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发走其他几位掌柜,酒楼外冷清下来,苏雨棠才调转足尖,朝贾淑慧的方向走去。
“苏,苏小姐。”贾淑慧的语气和姿态,与梦里毫无关系,要多低微就有多低微。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雨棠手指捋着帕子,瞧着她,暗暗思索。
算了,想不出来,也不值当她费脑子。
“贾娘子是不是跑错地方了?庄锦才可不在我这里。”苏雨棠似笑非笑。
她当然知道,那人在牢里,可她不是进不去大牢么,贾淑慧敢怒不敢言。
甚至讪笑道:“妾身是来找苏小姐的。”
笑意是硬挤出来的,卑微难堪。
苏雨棠不由想起梦里,她吐血而亡时,贾淑慧得意的眼神。
看来是有求于她,有意思。
贾淑慧四下望望,紧张央求:“苏小姐,可否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走吧。”苏雨棠瞥她一眼,侧身往自家铺子走去。
天色已全然暗下来,比白日里更冷,店里人不多。
贾淑慧全程低着头,将面容深深藏起,直到门帘垂下,隔断外头人的目光,她才摘下面纱。
“苏小姐,是我对不起你。”贾淑慧匆匆走到苏雨棠面前,泫然欲泣,“可我已是他的人,我没有退路了,求苏小姐救救妾身!”
苏雨棠避开她的碰触,衣角都没让她沾上。
“收起你的眼泪,到庄锦才面前哭去。我与庄家早已一刀两断,帮不了你什么。”
忙了一天,苏雨棠有些乏,不想搭理与庄锦才有关的人和事,作势要起身。
却被贾淑慧展臂拦住。
苏雨棠冷冷瞥她一眼,她竟噗通跪下来。
“若非走投无路,妾身也不会来苏小姐这里讨嫌,我见不到锦郎,庄家太太又不肯见我,我叫人送信,她却连纳我进门做妾也不愿意。”贾淑慧想哭,但她知道会惹苏雨棠厌烦,生生忍着,“苏小姐离开庄家,把位置让给我,是我不争气,可贾家也算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我只能进庄家门才有活路,苏小姐菩萨心肠,你去帮我求求庄太太好不好?”
让她去求庄母?苏雨棠被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她稳稳坐回圈椅中,笑意平和,像是一点也不生气。
“可我不是庄家人,在庄家说不上话。”
“不如这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替你另想法子,如何?”
苏雨棠有很多理由将她轰出去,毁了她,但将她送进庄家的念头更胜一筹。
脸皮厚,心机深,与庄锦才是良配啊,必须将他们锁死。
已想好如何“帮”她,苏雨棠趁机从她嘴里套话。
“苏小姐尽管问。”贾淑慧看到希望,泪花也不闪了。
哪知,下一瞬,苏雨棠的话宛如惊雷劈在她头顶。
“京城好郎君那么多,你偏偏看上庄锦才,贾娘子,有人指使你吗?”苏雨棠眸光清亮,柔和的眉宇故意拧一丝困惑。
贾淑慧僵滞一瞬,随即摇头:“没人指使,我,我与锦郎是偶然遇到的,我并不知他有婚约。”
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毕竟两家的婚事早就定下,只要有心,一问便知。
没人指使,更不可能。
“庄公子污蔑我,被郡主送进大牢,贾娘子或许与庄太太她们一样怨我,但若非他在牢里吐血,请了郎中瞧,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他蒙骗。”苏雨棠凝着贾淑慧,语速缓慢,将每一个字轻敲在她绷紧的神经,“庄公子得了不举的毛病,往后恐怕不能再有子嗣。”
贾淑慧当场呆怔,脑中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
庄锦才没用了?那她怎么办?
“这是庄家的不幸,可对贾娘子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啊!若贾娘子腹中已怀着庄公子的骨肉,便是庄家唯一的血脉,贾娘子不仅能进庄家,还必须以正妻的身份。只要你把消息告诉庄家,庄母会求着你过门。”
“不过,庄公子已成废人,恐怕不能与贾娘子琴瑟和鸣了,贾娘子还是三思而行,若不愿意,趁早另寻出路,孩子也别留了。”
苏雨棠意有所指,仿佛她很相信,贾淑慧腹中已怀上庄锦才的骨肉。
说者有心,听者心里更是怦怦直跳。
若她的孩子,是庄家唯一的骨血,庄家的一切都是她的,庄锦才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她有什么不愿意?!
与庄锦才勾搭在一起,她本就是图财。
虽得不到苏家的嫁妆,可庄家也是做生意的,家底不会太薄,看庄锦才平日里花钱的气派就知道。
以她现在的处境,嫁进庄家做正妻,不亏。
确实是老天都在帮她。
可是……
贾淑慧隔着袄裙抚摸肚皮,那里平坦得让她忐忑。
万一她运气不好,没怀上呢?
“其实我挺讨厌你的,毕竟你毁了我的姻缘,抢走了我的夫君。可庄太太他们更让我恶心,他们私下得知庄锦才不能人道,竟跑来我这里闹事,想逼我回庄家,仍旧做那劳什子正妻,我已招到俊美听话的郎君当赘婿,岂会稀罕他?”苏雨棠默默打量着她神情变化,适时推了一把,语气毫不掩饰对庄锦才的嫌恶,“还是你嫁他吧,如此,他们便不会来烦我了。”
贾淑慧讶然,难怪苏小姐肯告诉她这些,还帮她出主意。
苏小姐招赘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也听说了,羡慕不已。
若她是家中独女,也握着那么多嫁妆,她也想效仿!
不过,谁说她就不能了?
庄锦才不行,等她嫁进庄家,私下养个俊俏郎君,不让外人知道就是。
她没有退路,苏雨棠瞧不上的庄家,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好出路。
贾淑慧心口重新热起来。
她眼神变得坚定,她必须怀上孩子。
“多谢苏小姐不计前嫌帮我,我过些日子便找郎中瞧瞧。”贾淑慧打定主意。
“看来贾娘子仍想嫁给他,你与他果真是情比金坚,不离不弃,令人动容。”苏雨棠的话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听得贾淑慧一阵心虚,不敢抬头。
“同为女子,我知你的不易,这样吧,明日我便求郡主,放庄公子回府。贾娘子若想让庄家另眼相看,大可告诉庄母,这是你求来的恩典,我不会拆穿的。”
苏雨棠愿意为她抬身价,为她做正妻铺路?
贾淑慧眼眶发红,在她几乎要被家人逼死的时候,真正帮她的,竟是她的情敌。
这厢,沈酌检查了药量,看到残渣,确定母亲喝了药,问起母亲今日的感受。
“好些了,咳嗽起来,喉咙不似先前那般疼。”沈大娘欣慰地望着沈酌,“多亏了苏小姐,幸好你读过书,能帮上苏小姐的忙,一定要用心做事,替娘报答苏小姐的大恩。”
“娘,儿子知道。”沈酌闷声应,微微失神。
铺子里查账的忙,倒是好帮,只是开枝散叶的事,非君子所为。
他想在家多磨蹭一会子,又想早些去瞧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天人交战。
沈大娘半点没瞧出来,针尖在鬓发间擦了擦,凑到灯前补衣裳,絮絮道:“说起来,苏小姐确实是女中豪杰,她休夫招赘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听说那赘婿很英俊,出身贫贱,但很得苏小姐喜爱,招赘宴很风光。”
说着说着,她动作一顿,忽而抬眸,正色教训:“阿酌,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入仕为官,决不能为了银钱,自甘堕落,去给人家做赘婿,败坏门风,记住没有?!”
沈酌一愣。
母亲的教训晚了一步,他已经做了人家的赘婿。
“娘放心,儿子不会。”为宽她的心,沈酌继续道,“苏小姐雇我做账房,工钱不少,且阿娘的病眼看着能治好,往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儿子也不必如此,母亲不必多虑。”
沈大娘点头,继续缝补:“你知道就好。”
“娘贱命一条,本不想糟蹋这些好药,想着偷偷卖掉,换银子,供你买笔墨、交束脩、考科举的,可听到苏家赘婿的传闻,娘心里很不踏实。若娘不在,你年纪轻,走上岔路怎么办?”
“娘!”沈酌大惊,“您若再不顾惜性命,儿子连母亲都照顾不好,有何面目继续读书?”
“你别急,娘再也不会了。”沈大娘红着眼,“娘要多活几年,看到阿酌娶妻生子,为官做宰,为娘挣诰命呢。”
原来母亲肯吃药,也是受了苏小姐影响。
沈酌心弦微动,他欠苏小姐太多太多。
“阿酌,明日去铺子里帮忙的时候,你问问苏小姐何时得空,娘想去道个谢。”沈大娘仍惦记这事儿。
“好,见到苏小姐,我定会问问。”时辰不早,沈酌拿走沈大娘手中针线、衣裳,“娘,别熬坏了眼睛,明日再缝不迟,早些歇息,养好身子要紧。”
沈大娘知他孝顺,从善如流起身,拍拍他的手:“你看书也别太晚。”
估摸着沈大娘睡熟了,沈酌吹熄油灯,悄然出门。
这时辰,苏小姐房里竟仍亮着灯。
不消说,定是在等他过来。
沈酌脸颊发烫,下意识抬手,摸到硬质面具,一愣,紧张感反而消散了些。
进到屋内,熟悉的香气钻进他鼻尖,沈酌想起她醉醺醺香扑扑的一吻,脚步不自觉放缓。
屋子就这么大,再慢也很快就到屏风外。
“苏小姐。”他在屏风外施礼。
里头的人没应声。
在外如何有手段,闺房里,她仍会害羞吧。
想到昨夜,沈酌无声弯起唇角。
可绕进屏风,他愣住了。
床铺整整齐齐,没人动过,苏小姐不在。
忙着铺子里的事,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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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特意给他时间,学习画册里的内容,免得窘迫?
亲手写下的契约,苏小姐早前的吩咐,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沈酌探手到她枕下,果然摸到画册。
“玉簪,备水,我要沐洗!”苏雨棠快步进门。
屋内暖和,她解开外衣,随手丢在罗汉床上,径直往里走。
走进屏风两步远,急急刹住脚步。
“沈酌?你怎么在这里?”苏雨棠杏眼圆睁,吃惊地盯着他,余光察觉到什么,往下落落。
赫然瞧见,她心中端方清正的郎君,手里捧着妖精打架的画册!
看进度,不剩几页了。
啧,男人。
沈酌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难道,苏小姐让他回去看母亲,是真的不必他再过来的意思?
手中画册像是烧着的木炭,沈酌脸红如血。
苏雨棠略想想,便明白他为何会在。
早前的话,她那会儿都忘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他不是不愿意么?他不来,难道她会派人将他抓来?
捧着画册学习,是已想好了?
“私底下,三郎倒是看得入神。”苏雨棠戏谑,率先打破僵局。
沈酌垂首,故作镇定收好画册,放回枕下,状似很忙。
红红的耳根却不能藏到枕下。
“母亲让我问问,苏小姐哪日得空,她想登门道谢。”沈酌语气如常,实则心焦得很。
“哦?这么急,非得夜里来问?”苏雨棠不容他糊弄。
“那我明日再问苏小姐。”沈酌起身。
来都来了,一个大男人,还得她给台阶,才肯顺水推舟。
脸皮这样薄,难怪梦里官至宰相,身边也没个红颜知己。
罢了,他是赘婿,她主动些也没什么。
招赘的时候她都没害羞,这会子忸怩什么。
苏雨棠快步上前,细细的指尖戳在他衣襟交叠处,轻轻一推,叫他坐回床上。
回来路上,她就想好了,靠舅舅他们庇护不是长久的事。
她要靠自己过好往后的日子,照顾好阿娘。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与三郎如何恩爱,看到她休夫招赘也能过得有滋有味,让庄家人彻底死心,莫要再打她的主意。
她要与三郎圆房,她想知道梦里没有体会过的感受,那种怀抱着自己生命延续的感受。
本想明晚请他过来办事,没想到,这听话的愣头青今夜自投罗网。
“苏小姐。”沈酌气息不稳。
苏雨棠纤腰如柳,弯下来,凑近他,感受到他明显升温的鼻息。
“我说话算数,给三郎买了新衣袍,你脱了衣服试试,让我瞧瞧合不合身。”苏雨棠凝视着他,不泄露一丝羞赧,大大方方道。
沈酌心口一颤。
苏小姐是在提醒他,若他不顺从,便是言而无信吗?
毕竟,那契约是他亲口答应的。
“我,我一介布衣,身无长物,配不上苏小姐,只怕苏小姐将来后悔。”沈酌道出心里话。
不是他不愿,是他不想伤害她,冒犯她。
“只要是苏小姐的吩咐,沈某万死不辞。”苏雨棠吐词清晰。
沈酌想起来了。
“三郎,这话是你说的。才几日,就不作数了?”
“你们男人的承诺,果然都信不得。”苏雨棠轻哼一声,立起腰肢。
她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们之间的维系,何其薄弱,似乎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将他推开,斩断这段理还乱的关系,半点不由他。
沈酌心口蓦地揪紧。
你们男人,她只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庄锦才,一个是他。
苏小姐是想起了庄锦才得海誓山盟,想起那人的负心薄幸吗?
她招赘究竟是看上他这个人,还是心有不甘,只想气庄锦才而已?
若是后者,说明庄公子在她心里仍有不轻的份量。
她曾经属于过庄公子吗?
不知怎的,沈酌心中升腾起暴雨前云海一般汹涌的嫉妒。
“你若不愿,我也不勉强。”苏雨棠没留意他的眼神变化,佯怒道,“你走吧。”
她一个姑娘家,都这般主动了,他还不肯与她亲近,她也会害臊啊!
瞬间,她腰肢被快速伸来的大掌扣紧。
这推三阻四的男人,竟将她捞到腿上,托住她后颈。
苏雨棠坐在他腿上,有些懵。
后颈细微的莫名的痒意,引得她仰起细颈缓解。
少女漂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惊诧,白净秀丽的小脸像盛夏湖面上娇美的芙蕖。
沈酌呼出一口克制的热气,俯低寸许:“冒犯了。”
他吻住觊觎一日的朱唇。
水到渠成,气息相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