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骤然卷起江画棠的衣摆,他缓缓抬手,身后的锦衣卫立刻齐齐上前一步,刀鞘碰撞的脆响在林间炸开,惊起一群夜鸟扑棱着翅膀消失在黑暗里。苏无虞握紧短剑,指尖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死死盯着江画棠,做好了拼死一战的准备。
就在刀光即将亮起的刹那,岩石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是昭阳醒了。
“无虞……是你吗?”她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刚从昏迷中醒转的迷茫,顺着山风飘进两人耳中。江画棠忽然敛了周身的戾气,勾着唇退后半步,做出一个“请”的手势,笑意冰冷:“你看,你的心上人醒了,不如去问问她,刚才她刺向陆仁秉的时候,在想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苏无虞心头一紧,不再理会江画棠,转身快步走向岩石后。拨开厚厚的枯枝,就见昭阳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额头上还沾着泥土,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苏无虞时,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露出震惊又痛苦的神色。
“你……你真的在这里?”她猛地抬手,又缩了回去,看着自己依旧沾着血渍的指尖,嘴唇颤抖得厉害,“那一刀……不是我刺的,真的不是我,我控制不住我自己……”
“陆大哥呢?他怎么……怎么还没醒过来?”昭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身侧,看到陆仁秉此刻仍在昏迷中他,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更让她心头猛然一紧的是,他那件原本素净的衣衫上,竟沾染了大片大片刺目的鲜血,那鲜红的颜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搏斗与惨烈的伤势。
这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狠狠刺入了昭阳的心底,她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涌上心头,这么多时日以来苦苦支撑的坚强与冷静,在这触目惊心的现实面前,竟如同脆弱的琉璃一般,在顷刻间彻底崩溃、粉碎。
苏无虞蹲下身,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不是你。”
昭阳猛地怔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些天的恐惧、惊惶、自责在这一刻尽数爆发,她扑进苏无虞怀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哭得浑身发抖:“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信我,我杀了陆大哥,我……”
“他还活着,只是重伤晕了过去,我们先救他。”苏无虞轻轻拍着她的背,话音刚落,就听见江画棠慢悠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想救他?可以啊,只要你束手就擒,跟我回缉事厂,我就命人给他疗伤,放你们二人离开,如何?”
昭阳猛地从苏无虞怀里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戒备,她扶着岩石慢慢站起身,挡在苏无虞身前,对着江画棠怒声道:“江画棠,你别太过分!一切都是你的阴谋,是你故意放我离开的,对不对?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头疼,甚至还……”
“甚至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伤人?”江画棠笑了起来,面具下的声音黏腻又阴冷:“我不过是给你种了只小小的同心蛊罢了,你的命现在拴在我手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方才刺陆仁秉那一刀,你不也没能忍住吗?谁知道下一次,你会不会对着你身边这位裴三公子动手呢?”
裴三公子?昭阳浑身一震,还来不及多思考关于苏无虞的身份,江画棠的这番话,让她下意识后退半步看向苏无虞,眼神里满是惊恐,她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的手腕,生怕下一秒这双手就会不听使唤,伤到苏无虞。
“你妄想用我来威胁他,我宁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说着,昭阳猛地抬手就朝着自己的脖颈探去,想要自行了断,说不定这一刀子下去,自己也就回到了原来的时空,也好过留在这里,变成江画棠的傀儡,让双手沾满血。
只不过,苏无虞眼疾手快一把拉住昭阳,将她护在身后,他抬头看向江画棠,目光冷得像冰:“有什么冲着我来,放她走,今日我跟你回缉事厂,你放她和陆仁秉离开。”
江画棠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发出不屑的轻哼。然而,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僵持不下之际,一只扑棱着翅膀的信鸽骤然飞至,打破了场上凝重的气氛。江画棠抬手取下系在鸽腿上的细小信笺,展开阅读后,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而凝重,眉宇间笼罩上一层阴霾。
静默片刻,他缓缓抬起手臂,向身后的锦衣卫做了一个撤退的手势。“今日算你侥幸,气数未尽。既然如今已踏入京城地界,来日方长,本督主自有大把时光,慢慢与你周旋较量。”他语带寒意,一字一句地说道。
转身离开之际,江画棠的脚步微顿,不忘回首望向昭阳,“宋昭阳,别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无论你走多远,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身边的。”
直到那些锦衣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黑暗里,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昭阳,这才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浑身瘫软下来。她脚下虚浮,所幸一旁始终留意着她的苏无虞及时伸手稳稳扶住,她才不至于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们……真的走了吗?”昭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言语之中仍充满了劫后余生的不确定与深深的不安,目光还下意识地向那片黑暗投去,仿佛担心那些如影随形的威胁会去而复返。
“放心吧,”苏无虞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里也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感,他看起来似乎知道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如今那位江画棠大人,正遇到了一点不小的麻烦,焦头烂额,短时间里恐怕是无暇分心来管我们了。”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掠过一丝了然,补充道,“若我所料不差,此时此刻,辑事厂的兵器库,应当已是火光冲天了。”
昭阳带着满心的惊疑与困惑,将目光投向身旁的苏无虞。方才听闻辑事厂兵器库遭人纵火焚毁的消息,如此胆大包天、周密果决的行事,难道真的会是眼前这个看似温润柔弱的少年所为?
昭阳心中不禁泛起阵阵波澜,他仔细打量着苏无虞,试图从对方平静的眉宇间寻得一丝端倪。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与她记忆中那个在乡间养病、时常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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嗽、身形单薄的少年形象,实在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这巨大的反差让昭不得不重新审视面前的苏无虞——他究竟是谁?背后又隐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过往与秘密?
裴三公子……莫非就是那位在朝堂之上权势煊赫的当朝丞相裴自成的子嗣?若他当真出身于如此的权贵之家,为何要刻意掩藏自己的真实身份?甚至连自己的真实名姓都不愿轻易示人,这其中究竟有何深意?昭阳越想越觉得疑窦丛生,眼前人的身影,仿佛笼罩在一层浓重而神秘的迷雾之中。
昭阳完全不记得自己后来究竟是如何从那地方离开的,脑海中只残存着一段漫长到仿佛没有尽头的行走记忆——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远得几乎让她快要忘记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去,远得连时间都似乎被拉长、被稀释,只剩下脚步在无尽的道路上重复着向前。
再次醒来时,已是次日晌午时分。在意识尚未完全清醒的迷蒙混沌之中,她便隐约听见有人正轻柔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带着一丝关切与暖意。
紧接着,便有清冽甘甜的泉水缓缓流入口中,那温润的液体不仅滋润了她干渴已久的唇舌与喉咙,更仿佛一股清泉,悄然渗入她这些时日以来因疲惫困顿而几乎快要干涸的心田,带来了一丝久违的生机与慰藉。
“昭阳,好些了吗?”苏无虞的声音轻柔地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含着满满的关切。待到昭阳缓缓睁开眼,便见一张略有些憔悴的脸庞近在咫尺,此刻正深深地、关切地凝视着自己,那双眼中盛满了担忧与疼惜。
不过是短短数月未见,却仿佛已相隔了千百年之久,时光在他们之间悄然划下了深深的痕迹。他的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不经意地垂落额前,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是许久未曾安眠,而唇边与下颌处稍有冒出的胡茬,更是无声地昭示着这段时日以来,苏无虞不辞辛劳的奔波与煎熬。
“无虞……”昭阳刚想开口,话语却在嘴边顿了顿,仿佛忽然忆起了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哦不,现在该叫你裴三公子才是,是我一时疏忽,忘了如今的身份已不同往昔。”
苏无虞原本望向昭阳的温和目光,在听到“裴三公子”这四个字时,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了一下,眼神逐渐黯淡了下来,像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他沉默地垂下眼眸,避开昭阳的视线,手中却不由自主地紧紧握住了方才喂她喝水的那只白瓷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要借此稳住心头那一瞬涌起的纷乱与黯然。
“对不起,我不该瞒着你,这件事从一开始我就该向你坦白。”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仿佛压抑着千百种难以言说的委屈与愧疚。
看着他这副神情,昭阳一时也有些糊涂了,心中不禁泛起一丝困惑与茫然。眼前的苏无虞低垂着眼帘,嘴唇轻抿,那副模样竟显得格外脆弱而无助,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欺负了他似的。这突如其来的场面让昭阳有些无措,不知该如何回应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