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周遭除开海浪寂静无声。这是言述一出塔之后,第一次独自一人度过的夜晚。
在阮弥离开后,他也没有加入组织的欢宴,也没有回到房间,他漫无目的游荡,来到海边踩着易陷的沙子,任由海风吹拂。
大海会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一种和阮弥一样的感觉。
上一次在海边漫步吹风还是为了让出阮弥和阮怀清女士独处的时间,那时的他能感受到阮弥,也知道过一段时间自己就可以回到阮弥身边。
这一次好像也是一样,但又有什么是不同的,他没办法感受到阮弥了。
只能独自忍受恐惧度过看不到尽头的等待时光。
他好像又回到幼年时光中的噩梦,不断不断地下坠、逃跑,直到他能够醒来,直到他能够回到阮弥身边。
“言向导,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在这颗星球上跑再远也找不到老大啦。”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他惊醒,回过神,言述一才发现洛安来了,巫蔓菁在路边的车里没有下来。
“给。”递给他一个老式玻璃瓶后,洛安在离他不远处坐下,“相信我,这是无酒精饮品,要是给你喝酒被老大知道她会打死我的。”
“……谢谢。”他尝了一口,是草莓味汽水。
“言向导,虽然这么问有些冒昧,但那几个财阀是你杀掉的对吧?”洛安停下先前还在手中摇晃的汽水,神情轻松,仿佛聊的只是明天的天气那么简单。
“对。”言述一没打算否认。
“那我们算是达成共识了,我早就想这么做了!就是我没什么超能力,那些家伙又喜欢到处乱跑……说起来,这也是你唯一的弊端吧,没有任何指向性的线索,但我直觉就是你们这些哨兵向导动的手。”
结合那些财阀都给阮弥买过黑稿的共通性,洛安很容易联想到言述一。
“不过我已经让人把他们打包进飞船,顺便选了个无人区作为目的地,这样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了。”
“一个区域一旦发生多条人命相关就会被封锁,这是我们的经验,但只要发生在无人管辖的区域就很难追责,毕竟跨星球案件很麻烦,没几个人愿意接手……”
“叩叩。”
坐在车里的巫蔓菁忍无可忍敲响车身:“能不能别大半夜在海边聊这些?”
话音刚落,巡视的车辆就从一旁驶过。
“那好吧——”洛安吸了口汽水,从善如流地转移话题:“除开这个,我其实对言向导你也了解不多,能和你聊的也就只有老大了。”
“先说好,我是不会告诉你老大和我是怎么认识的。”
望向大海的眼眸闪烁,像是想起什么,洛安面上浮满笑意:“那是属于我的秘密。”
而对言述一来说,有关阮弥的一切他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去听。
“别看组织现在人很多啦,一开始只有老大和我在接一些不能挂在公会上的任务,老大其实也没想把组织发展壮大,她连名字都懒得取。可最后,碍于种种原因她还是接纳了更多的人。”
“按她的话说这是在提供就业岗位。”
“总有人说老大不好,也可能是我戴着有色眼镜吧,怎么说呢,我觉得老大明明就挺好的,都是其他人的错啊。”
言述一也认为是这样。
“明明阮弥大部分时候都很温和。”
“对啊!如果不是别人先冒犯到老大,绝大多数时候老大她都是很温良的!”
听不下去的巫蔓菁暗自摇头,给阮弥发去消息:“你的死忠粉在开会。”顺便附带一张洛安和言述一在海边的照片。
对面回复出乎意料的很快:“你不加入吗?”
“我是你的事业粉。”
遥远星系的另一边,正在给阮弥汇报任务的人心底闪过惊奇,她好像看到阮弥女士笑了,但稍纵即逝,没等她看仔细那点笑容就消失不见。
“此次任务目标是清除该星球范围内所有虫群,为了防止虫群扩散侵蚀其他星域,会有三支小队共计十五人辅助……”
身穿裁剪得体洁白制服的阮弥正倚在靠背撑着脑袋看向终端,外套虚掩在她肩头。
本该是便于行动的服装,可不知道圣所的制定者是怎么想的,属于特级的服饰和其他完全不是一个类型,不便活动又不便隐秘的同时还更加显眼,不像是去执行任务更像是去授勋,完全本末倒置了吧?
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显得阮弥女士更加飒爽凌厉。
她心有担忧,但想起阮弥的实力又很快自己消解掉忧虑。
“……最后,愿您任务顺利。”
“谢谢,有劳你了。”
每次她汇报任务结束阮弥女士都会和她道谢,不过这次听起来她的心情比以往更好些。
等到汇报之人离开偌大的飞船朝目的地起航,过了一段悄然安静的时间,客舱众人在意的门扉也没有重新推开的迹象。
一阵阴阳怪气的语调在空气中飘开:“真不愧是特级啊,任务要专人汇报,连坐也不愿意和我们坐在一处。”
“啧,你懂什么?阮弥女士根本就不需要我们也能完成这个任务,能被选中跟着去蹭积分你就知足吧。”
“切,谁稀罕这点分?”
“装什么装,那你现在退出坐逃生舱回去呗?”
眼见争吵之势要再度扩大,作为这次任务副指挥的陆衍展开精神力压制:“安静。”
下一刻,开门声在舱内响起,阮弥从中走出来到众人面前,脸上只余漠然不复之前的温和。方才出言的人胆战心惊,不知她究竟是否听到。
所幸,阮弥压根没有分给任何人目光的打算。
她抬眼扫过所有人,却没有什么能让她为之停留。
“稍后各小队前往各自负责区域巡查,确保没有生命体会被侵蚀寄生,巡查完毕后在我划出的安全区内待命。”
“是。”众人齐声,没人会违抗。
作为先遣阮弥自然也不会和其他人待在一起,她去往速度更快的副舱先行一步,陆衍紧随其后,有人在其中早已等候多时。
换掉那身骚包的衣服,穿上索兰公会制服的绯珀依旧朝阮弥行了动作幅度夸张的一礼。
“又见面了,尊敬的阮弥女士。”
她从他身边径直掠过:“很可惜,你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
“很高兴阮弥女士愿意给我其他选择,但留在这里出自我的本心,我也会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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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选择背负相应的代价。”
“理应如此。”
船舱内明面上只有三人,但阮弥很清楚陆绝那只老鼠也在暗中监视。
她一人足以完成的任务无端多出这些人来,谁都知道不寻常。这不光是圣所设下的鸿门宴,同时也是一场测试,他们急需确定她还在他们掌控的范畴之内。
思及至此,阮弥不加掩饰地勾起冷笑。
那就让他们夜不能寐好了。
直至终端上映入眼帘的一张张照片逐渐夺走她的注意,阮弥心底泛起其余思绪,希望言述一那边可以一切如常。
但阮弥也很清楚,只要圣所还在,她就总会事与愿违。
还要多久呢?
如海河一般蜿蜒流转的发梢沐浴在银白色月光之下,躺在床铺上的人影正抬起手,神色淡淡,金属质感的长链便从他手心向下缠绕,攀附在那比月还皎洁的肌肤上。
言述一本来是睡不着的。
不断扑火的飞蛾在失去唯一的光源后就没了到处扑腾的力气,蛰伏在阴暗之地。
月光也难以照亮的幽深视线随着海蓝色宝石来回摇晃,那些未言说出口的念想在脑海徘徊往复。
阮弥,阮弥……
心中的空隙无人填补,眉眼间便是无尽冷意。
他是心有不满的。
如果不是该死的任务非阮弥不可,说不定他就能如同这些链条绸缎一般缠绕在阮弥身边,他能够触及她的指尖,可以贪恋她的温度甚至更多。
即便理智告诉他不可能,没有缠住任何人的线条依旧为他织起牢笼。
因为他想要这样的可能。
圣所是讨厌的、该死的、罪大恶极的,他们只需下一道轻飘飘的指令,就能夺走他为之欣喜的一切。
颓然地翻身,放下手,言述一抓过那好似还留有气息的衬衣攥在怀中。若是以往,他不会也不敢做这样的事,他得压低情难自禁的声音或是用水声遮掩,气味也要处理,他不想被阮弥讨厌……
言述一紧蹙的眉眼忽然松开,原先紧抿的唇角扬起肆无忌惮的笑。
阮弥会给讨厌的人送这些东西吗?
才不会。
像是得到了准许,沾染体温的链条引燃他继续贪得无厌地索取,缠绕在温热皮肤之上的不再只有冷硬的金属,还有凸显的青筋。
这大概是这次离别唯一的好处。
潮热的舌尖触及一片冰凉,璀璨明亮的海蓝宝石被人恶意濡湿。
言述一的思绪随着动作飘扬,去往心心念念的人身边,他想起阮弥在自己唇上烙下的那个吻,想念她的触碰,想起那一次结合……
下一次精神结合,还要多久?
“阮弥,阮弥……”
手指力道越发加重,他的神经被拉紧,又崩断。好似让他登上极乐,却又觉得还缺点什么,待到那令人沉醉的剧烈起伏平息,言述一迷离的眼重新有了焦点,他反应迟缓打开终端,发送早已输入好的信息。
“好想你。”
没有回复的页面也让他勾起心满意足的笑,在陷入沉睡的最后时刻,那不能说出口被留在心底的贪念驱使他无言喃喃:
阮弥……我们,梦里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