中元旧俗有关。


    此地中元除放河灯祭奠亡魂,尚有一忌讳习俗:百姓会在岔路口焚烧买路钱,贿赂孤魂野鬼,求其收了银钱,莫要纠缠世间生人。


    其中流传最盛的故事,是说凉州城西,有位卖炊饼的冯姓寡妇,人人皆称冯娘子。她膝下唯有一子名唤宝儿,年方七岁,入夏后染上怪疾,汤药无医,眼看气息奄奄,只剩最后一口气。


    去年中元那夜,冯娘子抱着最后一丝希冀,听了城外半瞎神婆的法子,备下三样物件:一沓特制买路钱,纸钱上印着模糊的童子像、一件宝儿的贴身旧衣,还有一个用秫秸扎成的小小人形替身。


    神婆再三叮嘱:「子时三刻,去渭水下游最荒凉的回水湾。那儿煞气重,孤魂最多。你先焚烧孩儿的旧衣,换他的魂魄归来;再将买路钱同秫秸替身一起烧化,供奉给拦路的鬼差。求它们拿钱领替身离去,放回你孩儿的魂魄。切记,烧完即刻转身离去,万万不可回头!身后无论何人唤你,皆不能应声!」


    冯娘子一一记下。


    子时一至,她怀揣着物件,深一脚浅一脚地独自赶来回水湾。


    此地无半盏河灯点缀,唯有连片芦苇在夜风里簌簌轻响,细碎如万千阴魂私语。


    惨白的月色映照在水面,泛出一片幽光。


    冯娘子浑身发颤,缓缓摆好物件,点燃宝儿的旧衣,哽咽低唤:「宝儿……我的宝儿,快回来啊……」


    火苗吞吐摇曳,旧衣转瞬化作袅袅青烟。霎那间,周遭寒气骤然陡增,明明无风,两岸芦苇却齐齐向两旁弯折倒伏,好似有一支无形阴兵,正踏水缓步而来。


    冯娘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引燃买路钱与秫秸替身。跃动火光里,印着童子的纸钱蜷曲焦缩,那具秫秸小人,竟在烈火之中微微抽动,栩栩如生。


    「诸位阴差大人,收下银钱……带走替身……求你们放过我孩儿……」她伏在泥地上,不住叩首哀求。


    火光堪堪将熄之际,一缕似笑非笑的阴冷嗤笑,自水底幽幽浮起。下一刻,一道浸透湿冷、裹挟泥腥的声响,贴着她耳廓缓缓响起:


    「……钱财,我们收下了。」


    冯娘子浑身寒毛倒竖,猛然记起神婆告诫,拔腿便仓皇奔逃。一路跌跌撞撞,身后芦苇摩挲的异响如影随形,不远不近,始终隔了三丈之距。


    堪堪奔至城门下,她早已气力耗尽,四肢发软,身后却忽然传来宝儿清亮又带着委屈的哭喊,和往日撒娇时的语调分毫不差:


    「娘!娘等等我!我走路脚疼!」


    骨肉连心,听见孩儿声音,冯娘子心口骤然一紧,险些克制不住回头的念头。那是她唯一的孩儿,是她活下去的指望。


    可神婆那句「莫回头」,骤然如冰水浇落全身。她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鲜血浸透也浑然不觉,埋头咬牙,一头冲进城门之内。


    归家之后,她踉跄着扑至床前,只见宝儿依旧昏沉卧榻,面色却难得透出一丝血色,呼吸平缓绵长。冯娘子喜极而泣,只当那夜的献祭之法,终究奏效。


    可自第二日起,诡异怪事接连不绝。


    冯娘子总隐隐觉得屋中多了一道无形人影,明明宅内只有她与昏迷初醒的孩儿,却时常听见细碎的孩童奔跑嬉闹之声;宝儿的零碎玩物,总会莫名出现在不该摆放的角落。


    不久后宝儿苏醒,性情却彻底大变。他时常眼神空洞,怔怔望着空无一人的屋角,忽而无端咯咯发笑,天真开口:「娘,有位小哥哥,正陪着我玩耍呢。」


    最是毛骨悚然的一日清晨,冯娘子清扫床底,竟扫出一滩潮湿腥臭的河泥,还有数截焦黑残破、残留人形的秫秸残骸。


    至此,冯娘子才彻底明白,那夜的交易,早已出了天大的差错。


    鬼差的确收了买路钱,拿走了替身,却并未真心放回宝儿本魂。


    借着纸钱诱惑、替身牵引,还有她当夜声声泣血的唤子之音,取而代之缠上家门的,是另一个来路不明的阴邪之物。


    中元早已远去,这座凉州小城恢复如常。


    可那个被换回来的「宝儿」,一日比一日鲜活灵动,眉眼笑语愈发真切。


    而真正的宝儿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长夜漫漫,冯娘子夜夜抱着逐渐陌生的孩子,听着屋内游荡的孩童嬉笑声,望着窗外的沉沉昏暗,终于幡然醒悟:


    有些路,一旦用钱和替身去买通,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你买通的,往往不是生路,而是更深的纠缠。


    “福儿姊姊你说,这说书人讲的故事究竟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宝儿真的变了吗?”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姑娘边走边问。


    他们一行伙伴,刚趴在茶楼窗棂听说书人慢条斯理地讲了半天,这会儿才被轰了出来,往回家方向走。


    人群当中的姑娘闻言没即刻应声。


    她只低眉勾头,望着堪堪及地的橙黄裙摆,指尖捻着衣料,抿了抿唇。


    这裙衫还是清晨窈娘执意让她换上的,说她既已到了金钗年华,今日又是中元节庆,总穿那方便行动的灯笼裤,瞧着像个野丫头,失了姑娘家的模样。


    周福善抬起头,杏圆眼眸浸着街边天光,盈盈透亮。


    她慢悠悠地说:“想知道是真是假,容易呀。咱们去城西冯娘子家的墙根下听一耳朵,不就成了。”


    谁知此话一出,“嘶”的一声此起彼伏,几个半大孩子瞪圆了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


    其中当属石天流反应最烈,他膀大腰圆,却是个耗子脾性,突然嗷一嗓子蹦起来:“福儿!你疯了?!今儿什么日子?中元节!鬼门大开!”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周福善鼻尖,“那冯娘子家现在……现在就是个活棺材!宝儿指不定是啥东西变的呢!你去?你去给它当点心啊?”


    周福善被对方吼得耳膜嗡嗡响,连忙往后一跳,双手捂住耳朵,拧着眉回怼:“石大牛!你吼那么大声,鬼没招来,我耳朵先聋啦!”她放下手,脸上却没多少惧色,反而有种跃跃欲试的光彩。


    她抬手先指了指天上灼亮的日头,又指了指远处的佛寺,梵音正袅袅传来。随即,展开手臂朗声道:“你们瞧,日头这般盛,街上人潮这般拥挤熙攘,阳气旺着呢!”


    “咱们就去冯娘子家后院那棵老槐树那儿,不进门,不上墙,就躲树后头,远远地瞧一眼窗户。”


    “冯娘子总得出门采买吧,宝儿要是能下地,总得有个影儿吧?”


    她凑近半步,神秘兮兮地对伙伴们怂恿道:“再说了,你们就不好奇,万一宝儿真好了,是冯娘子诚心感动了天地?万一……真有点别的啥,咱们这么多人,跑还不会吗?”


    话锋一转,她又往对方肩头重重一拍,扬声道:“石大牛!你上回不是说,你阿爹新教了你一招旱地拔葱,蹿得比兔子还快?”她一边说,一边紧握拳头在原地比画着小跑的姿势。


    石天流被将了一军,脸憋得有点红,嘴硬道:“那、那能一样吗?我那是练功!又不是用来……用来逃命的!”


    旁边的俏儿年纪最小,死死攥着周福善的衣角,声音发颤:“福儿姊姊,我、我阿娘说,七月十五小孩肩头火弱,最容易……最容易看见不该看的,咱们还是回家吧?”


    周福善拍拍她的手,眼睛却亮晶晶地扫过其他几个明显动了心思的男孩,道:“怕啥?咱们人多,肩头的火苗子连起来,能当灯笼使!再说了——”


    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得意地晃了晃:“我带了窈娘给的驱秽散,墙角屋边撒一点,保准平安。还有甘草糖,压惊最管用。去不去?就一眼,看不真切咱们立刻掉头回家,绝不多事!”


    清风掠过街角,吹得纸钱灰打着旋儿飞起。孩子们沉默着,恐惧和好奇在眼里打架。


    石天流看了看周福善手里鼓鼓囊囊的装备,又看了看其他伙伴闪烁的眼神,最后把心一横。


    “跑!”


    嘿,不待周福善反应,这些耗儿胆的怂包们,全都一溜烟撒腿跑了。


    周福善僵在原地,扭头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猛地扶着额角叹了口气。算了,她还是老实地回家去吧。


    “癸水不调,少腹积於,当归三钱、川芎钱半……水煎分三次温服。”


    周福善提着裙摆跨进医馆,抬眼便见窈娘正在给街坊的张五婶把脉。


    张五婶收了手臂,笑问:“周娘子啊,这中元节可热闹了,佛道同庆,城东塞清观的高功法师今儿个开坛打醮,听说灵验得很,你今年带福善去哪儿祈福呀?好歹去沾沾福气。”


    窈娘闻言,写方的动作一顿,抬眼冲张五婶笑了笑,眉眼温和:“娘子您瞧,我这身为医家,日日与药石、病患打交道,身上难免沾了祟气,总去道观怕冲撞了法事的清气,反倒不妥。”


    她望了眼门槛方向,复又低头:“我们母女打算晚些去海藏寺求个阖家平安就好。佛门清净,无甚繁文缛节,倒更合我们母女的心境。”


    张五婶听罢连连点头:“也是这个理,海藏寺的盂兰盆法会素来清净,最是适合你们。”她伸手接过药方,起身就要离开,回头刚好撞见杵在门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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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福善,赶紧拉起她手寒暄道:“哟,福善一眨眼倒是长开了不少!看着文静了许多,跟你娘挺像。”


    周福善平生头一回被人这般真心夸赞,一时反倒羞赧起来,抬手轻抚了抚头顶发髻,笑意腼腆。


    张五婶话音略顿,忽然朗声大笑起来,抬手拍了拍她手背,笑着提起糗事:“我可还记着,你小时候偷摸往我家鸡笼里丢炮仗的事,现在挺好,看着懂事了许多,挺好!”她说完,这才嘴角挂笑地挎着篮子往外走。俨然一副如见邻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模样。


    待人走后,周福善这才快步上前,对着窈娘微微噘嘴,语气带着几分嗔怪:“她怎么还揪着那事不放?那会儿我才不过六岁。当初那事本就不是我一人做的,到头来偏偏只有我老实,跑去给她家修补鸡笼,还被那只凶巴巴的大公鸡追着到处跑,啄得浑身狼狈。”说罢她抬手扶额,故作老成地轻啧了一声,满脸无奈又委屈的模样。


    窈娘笑了笑,收起针灸袋:“这就是人常说的,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说罢,她抬手拭了拭额角薄汗,起身便要去捣药杵。


    周福善眼疾手快,忙取了帕子递过去:“窈娘,歇会儿吧,药草我来碾就好。”


    窈娘接过帕子擦了擦手,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夸耀道:“嗯,确实长大了,能替为娘分忧了。”


    周福善脸颊微赧,低头抿唇笑:“窈娘教得好。”想到刚才的谈话,她仰头问,“窈娘,我们为什么从来不去道观?听说那里的灯更漂亮。”


    窈娘替她整理的手微微一顿,声音笃定响起:“善儿,你记住。道法深奥,不是我们寻常百姓能轻易参悟的。那多是帝王将相,或是出世之人所求。我们母女此生,只求脚踏实地,行医问药,积些微薄的善缘。”


    她言:“佛家说普度众生,讲一个缘字,更合我们医家救人不论出身的本心。”


    她偏头看了看角落早已备好的河灯,声音带着几分虔敬,“我们放灯,不为特定哪位神明看到,只为心中记挂之人,祈愿他们早登极乐,来世安稳。这便够了。”


    周福善听了,了然地点点头:“我听窈娘的。那我们几时动身去海藏寺?我去收拾香烛!”


    “申时再走,”窈娘看了眼门外日头,午后秋阳正好,叮嘱,“先把这剂药碾好,给西头的李婆婆送去,她心惊的老毛病在中元节里更要仔细。送了药,我们再慢慢往城外去。”


    周福善乖巧应了声“好”便接过窈娘身前的药杵。


    青石臼前,少女尚在稚嫩的眉眼,随药杵起落间,竟已然有了娴静的影子。


    夜里的渭水河畔灯火摇波,星星点点的荷花灯浮漾水面,香火袅袅混着纸钱轻扬,衬出一派热闹里的哀伤与肃穆。


    周福善正默默蹲在一头,小心翼翼地点亮第二盏小灯,嘴里轻声念叨:“不知道你是谁,但希望你下辈子,去个暖和明亮的人家……”


    临出门前,窈娘对她特意嘱咐:“医馆离不开人,独自行事需得小心谨慎。若你有心,可帮我多点一盏灯,给一个夭折的孩子……”窈娘说这话时,略微沉默了片刻,旋即又补充:“也算是,尽尽医者的善心。”


    周福善虽不清楚窈娘同口中那早夭的孩子究竟有何渊源,却瞧着窈娘说话时眉头紧蹙,眉眼间凝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心绪,也就默默应下了。


    将那盏燃着微光的银白色荷花灯,轻轻推落水面,周遭细碎的抽噎声此起彼伏传来。周福善缓缓抬眼,目光斜斜掠过身侧,只见一众家属皆垂着眉眼,将一盏盏河灯顺水轻放,人人以袖掩面,泪落不止,声声悲泣,哀戚漫天。


    周福善神色微微一敛,眸光渐淡。恍惚间忆起,窈娘从前曾与她说过,承朝立国仅短短十一载,枉死之人不计其数。


    有的人死在了前朝末年的天灾里,据说是盛夏飞雪的奇灾,周福善没见过。还有的人,死在了新朝与前朝的乱世纷争里,周福善更是没见过。


    她从懂事起,见得最多的是凉州的风沙。


    凉州地处西北,常年少雨。总要等到四月前后,山上的积雪才能尽数化开。入夏便是满眼苍翠,满山碧草连天,城中的人会去饮马坡策马闲行;冬天苦寒萧瑟,朔风凛冽。城内地势平缓挡风,素来落雪稀少,饮马坡倒是空旷寒凉,岁岁积雪厚积,人行其上,脚踩在雪里的声音咯吱咯吱的。


    站在饮马坡下,一抬头,还能瞧见那有座终年不化的雪山。蓝灰色的山体顶着帽子,夏天也戴着。周福善从小看到大,看习惯了,那雪远远地白着,像天边一抹不会散的云。


    周福善正默然地出神,忽地耳尖微微一动,几道压抑的闷哼夹杂着粗重的推搡动静,猝不及防地飘进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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