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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终局

作者:麦奕棠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二日天未亮,谢英便按照计划,带着一支军队开拔。


    他们沿驿道一路向南,每到一个驿站换一匹马。驿道是六姓的合力之作,但驿站是谢家的产业,马是谢家的马,谢英在驿站里喝口热茶,又继续赶路。从江都到秣陵,平时马车走三四天,水运两天,他日夜疾行,骑马当天夜里就到了。


    行至秣陵郊外的空野地,谢家军正准备安营扎寨,宫中突然传出消息,嗣后晚膳后突然腹痛难绞。


    谢英闻言一怔,旋即抓着五四衣裳就问:“她怎么这个点就要生了?崔氏的人给的催产药,不是要等两天吗!”


    五四:“爷,我不清楚啊,我马上派人去打听宫中情况。”


    半个时辰后,五四火急火燎地回来弯着腰喘气:“爷,我打听到了……五大世家,没人现在行动……皇后那日、那日、从兰定门回来时,好像听说马车在一家药铺门前特意停了半个时辰。”


    “药铺?半个时辰?”谢英疑惑。


    五四喘匀气,直起腰,抬手挡住嘴边,凑近谢英耳旁私语。


    谢英一听:“好家伙,这不是纯给我找麻烦了吗。”他顾不上整顿,当即下令,“不用驻扎了。所有人,即刻随我出发进城,保卫陛下安危!”他举起兵戈,说得义正言辞。


    “保卫陛下安危!阻止妖邪祸害苍生!”一时间,声音激荡在荒郊。


    谢家军队刚要启程,突然从背后林间蹿出一伙人。


    军队见状,立刻拔刀,摆出应战姿态。


    谁知其中一人咚得就跪了下来,望着谢英道:“兵爷,麻烦给我们口吃的吧,我们太饿了。”


    谢英骑在马上,垂眸望着那个跪在雪地里的灾民。骨瘦如柴,衣衫褴褛,双膝重重砸进雪地里,溅起的雪沫,竟比人还要轻。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身后将士们指腹猛地按紧刀柄,灾民们惊慌失措,齐齐往后缩去。


    “火头军。把今天的干粮分一部分给他们。”


    副将愣了一下:“小侯爷,这行军粮——”


    “分。”


    火头军把干粮搬了出来。那四十七个饥民没有冲上来抢,反而整齐地排成了队,老人先领,妇人其次,孩子最后。刚才跪下的灾民,排在最后面,领到一块饼,小心翼翼地揣进了怀里。


    谢英看见了。


    等所有人都领到了干粮,等第一口饼被掰开塞进嘴里,等那个冻得脸色发紫的孩子咬下第一口,抬眼时,眸中终于亮起了活气,然后谢英开口了:“你们知道,你们为什么会饿成这样吗?”


    灾民们抬起头看着他,没有回答。


    谢英没有看他们。他看着山上那些被剥光了皮的树,白生生的树干立在雪里,像一排排骨架子,朗声道:


    “秣陵的田,是朝廷和顾家的,秣陵的粮食也是顾家和朝廷的,顾家的粮仓是满的,但顾家的粮不卖给你们。你们走了三天三夜要去秣陵,却被城门口的人下令,不准你们进去。”


    谢英停顿了一下,“你们以为是天灾不让你们活,是顾家不让你们吃饱饭,是皇帝不让你们进城门,都不是。”


    谢英目光扫过这群人,缓缓道:“是皇后肚子里的那个孩子。”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谢英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雪地上,砸得比灾民的膝盖还重。


    “夏日飞雪,六月结冰。钦天监说了,天象示警,灾星在腹。那个孩子一日不除,天灾一日不止,你们剥树皮,树皮剥光了,你们走了三天三夜,城门进不去,你们领到这块饼,今天饿不死,明天呢?后天呢?”


    “雪不停,谁都活不了。”谢英说得有理有据。


    人群里某个抱孩子的妇人咬着嘴唇,忽然漏出来了一声,像雪压断枯枝。


    灾民们立在原地,盯着谢英,嘴唇在发抖:“兵爷……那……那我们怎么办?”


    谢英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我们就是来办这件事的。”


    他翻身上马,甲胄上的雪抖落下来,簌簌地落回雪地里,朗声道:“谢家军今日开拔,不是去打仗,是去都城,去清君侧、诛妖孽。”他俯视着这群人,绷直腰板,目光扫过那四十七张脸。


    每一张脸都仰着,每一双眼睛里都映着火光。


    “这块饼,是谢家给的,但谢家给不了你们第二块。”谢英勒转马头,“能给你们第二块的,是老天爷。老天爷什么时候给?灾星死了就给。”


    马蹄踩进雪里,谢英没有回头。


    四十七个人站在原地,望着军队离开的方向,眼神忽地生出了一点别样的情绪。


    谢英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千兵马,副将催马跟上,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谢英淡声问。


    副将咽了一下。“小侯爷……那个孩子,真的是灾星吗?”


    马蹄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


    走了很远,谢英才说了一句话。


    “是不是,不重要。”


    副将一愣,没有再多问。下属的使命是服从命令,上级要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得做。


    谢英攥着缰绳,手指冻得发僵,他想起那群灾民跪在雪地里的样子,想起那个妇人咬着嘴唇漏出来的哭声,想起那个孩子嘴角的饼屑。他给了他们半份行军粮,给了他们一个可以恨的人,给了他们一个不用再跪着等死的理由。


    从今往后,这四十七个人不会再跪在雪地里等人施舍了。他们会站起来,跟着谢家军的马蹄印往秣陵走。


    不是去讨粮,是去讨命。


    他又想起了陆岩那日对他说的话。其实不是六姓干的事缺德,是六姓干的事,每一件都像今天这样——给你饼,也给你恨。让你活过今天,再用明天去恨一个没见过的人。恨到忘了饼是谁给的,恨到忘了城门是谁关的,恨到忘了嗣朝的天下是谁家的。


    谢英攥紧缰绳,马继续往前走,寒气越来越重了。


    谢家军队一路纵马疾行,亥时甫一抵达北城门,就看见嗣帝身边的内侍监早早地等在了城门外。


    谢英连忙勒住缰绳,轻笑一声:“杨公公,天这么冷,别人早早地都睡下了,您还这么尽职?”


    内侍监不紧不慢地答:“杂家哪里敢跟谢小侯爷日夜兼程的比。”他又说,“陛下忧思于皇后娘娘凤体,实在没有办法亲自来远迎,所以就派杂家专程来等候小侯爷。”


    谢英微顿,随即一笑:“那可真是有劳了。”


    “只是,”他又说,“我忽然想起有样东西想转交给陛下,得先回趟府中,不知杨公公可否随我一道去取。”


    内侍监应下了。他进了谢英在秣陵的侯爷府,被安排在了花厅门外等候。


    一等就是一个时辰。


    府里的人不是一会儿出来传谢英行军劳累,要用膳,就是说他受了寒气,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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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沐浴更衣。内侍监穿着单薄的冬衣站在院外,双手冻得通红、嘴唇青紫,不停地搓着手,然而通传的人出来了,也只有说一句:“无妨,我再等等。”


    等人进屋了,他扭头看了眼府门外,有兵卫在门口把守。


    官帽上的雪结了又化,化了又结。每一回屋里有人走出,内侍监都以为是来传他进去的,可每一次都不是。他在雪地里站得太久,脖子僵了,忍不住低头,发髻蹭在领口的雪上。


    等他终于被带进花厅时,腿已经僵得快成了两条冰棍,一步一趔趄。最终实在没忍住,一头栽倒在了谢英膝前,摔得手肘都磕破了皮。谢英端坐在椅子上,身侧摆着两杯热茶,见此情形,忙低喝一声,快步上前、虚虚伸手相扶。内侍监借着五四搀扶的力道,方才缓缓的撑着身子站起。


    谢英:“哎哟。杨公公,您这是怎么了?”


    内侍监立在原地,脚步尚未站稳,倒先顾着摆了摆手,答说:“无妨、无妨。年纪大了头晕眼花,让小侯爷看笑话了。”


    谢英一愣,视线自然向下一瞟,落向了那道在流血的皮肉伤,眉心一皱:“都怪我这府上的地砖铺得不好,让杨公公遭罪了。”


    内侍监赶紧用衣袖把伤口挡住,勉强地笑了笑。


    谢英随即也不再啰唆,让五四拿上来一封帖子,轻轻塞进了内侍监掌心中握紧,他道:“公公辛苦了。还望公公帮我把这封帖子,完完整整地呈报给圣上才好。”


    内侍监大拇指朝下,紧紧地按住了那封帖子,边角霎时落了朵梅花,鲜艳又刺目。


    随即,谢英转身又递来一盏热茶,温声道:“杨公公,天凉。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内侍监见状,咚一声跪下去谢恩,膝盖砸在花厅的青棍方砖上,声音沉闷。谢英没有拦,也没有扶,只是平淡地揭开盏里冒着热气的茶,垂着眼睫吩咐:“送公公出去。”


    四更天,岳曦宫的城楼上方亮起了一簇簇明艳的火把。


    一群禁卫军高举着火把走在前面开路。旋即,纷纷围着岳曦宫四角依次站定。


    谢英骑在马上,捂着手炉抬眼,嗣帝迈着四方步,已经缓缓地走到城楼正中央位置,视线落了下来,与他撞个正着。


    嗣帝没有说话,或许是根本没必要说。一群人就这么干巴巴地在冰天雪地里,大眼瞪小眼地僵持着。


    谢英凝视着十二旒冕冠下那双锋芒毕露的眼睛,从毛绒立领里昂起头,挺起腰板。


    巳时,灰蒙蒙的空中砸下来一只断了羽翼的黄色雏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白的头颅,红的血。


    再过了很久,雏鸟的旁边,又砸过来一只黑色的大鸟,这只大鸟被人一剑捅穿了身躯,众人大叫着狂奔,马蹄纷纷扬扬地溅起细雪。


    谢英倒在雪地里,看着头顶的天空有几只鸟在盘旋,视线越来越模糊。他看不清那些鸟的颜色,反倒只想得起嗣帝抬手时,袖口里藏的那截布,是金红色的,像北黎女子出嫁用的盖头。


    雪落在他睁着的眼睫上,慢慢冻成一层白霜。方才那声雏鸟落地的闷响,忽然黏在他耳膜里挥之不去。


    他到死才看清,自己捅向皇权的那一剑,最终扎进的是自己的心脏。六姓争了半生,谋了半生,到头来不过是给他人做了嫁衣,亲手把江山,连同自己一起,埋进了这漫天飞白里。


    盘旋的鸟终于散去,天地间只剩马蹄与血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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