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整日的宏音却不见疲色,反显得神采奕奕。趁他更衣时,我蹭过去讨教“当差”的诀窍。他只笑着应了句,“凑合着做,不必太认真。”
敢情这位新任鸿珠上仙,是个深谙摸鱼之道的高手。
今日众人“欢聚”,倒非为着敲诈我。宏音直截了当分派了几桩要务:
其一,由万事知与赤羽探查红绡茶背后蹊跷。
其二,由桃夭与无悔寻访素雪下落。
其三,由我与尾巴查明煌木遇害真相。
其四,由宏音独自查探青莲失踪之事。
我暗暗松了口气——很好,此番总算无人敲诈,亦无人向我“许愿”。
但这四件事,桩桩都似无从下手。
正待众人面面相觑时,宏音这贴心人给出了具体的切口:
“红绡茶一事,可自碧叶仙人与飞逍争夺慰林渊的冲突入手。双方人马皆有被拘于地刑司者,从此处撬开缝隙。”
“素雪向来与玉贝、瑶扇、笏影交好,宋莹亦重容貌保养。桃夭既顶着‘神医’名号,以鲛人养颜之术接近她们探听消息,最是便宜。”
宏音转向我,目光平静,“照夜每日可出入嵊风殿。那里原是煌木居所,或能寻到蛛丝马迹。”
“至于青莲行踪——我会设法取得九百玲珑境的秘境序列,再逐一搜寻。”
宏音话音方落,桃夭便举手嚷道,“不公平!我与无悔的‘心愿’可一直未兑现——到底何时才能宰了渊寂,为芳光公主报仇?!”
“就是就是!”无悔立刻接口,眼风嗖地扫向我,“就差我俩了!”
我黑着脸扶额。果然……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宏音轻拍我肩,语气寻常如吩咐添茶,“照夜,明日想办法带他二人混进去。”
“啊?这算什么主意!”
万事知最是识趣,忙打圆场,“哎呀,管他呢!宏音大人既说了,准没错!”
赤羽神色凝重地起身,“我先走一步。素雪之事便拜托诸位了。”他行至门边,却忽又折返,望向我一字一句道,“照夜,万事小心。我不想……再失去你。”
无悔一口茶呛喷出来,旋即咧嘴露出看好戏的神情。
“……不想再失去你这个酒友。”赤羽匆匆补上一句,“告辞。”
气氛一时微妙。半晌,宏音缓缓呷了口温热的月羽花茶,淡淡道,“我不同意。”
桃夭嗤笑起身,“哎哟哟,这醋味可有点冲。走了走了。”
无悔嘿嘿一笑,捏捏我肩膀,“明日就靠你啦,小胖妞。”
至于万事知——溜得比谁都快。
这一晚,我躺在尚不熟悉的床榻上怔怔出神,问宏音明日该如何将那两名图谋不轨的鲛人带入仙宫。他却未直接作答,只是如常俯身,向我支付了一个亲亲。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已习惯如此,甚至隐隐生出期待。
“照夜,今夜好好睡觉。去将尾巴接回来。”
“可我……不知该去何处找他。”
宏音轻叹一声,低声道,“需要我帮忙么?”
我闻言连忙坐起,拽住宏音的衣袖,“你知如何找尾巴?”
“……我虽不知尾巴藏身何处,却知如何引他现身。”见我犹疑,宏音俯身贴近,气息拂过我耳畔,“尾巴的‘禁止事项’之一,便是若我对你存有非分之想,他定会按捺不住,跳将出来。”
“这算什么鬼主意!”我慌忙缩至床尾,脸颊滚烫,警惕地盯着宏音。
“放心,不过借共鸣之法稍作刺激。你我不会损失分毫,唯会教尾巴醋意翻涌,忍不住冒头罢了。”宏音神色坦然,“眼下情势纷杂,他不在,你的安危便成隐忧。况且……他算得你半个外置大脑,颇堪大用。”
见我未再抗拒,宏音利落地翻身上床,揽我入怀。均匀的呼吸声伴着宅院四处潺潺的水响,缓缓漫入耳中。
温柔的水啊,带着生命特有的暖意,澄澈而洁净——宏音的仙力亦是如此。仿佛有什么在轻轻拍抚我的背脊,若有若无地掠过我的尾椎,引来阵阵本能般的细微战栗。
夏日。田埂。小苹村。
一切风景皆凝滞如画。
炽白的光芒将梦境照得透亮,仿佛长夜永不会降临。我本以为,既来到与尾巴初遇之地,找到他该是轻而易举——却从未想过,眼前涌现的,竟是无数个“尾巴”。
举目望去,尽是大小不一的金色光团,它们轻盈跳跃,好奇地贴附在每一棵树、每一缕炊烟、每一块山石上,以光晕触探、轻嗅、张望、铭记。随后,它们发现了我,如潮水般蹦跳涌来。
“选我选我!我不会叫你小笨蛋。”一个光团跃上我的额头,柔软的光躯只是一团纯粹辉芒。
“让我来咯!我才不会舔你的眼泪。”试图拽我发辫的光团正悬在想象中的秋千上晃荡。
“带我走嘛!我可不会乱吃醋。”顺我腿侧爬上来的小光团嘻嘻笑着,绚烂流光几乎满溢而出。
“嘿嘿,随便挑一个呗!横竖你分不清谁是谁。”
“就是就是!我们都一样呀!”
“都别吵!给她一次选择的机会——反正她不会成功。”
“可、可她万一选对了呢?”
无数个声音突然说起了同一句话,“那就原谅她,和她一起走吧。”
无数的尾巴,无数鲜活动作与神情,无数早已刻入我记忆的声线,几乎要将这脆弱的梦境撑裂。
我轻轻避开脚边那些企图随我离去的光团,缓步慢行,细细端详。终于,在荷花池畔,我瞥见了一个耷拉着脑袋的光团——他在众多辉光中毫不起眼,甚至极易被忽略。
可唯有他,仿佛塌着肩膀,垂首蜷缩,周身弥漫着沮丧与伤心。
待我停驻于面前。他缓缓昂起光晕凝成的轮廓,望向我。
万万没想到,他开口第一句竟是,“这几日……可觉着瘦了些许?”
“没有。衣衫未松半分。”
“对不起,照夜。”光团萎靡地长叹,“这几日我竭力搬运、收束仙力,可……没有‘路’,实在艰难。我承认自己是条没用的尾巴。我会再努力些,你……你别生我的气。”
周遭的光团顿时雀跃起来,叽叽喳喳:
“是呀是呀!没有灵关窍,便没有路!”
“嗯呢嗯呢,不眠不休,再努力一些。”
“对啊对啊,不要生气,或者,生小小的气。”
“诶哟诶哟,可以狠狠骂,轻轻打,但是要在一起。”
“呜呜呜呜,还可以不离不弃吗。”
“哎哎哎哎,还是藏起来吧,不会有人喜欢。”
说到此处,一群小光团竟相拥啜泣,发出细细的呜咽,“喜欢藏着……可还是会寂寞。”
大颗泪珠自我颊边滚落。无数光团顺着我的衣襟攀上,手忙脚乱地伸出光晕凝成的小手,接住坠落的泪滴。
梦境开始摇晃。浅层的“梦”从来不够牢固——偏偏就有个家伙,总爱躲在此处偷窥我。
我俯身,轻轻拎起那个垂头丧气的光团。
“要一同出去么?”我低声问,“你不在,没人给我讲睡前故事了。”
尾巴轻轻贴近我的眼睛,刺溜一声舔去我的泪痕,“咸咸的……”他小声嘟囔,“可是热热的。是喜悦。”
我噗嗤笑了。只见那些大大小小的光团一个个跃入莲池,化作涟漪消散。周遭的一切重新流动起来——夏日熏风拂过田埂,渐渐充盈了这处存只于我记忆深处的、名为故乡的角落。
“是呀。”我将尾巴拢在掌心,“是名为——和好如初的喜悦。”
尾巴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自己狠狠泡进月羽花茶里。这一耽搁,晨光已悄然漫过窗棂。急于行事的桃夭与无悔在我屋里不停踱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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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想直接将我塞进外袍提溜出门。
趁着有限的辰光,我将这些时日发生的事一一说与尾巴听。其实他藏在我身体里,是能听见外界声响的。
换句话说,尾巴知道了自己真身暴露一事。
对此,他没有否认,但也强调,他和那个胆小、腼腆、惯会冷场、不善言辞的榆木疙瘩不能完全算是同一“人”。
算了,比起这个,我眼下更需担心的是就这么明目张胆带着两个意图行刺当今仙帝的歹徒,该怎么混过仙宫的守卫。事实上我想多了,鲛人会隐身术。
所谓隐身术,并非真的消失、隐身。而是巧妙与环境融为一体,欺骗了眼睛。鲛人的皮肤是会发光的,虽然这种光芒在夜色中更加凸显,但这并不意味他们在白天不发光。
鲛人皮肤下有一层叫发光腺的东西,并非单纯发光,而是能主动分析、适应周遭的光影,通过皮肤上透明的鳞片间隙投射出与背景完全一致的光影与色彩,从视觉上达到“隐身”的效果。
竟然就这么一路无惊无险来到嵊风殿,路过风眼,穿过重重白色纱幔,我们又躲过仙军的眼睛,踏上了一眼望不见头的璇玑阶,一路上,桃夭都在和无悔商议着最后的刺杀计划,而我则向尾巴问起了煌木的下落。
“煌木早已‘回归’了。”尾巴的声音压得极低,“当年讨伐映山都时,他被阿戈里亚斯的酸液溅伤,其后六七十年,几乎皆在深眠中度过。直到——”
我屏住呼吸,掌心不自觉地收拢。
“直到被渊寂诛杀。所幸那时,龙鱼已携煌木的仙丹遁走。”
“……龙鱼?是煌木的坐骑么?”
尾巴的光晕轻晃,似在回忆,“那是尾生着巨大金鳍的鱼,通体灿金,能游于空中。可惜寿数将尽,族裔又稀,最后被岁兽妖一口吞下——权当尝了道山珍海味罢。”
我怔在原地,震愕如潮水涌来。原以为狩猎岁兽妖只是偶然,却未料到那时煌木已死于渊寂之手。而渊寂代“帝君”下达狩猎之令,不过是要对逃遁的煌木赶尽杀绝!
“那振岳仙人又如何知晓此事?”
尾巴沉默片刻,低叹,“振岳居于未湖,那处有镇压怪物的石钉。煌木离去前曾往巡视,许是那时,龙鱼抖落了些许灵质碎屑。五年后被振岳偶然所获……才有了他来找你与青莲之事。”
原来渊寂所言,确有几分实情。他曾坦诚自己刺杀煌木未遂,亦直言不认可煌木为苍珠帝君的资格。
“尾巴,”我声音发紧,“煌木当真死于渊寂之手?”
长久的静默后,藏于我耳后的光团才轻轻吐出几字,“无人亲眼见渊寂出手。照夜,此人……着实深不可测。”
是了。我也从未见过渊寂真正施展手段。他究竟拥有何等能为,竟似从未有人真正窥见。
今日的坐忘矶格外热闹。万万没想到,碎蝶竟逮着了亲近师父的机会——我们躲在一块巨石后窥看,只见她伏在渊寂膝头,满面皆是温顺依恋的喜色,而渊寂只是缓缓拂过她褐色的长发,目光依然落在远处云海之间。
我正想低声提议“今日情形有异,不如改日再议”,那两个鲛人却已身形一晃,借着晶鳞折光隐去形迹,如离弦之箭无声掠出。
两缕与周遭光影微妙错位的扭曲晕芒悄然滑近——晶鳞隐遁之术堪称精妙。他们宛若两尾逆流而上的银鱼,悄无声息逼近坐忘台边那道玄色身影。
然后,那股熟悉的风,懒洋洋地醒了。
尾巴从我肩后探出,紧紧攥住我一缕辫子,光晕微微发颤。他比平日显得紧张得多,凝神望向那边。
渊寂甚至未曾抬眼,仍轻抚着碎蝶的发顶,对多出的呼吸与动静置若罔闻。
我几乎捕捉不到桃夭与无悔的身形,却清晰听见“刺啦”一声裂响——桃夭的衣袖被无形之风划开,露出底下泛着微光的肌肤。未伤皮肉,只是标记了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