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李烈从德国回来时,燕港刚好进入初夏,天很蓝,云很白,夏风吹得人心痒痒的。
岑星禾去机场接他。
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喷了一点香水,她平时不喷的,出门前在手腕上点了一下,闻了下觉得太刻意,又洗掉了。
洗完后照了照镜子,左转转右转转,裙摆在空中摇曳,总觉得哪点不满意,最后还是折回去喷了一点,折腾好一阵,出门还是迟了。
到机场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到达口了。
岑星禾远远地就认出他了。
他没有太大的变化,肩膀还是那么宽,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他的下颌线更锋利了,眉骨的弧度更深了,整个人褪去了少年人的青涩,多了一种不动声色的力量。
她曾在视频里见过他无数次的侧脸,但此刻隔着人群看到他,才发现屏幕装不下他。
他在人群里一眼就找到了她,他朝她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上滚得稳稳当当。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岑星禾,你今天真好看。”
“你黑了。”她说。
两个人都笑了,他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他身上是一种偏冷的木质香水,在那层味道底下,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干净而热烈的李烈。
他退役了,他说跑那么多年够了,他想换一种活法,他学会了怎么造一辆真正的好车。
公司是在他回国前就注册好的,名字叫慕星机车。
公司开在城郊的一个创意园区里,厂房不大,五脏俱全,他找了几个以前一起开机车的兄弟,又挖了两个学机械设计的学弟,第一批产品是小排量的复古机车,车身线条流畅,颜色是他亲自调的,他说好车不应该只属于有钱人。
她带他回了出租屋,那个一室一厅,五年来她一直没搬,房租涨了好几次,中介打过好几次电话问她要不要换,她都说再看看,后来中介不问了,她也懒得搬。
木星已经六岁了,胖了一圈,橘色的毛油亮油亮的,性子很高冷,不太理人,李烈进门的时候,它蹲在沙发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尾巴甩了一下。
“它不认识我了。”李烈说。
“它最近懒了。”岑星禾弯腰把露娜抱起来塞进他怀里,木星挣扎了一下,闻到熟悉的味道不动了,趴在他腿上,呼噜呼噜地打起了盹。
他坐在沙发上,木星趴在他腿上,岑星禾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光和电视待机的蓝光,屋外蝉鸣声一阵一阵。
“我在城东买了一间公寓。”李烈状似无意间开口。
“离你单位走路十分钟。”他的手指在木星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梳毛,“你搬过去吧。”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的声音有点轻。
“去年。”
这几年他一直来往于中德之间,只要一有空,他就会飞回来看她,两人厮混于岑星禾的出租屋,他用六年的时间,坚定地守护着两人之间微弱的情感联系。
她深知这种坚持很难,有时她也会飞德国找他,六年往返几十张机票,是这段珍贵感情的见证。
新公寓完全按照岑星禾自己的心意设计装修的,从动工到结束花了接近半年时间,搬家的时候,岑星禾发现了李烈遗落在角落里的笔记本,应该是中学时的笔记,翻开某页,上面写满了她的名字,名字的周围还画了好多星星。
她悄悄将笔记本放好,和他这些年获奖的奖杯证书一起带到了新公寓。
搬进去后,于向清来看过一次,房子朝南,小区绿化做得非常好,一楼还有一个花园,于向清连连称赞李烈眼光好。
这些年她也改观了,不固执地认为只有年纪大的男人才能给岑星禾带来幸福,李烈很好,一心一意爱着岑星禾,自从不开机车后,于向清的心更放到肚子里面了。
后来李烈还带岑星禾去看了极光。
他提前买了两件极地防寒服,他把其中一件粉色拿出来,让她试一试。
岑星禾将外套穿在身上,袖子长了一点,他低着头,手指翻飞,把那两折卷得整整齐齐,岑星禾低头看着他,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她忍不住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一边。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她,目光沉沉。
“别在阳台撩我,下面有人。”
岑星禾缩回手,“谁撩你了。”
他笑了一下,拉着她的袖子把她拽回屋里。
一周后,他们出发了。
他们从赫尔辛基坐火车一路北上,进入北极圈,车窗外的世界从绿色变成白色,树越来越矮,雪越来越厚,岑星禾靠着窗,脸贴在玻璃上,看着外面无边无际的雪原,眼睛亮亮的。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对老夫妻,白发苍苍,手牵着手,老太太看到岑星禾趴在窗户上的样子,笑着对老头说了一句芬兰语,老头也笑了,点了点头。
李烈用英语说了一句“honeymoon”,老太太立刻懂了,冲他们比了一个大拇指,又说了几句芬兰语,听不懂,但表情是祝福的。
“你胡说什么?”她小声。
他面不改色,“不是度蜜月吗?”
他们住在玻璃穹顶的小木屋里,天花板是透明的,躺在床上就能看到星星,第一晚极光没有出现,第二晚也没有,她趴在窗边等了一夜,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星星倒是很多,像住在银河里。
“要是今晚还看不到怎么办?”她有点泄气。
“那就明天。”李烈靠在床头,一只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的指尖绕着她的发尾。
“要是明天也看不到呢?”
“那就后天。”
“要是整个北极圈都没有极光呢?”
“那就去南极。”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没忍住笑了,转过身把脸埋进他胸口,不小心睡着了,他打开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设置成背影图,他的手机密码是她的生日。
很多很多年前,岑星禾就把他的生日设置成了自己的解锁密码,从来没有变过,他父亲是在他生日那晚被杀害的,岑星禾为了弥补他的遗憾,把他的生日记得很牢,他一直都知道,才那么容易就解锁了了她的手机,看到了当年来自程焕的信息。
当年得知泰显川的下落,带着一往无前的决心去参加比赛,只知道自己必须赢,也一定要赢,要为自己赢得人生,要为家人赢回名声。
她的手机相册里有很多他的照片,从小到大的都有,她想替他的父母记录他的成长,不知道怎么后来就变了味,拍照的角度都和原来不一样了。
幸好有她一直的守护和坚持,幸好那么真诚热烈的李烈。
半夜她被他的声音叫醒了。
“星禾。”
她睁开眼,看到整个天穹都是绿色的,几乎要从玻璃上溢出来的绿,好像有人在天空泼了一桶颜料,颜料慢慢流淌,变成一条一条的光带,美轮美奂。
她从床上坐起来,思绪在一瞬间回還,不自觉捂着嘴,有一种整个胸腔都顺过气的通透感,看着漫天极光,无法形容地震撼感动。
李烈从身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怀里,他搂着她,下巴在她头顶上蹭了蹭,“哭什么?”
“没哭。”她吸了吸鼻子。
“手。”他说。
他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躺在他的手掌上,像一只蜷着的小猫,他的手指慢慢合拢,把她的手包在里面,拇指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地蹭,“从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抱着你。”
想和她一起看遍世界美景,只想和她。
极光在头顶变幻着颜色,她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更深了一点。
从北欧回来之后,日子变得很平淡,她觉得这种平淡比什么轰轰烈烈都好。
他每天早上送她上班,开那辆黑色的奔驰,她故意问他怎么不开机车了,他歪着头看她,整个人散漫地靠在门框上轻笑,“以前年轻不懂事,现在得惜命”。
“为什么现在要惜命了?”她系好安全带。
“因为有人在家等我了。”
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他的眉骨上,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她也戴着。
那是他在德国的地摊上买的,两欧元,成色却很好,她舍不得扔,他说一起戴那对定制的,她说不要就要这个,他就不再提了,但每次洗手的时候都会把戒指摘下来放在口袋里,擦干了再戴上,小心翼翼地样子很不符合他性格。
晚上他做饭,她就在旁边打下手,剥蒜,洗菜,递调料,他颠勺的样子很好看,手臂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一清二楚。
她有时候会走神,站在旁边看着他,看他系着围裙,刀起刀落,萝卜切成均匀的薄片,手指按着萝卜的指节弯曲成好看的角度。
“过来尝尝咸淡。”他把勺子递到她嘴边,她张嘴他把勺子送进去,眼睛看着她的嘴唇。
“咸淡正好。”她说。
他把勺子拿回去放到水龙头下冲了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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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晾在架子上。
沙发上的木星翻了个身,露出毛茸茸的肚皮,窗外有风吹进来,把阳台上的摇椅吹得轻轻晃动。
晚饭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木星被他抱在怀里,她靠在他肩膀上,电影放到一半她开始打哈欠,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头一歪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她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被子盖得好好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水珠,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他大概起来换过一次。
他总是能精准地预测她的生物钟,会在那个时间点之前醒过来,再起床给她做饭。
厨房里传来煎蛋的声音,她穿上拖鞋走出房门,李烈站在灶台前,穿着白T恤,围着那条粉色围裙,正在把煎蛋翻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整个厨房亮堂堂的。
木星蹲在餐桌旁边的地上,仰着头等投喂。
李烈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醒了?粥在锅里。”
她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很宽很暖,隔着T恤,她能感觉到他脊柱的弧度,他的手覆在她手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
“几点了?”她闷闷地问。
“快八点了。”他说。
“你要迟到了吗?”
“请假了。”
“请什么假?”
“事假。”李烈说,“老板娘身体不舒服。”
她松开手,走到旁边,歪着头看他,他把煎蛋铲到盘子里,关火,转过身,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的灶台上,把她圈在中间,“今天在家陪你。”
岑星禾知道今天是她的生理期,他每次都会在这天休息,然后在家照顾她一天。
“我什么都没做,就成老板娘了?”
李烈嘴角弯了一下,他伸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上面挂着一个橘色的猫咪钥匙扣,和木星的颜色一样。
“老板娘,”他把钥匙塞进她手里,“这是我们婚房的钥匙。”
之前他和岑星禾商量过,在城西又买了一套房子作为婚房,设计装修还是按照岑星禾的心意来,这间小公寓是给她一个人的。
岑星禾攥着钥匙,钥匙硌着手心,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她低下头,把钥匙挂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
“又哭?”他皱了皱眉。
“没哭。”她转过身,把煎蛋端到餐桌上,背对着他,眼泪吧嗒掉了一颗在盘子里,急忙用拇指擦掉。
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按在她脸上,“傻姑娘。”
“辣的。”她说。
“煎蛋不辣。”
“那就是醋放多了。”
他没有拆穿,又低头亲了亲她的眼睛,嘟囔着:“小哭包。”
岑星禾由衷地说了句:“谢谢你,李烈。”
老板娘这三个字比她听过的所有情话都好听,因为那不是承诺,是他已经把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她来当。
她用脚趾去碰他的脚踝,他的腿缩了一下,抬眼看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个笑容和多年前在修车铺里吃面条的少年一模一样。
李烈埋头吃饭,忽然问了句,“当时网上那个澄清贴是你写的吧?”
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前几年我被网暴时,有个澄清帖被顶到热搜第三,是你写的吧?”
岑星禾这才想起来,的确是她写的。
那么强烈的网暴对于十九岁的李烈来说,冲击力太大了,他还没体会过什么叫善良,却已经被世界伤得体无完肤,她太想保护他了,当时她已经草木皆兵了。
李烈说:“花了多少钱买热搜?”
岑星禾认真地想了一下,“好像十来万吧。”
李烈轻笑了一下,嘴上只说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随后嘴角慢慢压了下去,眼圈有点红,心里像被无数根针刺了上去,疼得他冷汗直冒。
傻姑娘不知道攒了多久的钱,一下子全花在他身上了,只为了那一条热搜。
在那个孤立无援的时刻,他没能帮得上她一点。
他欠岑星禾的这辈子都还不起了,李烈垂下眼睫,大口大口吃着饭,以此来掩饰自己眼底的湿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碗筷上,木星终于等到投喂,埋头吃得头都不抬,窗外蝉鸣声声,燕港的夏天很长,和爱的人在一起的时候就觉得夏日没有那么燥热了。
这个热烈的夏天终将结束,而他们的未来还有很远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