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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Chapter16·擦药膏

作者:夜来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这一夜岑星禾睡得很不好,梦里全是李烈落寞的脸,第二日醒来,眼底覆着淡淡的青黑,面色苍白失了血色,一照镜子,被自己的脸色吓一跳。


    她的胳膊拆线后,还是留了疤,那道疤在左上臂外侧,细细的,在皮肤上像一条小小的蜈蚣,安安静静地趴着。


    不仔细看确实不明显,平时总忍不住对着镜子多看两眼。


    李烈从卫生间出来,正好撞见她在镜子前歪着头看自己胳膊,她皱着眉,右手的手指摸了摸那道疤,轻轻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还在不在。


    李烈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犹如幽魂,岑星禾从镜子里看到他视线黏在她身上,眼底漫开淡淡的晦涩,她的手立刻放下来,表情恢复正常。


    “你看什么?”她问。


    “没什么。”李烈移开视线,走到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乱按了几下,停在了动物世界,电视里传来悠扬的音乐,一群非洲象正在落日下缓慢穿行草原。


    岑星禾悄无声息敛了下唇,端着水杯回了卧室。


    隔日,太阳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金色线,岑星禾起得早,穿着吊带睡衣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头发披散着,左臂抬起来,歪着头看那道疤。


    晨光把她的皮肤照得很白,那道疤在光线下更明显了一点,肉粉色的,微微凸起,像一小段没有对整齐的拉链。


    她用手指沿着疤痕的纹路摸了一遍,指腹能感觉到那种不同于周围皮肤的触感,涩涩的,硬硬的。


    门没关严。


    李烈端着一碗粥从厨房出来,路过卧室门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她,他停下来,碗搁在餐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走到卧室门口,高大的身影倚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看着她,岑星禾抬眸子,从镜子里和他对视了一秒。


    “祛疤膏呢?”李烈的嗓音带着早上刚睡醒的沙哑。


    她以为他只是想帮她拿过来,“在沙发柜里。”


    李烈转身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把那支蓝色的小管子拿了出来,他拧开盖子,挤了一点在指尖,透明的凝胶,凉丝丝的,没有味道。


    “过来。”他冲站在卧室门口的岑星禾说。


    岑星禾站在卧室里等了几秒,思想来回摇摆了两下,还是走出去,又慢吞吞地坐到沙发上,背对着他。


    李烈一直盯着她看,直到她坐下,他才垂眼去看她的伤疤,他抬起手,抹着药膏的指尖碰到她的上臂,她冷不丁颤了一下。


    他指腹上那层薄茧擦过她疤痕周围完好的皮肤,有点粗粝,像砂纸轻轻划过。


    凝胶在体温的温热下慢慢化开,变得滑腻,他的手指沿着疤痕的方向缓缓推过去,从这一端到那一端,力道不重,却好像按在了她的心脏上。


    岑星禾屏住了呼吸。


    他的手指很长,从她上臂的外侧绕过去,虎口恰好卡在她手臂最细的地方,她的整条胳膊几乎被他一只手圈住了。


    怎么会这么温柔,这么引人沦陷。


    她努力让精神集中一点,可他的手指在她皮肤上移动的时候,她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甚至起了鸡皮疙瘩。


    李烈睫毛垂着,视线固定在那一小段疤痕上,他把凝胶涂匀了,又挤了一点,再涂一遍,动作慢得像在给什么珍贵的东西上釉,每一寸都不肯放过。


    房间里很安静,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光线柔柔地铺在地上,茶几上放着她昨晚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壁上印着一圈淡淡的口红印。


    窗外的蝉还没开始叫,这个时间的早晨有一种难得的宁静,像全世界都在睡懒觉,只有他们两个人醒着。


    好了吗?


    她想问,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怕自己的声音在这个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显得太突兀,怕惊动他放在她手臂上的手指,也怕惊动自己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李烈把最后一寸疤痕涂完,手指在她手臂上停了一下,手指和皮肤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弱的引力,想分分不开。


    “好了。”李烈的声音沙沙的。


    他收回手,把那支祛疤膏的盖子拧上。


    两个人都没动。


    她坐在沙发中间,正对着电视,他坐在她左侧的位置,之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晨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板上,像一条窄窄的河。


    她的心跳太快了,快到她担心他听见。


    李烈转过身把那支祛疤膏放回抽屉里,顺道把粥从厨房端出来,一碗放在她常坐的位置,一碗放在对面,筷子摆好了,小菜也端出来了,一碟榨菜,一碟腐乳。


    岑星禾换了衣服出来,在餐桌前坐下,粥是小米南瓜粥,熬得很稠,南瓜切成小块,已经煮化了,金黄色的,甜丝丝的,她喝了一口,舌尖被烫了一下,缩回去又伸出来吹了吹,“你几点起来的?”


    李烈已经坐在对面开始吃了,嘴里嚼着榨菜,含混地说:“六点多。”


    “六点多你起来干嘛?”


    “睡不着。”


    李烈几乎每天都比她起得早,等她洗漱完出来,早饭已经摆在桌上了,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速冻包子,蒸得白白胖胖的,摆得整整齐齐。


    碗筷永远是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筷子头朝左,勺子搁在碗沿上。


    去上班时,李烈在阳台上看书,她没打招呼怕惊扰他。


    等门口传来轻轻的关门声,李烈才回头看了一眼。


    晚上她下班回来,李烈通常已经在家里了,他有时候会去修车铺,把还能用的工具捡回来,擦干净收在阳台的角落里。


    更多的时候他会待在家里,把客厅收拾干净,把地拖了,把茶几上她随手放的杂志码整齐,她开门进来的时候,他不是在沙发上坐着,就是在阳台上站着背英语单词。


    看到她回来,他会转过头看一眼,继续做自己的事,那个眼神熟络到这里好像已经成为两个人的家。


    两个人挤在这样一个一室一厅里,有了一种同居的日常感,他没有说谢谢你收留我,她也没有说你住到什么时候,那些话都烂在肚子里,变成早上的一碗粥,晚上亮着的一盏灯。


    吃过晚饭,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影,李烈躺在沙发上,占了整张沙发的长度,腿伸开,长腿搭在扶手上。


    岑星禾坐在地毯上,后背靠着沙发的边缘,正好在他肩膀下方。


    电视里放的是什么电影她没有认真看,好像是老片子,黑白的,外国人在说英语,字幕跑得很快,她靠在沙发边上,空调吹出来的风凉飕飕的,盖在身上那条薄毯刚好。


    李烈的手垂下来,搭在沙发边沿,离她的肩膀只有几厘米,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味道,是那种超市里最普通的洗发水,橙子味的,甜甜的。


    电影放到一半的时候,她的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掉,眼皮越来越沉,屏幕上的画面变得模糊,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她的头歪了过去,靠在了他的膝盖上。


    李烈的身体僵了一下,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动都不敢动,他的膝盖上放着她的脑袋,头发散在他的腿上,软软的,痒痒的。


    她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扇动翅膀。


    李烈静静地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皮肤在电视的光里一明一暗,嘴唇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呼吸声轻得像猫。


    他手指悬在她的头发上方,离她的头发只有一厘米的距离,那一点空气薄得像纸,他没有捅破。


    他滞了好几秒,才慢慢把手收回去,指节蜷起来,放在自己膝盖旁边,他不敢碰她,怕她醒了就不能这么睡下去了。


    电影还在播放黑白的画面一明一暗,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


    后来岑星禾醒来的时候,电影已经放完了,电视屏幕上是那种一动不动的主页界面,蓝光晃得人眼睛疼。


    她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头底下枕着一个靠垫,身上盖着那条薄毯,她的拖鞋被摆正了,鞋头朝外。


    阳台上传来轻微的声响,岑星禾偏过头看了一眼,李烈正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客厅,手插在裤兜里,耳朵上戴着耳机,正看着楼下的夜市,夜风吹着他的头发,碎发微微晃动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


    靠垫上有他身上的味道,有一点淡淡的草木灰气味,还有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气息,她把脸埋在里面,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


    *


    网络舆论像一把烈火越烧越旺,从李承烧到李烈,又从李烈烧到了岑星禾。


    有人扒出了她是岑海的女儿,当年负责泰景宁案的警察,因公殉职,帖子里用了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警察之女收留凶手儿子,是赎罪还是别有用心?》


    评论区的戾气像被点燃的火药,一句比一句难听。


    “警察的女儿包庇罪犯的儿子,一家人都不清白。”


    “难怪李烈能拿世界冠军,背后有人呗。”


    “这种人活着干什么?”


    “蛇鼠一窝。”


    ......


    岑星禾一条一条看完,把手机扣在桌上,互联网不放过任何人,它像一张没有边界的网,把所有有关联的人都兜进去,然后慢慢收紧。


    单位也受到了压力。


    老周把她叫进办公室的时候,她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几封打印出来的投诉信,开头写着致燕港区分局领导,落款是广大热心市民。


    信的内容大同小异,质疑她利用职务之便包庇李烈,质疑她的职业操守,要求分局对她进行调查。


    老周把信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想让她看到内容。


    “星禾,”他点了点手机,“你自己怎么看?”


    岑星禾站在办公桌前,深呼吸道:“李烈父亲的案子是还没结束,泰显川在翻供,那些人什么都不知道就开始泼脏水。”


    “我知道。”老周打断她,“上面只看得到投诉信,只看得到舆论压力,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怎么样,就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岑星禾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不知道李烈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些事的,他没有问过她,她也没有提。两个人像两只刺猬,各自背着自己的刺,在同一个屋檐下小心翼翼地走着,怕扎到对方。


    直到那天晚上,岑星禾正在厨房洗碗,手机响了,是本市的陌生号码,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一片嘈杂的背景音,像有人在远处说话,然后是一个女人尖锐的声音,带着一股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就是岑海的女儿?”


    岑星禾的手指收紧了手机,“你是谁?”


    “你包庇那个杀人犯的儿子,你爸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一家子都不得好死!你们就是杀人凶手!恶心!”


    还有很多难以入耳的话在骂她,每一个字都像碎玻璃从听筒里砸过来。


    岑星禾没有说话,也没有挂,她站在厨房里,水龙头没关紧,水滴一滴一滴地落在水池里,吧嗒吧嗒的,那个女人骂够了之后挂了电话。


    她放下手机,关掉水龙头。


    厨房里只有冰箱嗡嗡的声音,和窗外蝉鸣的余音,她转过身,全身一僵。


    李烈站在厨房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T,头发没梳,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手里拿着一个空水杯,正静静看着她。


    “推销电话。”岑星禾笑了一下。


    李烈走进去,把水杯放在台面上,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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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面前,离她很近,厨房太小了,两个人站在里面,转身都费劲。


    “你不会说谎。”他的语调淡而严肃,听不出喜怒,却让人莫名心头一紧,“你说谎的时候带笑,笑得很假。”


    岑星禾收了收笑意,“我不想看到你难过。”


    李烈嘴唇抿成一条线,“我唯一的错就是让你卷进来。”


    厨房里的灯把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映得很清楚,岑星禾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你听好了。”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她从很早之前就想说,“这是我们两个的事。”


    厨房里水滴的声音没有了,冰箱的嗡嗡声好像也远了,两个人隔了不到半步的距离,她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她的额头。


    窗外的蝉叫了一声又停了,整个夏天都在屏住呼吸,等谁先开口。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悄悄变了,有一道看不见的玻璃,两个人同时把手伸过去,一起把它砸碎了。


    *


    过了几天,事情有了转机。


    有人在网上发了一篇长文,标题是《关于泰景宁案不可不知的几个事实》,这篇文章被顶到热度前三,整整占了一晚上热搜。


    文章大概两千多字,一条一条地列出李承遇害的时间地点和原因,以及李家煤气爆炸的时间,其中有李烈爷爷奶奶的死,还有母亲的重伤不治,每一个时间点都清清楚楚,每一个事实都砸在那些造谣者的脸上。


    文章还隐去了一些关键证据和线索,那些太敏感的东西没写出来,光是写出来的那些已经够了。


    文章的最后一段写着:李承到底清白与否,法律会给出答案,一个八岁的孩子在爆炸中失去爷爷奶奶和母亲,独自活到现在,拿了冠军,上了大学,他不欠任何人的道歉,该道歉的是那些往他身上泼脏水的人。


    文章发出来的当天晚上,评论区的风向变了。


    “原来他爸是被人害死的”


    “你们还这样骂他,良心不会痛吗”


    “我为我之前说过的话道歉”


    “李烈加油”


    上城大学在了解到李烈的情况后,去了有关部门做了详细的背景调查,现有证据表明李承系因公牺牲,案子还在审理当中,校方以百分之百的立场支持李烈按期入学。


    招生办的人打来电话的时候,岑星禾正好在家。


    她听到李烈对着电话“嗯”了几声,沉默了一阵,最后说了一句“谢谢”,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凉透了的水,好半天没动。


    “怎么了?”岑星禾问。


    他头一次有点为难道,“学校说要把我的照片放招生栏上。”


    岑星禾诧异道,“什么照片?”


    “比赛获奖那张。”


    就是他对镜头表示第一的照片。


    岑星禾忽而笑了下,那张照片不是因为争光了才被放上去,是因为他值得。


    九月初,暑假快结束了,天气还是很热,早晚的风里已经有了一丝凉意,秋天要来了。


    岑星禾陪李烈回了修车铺。


    那扇铁皮门还是歪的,上次被人踹坏之后就没修过,门口那个“胡式修车”的招牌还扔在地上,脚印还在,被雨水冲淡了一些,旁边的墙上有喷漆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她已经不想再看那些字了。


    里面李烈之前收拾过一次,还是很乱,货架倒着,工具散落一地,墙上的海报被撕了大半,剩下的半张耷拉着,风吹过来的时候会啪嗒啪嗒地响。


    这里本来是李烈师傅的老地盘,现在师傅干不动了,他也要去上学了,修车铺算是彻底歇业了,他将这里最后一点重要的工具收拾好,水电断了,门也上了锁。


    “走吧。”他说。


    岑星禾跟在他后面。


    走出巷子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铁皮门在路灯下投下一道斜斜的影子,像一个人歪着头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走远。


    回到出租屋,李烈把纸箱放在阳台上打开,把工具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他自己搭的那个小架子上,扳手挂起来,螺丝刀插进筒里,套筒按大小排好。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镀成暖橘色,他的影子映在对面的墙上,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岑星禾心里还是堵得慌,像他自己说的,他现在连一个破烂不堪的家都没有了,她的鼻子一酸,又红了眼眶。


    “想什么呢?”


    李烈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了,靠在阳台门框上,手里拿着一个扳手,歪着头看着她。


    岑星禾赶紧别过脸,“没什么。”


    李烈放下扳手,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红红的眼眶扫过去,嘴角慢慢弯了起来,“离开那里,不应该为我高兴吗?”


    岑星禾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晚霞,橘红色的,像两团小火苗。


    他伸手用指背轻轻点了下她的鼻尖,“我们的傻姑娘,怎么又一副苦瓜兮兮的小样儿?”


    岑星禾伸手打掉他的手,“你才苦瓜,你全家都苦瓜。”


    话一出口她心底猛然一沉,咬住了自己的舌尖,李烈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走了,做饭去,今晚吃排骨,我买好了。”


    他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门开了又关,水龙头哗哗地响,菜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咚咚咚咚的。


    岑星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系着她的蓝粉色围裙,上面印着一只白色的猫,他正在剁排骨,动作利落,刀起刀落,骨头的碎屑溅到案板上。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暖意洋洋的,她看着他的背影想,修车铺没了就没了,他还可以重新攒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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