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径不超过十公里的不规则小行星在星间漫游,预计五日后撞上有人类居住的星球。
按照常理来说这样的事情并不需要上报圣所,但在初步侦测后发现在这颗小行星平平无奇的外表之下,内部已然被虫族蚕食。
无数虫族蛰伏其中,强行赋予小行星堪称可怖的生机。
“要是一念之差让XC-7031B坠毁,虫族顷刻就会将星球上一切生命吞噬,就算明知如此,你们也只让她一个人行动?”绯珀百无聊赖地看着显示无信号的投影。
漆黑深空中,飞船与小行星地表保持安全距离悬空漂浮,其中早已没有阮弥的身影。
身为特地被索兰圣所邀请的近特级向导,绯珀很清楚副指挥只是陆衍明面上的称呼,被圣所特殊培养的他拥有更多权力。
“是。”同样凝视某处的陆衍眉头紧锁心底闪过千万思绪,种种缘由在最后化作一句:“她从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话语刚落,小行星上忽然扬起尘环,待到无声沉寂之后,漂流轨迹没有任何阻碍的小行星不再向前。
是被生生截停下来的。
极为精密的投影有了信号,灰尘漫天,可阮弥身上那过于洁白的制服依旧一尘不染。
被惊扰的虫群自缝隙之中如潮水般涌现朝她迫近,可最终没有一只虫能够进入阮弥周围五米,遍地虫群的情况下,她的身边永远是一片真空。
“啧啧,难怪你们对她这么畏惧,这就是特级哨兵的实力吗?当真是可怕至极啊。”
光是看见,就让绯珀情不自禁。
忽然想起什么,他那双狭长妩媚的眼悠悠看向坐在相隔很远距离的陆衍:“陆指挥,听说你从前和阮弥女士是搭档,她有什么特别的偏好吗?”
陆衍当然不会知道,他也很清楚绯珀这是在故意恶心自己,这只该死的永暮狐狸。
“你要是成功了,自然就会知晓。”
“真是遗憾啊。”绯珀故意拉长音调,“陆指挥,那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等待。”
幽深的眼中更加暗上几分,陆衍打开终端操控起提前埋藏在虫族巢穴中的器械,他发出指令,藏在行星之下的虫群就能接收。
属于虫族的嗡鸣此起彼伏。
小行星被虫族侵蚀已久,稍有不慎就会没入其中被黄沙和虫群吞噬。
阮弥一步步走在精神力搭建的平台之上。
她闭着眼,主动关闭掉自己的全部感知,数以百万计的虫族产生的噪声、气味,甚至光是看见对她而言都是一种消耗。
这正是圣所阴谋所在,通过虫族更快削减她日益稀薄的精神结合,等到她精神不稳几近失控再让绯珀趁虚而入,从而被圣所抓住软肋,迫使她继续成为他们手中好用的棋子。
提前再次精神结合或许就能破解阴谋,但阮弥要的不是自己一次又一次被动避让。
更何况,她精神力感知到虫族巢穴在小行星内部流转,总是先一步和她保持最远距离。有人先一步知晓她的动向,驱使虫群移动。
就算她精神结合牢固,他们也要消耗到她彻底失控为止。
他们很清楚她不会放弃,不会见死不救,更不会轻易朝他们求助,因为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是啊,一直如此。
天上飞的,地上爬的,土里钻的,不甘嗡鸣着朝唯一的人影冲去,可最终灰尘之下的只有一个又一个虫子的尸体。
说起来还真是可惜,虫群的蛰伏和伪装也是她很擅长的事呢。
她们应该惺惺相惜才对?
意识到自己精神过于兴奋和活跃的阮弥心生笑意步调轻快,压着情绪没有表露出来。
寻找到小行星上的虫族弱点和巢穴移动规律后,她有意控制起绞杀虫群的速度,随着时间推移,如他们所愿一般展示出强撑苦痛的模样。
快点上钩吧。
她也很是迫不及待。
“行星表面虫群已削减至百分之三十,目前危险性评级降为B,继续记录虫群密度变化和检测虫族尸骸,防止虫毒污染……”
距离阮弥登上小行星已经过去三天。
不久前终于将绯珀送走的陆衍也刚回总舰不久,总舰内检测小队在记录和处理密密麻麻的虫族数据,还有一队则奉圣所命令在收集和分析阮弥。
见到陆衍到来,为首之人停下动作道:“陆队。”
“情况如何?”陆衍并不关心小行星,他想知道的内容只会和阮弥有关。
“XC-7031B内虫族类型特殊,总体数量并不算多,进化类型偏攻击,虫母具有逻辑思考和判断能力,检测小队评级为A+,它们原本的计划应该是撞上人类星球从而扩大巢穴。”
“阮弥女士作为孤身一人对抗,目前生命和精神指数没有任何受伤痕迹,甚至精神长期处于兴奋状态。”
“总而言之,目前我们得到的结论是阮弥女士和人类历史上的特级哨兵没有任何差异,甚至相比而言更胜一筹。”
静默片刻后,陆衍淡淡回应:“我知道了。”
说来也是奇怪,听到这样的结论他只觉得理所应当,心中出乎意料没有多少落后于人的情感。
毕竟在阮弥还是特级向导的时候,被圣所长老作为继承人培养的陆衍就很清楚他们对她有多少刻意弱化和制约,就算如此,她依旧是公会常年积分榜第一,没有任何人可以与之比肩。
她本该如此。
“陆指挥,收尾工作真的不需要我们去吗?”其余哨兵向导也纷纷归队,小行星上虫群的覆灭已经可以预见。
陆衍摇头,他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明面上总指挥权还在阮弥那里,而她从去往小行星后就没有任何消息和命令传回。
“阮弥女士已经战斗了三天……”也有人心怀忧虑。
上一次传来影像还是一天前,从进入虫族巢穴后阮弥就没再出现。
“数据显示,阮弥女士身体状态很好,只是在她的精神结合联系减弱后有异于常人的活跃,但这也是正常情况。”
“她很安全,不用担心。”检测队长平静有力的声音消解不安。
“哥哥,小行星数据有些不对。”
陆衍耳麦内,传来陆绝小心翼翼的声音。
“警报、警报、警报……”总舰内忽然之间红光闪烁,原先正常波动的数据一同冲向顶峰,安全系统随即启动,自动远离侦测到的危险范围。
“怎么回事?”
“……虫族一瞬间死完了,和预期不同,系统没办法理解以为出现了危机。”检测队长简单操作后,一切恢复正常。
所有人放下心来,望向舷窗之外的景象,祈祷不要再有什么意外发生——
一眨眼,原先还在的小行星消失不见。
……
“我眼睛出问题了?”不知是谁先这么说了一句。
“你们也看不见小行星了?”
晕头转向的众人看向先前主持大局稳定人心的检测队长,只见她也两手一摊道:“这下我也不知道了。”
“阮弥女士不会有事吧?”
正在点女士香烟的检测队长面露笑意:“现在没有数据,但按照我对她个人的了解来说,不会。”
究竟发生了什么?
“哥哥……怎么办?”陆绝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所有的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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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瞬间断崖,小行星忽然消失是众人一同印证的事实,能做到这种超乎常理的事只有超乎常理的人。
只有阮弥。
陆衍没有回应陆绝,他神游天外地想,那些长老睡不着觉又要磋磨他了。
一瞬之间消失的星球,一场恶劣到极点的戏弄。
是啊,这就是戏弄。
就像天上的日与月,个人意志没办法撼动分毫,圣所的长老们想要凭借一无所有的凡人之躯妄图去控制阮弥,本就是异想天开。
“他呢?”
陆绝知道陆衍问的是绯珀:“……失去一切信号。”
有人匆匆来到陆衍身边汇报:“陆指挥,有飞船靠近,标识显示是云芷女士。”
她们也来了?思索片刻后陆衍下达指令:“任务完成,开始撤退。”
“那阮弥女士呢?”
“圣奎姆有她的降落申请。”
小行星还未覆灭前,虫族巢穴内,奄奄一息的虫母被精神力攻击彻底断送生命,附着在巢穴各处的虫卵也被彻底碾碎。
洁白刺目的身影站在一片腥臭血色中央。
阮弥很兴奋,绯珀的感知捕捉到遍布各处的情绪,他也感知到,此刻在阮弥身上的精神联系已经极度微弱。
通常而言,这昭示着哨兵需要抚慰和疏导。
绯珀挂起满面笑容,一步步去往阮弥身旁。他铺开精神力,敞开自己的精神空间,像是要迎来前所未有的珍宝。
直至顷刻之间化作刺痛。
终于,阮弥转过身,睁开眼,狼狈至极的绯珀得以步入她的目光之中。
难以承受的疼痛迫使他反涌出鲜血,他终于意识到,阮弥的情绪从不是什么悦动的情愫,是猎杀者的兴奋。
这是陷阱。
“阮弥女士……您当真要杀了我吗?这里还是索兰境内,我身为记录在案的近特级死在这里会成为重大外交事故。”就算他是隐瞒身份而来。
似乎在欣赏一出好戏,阮弥语调悠长:“太艳丽的花开不了太久,香味还总是格外刺鼻,我不喜欢。”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喜欢。”
真可惜。
他迟迟意识到在自己和阮弥第一次见面时,她已经预见到他的死亡,她告诉过他活下去的方法只是他不去在意,死亡是他做出的选择,是他必将背负代价。
认清这一点的绯珀没再为自己辩解,他接受自己必死无疑的事实。
在生命的尽头,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阮弥没有陷入所有哨兵都会被迫赋予的狂躁,如此强大的力量不可能没有代价。
具现出的六尾狐狸猛然朝她发起攻击,被轻松挡下,陷入桎梏,等待死亡。
她转身朝更深处走去,不再理会绯珀的垂死挣扎。
无用的制服掩盖阮弥左臂的臂环,阮怀清女士给她配置的抑制剂被放在其中,通过细小的针眼注入她的皮肤,也成为她全身上下唯一的伤口。
阮弥为此感到欣喜。
她来到虫母尸体的角落,一个小巧的设备浮空被她用手帕收起,再度确认小行星内除自己之外没有生命体后,把小鲸召唤出来。
它问道:“这是早饭,还是晚饭呢?”
“反正是吃的。”阮弥耸肩。
立于小行星之上的最后时分,阮弥不可避免地感到疲惫,抑制剂只是延缓和抑制,无法彻底消除她精神的躁动。
莫名地,她想起了言述一,想起他总是充满笑意的面庞。
她分不清什么是诱因,但无可否认的结果是,她在想念他。
漫长而没有尽头的沉默后,空间扭曲,阮弥消失不见,小行星也随即湮没于万千星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