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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Chapter15·家没了

作者:夜来乌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泰显川不认罪。


    这是岑星禾从老周嘴里听到的第一句话,老周把卷宗摔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像着了火。


    泰显川请了三个律师,翻供,咬死了是李承受贿,被他发现之后恼羞成怒,栽赃陷害,这完全在意料之中。


    “这人太狡猾了。”老周骂了一句,把烟掐灭在缸里。


    岑星禾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的茶杯凉了,她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而泰显川被捕的消息传出去只用了半天。


    先是有营销号截取了一段“知情人士爆料”,说当年泰景宁毒糖浆案的真相是李承利用化工专家的身份,收受贿赂,在配方上做了手脚,泰显川发现后要报警,李承为了灭口,伪造证据反咬一口。


    紧接着是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转发,评论区的画风像被同一只手操纵,整齐划一,戾气冲天。


    “原来他爸是这种人”


    “怪不得儿子也是混混”


    “冠军?罪犯的儿子也配?”


    “这种人就该死全家”


    “机车手?呸”。


    ……


    岑星禾一条一条往下翻,手指在屏幕上滑,越滑越快,那些字像针一样扎进眼睛里,疼得人五脏六肺皆碎,她想把手机扔掉,手却不听使唤,还在往下滑。


    “李烈之前不是孤儿吗?原来他爸是被抓的,活该。”


    “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


    她按灭了屏幕。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地响,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像锯子来回拉。


    她拿起手机,又放下,又拿起来,点开李烈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发了一句:“你在哪?”


    没有回复。


    过了五分钟,她又发了一条:“李烈,回我。”


    还是没有回复。


    直到听到出勤回来的同事讨论,城西修车铺被一群陌生人打砸,她才抓起包就往外跑。


    修车铺外面的那条巷子她走过无数次,窄窄的,两边是老旧的砖墙,墙角长着青苔,路灯要等到晚上七点才亮。


    今天她走进去的时候,发现路面上有碎玻璃,一片一片的,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像碎掉的星星,她踩上去,鞋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下都像踩在她自己的心口上。


    越往里走,碎玻璃越多,她看到修车铺的铁皮门了。


    门是开着的,整扇门被从外面踹开,门板歪在一边,铰链断了,像被掰折的胳膊,胡式修车的招牌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上面有几个脚印。


    里面更惨,货架倒了,工具散了一地,扳手、螺丝刀、火花塞,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像倒下来的垃圾,墙上的海报被撕了一半,剩下半张耷拉着,上面是一个机车的剖面图,被人用黑色马克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那张刚换过床单的行军床被人掀翻了,被子踩在地上,深灰色的床单上全是泥巴和脚印,枕头被划开了,羽毛飞了一地,白花花地铺在黑色的机油上,像雪落在泥里。


    旧冰箱也倒了,门开着,里面的鸡蛋碎了一地,蛋液和机油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流了一滩。


    那个机油瓶里面插着她送的白花,被摔碎了,玻璃碴子散了一地,花不知道被踩了多少脚,花瓣烂了,和碎玻璃搅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岑星禾站在门口,腿像灌了铅,她想走进去,脚抬不起来,怕自己的鞋底会碾到那些东西,那些是他一件一件攒起来的东西,也有她一样一样添置的东西。


    李烈站在屋子中间,靠着那根承重的柱子,双手插在裤兜里,头微微低着,看着地上的某一片碎玻璃。


    他的白T恤上有几道灰色的印子,像是被人推过或者什么东西蹭上去的,头发乱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眼睛。


    岑星禾终于迈出了步子,碎玻璃在脚底下咔嚓咔嚓地响,她走到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她想说什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空气里充斥着各种机油味和腥味,她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节上有擦伤,血已经干了,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你受伤了。”她哽咽着说出了第一句话。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看得很慢,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带着一种岑星禾从没见过的神色。


    他的眼神是空的,像一间被人搬空了家具的房子,门开着,风灌进来呜呜地响,“警察来过了,拍了照,说会查。”


    岑星禾看着他,喉头一阵一阵地发紧,她想说你先跟我回去,想说这里不安全,想说我会帮你收拾,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碎成了渣。


    李烈低下头,又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玻璃,“我又没家了。”


    他的声音一根针落在地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实实在在地砸在岑星禾的胸口上,比子弹擦过手臂还疼。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咬住了嘴唇拼命忍住,却实在控制不了,她看到李烈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掉眼泪。


    十九岁的少年站在一片狼藉中间,周围是他攒下来的全部家当,他的薄唇抿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两回,硬生生把那点湿意咽了回去。


    岑星禾伸出手,想碰他的手臂,指尖刚碰到他小臂的皮肤,凉凉的,他的肌肉绷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那里,没有收回来,也没有握上去。


    两个人在满地碎玻璃和机油中间站着,谁都没有说话,窗外的蝉还在叫,将修车铺衬得异常安静。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这么恶劣,硬生生要去加重一个人摇摇欲坠的人生,难道看别人过得辛苦会让他们幸福吗?他们分明说过,一个孤儿能得冠军不容易。


    人性真是难以琢磨的东西,人们仰望他的天赋,又恨不得将他坠下泥潭,企图以这种方式看他垂死挣扎,如果他赢了,这群人会站出来说真是一个坚韧不拔的人啊,如果他输了,他们又会说早晚知道他有这一天。


    这命运多舛的一生,逆风翻盘的机会本就不多,自始至终,他们未曾乞求过分毫旁人怜悯,世俗的偏见却从来不肯放过他们。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李烈。”


    她想说你还有我,你不要难过,这句话太大了,大到她怕自己接不住,也怕他接不住,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


    她把手收回去,弯腰开始捡地上的东西,先把那个被踩烂的枕头拎起来,抖了抖,尘灰飘在空中,她把枕头扔在一边,又去捡被子,叠好的深灰色床单已经脏了,她抖了抖上面的泥,叠了两折,放在行军床的床板上。


    李烈站在原地,视线没有离开过她的手,那只手捡起扳手螺丝刀放回工具箱,捡起那把摔坏的机油瓶,扔进垃圾桶。


    “你先去我家住几天。”她很自然地说,“钥匙还在你身上吗?”


    他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把钥匙,挂在机车的钥匙扣上,他看了它一眼,又揣回兜里。


    “走吧。”岑星禾直起腰。


    李烈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修车铺,接着收回来,落在她脸上,摇了摇头。


    岑星禾转身往外走,她听到身后传来他的脚步声,踩在碎玻璃上,一声声细碎,仿佛她心碎,她没有回头,她怕自己一回头,眼泪就真的止不住了。


    “修车铺收拾一下,将就能住。”李烈喊住她。


    岑星禾没理他,她侧身退了两步,另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圈不住他,只能搭在上面,“这里不安全了。”


    李烈低头看了一眼她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顺着她的力道走了出去。


    *


    晚上八点多,他们在外面吃完饭,回到了岑星禾的住处。


    岑星禾的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住进来一个高马大的男人显得空间有些狭小了。


    “你先坐,”岑星禾把背包放在沙发上,“我去洗个澡。”


    李烈没坐,他走到阳台上,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的油烟味和糖炒栗子的香,他双手撑在栏杆上,低头看着下面那些亮着灯的小摊。


    头顶暖黄色的阳台灯照着他,把他的白T恤染成淡金色,深蓝色的夜幕在他眼前铺开,夜市的热闹在脚下翻涌,极致的蓝混合着暖调,构成了一副美好和谐的画面。


    岑星禾拿了换洗衣服走进浴室,关上门。


    水龙头拧开,热水冲下来,砸在瓷砖上,哗哗的,水蒸气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她的脸。


    她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浇到脚,把修车铺里的机油味和腥味全部冲掉,脑子的画面缺一直冲不掉。


    想到李烈站在屋子中间说我又没家了,眼底那种空荡荡的神色让她异常揪心,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和热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泪。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咬住嘴唇不出声,水声很大,盖住了一切,她哭了好一会儿,哭到热水器的水开始变温,才慢慢停下来。


    她不知道李烈站在浴室门口。


    他从阳台走过来,脚步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在踮着脚,他站在门外,离那扇磨砂玻璃门只有一步的距离,水声哗哗的,水蒸气从门缝里溢出来。


    里面传来她压抑的抽泣,很短促的一声,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又咽了回去,隔了几秒,又是一声,闷闷的,像有人把拳头塞进嘴里。


    他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他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一动不动的。


    水声停了。


    岑星禾关掉花洒,用浴巾把自己裹好,对着镜子看了看,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一看就是哭过的样子,她深吸一口气,想把那些痕迹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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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拉开门走出来。


    头发还在滴水,浴巾裹到锁骨,露出一小截肩膀,她低着头,不敢看客厅的方向,快步往卧室走,余光扫到阳台上有一个高大的影子。


    李烈站在阳台上,背对着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很宽,把阳台的窗户占了大半,夜风吹着他的头发,碎发微微晃动。


    岑星禾钻进了卧室,关上门。


    她打开吹风机,热风对着头发吹,嗡嗡的声音充满了整个房间,她吹了很久,久到头发早就干了,直到镜子里那个女人的眼睛终于不那么红了。


    她关掉吹风机。


    浴室好像有水声传来,岑星禾这才注意到,他已经不在阳台上了,她吹头发的这段时间,他去了浴室。


    她坐在床边,等着,听着,水声停了,浴室门开了,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她听到沙发发出吱呀一声,他坐下了。


    她又等了十几分钟。


    眼睛应该看不出来了,她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照了照,眼尾还有一点淡淡的粉,她把头发扎起来,拉开门走出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空调开到了20度,冷气从出风口灌出来,冻得人胳膊上起鸡皮疙瘩。


    李烈躺在沙发上,一条腿搭在扶手上,另一条腿伸开,脚踝露在外面,他换了一身衣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背包里翻出来的,黑色T恤深灰色短裤,头发还没干透,碎发贴在额头上。


    他听到动静睁开眼,撑着胳膊坐了起来。


    “需不需要拿床被子给你?”岑星禾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门把手。


    “这么热的天哪里需要被子。”他揉了下眼睛。


    岑星禾看了一眼墙上的温度计,20度,“空调开这么低,睡着了容易感冒。”


    李烈低头扯了一下旁边沙发上的薄毯,“这个就够了。”


    “要是冷就去我房间拿被子,”她说,“柜子里有厚的。”


    李烈抬起眼看着她,视线落在她脸上,从眉毛到眼睛,再到红润的嘴唇,灯光把他的瞳孔照得很亮,里面映着她的脸。


    “知道了。”他低低应了声。


    岑星禾松开门把手,往玄关的方向走了两步,准备关灯,走了几步又停下来,“灯关不关?”


    “关。”


    她的手按在开关上,啪嗒一声,客厅的光缩成一条线,从她指缝间溜走,整个屋子黑了。


    窗帘没拉严实,夜市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长长的亮痕,楼下的喧闹声变得远了。


    这里晚间的确有点吵,不过租金划算,环境尚可,距离单位也近,吵一点的缺点几乎可以忽略。


    她转过身,准备摸黑走回卧室。


    一只手忽而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她还未收回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带着没干透的潮气和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烫,他的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卡在她指缝间,掌心贴着她的手背。


    岑星禾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两层薄薄的棉布,她感受到了他心跳的频率,她自己的心跳也快,快到她分不清是谁在震。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很低很轻,“以后不许再一个人偷偷哭了。”


    夜风从阳台纱窗的缝隙里溜进来,吹在她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膛,那一片是热的,冷和热在她身上打架,她整个人像被劈成了两半。


    “只要我还在你身边,就不要再哭了。”


    他暗哑地嗓音几乎将人碾碎。


    岑星禾的鼻子一酸,眼眶又热了,她点了点头,动作很小。她的头发蹭到了他的下巴,他应该感觉到了。


    “爱哭鬼。”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又是那种坏笑,好像在嘲笑她脆弱。


    夜市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小孩在笑,有人在喊老板来十块钱的烤串,远处有人在唱歌,吉他声断断续续,所有的声音都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感觉他们在很深很深的海底,四周全是水压,只有他掌心的温度是真实的,他慢慢松开了她的手,指腹从她手背上划过。


    他不动声色地退了一步,两个人的身体之间重新有了空气。


    “晚安。”他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带着一点懒散。


    岑星禾没有应,她摸着黑逃回卧室,一下子关上门。


    门板合上的那一下,她的腿一下子软了,靠着门板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捂住了脸,手心还是烫的,残留着他的体温。


    她蹲在黑暗里,手指居然在颤抖,她又贴门听了听,客厅那边没有再传来任何声音。


    窗外的夜市还在吵,人群熙熙攘攘,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所有的声音都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片白噪音,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白噪音里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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