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未来宰相当赘婿》
1. 01
“你以为我为何把淑慧的儿子,记在你名下?”
男人面目狰狞,指尖刮过苏雨棠瘦削的脸,粗鲁掐起她下颌。
“蠢妇,真当爷心疼你?”
苏雨棠脊骨窜起阵阵寒意,瞳仁放大,身体不受控地发抖。
她不敢细思。
“哎呀,姐姐莫气坏身子。”女子亲昵挽缠男人手臂,红艳的唇绽露得色。
“气死才好。”男人将苏雨棠重重掼在床上,像甩弃一块破布,“你那些嫁妆早该给我!”
苏雨棠侧伏床里,奄奄一息。
悔与恨急剧翻涌,像沸腾的铁水,灌漫肺腑。
浓郁血腥气充溢她鼻腔、喉咙,噗一声,喷溅在浸满腐朽药气的衾褥上。
“唔。”滞闷的痛呼声中,苏雨棠猛然睁眼。
她扒开覆盖住口鼻的衾被,惊惶坐起,大口吸气,像骤然拉动的风箱。
猛烈的呼吸,刮得她鼻腔干疼。
可怖的血雾围着她滚涌,她不由汗毛倒竖。
待眼神稍稍聚焦,铺天盖地的红扑入眼帘,苏雨棠愣住。
眼珠缓慢转动。
眸光流过双喜帐幔,鸳鸯绸被。
包围她的,不是灭顶的血红,而是新婚燕尔的吉庆喜色。
苏雨棠额角已冷汗涟涟,她抬手擦拭,惊魂未定。
好端端的,怎会做这等不吉利的噩梦?
神思回笼间,纷乱缥缈的梦影如潮水般消退。
可一些重要的事,清晰搁浅在脑海。
她的新婚夫君庄锦才,很快会纳贾淑慧为妾,两人还将合谋吞下她的嫁妆。
男人贪婪的话语,历历在耳。
苏雨棠瞥一眼身侧。
宽大的红绸鸳鸯被外侧,空出大块位置。
新郎不在。
依稀记得,对方掀开盖头后,连合卺酒都没饮,便被小厮叫走。
他竟彻夜未归,一如梦中。
“小姐?”
熟悉的声音,让苏雨棠抓住些许安宁。
“玉簪。”苏雨棠撩开纱帐问,“几时了?相公还没回府么?”
鎏金烛台上,喜烛高照,蜡泪凝挂如川。
丫鬟拉起衾被,拢住她细肩,回话:“没呢。”
见她面色不佳,紧接着宽慰:“小姐别担心,许是姑爷高兴,与几位同窗赏画吟诗,忘了时辰,明早定会回来陪小姐敬茶。”
“才刚到丑时,早着呢,小姐再歇歇?”
庄锦才走之前,似乎知会过,侍郎家的公子偶得前朝丹青大家真迹,几位同窗邀他共赏。
可梦里,姓庄的根本是在骗她。
他没去赏画,而是在杏花巷与贾淑慧私会!
记在她名下的便宜儿子,便是这时候怀上的。
究竟是梦是谶?一探便知!
“玉簪,替我梳妆。”苏雨棠掀开鸳被。
乱蓬蓬的思绪,掩在密匝匝微颤的卷睫下。
盆中红罗炭被霜烬覆盖,红光弱化。
惊惶、愤怒,心内浓烈的情绪在消减。
苏雨棠战栗着,披上玉簪递来的棉氅,果决地朝书案走去。
“奴婢去添些炭。”
“不必。”苏雨棠提笔,“去把我们的人都叫起来,待会儿随我出府办件事。”
“别惊动庄家的人。”
她运笔如飞。
梦中一切,像疾驰的马车外迷蒙的光影,在她脑海飞掠。
若是真,她绝不手软。
天寒风冷,夜深人静。
苏雨棠带上陪嫁的丫鬟、婆子、仆从,足有十来人,默默出府。
“我梦见祖母病倒,实在不放心,必得回去看看。”苏雨棠嗓音透出强忍的哭腔。
玉簪掏出两枚明晃晃的银锭,快速塞进门房手里。
苏雨棠吸吸鼻子,细声细气保证:“天寒地冻,大叔拿去买酒喝。我定快去快回,不令大叔为难。”
守门大叔打量她一行人,眉头打结,欲言又止。
掂掂银子,还是咬牙收好,躬身赔笑:“少奶奶只管去瞧,小的替您守着门。”
马车走远,守门人收回视线。
隔着衣料捏捏硬实的银锭,他嘀咕:“早听说少奶奶有钱,果然财大气粗。”
又忍不住摇头:“这庄家门哪是好进的?才半宿就受不了委屈,跑回娘家哭诉。往后啊,哭的日子还多着呢。”
夜市仍亮着灯,道旁店铺已陆续打烊,街上人不多,一眼望去,约莫有数十人徜徉其间。
摊位倒摆着不少,有的冒着腾腾热气,有的已在装筐收摊。
“小姐,前头便是杏花巷。”走在窗外的婆子,压低声音禀。
苏雨棠望一眼,点点头。
放下夹棉窗帷,侧过脸,身姿朝玉簪略倾,附耳细嘱。
“能做到吗?”苏雨棠坐直脊背,盯着她,眉目舒展。
仿佛方才交代的,不过芝麻绿豆的小事。
玉簪心惊肉跳。
她从未做过这等出风头的事。
却鼓足勇气,坚定应:“奴婢一定做好!”
片刻后,杏花巷内,灰衣家仆抄起精铁匕首,麻利拨开门闩。
门里打盹的小厮被碰倒,茫然惊醒。
认出来人,眼睛骤然圆睁。
张开嘴,惊呼声被汗巾塞回喉咙。
眨眼间,已如死猪一般被扔到墙角。
苏雨棠裙裾飘曳,缓步迈入门槛。
借昏灯扫见院中杏树,她呼吸一滞。
竟真有这处院子,与她梦中一般无二。
梦里,庄锦才说妾室身子重,要她抬软轿来迎,给爱妾做脸面。
可现世里,她是第一次来。
苏雨棠神魂激荡。
须臾,她眸光清明,心中那杆迟疑的秤明显倾斜。
她轻抿朱唇,迈开步幅,越过杏树凋秃不光彩的枝影,踏上衰草陈嵌的石阶。
“淑慧,委屈你了,你再等我几日,待陪那贱人回门后,我即刻来接你。”庄锦才搂着温香软玉,信誓旦旦。
“锦郎,姐姐会同意我进门么?”
“进门又如何,也只能为妾。呜呜,我素来清白本分,该嫁个良人做正头娘子的,偏偏遇着你这冤家,害我爹娘也跟着蒙羞。若他们知晓,只怕要打死我。”贾淑慧轻推他,作势往床柱上碰,“情义两难全,我不如现下便一头撞死!”
“淑慧!”庄锦才忙展臂拦住她,将她拉回怀抱,“你是我最爱的女人,我怎舍得你屈居人下?我庄锦才发誓,终有一日叫你做我的正妻。在我心中,只有你一个妻子。至于苏雨棠那贱人,她若不识相,可没好果子吃!”
“锦郎,我不想伤害苏姐姐。”
“春宵苦短,好慧儿,莫提不相干的人。”
苏雨棠静坐屏风外,神动色飞。
男人提起她时,凶厉阴狠,哄娇妾时,温存爱怜。
仿佛她是棒打鸳鸯的恶棍。
苏雨棠扯扯唇角。
被背叛的是她,他们还嫌她没乖乖伸长脖子挨宰。
“锦郎……”女子对他的态度很受用,嗓音越发软腻。
帐内声娇情浓,床板吱呀作响。
苏雨棠直撇嘴,恨不得先去洗洗耳朵。
亲耳听到里头的腌臜动静,苏雨棠内心竟出奇平静。
梦里都气死过一回了,何必再为个龌龊臭男人伤神?
此刻,她已确信,梦境并非虚妄,而是上天垂怜,给她的警示。
苏雨棠羽睫半敛,细白的指慢条斯理抚捋水红色绸帕,指腹摩挲着娇艳的并蒂莲纹,目光定格。
多喜俏的帕子。
是她出嫁前含着羞赧与期许,一针一线亲手所绣。
苏雨棠眸光一凛,指尖下压,新涂蔻丹的娇艳长甲,决然破开薄绸交错的经纬。
她抬眸,瞥向身侧侍立的刘婆子。
婆子穿着她新赏的赭红色缎袄,正急赤白脸盯着屏风,眼睛冒火,快要将屏风灼个窟窿。
服侍她几年的婆子,尚且气愤至此,明日阿娘知道,应当会认同她的做派?
她不确定,但不重要。
轻扯婆子衣袖,她扫视同样面带怒容的其他随从:“替我将里头那对狗男女绑起来,回头每人赏银十两。”
语调不高,却如惊雷。
屏风里难解难分的野鸳鸯,瞬间被炸懵。
“好你个庄锦才,竟敢这么对我们家小姐!”婆子、仆婢们得令,争先恐后声讨,闯进屏风里。
“啊!”女子惊恐惨叫,嗓音不复甜腻,“出去,都出去!”
男人恼羞成怒:“大胆!苏雨棠,你这贱人,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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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头一通鸡飞狗跳,苏雨棠静静整理袖口,眼皮都没抬。
片刻功夫,两只五花大绑的人形粽子,被推到她跟前。
两人嘴巴被不知哪儿找的布团堵上,衣裙乱七八糟裹在身上,被麻绳挤得有些露馅,很不体面。
“赏画?”苏雨棠牵唇,水杏般的眼瞳笑意潋滟,“原来庄公子是来赏春画的。”
苏雨棠细细打量二人,仪态娴静秀雅。
女子相形见绌,臊红了脸,避开她视线,屈辱低头,含泪往男人怀里躲。
男人猩红的眸子里恨意喷涌如岩浆,颈间青筋暴起,喉咙里奋力吼着什么。
抬抬手,将两片红绸撂到他脸上,苏雨棠挑眉:“你们做下的好事,怎么瞪起我来了?”
绸料砸在男人身前,又飘落。
是一方绸帕,被人生生撕破,精美的并蒂莲间,千丝万缕尽断。
男人愣怔。
“深更半夜的,吵醒街坊邻居也不好,咱们有话好好说。”苏雨棠的话,将男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听起来,她没打算鱼死网破。
男人眼中恨意收敛了些。
先把人稳住,等回到府里,关上门,再好好磋磨她,以雪今夜之耻!
捕捉到他阴晦的眼神,苏雨棠能猜着他正做什么美梦。
她恍若未觉:“庄公子与贾娘子巫山共赴,春画同赏,是真正志趣相投的眷侣,本小姐今日便成人之美。”
说着,忽略两人变幻的神情,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笺,摊开在男人面前。
“你若答应,便点点头。”
“我替你松绑,你签字画指。”
“咱们一别两宽,好聚好散。”苏雨棠盯着他的眼睛,欣赏他的反应。
目光落到纸笺上,男人登时目眦欲裂,像见着鬼。
抬头望她,气势凶猛,整个人气得抖动。
“怎么?不答应?”苏雨棠也不劝,视线移向贾淑慧,惋惜感叹,“你瞧,他方才都是骗你的,我把妻位让给你,他却不愿娶你呢。”
“在他心里,你会不会只配做妾?”
此话一出,贾淑慧眼神大变。
庄锦才急了,盯着苏雨棠,歇斯底里唔哝,挣得脸红脖粗,忙不迭点头。
“庄公子这么快就想通了?”苏雨棠弯唇,眉眼冰雪消融了些,“刘嬷嬷,给他松绑。王叔,上笔墨。”
刘嬷嬷从庄锦才嘴里扯下布团,垂散开,竟是一只臭袜子!
虽解气,可苏雨棠还是被恶心到,跳起来,拖着椅子一口气退三步。
庄锦才张嘴欲骂,却被怪味熏得翻白眼,歪头干呕。
眼珠刚回位,王叔已将沾好墨的湖笔杵到他鼻尖:“签吧。”
庄锦才下意识后缩。
想到此举有损男儿气概,又挺直身板,冲苏雨棠嚷嚷:“贱人!你写的那是《休夫书》?!哪有娘子休弃相公的?还是在新婚之夜!苏家怎会养出你这样不讲伦理纲常的东西!”
“王叔,掌嘴。”苏雨棠语气平静。
王叔平日干杂活,劲儿就是大。
啪啪啪,三五记巴掌,挥得虎虎生风,响当当。
噗,庄锦才吐出一口鲜血。
“你敢打我?!”
苏雨棠盯着地上血迹,眸光晃漾。
“这是你的新婚之夜,不是我的。”她扫向面色苍白的贾淑慧,浅笑意味深长,“否则,你怎么会在贾娘子床上?”
“你!”庄锦才语塞。
“不管怎样,你已是我庄家的人,当以夫为天。立刻替我们松绑,今晚的事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不动家法。”嘴上光堂,眯起的眼睛却泄露真实的恨意。
“呵呵,庄公子似乎还没看清眼下的状况。”
她停顿一息,倾身:“你凭什么同我谈条件?”
“不签是吧?”苏雨棠站直身形,慢条斯理吩咐,“刘嬷嬷,开院门。王叔,把灯都点上,越亮越好。”
庄锦才脊背莫名发寒:“你,你要做什么?”
不多时,敞开的院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
“看戏么,当然是人多才热闹。”苏雨棠冲他笑,笑得温柔纯净。
庄锦才和贾淑慧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惊恐。
“我签!我签!”庄锦才仓惶四顾寻笔。
2. 02
点好灯,王叔反剪庄锦才左臂,押着他动笔。
休书签好,沾地上的血迹盖上指印,背上力道放轻,庄锦才松一口气。
可下一瞬,麻绳一勒,将他缠紧,他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苏雨棠这贱人根本没打算放过他!
院门也没关!
“苏雨棠!”他死瞪着她,咬牙切齿。
却见少女已换上另一幅面孔,弱质纤纤捏起帕子沾拭眼角。
“庄公子,你瞧不上我,大可早些同我言明,你既心有所属,我岂会死缠烂打?自当取消婚约,成全你二人。你又何必在成亲当晚,与贾娘子在此私会,如此折辱我苏家?”
听脚步声,院中该已进来十余人。
脚步快的,已进到屋内,估摸着能听清她的话。
“小姐,奴婢终于找到你了!你受苦了。”玉簪小跑过来,扫视眼前情景,不可思议地睁大眼,“姑爷,你怎能这样伤害我家小姐?”
苏雨棠摇摇头:“玉簪,他何止是伤害我?婚约是父亲生前定下的,他是在羞辱父亲在天之灵啊。”
“他可以伤我,却不该让父亲难以安息。”苏雨棠侧过身,泪眼蒙蒙朝围观的众人施礼,“请诸位街坊帮忙做个见证,今夜,我要休了庄公子,成全他与心上人!”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惊掉下巴,指指点点。
交头接耳的声音,吵得庄锦才脑瓜子嗡嗡作响。
贾淑慧则往他身后挪,头深深垂下,努力降低存在感。
察觉到她的举动,庄锦才的脸红里泛起黑。
两个人的事,只推他一个人顶,哪有这种美事?
他是读书人,将来要考取功名,出将入相,名声不能有瑕!
庄锦才一咬牙,侧身将贾淑慧晾到众人眼前。
跪着冲苏雨棠恳求:“娘子,你误会了,她不是我的心上人,她设计对我下药,是她勾引我的。求你原谅我这一次,我现在就跟你回府,往后我定加倍补偿你!”
一堆谎言,苏雨棠一个字都没听。
不经意冲刘嬷嬷使了个眼色。
“庄公子,你怎的翻脸无情?!”贾淑慧激动到脑仁发胀,布团突然被扯走也顾不上细想,“我没下药,苏姐姐若不信,大可请郎中来验。”
她一个女子,尚未婚配,已失清白,若任由庄锦才抹黑,就真没活路了。
说到此处,她脊背佝偻,嗓音低下去,满腔委屈:“我与庄公子是两情相悦,此前,我并不知他已有婚约,更不知今夜是他新婚之夜。我,是我对不起苏姐姐,可我已是庄公子的人,还请苏姐姐给我一条活路。”
是他先不仁。
她暗自劝慰自己。
贾淑慧声泪俱下,楚楚可怜。
但她话里的弯弯绕绕,苏雨棠哪会听不出来?
有心计才好,正好跟庄锦才凑一对,回去关上门,狗咬狗。
“我与庄公子已恩断义绝,你不必求我。”苏雨棠捏着休夫书,在众人眼前抖了抖,最后视线定格在庄锦才虚伪的脸上,“庄公子,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可一定要对贾娘子负责啊,她可是清白本分好姑娘呢。”
人群里,不知谁忍俊不禁,带起一阵哄笑。
谁家清白本分的好姑娘在外宅跟男人私会?
庄锦才不认,挺直腰板要站起来吼。
嘴刚张开,就被王叔拿臭袜子堵上,肩头一沉,按跪回去。
“家丑不可外扬,让诸位街坊见笑了。”苏雨棠嗓音柔和,与庄锦才的气势汹汹对比鲜明。
本就是姓庄的不做人,众人下意识站在苏雨棠这头。
“多谢诸位陪我找到小姐,天寒地冻,这是小姐的一点心意,街坊们拿去买碗热茶喝。”玉簪早有准备,一人塞了一小块碎银,足有一两!
多数人不好意思收,还是一位衣料不俗、高挑英气的年轻公子先收下。
他信手抛高,又稳稳接住:“苏小姐大气啊,这姓庄的畜生确实配不上,休便休了。若他事后同你闹,你让人去端……咳,去镇国公府找我,我让国公爷替你做主。”
锦衣公子气势十足,斩钉截铁。
苏雨棠惊愕不已。
苏家是商户,她梦里、现世能说上话的最大的官也就六品,镇国公府的门朝哪儿开她都不知道,半夜捉奸,竟让她撞上这种大运。
“多谢裴公子。”苏雨棠欣喜拜谢。
再抬眸,对上公子欣赏的目光。
很快,他背过身,对她挥挥手中没啃完的半根肉串,大步朝外走。
待他走远,众人才回神,惊叹不已。
“那是镇国公府的公子?生得真俊啊!”
“有国公府撑腰,苏小姐真是福星高照啊。”
“可有些人,恐怕要倒霉咯。这位庄公子看起来是个读书人吧?往后还能指望入朝为官吗?”
一句一句像冰水浇在庄锦才心口,他吓得脸色煞白,双眼发直。
有公府公子的话镇场,苏雨棠越发放开手脚。
姓庄的不是喜欢这私宅么,就把他绑在这儿晾一夜。
从小院出来,一片清凉贴上鼻尖。
她抬首,望见轻柔晶莹的细雪。
腊月里的第一场雪,瑞雪兆丰年。
想想今后,她欣然含笑。
嫁妆还在箱笼里装着,没来得及收拾、入库房,正好不必忙了。
刘嬷嬷带人清点、归拢,王叔安排明早抬嫁妆的人手。
时辰不早,苏雨棠拥被在罗汉床上眯了一会,便起身准备。
来到正院,庄父、庄母坐在上首,丫鬟递茶水时,庄母的眼睛已在她和玉簪身上打转。
倒是庄父,还记得儿子。
“锦才呢?怎么没一起过来?”庄父疑惑。
庄母眼睛一闪,如梦初醒:“对啊,锦才呢?”
茶盏递至身前,苏雨棠没接。
“正好,我也有话想问伯父伯母,当初父亲与伯父定下婚约,是信任伯父,想结两姓之好。可新婚之夜,庄公子撇下我,去杏花巷的外宅与旁的女子私会一宿。他如此羞辱苏家,辱我父亲在天之灵,是二位授意的么?庄家对苏家究竟有什么深仇大恨?”
“这不可能,一定有什么误会,雨棠啊,你莫要听信谗言,等我们找到你相公再说。”庄母不信,儿子会如此不顾大局。
没等庄父开口,苏雨棠已优雅抽出休书。
“不必了。”她将休书抖开来,对着二人:“庄公子已签了这份休书,即日起,我与庄家再无瓜葛。”
言毕,不给二位说话的机会,转身便走:“玉簪,抬上嫁妆,我们回家。”
那休书她写得匆忙,未加润色,任庄家谁看了都会冒火。
“不许走!”庄母一心等着有钱媳妇孝敬呢,幻想破灭不说,还被人兜脸扇了一巴掌,“锦才呢?他是你相公,就算他真的在外头有人,也是你这个做妻子的没本事,拢不住他的心。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你……”
她的话噎在嗓子眼。
不是不想说,而是苏雨棠已经走远,她说的只有庄父在听,且庄父听得眼睛发亮。
“就知道夫人大度,我今日就去替嫣红赎身。”
“你做梦!”
走出正门时,时辰尚早,门房还没换班,当值的仍是昨晚的大叔,倚门打瞌睡。
“少奶奶这么早出门?”大叔眼睛熬得有些发红。
玉簪拿出一包银钱,递给他。
苏雨棠含笑,温声道:“昨夜,多谢大叔行方便。我已不是这府里的少奶奶了,庄家老爷、太太正在气头上,恐怕会迁怒大叔。大叔若愿意,拿上这笔银钱,另外谋生去吧。”
五十两,大叔五年也难攒下这么多。
他眼睛更红了,这回是动容。
“庄家人确实不好相与,小姐成婚一日便归家,恐怕日子也不会好过。”他握紧素布钱袋子,鼓起勇气,“小的不止会看门,也有把子力气,会赶车,能跑腿,小姐若不嫌弃,往后小的任苏小姐差遣。”
门房大叔姓张,苏雨棠让他试着赶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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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
张叔驱车,刘嬷嬷和玉簪盯嫁妆,王叔断后。
八十八抬嫁妆,浩浩荡荡离开庄家门口。
“庄家不是昨天才办喜事么?这是怎么了?”围观的行人不明所以。
也有知情的,昨夜见证过杏花巷的休夫戏,今早特意赶来看热闹,当即眉飞色舞、添油加醋把闹剧宣扬开。
“嚯!苏家小姐这般凶悍泼辣?商户女就是难登大雅之堂。”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明明是庄家不做人,连国公府都给苏小姐撑腰,你是在质疑国公府?还是在外头有相好的,跟庄锦才那种畜生惺惺相惜?”
“就是,庄家也是商户,那庄公子又没有功名,谁比谁清高?瞧瞧这嫁妆,恐怕庄家就是看上苏小姐的嫁妆,又自视甚高,看不起苏小姐的出身,才想出这招恶心人。”
“就是!”
“嫁妆多又如何,洞房花烛夜都敢休夫,还闹得人尽皆知,往后谁敢娶这种悍妇?”有人盯着她的嫁妆队伍酸。
“就冲这嫁妆,娶了也不亏啊。”一个闲汉摸摸下巴盘算。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有人嫌弃乜他。
围观的人熙熙攘攘,张叔时不时还要停车下来开道。
听到不舒服的话,便忍不住与人争辩,替苏雨棠说话。
可在众人眼中,他是苏家的人,自然维护自家小姐,没人当回事。
刘嬷嬷也想替小姐说话,可又怕人多手杂,嫁妆丢了,只好咬牙按捺。
好些话,被风送入苏雨棠耳中。
做的时候便想到了此刻,她并不觉得难过。
就算皇帝、皇后,也不可能做什么都让人喜欢、夸赞,何况是她,她没有时刻赢得赞誉的野心,只想过好自己的日子。
见玉簪要去同人理论,她掀开一角车帷,及时把人叫道窗边:“我想吃荣记的芙蓉酥、羊乳糕,趁人都围在这儿,你去替我买两匣来,料想都不必排队。”
“小姐竟还笑得出来。”玉簪愤愤不平。
苏雨棠笑催她:“还不快去,去晚了买不着,当心我扣你月钱。”
放下窗帷的一瞬,一道深蓝人影晃过眼帘。
身量高,应是个男子,没看清,也不知生得俊不俊。
那清逸儒雅的书卷气,将他区别于所有人,昂昂然如野鹤之在鸡群。
这使得苏雨棠攥着绣帷的手,没即刻松开。
略迟疑,她再度掀开窗帷,露出半张芙蓉面,朝人群里望去。
人海茫茫,她并未寻到符合她感觉的那道身影。
好不容易凑足药钱,沈酌一早便赶往药铺。
可不知怎的,平时人不算多的一段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生恐所需的药材卖完,他尽力避开人群,贴着路边往药铺方向艰难挪动。
休夫?
嘈杂的人声里,这二字令他下意识驻足。
侧眸望去,不期然瞥见锦绣车帷侧,少女莹白的侧脸,和攥着车帷的柔荑。
雾鬓花颜,纤指如玉。
像是琉璃高墙里探出的花枝,与他是两个世界。
人群往马车驶去的方向挤,前方短暂空出一段,沈酌快步闪身过去。
放下窗帷,车厢里光线稍暗下来些,苏雨棠摒弃外头的声音,陷入沉思。
将她能想起的梦境回忆一遍,苏雨棠思绪逐渐清晰。
休夫回苏家,并非一劳永逸。
觊觎她和阿娘手中家财的,可不只有一个庄家。
“往后谁敢娶这种悍妇?”此话鬼使神差回荡在她耳边。
她点点头,莞尔一笑,说的也对。
没人敢娶。
她也不想过梦中那种,出钱出力伺候人,还被夫家嫌弃的憋屈日子。
不如招赘好了,将来自立门户。
挑个合她眼缘的赘婿,越英俊越好。
梦中无子,她想生几个自己的孩子,好看的孩子。
她把家财都给自己的骨肉,旁人谁也别想抢走。
3. 03
却说庄家老太太,她岁数大,少眠,天还没亮,便穿戴整齐,坐在罗汉床上等新妇来尽孝。
老太太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眼珠浑浊,眼神精明。
两个小丫鬟板板正正跪在她身侧,一个替她捏肩,一个捶腿。
她略垂眼,盯着手炉上的规则重复的缠枝花纹。
新嫁娘很容易仗着相公宠爱,太把自己当回事,得磨性子。
好在年纪小,好吓唬,也好拿捏。
“什么时辰了,还不过来。懒惰散漫,该早些把规矩立起来。”老太太抬抬眼皮,“等锦儿他们过来,就说我头疾犯了,让锦儿先进来侍疾,将那苏氏晾半个时辰,就说她与我犯冲,跪着罚抄半个时辰经书再请进来。”
小丫鬟们听得头皮发紧,却个个神情呆木,没人敢质疑。
等到天光大亮,小两口还没来。
老太太嘴角耷拉到底:“去催催,若没起身,拖也得把苏氏给我拖过来!”
丫鬟才要出去,迎面便见老爷、太太进院,脚步一个比一个匆忙。
庄太太甚至跑到庄老爷前头:“母亲,苏氏那贱蹄子反了天了,我早说那商户女没教养,该给锦才求个官宦小姐,老爷拉不下脸来悔婚,这下可好,咱们庄家丢人丢大发了,您快出去看看吧。”
“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般慌不择路、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老太太下一句就要请家法了。
谁知,庄太太噗通跪到她身前,声泪俱下:“苏氏污蔑锦才在外面鬼混,逼着锦才签下休夫字据。眼下,那贱蹄子已搬上嫁妆离府了!”
“你说什么?!”老太太霍然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声调尖利,几乎破音。
“老太太晕倒了,快请郎中!”庄太太慌乱张罗,“这叫什么事啊。”
老太太可是庄家的定海神针,她倒下,庄老爷又一心惦记着纳相好为妾,庄太太头疼得像锥劈锤凿,也不得不撑着心气儿主持大局。
苏氏年轻气盛,等腾出手来,必叫她后悔,求着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锦才,问清来龙去脉,设法把过错推给苏家!
锦才要考状元的,名声可不能坏。
庄太太领人到了杏花巷,畅通无阻进入小院。
“我的儿啊!”看到儿子衣衫不整被绑在床柱上,庄太太呼天抢地扑过去。
感受到儿子周身热烘烘的温度,红得异样的脸色,她心如刀绞。
她狠狠甩了贾淑慧两巴掌:“贱人,你若毁了我儿子,我要你不得好死!”
“贾娘子可是您儿子的心头肉,肚子里可能都有您孙子了,庄太太何必下这么重的手?”来人是苏雨棠留下看守的仆从之一。
庄太太是他奉命故意引来的。
晚一步引来的,还有附近茶楼、酒肆里爱凑热闹的看客。
其中二人面善,是昨夜收了玉簪银子的,少不了跟着帮腔:“是啊,昨晚的好事,我可是亲眼所见。”
“对对,他二人情投意合,人家苏小姐都休夫成全了,庄太太还不敲锣打鼓把人娶回去?哈哈哈!”
娶她?一个不知被多少男人瞧了去,不清不白的狐媚子?!
庄太太只恨身子骨太硬朗,没和老太太一块儿晕过去。
她眼一闭,装晕避祸。
“装晕?”苏雨棠听仆从禀报完,忍不住笑出声,“是她能干出来的。倒是老太太,没想到也是纸老虎。”
想起梦里的磋磨,她仍齿根发痒。
庄锦才身上烫的很,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得赶紧退热,庄家忙成乱麻,应当能安生几日。
苏雨棠拈起一块羊乳膏,放进嘴里,乳香化开,浓郁甜润。
她满足地眯起眼。
“棠棠,你竟是休夫回来的?!”温氏还是从外头听说的。
这是她教出来的女儿?
等婆母动怒,等庄家来要说法,她和女儿都会被架在火上烤。
“棠棠,趁你祖母还不知道,随娘去庄家服个软。”温氏拉住苏雨棠。
没拉动。
“阿娘觉得我做的不对?庄锦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辱女儿,辱父亲,辱整个苏家,难道我不该休他?”苏雨棠早料到会如此,但还是有些失望。
娘对她很好,却也不是无条件地爱。
“他是做得不对,可那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事,何必一棍子打死,不留余地?我们两家相交多年,生意上也有往来,总该顾些体面。棠棠,过日子不是这样的,你让一步,我退一步,才能长久。闹成这样,外人都道你凶悍泼辣、善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是何必?你若原谅他这一次,他会感激的。”温氏苦口婆心劝,“往后稳重些,娘教过你要贤良淑德,有容人之量,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温氏说了很多,似乎都是为她好。
苏雨棠静静听她说完。
规劝的话,与梦影中生出的枝蔓,交织在一起,钻进她耳朵,以柔和的力道绑缚她。
苏雨棠抿唇,闭了闭眼,毅然挣开那些看不见的束缚。
若没人无条件爱她,她更要多爱惜自己。
“父亲年轻时可有提过纳妾?那时阿娘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吗?”她深吸一口气,问出这一句。
捕捉到阿娘眼中浮起的痛色,她又软下心肠。
苏雨棠移开眼:“外人的话,不痛不痒,伤不到我,可母亲不该助纣为虐,为欺辱我的人做帮凶。女儿不会回庄家,我打算招赘。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往后也只能靠我,不如多支持我,真正为女儿打算。女儿过得好了,才有余力对阿娘尽孝。不是吗?”
面对女儿,温氏第一次觉得紧张无措。
庄锦才真的伤到女儿了对吗?
而她,在女儿眼中,竟是帮凶?
温氏张张嘴,哑然,无从辩解。
“小姐,老太太派人请您过去问话。”玉簪通禀。
吃饱喝足,苏雨棠本想补补觉,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祖母可没有阿娘好说话,她若不去,不消一刻,祖母就会亲自过来。
“说我病了,吃了药刚睡下。”
将人打发走后,她换了身衣裙,悄然出府躲清净。
也不单为着躲,她得出来转转,寻个合眼缘,身份又不太高的男人。
她没坐轿子,朝嫁妆铺子的方向走。
她的赘婿要模样好,也要脑子灵光,最好是个读书人,将来她的孩儿能遗传一二。
这样的人选可不好找,要不去找媒婆问?
“诶?那地上是不是躺着个人?”苏雨棠怀疑自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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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驻足眨眨眼,细瞅瞅。
确信是个大活人。
她抛开没理清的思绪,捉裙小跑过去。
“大娘。”苏雨棠唤了两声,人没反应。
“玉簪,我记得前面有医馆,帮我扶她过去瞧瞧。”
“不好!”郎中只看了一眼,便拧紧眉心,快速替她施针。
又拟了方子让药童去煎,还不忘安排人去通知大娘的家人。
“赵郎中认识这位大娘?”苏雨棠好奇问。
“何止认识,我这里诊金便宜两分,沈大娘家贫,一贯在我这儿看病抓药,方才还来过一次呢。”
说到此处,赵郎中长叹一声:“孤儿寡母的,难啊!沈郎君是个孝顺的,可沈大娘是个多愁多病的,平日里靠抄书、浆洗维生,能糊口就不错了,哪有钱抓药?这不,早上沈郎君刚抓了药回去,方才沈大娘又偷偷给送来了,抹着泪让我还她银钱,好给沈郎君交束脩。哎,其实这药也只能吊着命,治不了本,救她命的药我这儿也没有,有他们也买不起,有什么法子。”
这沈大娘一心顾着儿子前程,可她讨回的银钱并没在身上,或许昏倒后被人偷了去。
沈郎君宁可不交束脩,也要给母亲抓吊命的药,若换个人,只怕早就放弃了。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苏雨棠心里不是滋味,暗自感叹。
那口气刚叹下去,便听医馆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娘!”沈酌喘着气,似乎跑得很急,发髻都有些乱,一缕青丝垂在苍白的颊边。
但他骨相生得极好,不显狼狈,倒有种奇异的俊美。
苏雨棠一时没移开眼。
沈酌没留意,忙完回家没见到娘,找了很多地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到娘的这一刻,他的心才落到实处。
“沈酌,你可来了,你娘刚才昏倒在街上,危在旦夕,幸好遇到苏小姐,给扶过来,诊金、药钱也替你付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赵郎中为他们引荐。
苏雨棠端凝着他,怀疑他就是早上她无意中瞥见的那道身影。
听到赵郎中的称呼,心口蓦地一跳。
沈酌?会在六年后高中探花,日后成为大魏最年轻的宰相的那个沈酌吗?!
梦里她并未见过,却听庄锦才提过几次,每一次都带着浓浓的嫉妒与不甘,然后将火气撒在她身上,怪她和苏家无能,不能做他的助力。
她曾反问,难道沈酌是靠妻族当上宰相的吗?
换来的是庄锦才更旺盛的怒火。
梦里,人人都知,沈相无父无母,他是靠自己走到万人之上。
“多谢苏小姐救命之恩,沈某一定尽快还上银钱。往后,苏小姐若有用得上沈某的,在下万死不辞。”沈酌深深拜谢。
他举止端方,没盯着苏雨棠瞧,但少女精美的裙摆,令他忆起早上的惊鸿一瞥。
他知道,是她。
那位洞房花烛夜休夫,今日大街小巷都在讨论,他很难不耳闻,已然名震京城的苏小姐。
“或许,我有法子治好沈大娘的病。”苏雨棠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沈酌猛然抬眸,清隽的眉眼间,有疑惑,也有希冀。
“明日午后,苏记布庄对面的茶楼,我请沈郎君喝杯茶。”
4. 04
药煎好,天色已擦黑。
散发药香的粗布帘里,年轻郎君侧坐病床边,稳稳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慢慢喂到母亲嘴里。
他动作娴熟,不骄不躁。
沈大娘人还不太清醒,眼半合着,僵硬地吞药。
才咽下去,苍白憔悴的脸便挣红了。
咳嗽声尚未发出,沈酌已捏起布帕凑近她唇角,等着替她擦拭。
垂拢的两片布帘,被风吹开一线罅隙。
苏雨棠立在帘外,回眸望去。
这清苦又温馨的一幕,恰落进她眼底。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也不尽然。
庄锦才总打扮得人模狗样,出门必熏香缀玉,但她从未多看对方一眼。
她脑中甚至不能清晰浮现对方样貌。
而沈酌,穿着最普通的深蓝布袍,腰间粗布束带算是唯一的饰物,举手投足却似散发着晨雾崖松般的气度。
她瞧着很是清雅顺眼。
忍不住瞧一眼,再瞧一眼。
这算是合她眼缘吧?
行善果然会有好报。
若非救起沈大娘,她也不会遇到未来惊才绝艳的探花郎,更不知何时才会找到合眼缘的人选。
不过,他一个不依靠妻族,单枪匹马爬到相位的人物,想必颇有几根傲骨,会答应她那算得上无礼的合作吗?
他是孝子,只要她能救他母亲,他应当会考虑吧?
不管怎样,总得试试。
万一他同意,她也算又撞一回大运,替她和未来的骨肉提前抱上大树,孩儿将来能得对方一两分照拂也好。
他若不答应,也无妨,她再另外物色便是,街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可不少。
而沈大娘,是她自己想救。
往外走几步,离得远些,苏雨棠低声询问:“赵郎中,容我冒昧问一句,若想救治沈大娘,究竟需要什么稀罕药?”
赵郎中轻叹一声,摇摇头。
忽而,他脑中回响起关于昨夜的传闻,浑浊的眼,闪动璀亮的光。
苏小姐心善,又能与国公府的贵人说上话,没准儿能弄来呢,便是沈大娘的造化,他也能跟着见见世面。
“须得上品陆川橘红和贡品中江丹参入药,还得将那橘红药茶连饮一月,一片橘红一片金,我也只在医书里见过。苏小姐有这份善心已是难得,也需量力而行才是。”
苏雨棠愣住,她还是想得简单了。
一碗药喂下去,母亲慢慢缓过来,沈酌轻问:“娘可觉得好些?饿不饿?”
沈大娘没顾上回答,低头找藏银子的布帕,脸色越发苍白,慌得冷汗直冒:“银子呢?!我藏的好好的,怎么没有?”
银子早没了。
可沈酌不能直言,那是母亲豁出命也想给他省下的束脩。
若母亲得知银子弄丢了,只怕会急火攻心,撑不下去。
“娘别担心,银子我收好了,明日便去书院补交。”沈酌不动声色,温声宽慰,“我会努力多抄些书攒钱,娘再不可如今日这般。”
沈大娘高高悬起的心放下来:“哎,娘的身子不中用,拖累你了。可你必须好好读书,考中进士,才能被人看得起,你可明白?”
这样的话,沈酌已听了十年。
他默然。
“方才那药……花了多少银钱?”沈大娘从熟悉的陈设认出医馆,这就是个吞金的方盒子,她不想待下去,强撑着下床穿鞋,“娘不饿,今日便不吃了,走,回去给你烙张野菜饼。”
又吃药,又吃饭,她一个人顶几张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低垂的眼底,微弱的神采一点点暗淡,黑漆漆的,如死灰。
“娘晕倒在大街上,被苏小姐救下送来,儿子接到药童的口信儿赶来时,苏小姐已付了诊金、药资。”沈酌细细解释。
母亲抬眸望来,眼神错愕又疑惑:“哪个苏小姐?她为何会替娘付诊金?阿酌,你们认识?”
问出后头这句,她眼睛重新凝聚起一星光亮。
沈酌下意识错开视线,朝布料外望去。
帘子底下不见女子精美的裙摆,只有诊桌前病患局促的双脚,和药童们奔忙的身影。
“儿子何德何能?我并没有那种荣幸。是苏小姐心善,娘运气好。”沈酌垂眸扶母亲起身。
他面色如常,沈大娘心里空落落的。
若非她不中用,若非他们家贫,以阿酌的品性才学,婚事早该有眉目了。
罢了,他们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还是别耽误人家姑娘。
“原来如此,阿酌,不能让人家出钱,我们早些攒了钱还上。”沈大娘往外走,脚步还虚弱,侧首望他,“你可问过苏小姐家住何处?娘想登门道个谢。”
“嗯,等娘休养几日,身体好些,儿子陪您去道谢。”
沈酌没说他已道谢,也没说外头的传闻,更没说苏小姐约他明日饮茶谈事。
他看得出,她有事相商,但他并无头绪。
伸出手,欲掀布帘。
哪知,帘子从外头掀开了。
穿青灰短袄的药童钻进帘子,愕然一瞬,双手递来鸡翅木食盒:“苏小姐让人送来的,沈大娘、沈大哥趁热吃。”
师父在叫,药童应一声:“来了!”
透过晃动的布帘,沈酌看着药童跑远的背影,看到门外浓黑的天色,张张嘴,低下头,目光落在食盒,竟不知该说什么。
食盒上刻着酒楼徽记,是附近的酒楼,沈酌不曾光顾,他听同窗谈论过。
菜色油亮,份量足,他腹中感受到久违的饱胀、满足。
好人没好报么?连她这般纯善、有魄力的女子,也是如此?
沈大娘吃完,对素未谋面的苏小姐更是赞不绝口。
在她心中,苏小姐大抵跟庙里的观音一个样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阿酌啊,人家不求回报,咱们不能不懂感恩,娘回去想想做些什么送给苏小姐,你读书多,见识广,也替娘出出主意。”沈大娘絮絮叨叨。
“好。”沈酌淡声应。
暂时不想跟祖母打嘴仗,苏雨棠带着玉簪在酒楼用罢晚膳,才慢慢遛弯一路逛回去。
带回三只热腾腾的,焦香的脆皮鸡,一只让人送去母亲院里,一只让王叔、张叔他们拿去分食,剩下一只准备给刘嬷嬷她们在院里伺候的。
与玉簪说笑着,刚迈进院子,没来得及唤人,一抬头,便见廊下跪着一排丫鬟、婆子。
祖母坐在明间上首,怒火从敞亮的门洞里烧出来:“苏雨棠!你还知道回来?!”
“这么晚了,祖母不在屋里保养身体,怎么来我院里磋磨人?她们都是我的人,若有不妥当,孙女自会管教,无需祖母操劳。”苏雨棠语气柔和,措辞、气势却不柔顺。
这无疑火上浇油。
“跪下!”老太太拄拐敲打地砖,怒斥。
苏雨棠自然没跪,款步迈过门槛,将油纸包放到桌上,顺势坐下。
“反了天了,连祖母的话也不听!你一个女儿家,做出新婚之夜休夫的丑事,败坏庄、苏两家的名声,出去鬼混到现在才回来,你娘是怎么教的?!不跪也行,明日去庄家门口好好跪着,他们何时原谅你,我何时才承认你是苏家女儿!”
“祖母说反了吧?庄公子在新婚夜做出不轨之事,祖母要伸张正义,也该去将他绑来,跪在苏家门口,求我原谅。当然,祖母素来只会给阿娘立规矩,未必敢去旁人府上替孙女讨公道吧?没关系,孙女不勉强。可我娘最是敬重祖母,我什么样,自然都是照祖母的意思教导的,若祖母不满,不如先反省自己,是不是上梁不正才会下梁歪?”
老太太被她气得发抖,一直没想到反驳的话。
左右望望,她的人都在廊下看着苏雨棠的人罚跪。
她拐杖哒地一声撑在地上,站起来,扬手便朝苏雨棠挥去。
苏雨棠眸光一紧。
梦里老太太待她不亲厚,还从未动过手。
看来真是气得不轻。
苏雨棠动作灵巧,起身避开。
趁老太太愣神,抓住拐杖:“旁人欺我苏家,辱我父亲在天之灵,祖母听之任之,却对孙女挥棍相向,就不怕祖父半夜从坟头爬出来找你问罪么?”
她顺嘴一说,就为着暂时唬住祖母,杀杀对方的气焰。
还挺管用。
话音刚落,便见祖母抖若筛糠,跌坐在地,眼睛发直。
这么怕鬼?而且那鬼还是她祖父。
不知怎的,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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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觉得怪怪的。
很快,祖母反应过来,盯着她:“你都知道什么?再敢胡说,你们娘俩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雨棠什么也不知道,但她确信,祖母有不能告人的秘密,她利用这一点,气定神闲坐下,“事关祖父,孙女自然不会胡说,但若祖母再欺负我和阿娘,我恐怕就管不住嘴了。”
“呵,你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休想污蔑我。”老太太嘴硬得很,双腿却发软,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往外走,“记住你说的话。”
苏雨棠望着她老迈的背影,若有所思:“若庄家上门理论,祖母记得为孙女做主,捍卫苏家门风哦。”
老太太没理,苏雨棠浅笑,胸有成竹。
招呼丫鬟、婆子们起来,苏雨棠一人给了她们半吊钱以示安慰。
脆皮鸡已不烫手,苏雨棠交给刘嬷嬷,抿了口热茶,提灯出门。
阿娘果然病倒了,否则,以祖母的脾气,定然会让阿娘站在身侧立规矩,一起等她回来。
阿娘额头很烫,吃了药还时不时说胡话:“对不起,对不起。”
娘在跟谁道歉?她吗?
苏雨棠拧湿帕的动作顿住。
娘是被她做的事吓到的,还是被她说的话刺激到,才病倒的?
轻叹一声,照顾半宿,苏雨棠没回房,就在阿娘屏风外的短榻上睡下。
清早起来,娘已退热。
“昨晚是棠棠一直在照顾娘?我以为你被娘伤了心,再不可能跟娘亲近了。”温氏眼圈发红。
“我那都是说的气话,娘别往心里去,只要您别再帮庄家说话,别让女儿去庄家赔礼道歉,棠棠永远是您的好女儿。”苏雨棠捏起汤匙,舀起一勺什锦菜肉粥,吹了吹,喂到温氏嘴边。
蓦地,她想起医馆里的情景。
诶哟,险些把今日要办的事儿给忘了!
梳洗一番,匆匆乘马车出府,苏雨棠径直朝国公府方向去。
庄家,庄锦才也已退热转醒。
“冤家,你被苏氏那小蹄子骗啦!我让你爹去打听过,国公府只有国公爷和二爷两位年轻爷,两位贵人前天晚上都在府里,根本没出门。那晚出现的贵公子,恐怕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庄老太太恨铁不成钢。
刚醒来,庄锦才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昏迷一日一夜。
“祖母的意思是,那位贵公子是苏雨棠雇来的,就为了震慑我,让我们庄家不敢闹?!”庄锦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重重捶在床上,“我竟被那诡计多端的贱人算计至此,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恐怕早就对你、对庄家不满,设好了局,等你往里跳呢。否则,她哪会知道你不是出去赏画,而是跟人在杏花巷?”庄母跟着帮腔。
庄锦才坐不住了,当即掀被起身:“我要去苏家,找苏雨棠那贱人算账!”
刚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咚地一声摔回床上,老太太、庄母两个人也没拉动,都被他带得摔倒在地。
“哎哟!”老太太痛呼出声,胳膊钻心地疼,像是折了。
刚派了人出去请郎中,就见小厮闯进来:“公子,不好了!茶楼说书先生都在讲新话本子!”
庄锦才正用膳,吃饱了才有力气算总账。
听到小厮大呼小叫,没好气道:“吵什么?你看爷像有心思去喝茶听话本吗?”
“不是。”小厮喘了口气,缓缓才继续,“那话本子讲的是公子您洞房花烛与人私会,当众被休的事儿啊!”
噗!
庄锦才一口热烫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
“谁干的?”庄锦才攥紧银筷,“一定是苏雨棠,她是非要我的命不可!”
才巳时,苏记布庄对面的茶楼里,沈酌坐在角落,桌上没摆茶水,而是放着笔墨纸砚。
他在抄书。
但他眸光暗转,不及往日专注。
一半心神放在说书人身上,大爷嘴皮子利索,讲得绘声绘色。
沈酌第一次亲自执笔写话本,本来不太满意,但那是他通宵达旦的成果,没有更多的时间润色。
但听见茶客们的掌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激烈的咒骂声,他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嗯,勉强还行。
5. 05
庄家的人仰马翻,茶楼的群情激昂,苏雨棠一无所知。
她人在镇国公府花厅。
端坐于紫檀雕夔龙纹玫瑰椅中,手捧一盏微烫的酥煎茶,透过散发奶香、椒香的温暖薄雾,定定望着朝她走近的华服贵人。
瞠目结舌。
来人解下狐裘,丫鬟殷勤接过。
她身量高挑,步履轻快,一袭华美的云锦袄裙衬得她雍容明艳。
高髻侧簪着点翠凤头金枝步摇,两串珠玉流光溢彩摇曳鬓边,满头珠翠富贵明丽,依旧掩饰不住她眉眼间的英气。
明亮的大眼睛里,盛着璀璨笑意。
苏雨棠震惊错愕的模样,倒映其间。
“裴……公子?”苏雨棠怀疑人生,怀疑自己的眼光。
看不清庄锦才是歹毒草包就算了,竟到此刻才发现,那晚替她镇场,一身正气的“裴公子”,是位女郎!
女郎登时失笑,坐到苏雨棠这一侧的上首时,肩膀还笑得发颤。
“如你所见,我不是公子。那日女扮男装偷溜出府,不想惹母妃生气,才让你有事来姨母这里寻我。国公府的霍老夫人,便是我姨母。”女郎欣赏着她灵动的表情,觉得很有趣,“我姓朱。”
虽是普通商户,可毕竟有上下打点的时候,家里也有考科举的人,对于京中勋贵,苏雨棠没见过,但还不至于没听说过。
更何况,朱乃本朝国姓。
国公府老夫人出身将门,有一位关系很好的庶妹,嫁入端王府做正妃。
都说端王不学无术,只会吃喝玩乐,可他是皇帝的叔、伯、兄弟里唯一留在京城享福的,余者或是被圈禁,或是去守皇陵,或是被贬为庶民。
他分明是最聪明,最有福气的一个!
他专宠王妃二十载,未纳任何侧妃侍妾,膝下只有一女。
眼前明眸璀亮的女郎,无疑便是端王府唯一的郡主。
明珠郡主,朱琳琅。
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女啊,竟让她碰上了,她运气比想象中还好!
“民女见过明珠郡主。”她起身施礼。
心里有紧张,有欣喜,姿态不卑不亢。
她不谄媚的态度,令朱琳琅不由高看一眼,摆摆手:“苏小姐不必多礼,还是坐下说话。”
苏雨棠从善如流。
尚未坐定,便听上首问:“你是为前夫来的?怎么,庄家那狗东西还敢纠缠你?”
说着,不等苏雨棠回应,已霍然起身:“竟然不把本郡主放在眼里,看我怎么教训他!”
“不是,不是,郡主息怒。”苏雨棠起身拦住她。
郡主一字千金,自然能将庄锦才收拾服帖。
可正因郡主的恩情难得,她才不想浪费在庄锦才身上,那狗男人她自己能想法子对付。
朱琳琅一脸困惑:“那你来找我做什么?”
这个民女胆子倒是大,她当时是给过承诺会帮忙,但她承诺的是对付渣男,苏小姐竟敢为着旁的事来打扰她,就不怕她生气,连前头的承诺也作废?
她双臂环抱胸前,默然打量着苏雨棠,看不出喜怒。
但苏雨棠能感受到,郡主不及先前亲切了。
她若开口,或许会惹郡主生气,毕竟是她理亏。
可她只认识郡主一位贵人,为了沈大娘,她必须一试,否则良心难安。
比起她来时以为要求的“裴公子”。还是求郡主更方便开口。
“民女此番求见郡主,其实是想讨两味药材,因是贡品,医馆里寻不到,才不得不厚着脸皮来叨扰,请郡主恕罪。”苏雨棠躬身赔礼,态度诚恳,“若郡主能帮忙寻到药材,民女愿倾囊求购。人命关天,求郡主成全。”
她施礼的姿势很标准,保持着,没有半丝懈怠与不敬,给足了朱琳琅颜面。
朱琳琅心里那一丝火气蓦地消散。
原来是求药。
既是人命关天,就原谅这大胆的民女吧。
朱琳琅抬抬手,亲自扶起苏雨棠。
踅身,坐回紫檀玫瑰椅中:“哪两味药材,也值当来向本郡主求,说来听听。”
“上品陆川橘红和中江丹参。”苏雨棠意识到,她还有机会,暗暗松了口气,浅笑应,“郡主是贵人,对郡主来说唾手可得的东西,于民女而言,却难如登天,若非实在没有旁的门路,也不敢贸然央求。”
“我当是什么。”朱琳琅语气轻松。
这些东西,王府府库里肯定有,就算没有,她去找皇帝哥哥也很容易求到。
可是,她为何要为一个民女忙前忙后?
若是苏小姐自己病入膏肓,她看对方可怜,还心甘情愿去找。但显然苏小姐康健得很,可不像得了绝症。
一个不认得的人,她怎么知道对方值不值得她费心?
“给谁治病?你家人?”
果然,对郡主来说是小事一桩。
苏雨棠面上已露出喜色,她为沈大娘和沈酌高兴。
她摇摇头:“不是。”
闻言,朱琳琅面色一冷,别告诉她是为庄家人,门儿都没有!
下一瞬,却听苏雨棠道:“是一位偶然遇到的大娘。她与儿子相依为命,家境贫寒,儿子束脩都交不上,攒下银钱先给她买药,而她呢,为了给儿子交束脩,不惜拿吊命的药偷偷换回银钱,昏死在路上。也是缘分,被我遇上了,既然知道能治,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朱琳琅听得震惊不已,好半晌才回神。
这民女自己的日子也不见得好过,竟还肯花心思为一面之缘的可怜人奔走。
“最迟明日,我让人送到你手上。”朱琳琅语气果决,“你那点儿嫁妆钱自己留着用,本郡主不要你的银子。”
“多谢郡主!”苏雨棠展颜,“郡主肯帮忙已是极好,银子还是该民女出。”
“苏雨棠,本郡主看起来很穷吗?还是你在钓鱼,好告我端王府搜刮民脂民膏?”朱琳琅横她一眼,大步往外走。
看她背影气势汹汹,可苏雨棠瞧着,并不害怕。
唇角笑意更深。
传闻中,二十岁还嫁不出去,被惯坏了的明珠郡主,其实挺可爱的。
从镇国公府出来,苏雨棠终于得空,开始认真琢磨招沈酌为赘婿的事儿。
她需要招赘生子,自立门户,护住家财。
沈酌出现得正是时候。
而沈酌需要银子交束脩,急需救沈大娘的命。
这些她正好能帮上忙。
抛开未来的身份不匹配不谈,她与沈酌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但也不能完全抛开。
她与庄家可不一样,她想跟未来宰相结个善缘,而不是结仇。
将来朝中有人更好,最差一拍两散,但绝不能坏对方前程,树个劲敌。
用罢午膳,步入茶楼时,苏雨棠已将思绪梳理清楚。
一楼大堂爆发出一阵喧闹,惊得苏雨棠一个趔趄。
茫然抬眸,只见茶客们个个神情激动,有人甚至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水飞溅,脚踏长凳冲说书大爷嚷嚷:“这也太不是东西了!我一个大男人都忍不了,还是读书人,老天开眼,可千万别让这人当官!”
“做出此等有辱斯文,败坏门风的事,圣贤书都读狗肚子里去了,还当什么官?去南风馆当小倌吧!”
有人措辞不讲究,听得苏雨棠暗暗咋舌。
话本么,都是瞎编的,苏雨棠也没在意。
捉裙上楼,叩开她预订的雅间门扇。
“苏小姐。”沈酌躬身施礼。
他今日打扮,比昨日体面些,但仍是寻常布袍,有些单薄。
“抱歉,让沈郎君久等了。”苏雨棠扫一眼桌上笔墨,眉心微动,“沈郎君在抄书?倒是写得一手好字。”
玉簪在门口接下承盘,送来茶水及两样精致茶点,默默关上门退出去。
“多谢苏小姐谬赞,小生也是刚到不久。”沈酌动作麻利,已将笔墨、书册收好,抬眸望向苏雨棠,目光清正。
不是看女人,而是看恩人、贵人的眼神,带着敬。
“沈大娘可好些了?”当赘婿在外人眼中总归不体面,苏雨棠不好开门见山。
还是先缓缓,话话家常,彼此了解,主要是让沈酌多了解她一些,不至于被她的要求吓到。
“有劳苏小姐挂念,家母好多了。昨日,多亏苏小姐搭救,小生与家母感激不尽,家母一心想登门道谢,不知苏小姐可方便?”
苏雨棠微微诧异,沈家母子倒是很知礼数。
“过几日吧。”等她表明真实来意,看看他的态度,再考虑如何见他母亲不迟。
她明显有心事。
沈酌斟一杯香茶,试试杯壁温度,感觉不烫,才双手递到她面前。
“不知苏小姐唤小生来,有何时吩咐?但说无妨,只要小生力所能及,绝不推辞。”沈酌态度明确,他有心报恩。
“确实有件事,想请沈郎君帮忙,或者说,我想与沈郎君谈个合作。”苏雨棠想了想,对聪明人,也不必兜圈子。
她捧起茶盏,浅饮一口。
纤白指尖捏着杯壁,犹豫似地摩挲。
沈酌望着她,神情凝重,眼神担忧。
苏小姐是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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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很棘手的难处,想让他帮忙,又怀疑他能力不够吗?
“小生人微言轻,但苏小姐的吩咐,小生必竭尽所能去做。”
他的话,打消了苏雨棠最后一丝迟疑。
“我新婚夜休夫,带着嫁妆归家的事,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想必沈郎君也有所耳闻。不瞒沈大哥,我想谈的合作,正与婚事有关。”
说话间,苏雨棠端凝着沈酌的神色。
他没有丝毫惊讶,显然听说过她的事。
且他眼神里有欣赏,有朋友般的宽慰,说明他支持她的做法,不是迂腐之人。
“苏小姐很有魄力,乃女中豪杰,那庄公子有眼无珠,苏小姐不必伤怀。”沈酌轻问,“不知小生能为苏小姐做些什么?”
“若我说,我想招赘,招你做我的赘婿呢?”苏雨棠定睛望着他,措辞再明白不过,“沈大哥,你也愿意帮我吗?”
“什么?!”沈酌眼神震荡,杯中茶水也晃出一汩,洇散在桌上,倒映着他细微的失态。
“我知道,这是个不情之请,有些强人所难,可苏家大房只有我和母亲两个,我要设法护住家财。”苏雨棠细细道出自己的想法,“你放心,我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的身份,不会耽误你的名声、前程。我已求到能治好沈大娘的药,不管你答不答应,明日我都会把药给你。我会与你定下三年之期,三年内,你配合我,助我自立门户。作为回报,我会资助你读书,包括束脩、衣食、笔墨纸砚、人情往来,三年后,还会另给你一笔银钱,作为酬劳。”
“我并非挟恩图报之人,沈大哥若不愿,可以拒绝。”
一刹的失态过后,沈酌便一直神情自若,苏雨棠看不清他的想法,只好一气儿道出自己的安排与诚意。
让沈酌看到,她并未看轻他,想羞辱他。
即便买卖不成,将来为官做宰后,也千万别找她报仇啊!
果然,回报大的买卖,风险也高。
但她本就是个商人,怕什么。
看来苏小姐不是一时兴起,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恐怕在见到他之前,便想好招赘之事。
只是,他刚好出现在她需要这个人的时候。
他以为,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偶然相遇,也源于她的善心。
没想到,他们之间,还可能有更深的交集。
她望着他时,目光清如水,没有任何黏糊的情意。
他家境清贫,没想耽误谁家姑娘,对婚事从未有过幻想。
不是没有姑娘向他表达情意,他素来无动于衷。
没想到,会有这么一日,姑娘将婚事视为无情无爱的合作,来与他谈。
他无法不震撼。
但想到她休夫之举,她做什么似乎都合理。
她心善,却不柔弱,他无法不欣赏。
“为何是我?”沈酌握着茶盏问。
拇指扣在靠近他这侧的杯壁,指节弓起,指尖泛白。
“你生得俊,不管我的孩儿像你还是像我,都会好看。你是读书人,听说功课还很好,我希望我的孩儿也聪慧明理。你知恩图报,懂礼数,心思正,知根知底总归比找个陌生郎君放心些。”苏雨棠大大方方回应。
少女生得如花似玉,每每不经意露出一丝委屈情态,沈酌便觉她柔弱可怜。恨不得能替她摆平所有烦扰,抚平她的委屈。
他第一次对女子有这般怪异的感受。
可他眼中美丽柔弱的恩人,竟能口无遮拦谈论起与他的孩儿。
但她眼神清澈,思路清晰,将他的价值说得明明白白,就像在夸一幅画、一阕词。
“孩儿?”沈酌嗓音有些低哑,吐词变得艰难。
她要招的竟不是一个给外人看的赘婿,而是同床共枕、生儿育女的伴侣。
少女光明磊落,倒显得他不够潇洒。
苏雨棠点点头,以为他在担心有孩子牵绊太麻烦。
“瞧我,这样关键的事竟忘了说。”苏雨棠笑盈盈解释,“沈大哥放心,我都想好了,孩儿是我一个人的,跟我姓,我抚养他们长大,将来也不会告诉他们父亲是谁,保证不会影响沈大哥将来娶妻生子。”
她所有细节都想好了,只怕心意已决。
若他不答应,她会另找旁的郎君合作吧?
沈酌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滋味。
“沈大哥别着急拒绝,考虑一下,明日答复也不迟。”
她话音刚落,男子低沉稳重的嗓音便递来:“我愿意。”
苏雨棠讶然,望着他,眼睛也忘了眨。
“只要是苏小姐的吩咐,沈某万死不辞。”
6. 06
“择日不如撞日。”苏雨棠将备好的纸笺摊开在漆亮的小圆桌上。
寒冬腊月,屋内没摆炭盆,有些凉意。
午后的光线,不算温暖,却胜在明亮,映照得窗畔人的眼睛盈盈生光。
两人口鼻吐纳的白色雾气,缥缈相融,日光斜照过来,似一支金箭。
沈酌眸光微闪,敛下眼皮,落座执笔。
苏雨棠立在他身侧,看着他落笔成书。
一手字帖般端正工整的楷书,将她方才说的约定,拟成白纸黑字的字据。
竟答应得这般爽快,字据也拟得一丝不苟,如此知恩图报、清正严谨的性子,他是怎么在污浊的官场里平步青云的?
不过,那不是她该操心的。
心念微微动了动,她心思便又放到自己的事儿上。
有庄锦才那狗东西前车之鉴,苏雨棠并不敢轻易相信男人,即便眼前的男子看起来再秉直不过。
她毫无心理负担地,将三年内背叛她的惩罚清楚道出。
“若三年内,男方有任何不轨之举,合约即刻终止,男方须赔偿女方白银千两,事后不得报复。”
写下这一句时,沈酌的笔势也不见丝毫迟滞。
苏雨棠默默看在眼中,目光从墨色笔尖缓缓上移,停驻在他清隽的眉眼。
目前看来,她自己挑男人的眼光,倒不算差。
契书写好,摊放在桌上晾墨。
两人再次对坐,沈酌的心态不由自主起了微妙的变化,比先前莫名拘谨一分。
苏雨棠没留意,她想到更多的细节,需要与沈酌统一口径。
对方的品性尚且令她满意,那她自然要投桃报李,多为他想一分,免误他前程。
“为防暴露真实身份,还是给你改个称呼,尤其在外人面前。”苏雨棠想了想,她与沈酌的交集,郡主、赵郎中都知道,最好将姓也改一改,“你可有中意的化名?不必引经据典,拿来糊弄人用的。”
沈酌一愣,大抵明白少女用意,但他摇摇头。
“小生既已是苏小姐的赘婿,不如由小姐赐名。”
苏雨棠错愕不已。
他倒是入戏很快,适应能力极强,此刻便有了做赘婿的觉悟。
“我闺名雨棠,往后沈大哥可唤我名字。”她抬眸,眼神里含着鼓励与诱导。
既然是她的人,不日便要朝夕相对,自然不必如先前那般生分。
她以为,以沈酌的适应能力,会顺势而为。
哪知,对面的郎君张张嘴,最后竟没发出声音,而是避开她视线,侧首望向窗外。
苏雨棠一眼便瞧出,他是假意欣赏窗外景致。
俊脸侧倏然变红的耳尖,已泄露他真实情绪。
到底还是未及冠的郎君,城府深也是以后的事。
罢了,他能这么快答应,已是难得,其他的,慢慢来吧。
苏雨棠以手支颐,目光描摹着他侧脸清俊的轮廓,唇角不自觉弯起。
长相好看,身心纯净,尚未发迹,但前途能清晰窥见的郎君,她真是捡到宝了。
“沈大哥可有表字?”她语气温柔,好奇问。
沈酌已收拾好刹那起伏的心绪,回应她时,神色已如常:“恩师为我取了表字,子瞻,‘瞻山识璞,临川知珠’的瞻。”
“好字!”苏雨棠默念一遍,杏眼乌亮。
“我想到了!”她眼神兴奋,双手清脆一合,“往后,你在我身边,就化名詹淼,名字只在必要时唬人,平日里我便唤你三郎,对人道你在家中排行老三。”
与他的名字相关,但不知情的人也不会联系到他头上,沈酌颔首,暗赞她聪颖。
“为免有人多事去打听你,我会对家人说你无父无母,兄、姊已成家,你孤身被赶出来,难以养活自己,因生得好看才被我瞧上。”苏雨棠说完,还不忘叮嘱,“好生记着,若是你自己漏了马脚,将来可别赖我。”
“我没有咒沈大娘的意思啊,你可别误会。”苏雨棠连连摆手,随即,秀眉轻颦,“算了,你最好连沈大娘也别告诉,我怕她生气,影响养病。”
沈酌自然不会误会,他分得清好歹,苏小姐都是为他考虑。
否则,她根本不必为这些细枝末节费心思。
她的要求看似霸道,实则她根本不是欺负人的强硬性子。
“好,不告诉我母亲。”沈酌想了想,他与苏小姐还是有个明面上的交集更稳妥,“我会记账,便对母亲说,苏小姐看我们可怜,雇我在铺子里帮忙。”
若他猜的没错,茶楼对面的苏记布庄,应当就是苏小姐的产业。
“好!不愧是……”
未来探花郎!
这几个字,被苏雨棠及时咽回去。
“不愧是我看中的郎君!”
苏雨棠避开他狐疑的目光,故作镇定从袖中摸出两张百两的银票,不由分说塞到沈酌手中。
“这是契约的定金,你若不介意,也可以当成我给你的聘金,怎样都成。你先去将束脩交了,家里缺什么东西,都给置办上,也好让沈大娘独自在家时不至于饿肚子。”
“小生尚未为苏小姐做什么,我不能收。”沈酌将银票递回她面前。
苏雨棠手一缩,站起身。
笑靥如花,语速如珠落玉盘:“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去忙,明日等我去接你。”
与沈酌谈事时没觉着,从茶楼出来,望见天际橘红的霞光,苏雨棠才后知后觉竟逗留了半日。
刚下马车,抬头便见大门另一侧的道路,被两辆马车和数位仆从堵住。
为首的马车旁,立着一位打扮光鲜的男子,正扶马车里的女眷下车。
隔着半条街,苏雨棠已闻到那熟悉的熏衣香。
不是庄锦才是谁?!
目光瞥来,看到她的一瞬间,庄锦才的眼睛登时睁大,浑身竖起无数看不见的尖刺。
扶着庄母的手下意识一收,险些叫庄母跌下来。
“苏雨棠!你这不孝的妒妇,让人在茶楼酒肆坏我名声不说,还害我祖母摔折了手臂,我定要向苏家讨个说法!”
庄锦才气势汹汹过来,手指恨不得戳到苏雨棠脸上。
在离苏雨棠半丈远处,被王叔、张叔一左一右反剪手臂,疼痛令他瞬间消音。
“笑话,你做出新婚夜背妻养小的丑事之时,只顾快活,事后倒想起要脸了?坏你名声?我已休弃你,你我早成陌路,我可没那闲工夫。嘴长在人身上,谁若是污蔑了你,你报官去呗。”
他们之间的事,已在茶楼酒肆传遍了?
瞧庄锦才气急败坏的模样,应当差不离。
传就传吧,庄锦才坏了名声,考不了科举,连梦里的六品官都当不上,正合她意。
“你敢说说书人嘴里改名换姓,指桑骂槐的话本,不是你让人写的?!”庄锦才来之前,特意听小厮转述过,此刻想起,心火还是从眼睛里往外窜。
“说了不是,你又不信,还问什么?”苏雨棠扫他一眼,眼中划过一丝不耐与嫌弃。
若非围观的路人越来越多,她早让王叔他们把这厮拖去丢远些了。
“你方才还说什么来着?我害庄老太太摔折手臂?可真稀奇,从新婚夜去杏花巷捉到你的现行,到此刻,我见都未见过老太太,如何害她?”
揪住漏洞,苏雨棠可不可能轻易放过。
全然不给庄锦才开口的机会,她转身便捏着帕子拭泪,向围观的众人示弱:“各位街坊邻居给评评理,庄公子羞辱我,扰我父亲在天之灵,我只给了他一封休书,让他与真正心仪的女子成亲,我没同庄家大闹,没要任何补偿。可庄公子呢,他要了人家贾娘子的清白,却不趁早去给个名分,反倒想方设法往我身上泼脏水。”
“呜呜,我一个弱女子,哪及他一个熟读四书五经的童生巧舌如簧?我想息事宁人,好聚好散,庄公子却一心想毁我闺誉。父亲若知,当初好心与庄家定下这门亲事,引来的却是要将他女儿生吞活剥的豺狼,恐怕在九泉之下都不能瞑目啊。”
想起父亲,苏雨棠确有几分真切的伤怀。
泪珠儿不由自主往下落,眼圈红红,与气势汹汹还恶人先告状的庄锦才相比,更显得孤弱可怜。
“你一个女儿家,在门口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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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啼啼成何体统?还不请亲家和姑爷进屋,好生赔罪?”祖母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话语里,长辈的威严,让苏雨棠有些无奈。
大魏国以孝治天下,在外人面前,她不能公然忤逆祖母。
“是啊。”二婶贾氏轻叹一声,“家里小辈没教好,让诸位见笑了。”
随即,她搀着庄母便朝台阶上走:“亲家母消消气,有我们老太太做主呢。”
苏雨棠盯着二婶背影,梦中一个险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快速闪过脑海。
“二婶婶有心教导,侄女感激不尽,正好有一桩事,想请教二婶婶,还请当着众人的面,指点侄女一二。”
她慢条斯理开口,直到贾氏回眸,疑惑地望着她,苏雨棠才问出口。
“与庄公子在杏花巷厮混的外室姓贾,二婶婶也姓贾,不知二婶婶与那贾娘子可有渊源?”她眼神似笑非笑,带着旁人不懂的逼视。
梦里,贾淑慧是二婶的远房亲戚。
“是吗?那贾娘子不知自爱,我可不认得。”贾氏眼皮一跳,下意识避开苏雨棠的视线,“还是先处理咱们得家事。”
说着,脚步不自觉加快。
“慢着!”
这一唤颇有气势,声音有些耳熟。
苏雨棠侧眸,看到一张意料之外的熟悉的脸:“郡主?!”
“苏雨棠,你够了!”庄锦才翻了个白眼,他没认出朱琳琅的脸,只盯着苏雨棠,“前两天,你才找人假扮镇国公府的公子,今日又从哪儿找来戏子假扮郡主唬人?信不信我报官抓你蹲大牢?!”
“戏子?”朱琳琅气笑了,冷笑着吩咐,“给本郡主拿下他!”
话音刚落,马车后闪出六位银甲侍卫。
看打扮,便知出自王公贵族之家。
“你……你……”庄锦才双腿不受控地发抖,白着一张脸反驳,“不可能,苏雨棠一介商户女,怎么可能真认识什么贵人,骗子,一定是雇来骗人的,大家千万别信。”
围观的百姓好奇地打量着郡主,再看庄锦才时,像在看傻子。
“把他丢去顺天府关几天,好好审审,他为何骂我是戏子,对端王府不敬,对皇兄不敬,是不是反贼或者细作?还有,他的外室是什么来头,他家老太太究竟如何摔折的手臂,都给本郡主查清楚。”朱琳琅身量本就高,打扮低调,说话却很有气势。
冷下脸时,更是像大雨将至:“天子脚下,本郡主倒要看看,谁敢欺负一个弱女子!”
庄锦才被侍卫押走,庄母也顾不上后头马车里拿乔的庄老太太了,跟在侍卫后面追:“球球你们,不要抓我儿子!”
而马车里,庄老太太也装不下去了,又没脸下车,只好冲着马车外不知所措的仆从嚷嚷:“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顺天府向大老爷求情?”
马车掉头时,她还不忘解释:“郡主息怒,老身手臂没折,是我家孙儿听岔了,都是误会。”
可车帏晃动间,苏雨棠分明瞧见,老太太手臂被纱布、木板固定着,横在身前。
“老身拜见郡主。”苏老太太匆匆下来施礼,腿脚比平日里麻利许多。
贾氏也跟着施礼,只是面色煞白,吞吞吐吐的,不见平日的爽利劲儿:“郡,郡主万福。”
朱琳琅没理她们,而是诧异地望着苏雨棠:“她们是你的家人?那方才你在自家门口,怎么还能被外人欺负?”
眼看着祖母和二婶又羞臊又惶恐,苏雨棠不动声色:“若我阿娘在,或许会帮我,可祖母规矩大,恐怕我阿娘正被关着,没法儿出来。”
说着,她抬起眼眸,柔弱中带一丝庆幸:“幸好郡主明察秋毫,没让庄家得逞。”
“郡主是民女的贵人,不知可否赏脸,进屋喝杯茶水?”
她是出于待客之道,祖母和二婶脸色却更白了。
“也好,我正想看看,你家老太太规矩有多大,竟敢软禁孀居的儿媳。”朱琳琅看也不看她们,抬脚便朝门里走。
“老身不敢!”苏老太太想吩咐人去处理,可郡主身边跟着好几个嬷嬷、丫鬟,个个都像能看透人心,她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7. 07
花厅里,朱琳琅坐到上首,气定神闲。
老太太走到离她最近的位置,皱斑斑的手搭在扶手处,正要坐下陪客。
无意中对上她视线,身形一僵。
待反应过来,陡然缩回手,快步逃到远些的席位。
苏雨棠抿唇忍笑,款步上前落座。
朱琳琅眼中冰雪肉眼可见地消融。
老太太捏起帕子,擦拭汗涔涔的额角。
不多时,温氏过来拜见,身后跟着郡主派去接人的宫嬷。
温氏脸色不太好,憔悴、紧张,未及整理的仪容稍显狼狈。
苏雨棠瞧在眼中,心疼不已。
对上祖母,阿娘似乎总吃亏,或许她该去牙行买两个得用的人,放在阿娘身边。
不,她和阿娘院里的人都要敲打。
思量间,宫嬷已向上首施礼回话:“禀郡主,奴婢赶到时,温大太太正被困在屋里,门从外落锁,两个粗使婆子看守,说是奉老太太之命,不许她出来。”
说到此处,略顿住,眼神淡淡扫过老太太,这才似笑非笑赞:“老太太的规矩真大,奴婢今日也算跟着郡主长见识了。”
苏雨棠眸中闪过一抹流光。
宫嬷的话,真真有趣。
人家来自堂堂王府,什么规矩不懂?还要来苏家长见识。
不就是在说,老太太的规矩,比端王府的还大?
果然,祖母登时坐不住了。
抖着老腿,咚地一声跪到地砖上告饶。
除了祠堂里的祖宗牌位,苏雨棠还是头一回见祖母对谁下跪。
祖母并非无坚不摧,她也会怕。
“郡主息怒,是老身眼花头昏,一时糊涂,求郡主宽恕。”
老太太头皮绷紧,她倒是想给温氏安个罪名,可方才在大门外她已领教过,郡主是个较真的,与她们在内宅斗斗嘴不同,郡主动辄要把人送去顺天府审问。
且郡主对苏雨棠这死丫头很是维护,恐怕私交不浅。
已经惹郡主不喜,若再自作聪明,怕更会火上浇油,没脸的还是她。
老太太没敢再触霉头,她低垂着头,姿态恭顺,盼郡主从轻发落。
“老太太既知年事已高,容易犯糊涂,便该早些将掌家之权交给头脑清醒,有勇有谋的年轻人,这才是兴家之相,老太太也能颐养天年。”朱琳琅捧着茶盏,冷声点拨,撩起眼皮,眼锋锐利瞥向她,“您老以为呢?”
“是,是。”老太太听懂她的敲打,从善如流应,“老身精力不济,今日便将中馈交给大儿媳温氏。”
温氏是孀妇,这不太合规矩,但眼下老太太也顾不得了,她可不敢惹皇亲国戚。
“既然精力不济,便不必作陪了,下去歇着吧。”朱琳琅语气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但上位者的威势,拿捏得十足。
嗯,她都是跟皇兄学的。
“民妇多谢郡主。”温氏被唬得膝盖发软。
孀居的三年多,她甚少见客,眼下见的还是贵客,且在她狼狈的时候,温氏表现得怯懦无措。
但老太太退出去后,她仍战战兢兢走到郡主跟前道谢。
“不必多礼。”阴差阳错帮温氏拿到管家权,但朱琳琅对温氏并不热络,也没吩咐看座,而是垂眸欣赏着今日刚涂的漂亮指甲,“刚在外头,看到雨棠独自一人应对庄家的刁难,本郡主还以为,她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
慵懒的语气,凉沁沁灌进人耳朵里。
就连苏雨棠都听得一个激灵。
这话不可谓不重,直白又难听,苏雨棠下意识朝阿娘望去。
见到阿娘脸色发白,她于心不忍。
她抿抿唇,到底没开口替阿娘辩驳。
郡主屡番帮她,且是在为她说话,她不能让郡主寒心。
“都怪民妇不中用,没有保护好棠棠。”温氏低下头,眼眶里,泪水在打转。
强忍着,才没让眼泪落下来。
否则,更要让郡主看笑话了。
整个大魏,能让朱琳琅去顾虑对方感受的人,屈指可数。
显然,温氏不在其中。
“你是很没用。比女儿多吃近二十年米粮,不仅没本事保护女儿,反倒等着雨棠来救你,呵。”她摇摇头。
“今日你拿到了管家权,可若不改改性子,不懂培养自己的人手,继续窝囊下去,恐怕过不了几日,又会被人欺负到头上来。温氏,你要一直拖女儿后腿吗?”
劈头盖脸的指责,让温氏无地自容。
虽出自外人的口,却也是女儿该骂她的话。
这些年,她为了家宅安宁,为了不让夫君为家事操心,一味顺从老太太,对二房也总息事宁人,棠棠受了许多委屈吧?
郡主说,棠棠今日独自一人应对庄家的刁难,温氏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老太太提前将她关起来,独带着贾氏出去,当然不会是去帮棠棠。
她们会如何?
温氏想到棠棠刚回家那日。
她做亲娘的尚且如此,何况旁人。
“郡主教训得极是,民妇定将铭记于心,往后尽好做母亲的责任,努力护着棠棠。”温氏伏地叩拜,“若再有下次,民妇也无颜听棠棠唤我一声阿娘了。”
“阿娘。”苏雨棠忙起身,乌亮的瞳仁裹着一层水壳。
朱琳琅没应声,冲宫嬷示意。
宫嬷含笑将人扶起来:“郡主说话直,但心意是好的,温太太别见怪。”
听到宫嬷宽慰温氏,朱琳琅不悦地侧首轻哼。
“嬷嬷言重了。”温氏诚惶诚恐,施礼告退。
望着阿娘的背影,苏雨棠心里五味杂陈。
看到阿娘难堪,她心里也不好受。
可她内心深处最浓烈的情绪是温暖柔软的,郡主的好意,令她动容。
她与郡主非亲非故,郡主大可不必理会她的处境,不必理会苏家的家事。
就连她自己,上回对阿娘说出那番话后,心中也多是愧疚,想的是自己如何不孝。
唯有郡主,看到她的不易,替她道出了她可能永远说不出口的委屈。
被外人欺负的时候,她能坚强应对,但其实她也很希望阿娘能帮她、护她,让她感受到温柔有力的依靠,心里更多些底气。
“苏雨棠,你有没有怪本郡主多管闲事?”朱琳琅没好气问。
若对方不知好歹,表现出一分怨怼,她再不会管苏雨棠的事。
“怎么会呢?民女感激郡主还来不及。”苏雨棠笑着起身,诚心拜谢:“今日若非郡主,庄家那边,民女还得多费一番口舌,才能摆脱。至于我娘,我知道郡主是好心。”
“这还差不多。”朱琳琅很受用,眼神多了几许暖意,“就算我没来,你也能解决。苏雨棠,本郡主很欣赏你,往后把日子过好,别让我失望。”
言毕,她使个眼色,丫鬟赶忙将锦盒奉上。
“这是答应给你的东西。”她浅饮一口茶汤,站起身,“时辰不早,我便不多留了,改日再找你玩。”
“竟然这么快就寻到了,郡主还亲自送来?”苏雨棠接过锦盒,双手捧着,只觉手上、心里都沉甸甸的。
她所求之事,郡主肯上心,很值得高兴。
苏雨棠眼眶微热,笑靥如花:“多谢郡主!”
说着,将锦盒放到桌上,捉裙屈膝:“民女替那沈大娘给郡主磕个头。”
“诶!”朱琳琅忙拉住她,“你怎么总是谢啊谢的,真麻烦。”
被她横了一眼,苏雨棠眨眨眼,微微错愕。
看来郡主不喜欢她拜谢。
“好,不磕头,郡主稍等。”苏雨棠拉住郡主手臂,冲玉簪吩咐,“去把东西拿来。”
玉簪快去快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捧来两只锦盒。
“原以为郡主是国公府的公子,所以拜访时,带了这柄洒金折扇做礼物,见到郡主是女儿身,怕不合适,没好意思送,回来特意挑了这套头面。”苏雨棠亲手将锦盒递到朱琳琅面前。
朱琳琅没想到她还特意准备了谢礼,诧异地打开盒盖。
“郡主金尊玉贵,见多识广,若这些不合心意,拿去赏人也好,还请笑纳。”
朱琳琅私库里的奇珍异宝,数不胜数,眼前的两样确实寻常。
但她看得出,对苏雨棠而言,应当是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且苏雨棠眼光很好,这血珊瑚头面很适合她。
而象牙洒金折扇,很配她新制的那身男装。
“谁说我不喜欢了。”郡主扣上盒盖,将东西捞入怀中。
她喜欢,苏雨棠心中宽慰不少,总算没有白占人便宜。
“若郡主明日得空,可来饮一杯喜酒。”苏雨棠笑盈盈邀请,没解释,在郡主震惊的眼神里福身,“恭送郡主。”
“喜……酒?!”
或许是惧怕郡主威势,祖母雷厉风行,苏雨棠到阿娘院里用晚膳时,院子里已站满了下人。
面对府中下人,温氏还算拿出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
“阿娘,您方才做的很好。”苏雨棠亲手盛一碗鸡汤,放到温氏手边,“您在闺中时,也学过管家吧?”
“自然学过,那时候……”不知想到什么,温氏愣了愣。
停顿片刻,才继续与女儿叙话。
她嘴上不停,眼神却缥缈,心神早游离到豆蔻年华。
连她自己都险些忘了,出嫁前的温燕珍并不怯懦恭顺,甚至因倔强不服软,时常令母亲头疼,就算将她关在房中反省,她也敢偷跑出去。
若论起来,棠棠如今的性子,很像当年的她。
做了人家的妻子、儿媳、母亲,她似乎不知不觉把自己弄丢了。
“你放心,娘能应付。”这句话出口,温氏仿佛感受到,有久违的力量正往她心口钻。
“对了,棠棠,那日你说想招赘婿,娘仔细想了想。赘婿名声不好听,只怕难寻到好的。”温氏认真端凝着女儿,越看越觉得女儿容貌出挑,又有本事,她和夫君将女儿许配给庄家,实在委屈了女儿。
幸好,女儿有胆识,没容忍姓庄的。
虽成过亲,休过夫,传出凶悍之名,但女儿年轻貌美,嫁妆丰厚,不愁嫁,凶悍的名声也不全是坏事,至少能吓退些心术不正的人家。
她抬手梳理女儿发丝,语气透着愧疚:“都怪爹娘识人不清,险些误了棠棠,这回娘细细打听,定给棠棠挑个样貌般配,品性上佳的夫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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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娘就去找城里最好的媒婆。”
上回她说要招赘婿,阿娘竟听进去了,没劝她不招,而是更周全地为她打算。
这让苏雨棠心口一暖,是以,她没打断阿娘的话。
一勺一勺喝着香浓的杏仁乳,耐心听阿娘说完。
之后,她抬眸,眼底笑花点点。
“阿娘,赘婿我已挑好了。”
“明日便接进府。”
“我还请了明珠郡主来喝喜酒。”
她语气寻常,温氏受惊不小。
“你说什么?!”温氏嗓音有些变调,她实在心慌,眼神近乎哀求,“棠棠啊,婚姻不是儿戏,第二回更要慎之又慎,咱不能为了气姓庄的,把后半生都搭进去,须得从长计议啊!”
“阿娘,相信我一次。”苏雨棠放下汤匙,纤手搭在温氏手背,含笑的眼神采笃定,“詹家三郎便是阿娘口中,与女儿样貌般配,品性上佳的好郎君。”
母女俩说了好些体己话,出来时,一弯眉月挂在叶片稀疏的树梢。
苏雨棠唇角弯起,明日会是个好天气吧?
天公作美,一早窗明日暖。
一顶不起眼的小轿,停在离药铺不远的巷口。
苏雨棠钻出轿帘,秀巧的足尖点在古朴的青砖上,清灵灵的剪瞳透过面具眼睛处的孔洞,打量早已等在约定地点的沈酌。
他一身干净的粗布青袍,袍角被巷口的寒风吹得翻动,侧影颀长清癯,如一杆迎风摇动的青竹。
不论容貌,还是气度,都让她瞧着舒心。
“都退下吧。”苏雨棠低声吩咐。
沈酌从沉思中回神,侧眸望她,调转足尖,朝她迈步。
苏雨棠立在锦绣轿帘外,袅袅婷婷,一手扣住面具,一手解开脑后系带。
面具寸寸下移,露出她玉兰花一般皎白美好的容颜。
“苏小姐。”沈酌目光低下去,落在她绣并蒂莲的鞋尖。
莲花柔美卷曲的线条,无端勾乱他心弦,令他无法不去想,他是她的什么人。
“还叫苏小姐,这般生分。”苏雨棠嘟囔一句,信手将手中面具翻转,轻轻扣到沈酌脸上,遮住他俊美的面容。
也遮住他静水微乱的神情。
“东西我带来了,你先拿去给赵郎中,安排好,我等着你。”苏雨棠说着,回身探入轿帘。
轿帘垂落在她后腰处,因躬身的姿势,裙料不经意勾勒出圆润饱满的弧度。
沈酌眼睛似被灼到,迅速移开。
他长指扶在面具下颌处,鼻尖嗅入她余留的气息。
温温热,兰香麝馥。
神思仿佛被一张香网罩住,他的思维变得迟钝,无法如平日般理性思考。
若换做旁的女子,开出同样的条件,他会为救母亲,献上自己吗?
沈酌清楚,不会。
为何是她,便能打破心底的清傲与坚持呢?
这是比最难的策论还难解的题,他想不出。
半个时辰后,苏雨棠在家门口等到这顶轿子。
随着吹吹打打的喜乐声,停在石阶下。
许多过客被乐声吸引,过来瞧热闹。
男人从轿子里走下来,脚步沉稳。
身上仍穿着那身粗布衣袍,一看便知出身贫寒。
脸上戴着她赠的鎏银狐狸面具,平添几分神秘感,让人不由自主将更多心思落在他脸上。
“这是谁啊?还戴着面具。”人群议论纷纷。
“三郎。”苏雨棠走下石阶。
众目睽睽之下,她主动牵起他的手。
感受到他的轻颤,苏雨棠扣紧他微凉的指骨,冲围观的众人笑道:“今日是我招赘之喜,府中已备好酒菜,诸位街坊若不嫌弃,皆可进来喝杯喜酒。”
招赘?!
“是我记错了吗?苏小姐休夫不出三日吧?这就迎上新人了?”有人恍恍惚惚,做梦似的。
“不愧是苏小姐,我定要去讨杯喜酒,瞧瞧热闹。”有人整整衣冠,侧身问左右,“诶,你们去不去?”
“去啊,一起!”数人应和,个个双眼放光。
宴席仓促,没让阿娘张罗,是苏雨棠从外头请的,物件、吃食、陈设一应俱全。
阿娘在外头招待宾客,祖母和二房如何,苏雨棠根本没问。
昨日刚被郡主吓得不轻,量他们也不敢再今日闹事。
她在院子里另摆了一桌小宴,专招待明珠郡主一人。
朱琳琅打量面具人好几眼,啧啧称叹:“好啊你,从哪儿找来的赘婿?这么宝贝,在我面前还藏着掖着。”
“三郎生得俊,我当然要藏着些,他脸皮薄,我不想他在外被人说三道四。”苏雨棠瞥一眼沈酌,眼神里是不加掩饰的欣赏与满意。
人家的赘婿长什么样,朱琳琅并不真的关心。
“啧,还挺护着。”与苏雨棠碰了一杯,眉飞色舞,“就你这找新人的速度,我猜那姓庄的若知道,得气个半死!”
显然,她对气死渣男更感兴趣。
将酒杯往桌上一顿,菜也不吃了,霍然起身,神采飞扬:“不行,我得去趟顺天府,立刻马上!亲口把这好消息告诉你那前夫,让他也跟着‘高兴高兴’!”
8. 08
苏雨棠起身相送,刚迈过门槛,郡主已经大步踏出院门。
她停下脚步,亭亭立于檐下目送。
被郡主足下生风的气势感染,苏雨棠脑中浮现出庄锦才气吐血的画面,不禁扬起唇角,溢出一声轻笑。
现世中,被气吐血的,只会是庄锦才。
太阳洒下万千金辉,斜掠檐角,铺照廊庑。
少女红艳艳的裙摆随风摇动,被日光照出剔透感,似初夏的榴花,温暖炽艳。
沈酌不由自主走进同一片光亮,站到她身侧。
她身上穿着新娘子的吉服,是回府等他时特意换的,但直到客人远去这一刻,沈酌才得以细瞧。
嫁衣鲜妍,映衬得她明艳不可方物。
沈酌端凝着她,自然垂在身侧的修长指骨却不由自主蜷起。
不过一两日功夫,哪有时间赶制新喜服?前两日,她定也是穿着这身吉服,坐上花轿,嫁去的庄家。
嫉妒的滋味酿藏心间,酸酸涩涩。
姓庄的有眼无珠,直把珍珠当鱼目,令他不齿,可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有些嫉妒庄公子。
只一瞬,他便意识到自己晦涩的情绪浮动,指尖攥紧,深嵌掌心。
她嫁给庄公子时,怀着诚挚的期盼,将庄公子视作未来相伴终生的伴侣。而他呢?他充其量是个生意伙伴,他有何资格嫉妒?
不期然瞥见少女如花的笑靥,那莹莹笑花彷如耀眼的辉光迸溅,溅入他眼中,烫得他心口一颤。
所有晦暗的心思,纷纷被驱散。
沈酌起伏的心神,悄然镇定。
他暗暗告诫自己,谨记本分。
察觉到身边人的目光,苏雨棠回望去,对上狐狸面具唯一未能阻挡的,俊雅郎君真实的眼神。
不知是面具映衬,还是别的缘故。
这双清隽的眼,显得格外专注,带着奇异的吸引力。
院子里吹来的凉风,仿佛都变轻了。
摇动的锦裙也收敛几分,显出端庄静美的姿态。
周遭忽而寂静得过分。
玉簪她们忍笑的声音,轻巧退下的脚步声,将气氛烘托得越发旖旎古怪。
原本还想着看前夫笑话的苏雨棠,心魂被他眼神猛然拽回来。
心弦震颤,微微发麻。
神经莫名绷紧。
“三郎,我好看吗?”苏雨棠唇角笑意不减,故作淡然,率先打破寂静。
她招赘的本意,也不是为着看前夫笑话。
从她丢下休书的那一刻起,庄锦才便是无关紧要之人。
此刻,欣赏未来位高权重的宰相大人,如何像毛头小子般青涩色变,她更感兴趣。
说话间,她已脚步轻快凑近他。
纤手轻抬,一只绕至他脑后,一只握住面具下方。
她手指灵巧,动作迅捷。
面具猝然被摘下时,郎君错愕的神情尚未及整顿。
甚至,在她近距离的注视下,他俊脸渐渐变红。
仿佛她的目光化作胭脂,卷睫扑闪间,将赧然绯色一重一重匀到他清俊的脸庞。
但很快,他便收拾好紊乱的心绪,眼皮压下些许,退后一步,姿态端方,嗓音清润如常:“前院还有不少宾客,是否需要在下去招待?还请苏小姐吩咐。”
郎君脸皮太薄,那一瞬的兵荒马乱,苏雨棠很庆幸自己没错过。
她拨弄着面具系带,含笑打量他,眼神玩味。
未来探花郎,直到当上宰相,也没成亲,显然脑中没有情爱这根弦,苏雨棠当然不会自作多情。
她很清楚,他脸红只是因她那句话不自在,没有一丝可能是喜欢她。
但这青涩鲜活的神情,同样令她愉悦。
若俘获了他的心,只怕更有趣。
念头刚起,便被苏雨棠狠狠掐灭。
有期待,就难免受伤,男人的心多难捉摸啊,她没有那样的野心。
有那功夫,她不如把生意做大些,多赚些银钱。
捧着白花花的银子,身边就不缺俊俏听话的郎君。
施恩、利诱,她连未来宰相都能雇到,不是么?
欣赏过了,苏雨棠心满意足,见好就收。
毕竟,他们还没那么熟。
他仍唤她苏小姐呢。
“面具戴上。”苏雨棠抓起面具,冲他晃了晃。
却避开他的手,没给他。
刚戏耍了他,还是哄哄得好,否则他记仇就不好了。
她扯了扯沈酌衣袖,将他拉到柱子另一边的美人靠侧。
“我帮你。”纤手抬起,压在他肩头,将他高大清瘦的身躯往下按,“坐下。”
沈酌愣愣落座,面具重新遮住他面容,将令人纤毫毕现的日光隔绝在外。
他几不可查地舒了口气,心里莫名踏实几分。
不是因为怕被那些宾客看见。
而是,面对她时,他的情绪也可以安全地藏在面具之下。
沈酌从未想过,他竟也需要外物做保护色。
两人一道应酬宾客,沈酌话少,苏雨棠则游刃有余。
但凡有人想打听他的事,都被苏雨棠按事先想好的说辞应付过去。
就连敬酒,也多半被她挡下。
“三郎酒量浅,诸位放过他吧,苏氏在此向诸位道个谢。大伙吃好喝好,三日内若光顾我名下的苏记布庄、绸缎铺、针线铺,我给诸位统统打八折!”
由此,众人的话题便转到生意上,又是一番热闹。
说笑间,苏雨棠听到一个耳熟的声音:“好家伙,这是……回门宴?”
“舅舅,舅母!”看到熟悉的身影,苏雨棠面露喜色,不顾仪态,小跑过去。
那声感叹,显然是最不稳重的二表哥发出的。
苏雨棠横他一眼。
挽住舅母手臂,唤了大表哥一声,关切道:“舅母,你们远道而来,路上可顺利?晚膳用了没?”
“玉簪,快去张罗酒菜。”
“先吃些填填肚子,屋子都收拾好了,待会儿我带舅舅、舅母过去歇着。”
“好孩子。”见她没生气,舅母放下心来,“紧赶慢赶,路上还是耽搁了几日,可惜没赶上送亲,好在赶上了你的回门宴。”
“来,这是我和你舅舅准备的贺仪,棠棠看喜不喜欢?”
梦里也是如此,路上舅母身子不适,舅舅执意带她看郎中、吃药,等好些才继续赶路。
可在梦里,她不懂事,是有怨言的。
认为舅舅、舅母远在云州,对她不亲,没把她的婚宴当回事。
成婚后,她对他们也渐渐疏远。
可一梦清醒,她才意识到梦里的自己有多笨。
舅舅、舅母生意繁忙,又远在云州,若不在意她,何必丢下生意,拖家带口,赶月余的路来参加她的婚宴?
且他们虽不常来京城,逢年过节却总惦记给她送东西,每年的生辰礼也极丰厚。
提前送来的添箱,更是大手笔,寻常人家嫁女儿也不见得这般阔绰。
她嫁妆丰厚,实则一半是舅舅他们送的。
安顿好他们一家,阿娘也已落座,苏雨棠拉着沈酌走到几位身侧。
“舅舅、舅母,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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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并非回门宴,而是我招赘之喜,这是我的赘婿,詹家三郎。”
介绍之前,苏雨棠便知道会引起怎样的震惊。
是以,看到二表哥饮酒时,她拉着沈酌默默后退两步。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噗地一声,二表哥尚未咽下的酒全洒给地砖了。
不小心多喝了两杯,苏雨棠回房,还是被沈酌扶着回的。
她脑子其实很清醒,只是不能很好地控制身体。
双腿打晃,像踩在涌动的海浪上。
沈酌腾出一只手,拨开喜被上布洒的红枣、花生、桂圆,这才小心扶她坐下。
苏雨棠捞起鸳鸯枕,斜靠着,揉揉额角,摇摇头,想清醒些。
站在她身畔,挡住光线的男子,低声问:“苏小姐感觉如何?玉簪已去准备醒酒汤,我喂苏小姐喝下,再回去。”
回去?
苏雨棠顿住,反应一瞬。
继而抬眸,揪住他衣领。
她动作不稳,摇摇晃晃的,沈酌怕她磕着,顺着她的力道俯就,一条手臂虚虚揽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护住她。
她人有些迷糊,朱唇间有淡淡酒香溢出。
近近拂在他鼻尖,勾人入醉。
“你是我的赘婿,是我的人。”苏雨棠目光落到他发颤的唇,不知为何,有种想做坏事的冲动。
事实上,她理智已沉醉大半,顺从本心,仰面亲了亲他轮廓分明的下颌。
感受到男子的僵硬无措,她有些不满。
柳眉微颦,嘟囔:“不会么?”
“你等着。”她想到什么。
沈酌还震惊在那一吻中,尚未回神。
少女起身,又晃晃悠悠回来,将一套翻开的册子放到他面前,细指轻敲泛黄的纸页,像夫子在敲板书:“好好学。”
顺从地瞥向册子,纠缠的画面直冲眼帘,灼得他眼睛发烫,慌忙移开眼。
“苏,苏小姐,我去取醒酒汤。”沈酌顺手将册子合上。
“我没醉!”少女抬手压住合上一半的书页,迷蒙的眼透出不悦:“你若学不好,我可不给银子。”
即便契约里写明了,最后要给他一千两,可她赚点儿银子都不容易,想赚她的银子哪儿那么容易?
就算是宰相,那也是未来的,现在他是詹三郎,就得学着讨她欢喜。
喝醉的苏雨棠,无法讲道理,下颌发烫的唇痕,一大一小两只手共同压着的画册,都提醒着沈酌,她的反常。
他知道,他说的银子是什么,他并非卖身于她,本也没想要什么银子。
答应她,只为了报答她的恩情。
“苏小姐,抱歉,我不能。”沈酌嗓音微微沙哑。
契约是他亲手所书,他记得每一条约定,记得须得给她骨肉。
可她的难处,总有旁的法子解,他能帮着一起想,一起渡过。
她要骨肉,该是将来遇着真正心仪的郎君,再去拥有,他怕她后悔。
他也无法唐突恩人。
苏雨棠很不满意。
她看中的人,亲手写下契约,答应得好好的,却想反悔。
这场招赘宴,她可花了好些银钱,且将他身份护得好好的,他竟不懂得投桃报李?!
“你不能,我自己也可以。”
茫然愣神间,沈酌猝不及防被某个醉得胆大包天的小女子扯倒。
玉簪捧着醒酒汤进来:“小姐,醒酒汤来了。”
下一瞬,醒酒汤狠狠晃了晃,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看到了什么?
小姐竟跨坐在郎君腿上,扯郎君的衣袍!
9. 09
“呀!”玉簪惊呼。
移开眼,仓促放下承盘,捂着红彤彤的脸跑出去。
苏雨棠神志被突兀的响动拉回些许,动作顿住。
晃神间,腰侧一紧,被郎君抱下去,靠在软枕上。
入目是一片白皙紧实的胸膛,郎君清癯的身形俯低,质地略粗糙的衣襟,被她攥在掌间,皱巴巴的,不像样。
她做了什么?
苏雨棠茫然抬眸,目光经由他清晰的、不安的喉结,抿起的薄唇,挺直的鼻,抚过他泛红的俊脸,对上他如临大敌的狼狈眼神。
恍惚间,一些亲昵的画面浮荡在脑海。
腾地一下,火辣辣的热度涌上她雪颊。
她竟借酒行凶,对一个温文尔雅、端方清正的郎君,胡作非为!
臀下有些硌,纸张的轮廓质感告诉她,她正坐在那本画册上。
臀侧隐约能感受到,男子曲起的指骨,及肌肤散发的灼人热度。
“得罪了。”沈酌强自镇定,语气如常。
话音刚落,指尖使力,抽出被她压在臀下的画册,好让她舒服些。
羞耻、尴尬潮水般灌入她心房,苏雨棠足尖都不自觉蜷起。
幸而,颤抖的睫羽将交汇的眼神斩断的那一瞬,她生出急智。
“唔。”她干呕一声,捂住嘴巴,侧过身去。
“苏小姐!”沈酌顿时顾不上窘迫,将画册暂放床尾,起身去取唾盂。
他转过身时,苏雨棠轻咬唇瓣,悄然抬首,赫然望见他红红的耳根。
她都对他那般无礼了,他竟还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细心照顾她这个始作俑者。
烛光将他身影放大,映在屏风上,由淡转深。
他要进来了。
苏雨棠低下头,维持着要吐的姿势。
许是时常照料生病的母亲,沈酌一点没嫌脏,动作娴熟,一手持唾盂,一手捏着干净帕子,随时等着替她擦拭。
他很细致,床头小几上搁着他顺手倒的清水,好给她漱口用。
苏雨棠默默瞧在眼中,低头干呕几声,没吐出来。
“多谢,我好些了。”假装片刻,苏雨棠推开他持唾盂的手臂,坐直身形。
“好。”沈酌温声应,将唾壶移开。
他出去洗净手,苏雨棠的目光也悄然跟随,不由感慨,他真沉得住气。
随即,弯弯唇角,暗自窃喜,自夸自己更聪明。
须臾,他又进到内室,捧起醒酒汤,坐到她面前的锦凳上,温声道:“趁热喝,胃里会好受些。”
苏雨棠点点头,敛起睫羽,就着他的手,将她并不太需要的醒酒汤,一勺一勺饮下。
玉簪知道她的口味,醒酒汤散发着橘皮清香,不难喝。
碗中汤汁见底,沈酌捏着帕子轻拭她唇瓣。
本是随手的举动,可窥见她丰润如樱珠的唇隔着薄薄丝帕依偎着他指骨,因擦拭的力道,微微变形的情态,他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眼波又兴起暗涌。
这红润的唇曾大胆啄吻他下颌,馨香柔软,美好得不可思议,却能召唤人心底蛰伏的肉食野兽。
“苏小姐好生歇息,我先回去看看家母,明日再过来听从吩咐。”沈酌低垂的睫羽藏起暗流,语气如常,恭敬也如常。
今夜是她鲁莽了,似他这般清正的君子,想必吓得不轻,确实该容他回去缓缓。
就连苏雨棠自己,一时也无法从容面对他。
虽相中这个人,可她原本没想以勉强的方式。
尽量补救吧。
思绪梳理好之前,她嘴巴已迫不及待道:“穿着这般粗糙的衣料,外人只当我苛待赘婿,明日带你置办几身新衣。”
随即,双腿一缩,背过身,朝里侧躺,俨然倦极。
她可太聪明了,竟找到这般绝妙的借口!
对,她方才只是在检查他的衣料,就是这样!
自玉簪跑出去后,她便再未毛手毛脚,她怎样,他都配合。
此刻,立在少女窗畔,目光落在她被喜被包裹的身影,沈酌眼神清明。
她醒了,在饮醒酒汤之前。
她害羞了,后悔了,特意寻个借口粉饰,想要将那片刻的亲昵一笔勾销。
少女身形蜷缩成一团,不知正怎样懊悔自责。
沈酌从未见过这般可爱又可怜的女子。
心底最后一丝窘迫消散,他唇角弯起清浅克制的笑意,拿起面具,遮住面容,轻手轻脚离开。
玉簪独自引他出府,从避人的小路到后门。
“郎君慢走。”
沈酌颔首,压低声音叮嘱:“有劳姑娘照顾好苏小姐,我明日会早些过来。”
明日需见她那些长辈,那些逼得她以招赘之法护家财的长辈,他是她的伙伴,不能让她独自应对。
时辰不早,巷子静悄悄。
冷风迎面吹来,肌肤激起一层细小的疙瘩,就像她将他按在床上,扯他衣襟,指腹不经意触碰到他胸膛那一刻,自他肌肤底下往外冒的电火。
他一个大男人,其实不至于被一位醉醺醺的少女按倒。
沈酌脚步顿了顿,薄唇轻抿,步伐忽而加快,快速逃离。
少女闺房里的旖旎,不过是一场梦。
当时醉的是苏小姐,可该醒神的,是他。
听到他脚步声迈过门槛,离得够远了,苏雨棠才彻底松了口气,睁着眼睛,小猫似地一下一下挠着喜被。
她为自己酒后莽撞烦乱,又有几分懊恼。
脸都丢了,人却没捞着,岂不是白白丢脸?
啊啊啊啊啊!
她在心底尖叫。
捶胸顿足好一阵,才向越来越浓的倦意投降。
醒来后,苏雨棠很希望自己不记得昨夜的事,可事与愿违。
但至少在玉簪面前,她能装作不记得,状似无意问出她该问的:“什么时辰了?三郎呢?”
沈酌会不会被她吓得,再不敢登门?
“詹郎君在书房看书呢,天不亮就过来了,等了足有一个多时辰。”玉簪含笑应。
郎君这么早来,显然没把昨夜的事放在心上,没准儿那是她家小姐和姑爷打情骂俏的方式,都怪她昨夜大惊小怪,不然两位该已圆房了!
玉簪心中懊恼,服侍得格外用心:“奴婢给郎君备了些点心,老太太派人来催了一次,说是早膳摆在太太院里,等小姐一道用,小姐可是这就过去?”
“也好,你去叫三郎。”
苏雨棠立在廊下等他,听到脚步声,侧眸朝书房门口望去。
郎君戴着面具,身上仍穿着家常布衣,举手投足并无芥蒂,一如清风明月。
腹有诗书气自华,大抵如是,即便不看那张脸,他周身气度一样养眼。
她瞧着顺眼,老太太却不然。
“我不管你从哪里找来的这穷小子,今日便给我送出府去!你喜欢模样出挑的郎君,我和你娘再慢慢帮你找,这场闹剧,该适可而止了!”疲倦、等待、饥饿积攒的怒气,让老太太的眼神看起来恶狠狠的。
“祖母觉得,孙女在胡闹?”苏雨棠与沈酌并肩而立,望他一眼,神情含笑,眼神安抚。
接收到她的暗示,沈酌心里不是滋味,她习以为常,可见时常被长辈如此斥责。
幼年时,他和母亲与族人同住,依稀记得,母亲也时常被长辈责骂。
母亲忍气吞声,骂不还口。
那时他年纪太小,什么也做不了,直到和母亲一起被赶出那个家。
“难道不是?如今我们苏家被明珠郡主青眼,本是天大的福气,你却意气用事,让苏家沦为京城笑柄。”老太太气得不轻,却不敢直接发落她,撩起发青的眼皮,盯着温燕珍,“温氏,你这做娘的说说,该如何惩戒?”
“祖母息怒。”沈酌长腿一迈,站到苏雨棠身前,恭敬施礼,“娘子并非意气用事,她行事周全果断,连郡主都赞誉有加,眼明心正之人势必都会夸赞苏家教女有方。若祖母仍执意惩戒,詹淼愿一力承担。”
娘子二字,苏雨棠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
吐词偏轻,显然有些艰难。
可唤出这一声,后头维护的话,他便说得自然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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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力。
在亲长面前维护她,并非契约里写明的。
但他在众人面前,自然表现出的担当,令她很满意。
显然,阿娘也是,看詹三的眼神都比昨日亲切不少。
“母亲,三郎说得对,我也觉得棠棠做得好,让外人看到咱们苏家的骨气,不是好欺负的。”早已想好站到女儿这边,可习惯了看老太太脸色过日子,温氏第一次忤逆,难免紧张,她低头垂眸,没敢瞧老太太的神色,“还请母亲三思。”
“谁许你叫我祖母的?!这桩婚事,从头到尾,我这个做长辈的可没答应,就不作数!”老太太拉长脸,冲沈酌呵斥。
温氏刚有依仗,便猖狂起来,竟敢忤逆她!不就是仗着她兄长一家在么?
眼下她是不好对温氏动怒,等他们回云州去,她有的是机会教训温氏!
可当下,她忍不住将火气都撒在本就看不顺眼的詹淼身上:“我们苏家的女婿,哪怕是赘婿,也不是你这等不三不四的穷小子能肖想的!”
“祖母口下留情!婚姻大事,自当遵从父母之命,阿娘已然同意,明珠郡主那里也过了明路,三郎便已是苏家人。他这声祖母,祖母若不想听,往后我便不让三郎唤了。”看着老太太脸色越来越难看,苏雨棠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
隔着衣袖,她轻握了握沈酌的手,无声道着抱歉:“有句话,祖母说得不错,得明珠郡主青眼,确实是天大的福气,可祖母似乎忘了,这福气,是给我的,可不是给苏家的。”
“祖母若瞧不上,嫌我给苏家蒙羞,不如就此分家吧,便不必担心我招赘之事影响苏家名声了。”
说到这一句,她语气偏偏淡下来。
但并不能减轻此话的威力。
“分家?你这逆女!来人,把苏雨棠拖到祠堂去跪着!温氏,你教女无方,和她一道去向祖宗忏悔!”老太太被二儿媳贾氏扶着顺气,仍气得发抖。
“我看谁敢!”面对迟疑的下人,温氏露出掌家太太的威严。
“我这做舅舅的才来一日,棠棠便被逼着说出分家的话,这般乖巧懂事的好孩子,老太太是怎么把人逼成这样的?”温舅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雨棠循声望去,只觉踏着朝阳进门的舅舅,像是会发光。
这就是被长辈坚定维护的感觉么?很温暖,很安心。
“小妹,你和棠棠这几年是不是都过着被人欺负的日子?”温舅舅站到温氏身侧。
温舅母站到苏雨棠另一侧,两位表兄则在门外守着,冷眼盯着院中下人,剑拔弩张。
温家也是商户,但比苏家有钱,可以说大房做生意赚钱,温家没少帮衬,老太太心知不能得罪。
她冲贾氏使了个眼色,贾氏忙打圆场:“哎呀,亲家舅兄误会啦,棠棠和大嫂……”
话没说完,便被温舅舅打断:“我要听棠棠和小妹自己说。”
贾氏臊红了脸,老太太脸色更不好看。
逮到这么好的机会,苏雨棠哪可能不告状?当即将老太太平日里动辄斥责她,时常给温氏立规矩的事说了。
“不仅如此,祖母还帮着二婶抢走了阿娘的好几间铺子,棠棠成亲时,舅舅舅母送来十几箱添箱,二叔二婶连根簪子也没买。父亲走后,他们个个欺负我们娘儿俩。”苏雨棠就近扯着温舅母衣袖,语气委屈地撒娇,“舅母,你们可得为阿娘和棠棠做主啊!”
到这一刻,苏雨棠才忽而意识到,只要舅舅、舅母肯给她们撑腰,她其实不用招赘。
不过,她与沈酌签订了契约,刚把人迎进门,就退回去,会不会不太好?
算了,回头再跟沈酌说这事儿。
而沈酌呢,凝着苏雨棠委屈的侧颜,心口倏而揪紧。
她的委屈似乎比任何人都深切,她是他眼中最需要被呵护的一个。
母亲总教导他用功,告诉他须得出人头地,才能被父亲,被家族接纳。
此时此刻,他内心才真正燃气想要爬到高处的野心。
不为被那些辜负他们母子的族人,他希望苏小姐明丽的小脸上不再露出委屈之色。
10. 10
“岂有此理!”温舅舅怒不可遏。
贾氏见势不妙,忙招丫鬟上前,低声吩咐:“快去请二爷来。”
“棠棠,祖母方才的话是重了些,可你也不该如此颠倒黑白。”老太太连连摇头,仿佛被她伤到,浑浊的眼睛挣得发红,“我知道你心疼你娘,可你娘在我身边服侍,不是祖母勉强她,是她一片孝心,代你死去的爹多尽一份孝啊。”
“至于铺子,哎。”老太太哀戚叹息,捶了捶胸口,像是悲痛万分,“三年前,你爹发生那样的意外,你娘一时难以接受,伤心欲绝,祖母是见她没有精力打理铺子,怕她熬不住,才让你二婶代为打理。你若想拿回去,随时可以来找祖母便是,何必如此伤祖母的心?你这孩子平日里心思就重,没想到对我和你二婶误会如此之深。”
听到这话,温舅母都有些糊涂了,望着苏雨棠的眼神从坚定变得疑惑。
苏雨棠冲她摇摇头:“舅母,棠棠没撒谎。”
“阿娘,您认同祖母所说的吗?日日立规矩,连生病也不能偷懒,您究竟是在代爹爹尽孝,还是被祖母逼迫?”
对于舅舅而言,阿娘本人的说辞才最有说服力,苏雨棠静静等着。
她见过阿娘默默垂泪。
梦里,她也曾被庄家老太太和庄母刁难。
她最是明白阿娘的委屈。
“小妹,你说,苏家可有薄待你?若有委屈,尽管告诉大哥,大哥虽离得远,却也不能让人欺我温家无人!”温舅舅唇角下压,不悦都摆在脸上。
有舅舅撑腰,这样大好的机会,苏雨棠以为,阿娘会将这些年的委屈都道出来。
不料,阿娘抬手抚抚她鬓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轻轻冲她摇头:“棠棠长大了。”
女儿长大了,会当众为她鸣不平,可她一日是苏家妇,便被孝道压着,不能反驳老太太的话。
毕竟,代夫尽孝,是她的本分。
老太太固然话里有话,但也没说错。
“二弟妹,我如今已缓过来,可以亲自打理铺子了。”温氏将泪意压下,心平气和开口。
这下,连温舅舅也疑惑了,他是不是被棠棠影响,态度过分了些?
阿娘怕担上不孝的名声。
她也是在梦里死过一次,才将那些都放下啊,阿娘的做法让她有些失望,可苏雨棠明白,一时半会让阿娘不在意那些虚名,很难。
罢了,若二婶识趣,老老实实把铺子和这几年的进项都还回来,她可以顺着阿娘的意思,不追究。
贾氏的父亲是秀才,自诩书香门第,可贾家称得上清贫,她嫁妆不多,夫君待她忽冷忽热,前些年一直嫉妒温氏,嫉妒大房夫妻和顺。
直到老大死了,老太太做主,拨了温氏的几间铺子给她,贾氏手里活络,才真正在苏家扬眉吐气。
三年过去,铺子里的人她都换了一批,若不是她撑着,荒废三年,铺子早关门了。
让她还回去,凭什么?
贾氏一想想,就如割肉般难受。
可若不还,温家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想想方才,贾氏觉着还是得从温氏下手,让温氏心软,把话收回去。
“大嫂,不是我舍不得还,可你多年未管过家,刚执掌中馈,就忙着府中宴请,眼看到年关了,年前年后又不知多少迎来送往等着你张罗。”贾氏拉住温氏的手,神情关切。
不知情的,还以为她二人平日里都这般亲热。
“你前两日才生了一场病,身子可好全了?要不等过了正月?正好我回去把账本核查几遍,届时一道给你送来。”
温舅舅拖家带口,还有生意要忙,总不可能在苏家住到二月去。
等把温家人送走,老太太自然会帮她。
她说的在理,温氏虽看出贾氏不情愿,却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妯娌毕竟帮她打理了三年,虽进项不多,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往后还在一个屋檐下呢,总不好闹得太僵。
贾氏也说了要还,有这句话就够了。
二婶说话时,苏雨棠便暗暗打量着阿娘的神情。
知母莫若女,阿娘眼神闪烁,她就猜到阿娘动摇了。
眼见着阿娘要开口答应,苏雨棠先一步笑道:“二婶是瞧我娘方才没诉苦,就当我们母女是泥捏的?”
“阿娘对祖母至孝至顺,有些话,她不敢说,我来说。否则,旁人还以为舅舅故意对祖母不敬,来找茬呢。”苏雨棠顿住,回眸望一眼舅舅,才继续,“爹爹三年前意外身故,但祖母让阿娘立规矩,可不是三年前才开始的,难道爹爹在世时,阿娘也要代他尽孝么?那二婶为何从来不用?为何二婶可以坐下陪祖母用膳,阿娘只能站着替祖母布菜,等祖母吃完再吃残羹冷炙?”
老太太嘴唇哆嗦着,脸上火辣辣的。
苏雨棠却没就此放过她们,调转足尖,朝着贾氏:“二婶口口声声说是帮阿娘打理铺子,可为何三年前盈利良好的铺子,到了二婶手里,每年就剩几十两银子的进项了?二婶经营不善,还是中饱私囊?”
“二婶打算今日归还铺子和账册,还是等我去顺天府报官再还?”苏雨棠似笑非笑,语气温和,威胁之意却不减,“庄公子还在牢里关着呢,侄女正好问问府尹大人,贾娘子与二婶的关系查清楚没有。”
沈酌默默消化着听到的一切,眼神渐渐起了变化,连他自己也未察觉。
不愧是苏小姐,即便面对长辈,也绝不任人欺压。
若当初母亲有苏小姐一半胆识与机敏,也不会落到被人休弃赶走的境地。
脑海中浮现出母亲憔悴凄苦的脸,被岁月磨砺得悲凉温顺的眼,他也只余叹息。
性子不同,各有各的宿命。
苏小姐有胆有谋,难得就过得容易么?
沈酌隔着看不见的硝烟与恩怨,将她秀丽小脸上如刺的攻击姿态收入眼底,感受到心脏缩紧的心疼。
“贾娘子又是谁?”温舅母问。
冷意从足底急速攀升,贾氏脊背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既然大嫂身子已大好,我这就是安排。”贾氏借机溜走,这间屋子她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她一走,老太太独自面对,顿时如坐针毡。
温氏满眼歉疚,想起郡主训诫她的话,更是无地自容。
这回温舅舅他们彻底听明白了。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温舅舅上前两步,直盯着老太太:“好啊,原来小妹嫁到苏家,过的是这种日子!苏家规矩这般大,还独独针对温家,看来是我温家高攀了。”
难怪棠棠一个小姑娘,敢说出分家!
气头上,受苏雨棠“分家”二字的启发,温舅舅脱口而出:“小妹已替妹夫足足守了三年,尽也够了。老太太既对我家小妹不满,不如就此放人,我带她和棠棠回云州去,虽比不得京城,却也不会叫她们受欺负。或是另找个好人家改嫁,或是养她们母女一辈子,都与苏家再不相干!”
虽是冲动说出的话,可也是温舅舅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话刚出口,他便望向妻子,妻子眼中有着急,却没有埋怨。
妻子没有不想接纳小妹的意思,那他还犹豫什么?
“棠棠,跟舅舅回云州!”温舅舅当机立断。
回云州?好主意啊!
苏雨棠此刻才意识到,她只想到为阿娘鸣不平,让阿娘不被欺负,还是太保守了。
怎么就没想到让阿娘离开苏家呢!
只要阿娘带着她离开,再不用担心祖母、二房谋算她们娘儿俩的财产。
苏雨棠美眸微闪,神采奕奕,蠢蠢欲动。
一直打量着她的沈酌,顿时心急如焚。
他也不知为何。
理智上,他知道这是有利于苏小姐的选择。
可是,他就是不舍,甚至恐慌。
像是要失去生命中极为珍贵的存在。
他怕再也见不到。
“阿娘。”苏雨棠拉住温氏衣袖,眼中满是期待和鼓励。
所有目光都落到温氏脸上,除了上首的老太太。
“岂有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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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我苏家还轮不到你们外人来做主!”
老太太嘴里不饶人,但终归是怕了。
当即起身,走到温氏面前,眼皮耷拉着,低声哀求:“燕珍,我老婆子或许有待你不周到的地方,可潜志生前待你不薄啊,你只生了棠棠一个丫头,没给他留个后,他也没委屈过你。如今棠棠都成亲了,你若是带着棠棠改嫁,我,我死了都无颜去见潜志啊。燕珍,就当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别走,啊。”
听到大哥说出改嫁二字,温氏自己也吓得不轻。
她从没想过改嫁,女儿都嫁过人了,她自己也将近不惑。
女儿年纪轻,休夫招赘,还能赞一句率性敢为。
她若听大哥的,只会被人戳脊梁骨,又不能真让大哥养她们一辈子。
婆母说的对,她死后,又如何去地下见亡夫呢?
“母亲别慌,儿媳不会走的。”温氏先安抚了老太太,扶她坐下,这才给了苏雨棠一个情绪复杂的眼神,向温舅舅道,“大哥,你对我和棠棠的好,我都懂,心领了。可我想留在京城,大哥的好意,小妹只能辜负。”
言毕,她别开脸,泪珠滚落。
不仅让大哥失望,更让棠棠失望。
果然,阿娘不会答应。
梦里直到阿娘病逝,也没离开苏家。
阿娘毕竟不是她,她不会照着阿娘的想法去生活,自然也不能勉强阿娘去走她认为更好的那条路。
温舅舅轻叹一声,摇摇头,带着一家人出去,把屋子留给苏家人。
“阿娘,我去找二婶拿账册。”苏雨棠也不知该说什么。
不如让阿娘与祖母说说话吧,若经此一事,祖母看到阿娘的好,往后待阿娘公平些,她便没白闹这一场。
她没有直接去二房,而是先回房歇歇。
方才一通折腾,有些耗费心力。
她可以应对,但她并不愿把精力消耗在这些事上。
沈酌呢,更没必要搭进来。
苏雨棠歪在美人榻上,望着见缝插针看书的沈酌,忽而开口:“三郎,今日苏家的情形,你也看到了,往后恐怕也不会平静。你若有旁的打算,今日便离开,还来得及。”
“不算你违背约定,但我只能给你二十两银子,算是对你今日被我祖母责骂的补偿。”
泛着光泽的书案上,沈酌修长的指骨收紧,书卷微皱,涟漪藏在他眼里。
眨眼间,又平静无波。
看她与长辈对峙时,她半阖着眼出神时,他心里便总不能安定。
他预感到,苏小姐在考虑取消他们之间的约定。
她对他的表现不满意。
她有舅舅撑腰,已不需要他。
即便她不离开京城,他也即将失去她吗?
心口微微的凉意,令沈酌想起昨夜暗巷里的冷风,和冷风里回忆的绮梦。
若没感受过温暖,没见过她的美好,他可以继续原本湿冷如深秋的日子。
可如今,他不得不正视自己贪心的一面。
理智冷静惯了,但面对她,他想将那些抛下,再用心去抉择一回。
“祖母说的没错,是我高攀娘子。”沈酌放下书卷,坐到她腿侧,面对着苏雨棠惊诧的神色,“我自知做的不好,还请娘子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学。”
苏雨棠眨眨眼,一头雾水,这死活不改口的呆子,怎么突然唤她娘子了?
对他好的时候,不情不愿。被祖母骂一顿,反而学乖了?什么毛病?
不过,他自己愿意,她就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前途如此光明,样貌如此俊美的赘婿,她上哪儿找第二个?
“册子压在枕下,你晚些认真学学。”苏雨棠脸颊发烫,别开脸,清清嗓子,“你先去书院,我去瞧瞧铺子。”
起身时,她目光往沈酌肩膀、腰际溜了一圈,暗暗记下尺寸,昨夜似乎说过要给他置办衣物。
沈酌身形僵直,骨头成了烧着的炭,浑身冒热气。
他说的是学做赘婿,并非……
11. 11
“真是怪事,从前那死丫头也不见得多伶俐,怎么自打嫁去庄家,再回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贾氏以最慢的速度整理着旧账册。
她压根都要咬碎了,不甘心,可谁让人家有明珠郡主撑腰呢?铺子不能不还。
但这些账册。
贾氏焦急不已,放下来,走到书案侧,抽走苏家二爷苏文渊手里的书。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书,方才我被架在火上烤,老爷不肯露面也就罢了。眼下,如何顺顺当当把铺子还给大房,你倒是给出出主意啊。”
说着,她声音低下去:“这些账册可不干净,银子多半都用在老爷读书上,翻了年便近春闱,老爷是做大事的,可不能沾上夺寡嫂嫁妆的恶名。”
到这句,苏文渊才掀起眼皮看她,轻蔑深藏眼底,眉心皱起。
“铺子是你接的,银子是你安排的,为夫一概未沾手,这恶名无论如何也落不到我身上。”苏文渊不疾不徐应,语气带着埋怨,“倒是你这做二婶的,被小辈逼得束手无策,很光彩么?我若去,二房在苏家面前更没脸。”
一席话,听得贾氏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她张张嘴,却无从辩驳。
苏文渊过河拆桥,可他说的是事实,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是她做的,即便苏雨棠报官,他也能撇清。
从头到尾,他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嫁了个什么人?贾氏望着苏文渊,心比腊月的天还冷,半晌说不出话。
小门小户出身,终究上不了台面,苏文渊心内暗暗鄙夷,移开视线,环顾屋内陈设。
目光落在罩着祥云纹熏笼的火盆:“小姑娘在庄家受了刺激,年少气盛,什么事都做得出,什么话都敢说,但也不过是个姑娘家,能成什么气候?你又何必自乱阵脚?近日你且让着她些,轻易别触霉头,等我春闱高中再说。我们手上的银钱,一年半载尽也够用。”
不管他多凉薄,他们总归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贾氏听得出,他是站在她这边的,且没打算让她还银子。
“让着她倒是容易,就是等她看到这些账册,只怕不肯放过我们呀。”贾氏软下语气,眼神哀求,“老爷,你读书多,见多识广,给出出主意?”
苏文渊弯弯唇,没直接回应,而是站起身,走到火盆侧。
摘下微烫的黄铜祥云罩,握住火钳上方包裹细布的手柄,火钳尖端剪刀似得张开,伸入竹编炭篓夹起一块黑炭,稳稳搁在盆中烧得猩红的火炭上方。
火炭被黑炭遮挡,炙烤在手背的温度降下些许。
“那就不让她看到。”苏文渊侧身,将火钳放回原处,拂拂衣摆沾染的少许炭灰,气定神闲往外走。
二房走水了!
听说这事时,苏雨棠人在铺子里,错愕不已。
二婶精明能干,梦里、现世,二房都没出过这种岔子。
偏偏在她强行收回铺子这日,能是巧合?呵。
玉簪也觉古怪:“可救下了?怎么起的火?”
报信的丫鬟喘了口气,点点头:“火已灭了!”
如今大太太掌家,二房霸占的铺子也已被小姐要回来,二房失势是明摆着的,小丫鬟也不怕说,绘声绘色道:“听说二太太坐在火盆边看账本,不留神睡着了,账本掉进火盆,点着屋里的帷幔不说,连二太太的裙子都被烧焦一截,可真险!好在及时扑灭,否则风一吹,一片屋子都要遭殃。”
听到第一句,苏雨棠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默默听完,更是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奴婢出府时,二太太正在大太太屋里道歉呢,那条烧坏的裙子也没顾上换,狼狈得很。”二太太都开始巴结大房,小丫鬟不由自主受到影响。
“玉簪,赏她半吊钱买糖吃。”苏雨棠含笑吩咐。
二婶可真是被逼急了,这般拙劣的脱罪手段都能想出来。
故意穿着烧坏的裙子,是为了让阿娘看着心软吧?
若她猜得没错,二房唯一值钱的损失,便是那些账册。
以为账册烧掉,她就没法子治他们了?
“玉簪,去各处铺子都知会一声,今日酉时打烊,我在对面酒楼设宴,与掌柜们叙叙家常。”
不多时,铺子门口传来吵闹声,听声音像是庄家人。
苏雨棠同掌柜交代几句,便出来瞧。
尚未迈出门槛,便听见庄母嚷嚷:“苏雨棠,你个黑心肝的小娼妇,快出来!否则,我让你这生意一天也做不下去!”
“庄太太这么大嗓门,是在嚎丧么?那也该上顺天府大牢嚎去,看在两家昔日的交情上,我可以花几十个铜板买份花圈送去。”对方来者不善,苏雨棠也不客气。
有热闹瞧,门外的顾客,脚步明显慢下来,头扭到身后。
门里的客人闻声朝外探头,手里还抱着正在挑选的布匹。
“一日夫妻百日恩,你这个毒妇,把我儿子送进大牢不算,还咒他死!他在顺天府吃尽苦头,还被气吐血,都是因为你!”庄母狠毒地盯着苏雨棠,又四下张望,“大伙儿别被她骗了,她姓苏的长的就是一张狐媚子脸,我们庄家秉着婚约娶她过门,她却早就跟詹三郎有了首尾!否则,怎么刚甩掉我儿,就跟詹三搅和在一起,还藏头露尾,生怕人看到她情郎的脸?”
“她自己不要脸,却恶人先告状,把脏水都泼到我儿身上,大伙儿给评评理啊!”
人群里,苏雨棠看到了庄父的脸。
对上她视线的那一刻,对方明显心虚,低下头,藏得更深了些。
苏雨棠收回视线,打量着庄母:“说完了?”
按理说,庄锦才还被关在顺天府,庄母有求于她,应当不敢同她撕破脸。
她很好奇,究竟有什么她的不知道的事,刺激了庄母,让庄母这般反常?
她语气寻常,气势却足,庄母下意识后退一步,又靠理智顿住。
“怎么,你敢做,还怕让人知道?”庄母咬牙切齿道,“我要让你浸猪笼,让你拿情郎蹲大牢!”
“凭什么?就凭你方才胡编乱造的那些?庄太太,你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晚辈不介意再提醒你一次。庄锦才是因污蔑我打折庄老太太手臂,被明珠郡主慧眼看破,才被送去顺天府查问的。如今庄太太血口喷人,是不是也想去吃牢饭?”
经她一提醒,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
“我想起来了,就是明珠郡主派人送庄公子去的顺天府。”
“对,那天我也在场,我还喝了苏小姐招赘的喜酒!苏小姐,我今日买布,是不是可以打八折?”
“自然可以。”苏雨棠含笑应。
苏、庄两家的纠葛,到底比不上布匹折扣,不知情的人也纷纷问起打折的缘由,自有伙计出来招待。
这厢,苏雨棠冲一位神情犹豫的女子道:“这位大姐若不忙,劳烦替我去报官,就说庄太太血口喷人,在我铺子里闹事,回头我送大姐一匹布。”
女子未及回答,身侧已有人抢先道:“我脚大,走路快,我去帮苏小姐报官!”
几位顾客为了布匹,争抢报官的名额。
庄母脸色都白了,转身就要溜。
她才不想蹲大牢!
刚走两步,便被庄父拉住,带回苏雨棠跟前。
“大侄女,还请给伯父一个面子,别让人去报官。”庄父扯扯庄母,冷声道,“还不快向苏家侄女赔礼道歉?!”
庄母嘴唇快咬出血了,终于还是低下头弯了腰。
见此情形,苏雨棠眉心微动,心神警惕。
“可怜天下父母心,你伯母也是心疼牢里的儿子,才出此下策。其实伯父知道,是我庄家让苏侄女受委屈了,说来说去,都是我儿不检点,伯父没把儿子教好,往后定当严加管教,绝不让他再做出有辱门风之事!”
说到此处,庄父神情微妙起来,气势更低,甚至带着些讨好:“我与你伯母今日前来,本意并非想闹事,而是想与苏家重修于好。”
苏雨棠眼睛微微眯起,有种不好的预感。
“只要大侄女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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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主面前说句好话,把锦才从大牢里放出来,伯父在此表态,定八抬大轿让锦才重新娶大侄女过门,往后锦才就交给侄女管,一世也不准纳妾,如何?”
刚散学,便来找苏雨棠的沈酌,正巧听到这一句,心口一跳。
庄家还想求苏小姐回头,那他呢?算什么?
沈酌背着竹制书箱,隔着人群,凝视着苏雨棠。
庄家姿态如此之低,且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许诺,她会答应吗?
他似乎随时会失去她。
他又何曾拥有过她?
沈酌薄唇轻抿,像是咬破一枚未成熟的青李子。
所以,庄母闹那一通,是想坏了她名声,逼得她回到庄家?
庄父冷眼旁观,显然,一开始也打的这主意。
真能恶心人,一想到这种人还在惦记她,苏雨棠就像吞了只苍蝇。
她秀眉轻拧,没及时回应,假装在迟疑。
给了对方片刻希望,才抬眸答复:“庄伯父,只要庄公子将事情交代清楚,自然能从牢里出来,晚辈与他已时过境迁,不会特意阻挠。至于回庄家,恕晚辈不敢高攀,请庄伯父为庄公子另觅良缘。伯父、伯母若要来苏家的铺子买布,晚辈随时欢迎。”
言外之意便是,若不是来买东西的,就请别再来碍眼。
庄家夫妇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灰溜溜的走了。
不经意间,苏雨棠余光瞥见人群后的沈酌。
目光定格,真是沈酌,她心口一跳。
对方朝她迈步,脸上未戴面具,苏雨棠只觉他脚步像鼓点,砸在她心口,咚咚咚。
“苏小姐。”沈酌施礼。
一部分人的目光被他吸引:“这年轻人生得真俊啊。”
苏雨棠生怕给人瞧出什么,急于把人藏起来,像对待铺子里的伙计一般,淡声吩咐:“沈公子先去铺子里歇脚,晚些掌柜们都到齐了,我再让人把账册拿给你。”
俨然是将他当普通账房,没有多瞧一眼。
“这样俊的书生,苏小姐都没拿正眼瞧,也不知那赘婿詹三究竟多俊美。”众人好奇被勾起来,也不盯着沈酌瞧了。
沈酌明白她的好意,忍下想问的话,闷头迈进门槛。
“我也没见过,但肯定比这位沈公子俊得多,否则,苏小姐怎么会对那无父无母的穷小子一见钟情,还为他大摆宴席,脸都舍不得让人瞧,唯恐被人抢走似的?”
“是这个理!”有人笑出声,“爱美之心,谁没有啊?就许你们男人金屋藏娇,不许女子把俊俏赘婿藏在家里?人苏小姐是正经招的赘婿,又没犯法。”
“可笑那庄家,还想娶回苏小姐,庄公子我可见过的,他家没镜子么?”
“诶?”众人的声音,被郡主出行的架势打断。
朱琳琅走在前头,后面跟着两个宫婢,一位嬷嬷,还有七八位带刀侍卫。
瞧着进门男子的背影,有些眼熟,朱琳琅正细细在脑中搜寻线索,视线忽而被一张熟悉的漂亮的脸挡住。
“民妇参见郡主。”苏雨棠施礼,眼中含笑,“郡主是来买布的吗?我给郡主打八折。”
登时,朱琳琅的注意力被转移,没再关注已走进店铺里的沈酌。
“以你我的交情,怎么跟其他人一样,只打八折?哼!”朱琳琅佯装不悦,“亏我听到庄家来闹事,特意带着侍卫来给你撑腰。”
言毕,她四下望望:“庄家的人呢?”
“已经被我打发走了,多谢郡主的好意!”苏雨棠凑近她些,声音低下去,“那就七折吧,再少就要亏本了,友情价,郡主可千万别说出去。”
朱琳琅点了点她额头:“奸商,我才不信!”
“走。”郡主拉住她的手,眼神兴奋闪亮,“有好玩的事告诉你,你听了指定高兴!”
半盏茶的功夫后,苏雨棠一面呛咳,一面捏着帕子擦拭桌上溅的些许茶水。
陈设古雅秀致的雅间里,她红着脸,小声问:“郡主说真的?郎中说,庄锦才不能人道了?”
12. 12
话得从郡主进大牢,告诉庄锦才,苏雨棠招赘婿进门的事说起。
如她们所料,庄锦才当时就被气得吐出一大口血,溅得大牢泥地上、稻草上红腥腥的。
郡主哪见过这场面?
丢下一句“晦气”,吩咐顺天府尹即刻去请郎中来瞧。
想回端王府告诉母妃,她又闯祸了,又怕姓庄的真被气死,她要背上人命,便在府衙等着,看要不要请太医。
幸好,郎中细细诊过后,顺天府尹把人带来回话,说是庄锦才没有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
郡主这才松一口气,打算回王府换身衣裳,去去晦气。
可她刚站起身,甩袖欲走,却听顺天府尹急急道:“郡主且慢,郎中还有事禀报。”
郡主蹙眉:“姓庄的还有旁的毛病?那可与本郡主无关啊,齐大人,若我父王问起,你务必替本郡主作证!”
“是是是。”齐大人应和着,瞟了郎中一眼,低声急催,“还不快说!”
“郡主明鉴,小人把出来,那庄公子前两日应当是受过惊吓,还得过一场热症。”郎中擦着冷汗,战战兢兢禀报。
郡主还没出嫁呢,接下来的话,他能说吗?怎么说啊?
“巧了,本郡主当时也在场,他那是咎由自取。”朱琳琅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庄锦才的私事兴致缺缺,有些不耐烦,“接着说。”
郎中一闭眼,一咬牙:“热症已退,却有个难以启齿的后遗症,那庄公子往后,极有可能,再也不能人道了。”
“啊???”朱琳琅当时的惊诧,没比苏雨棠此刻的少。
“郎中没把话说死,但我听得出,那姓庄的应当的得了不举的毛病,治不好的。”朱琳琅冲苏雨棠挤挤眼,“幸好你果断休夫,跟着那种怂包能有什么盼头?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那他岂不成了废人一个?”苏雨棠仍瞠目结舌。
脑子重新将郡主的话梳理一遍,慢慢消化。
怎么也想不到,那晚休夫,不止把庄锦才吓病一场,竟还有意外收获。
果然,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
如此想来,梦里,庄锦才找遍各种门路,却止步于六品,不得寸进,会不会也是报应?
“可不是。”朱琳琅颔首,瞧她目光定在茶汤上,明显出神,朱琳琅抬手,手掌在她面前晃晃,“想什么呢?”
“郡主可知,方才庄父、庄母来我这儿闹事,意欲何为?”苏雨棠重新感受到茶盏透入指腹的温热,眼底漾着浅笑,眼神了然。
郡主抿唇思忖一瞬,撇撇嘴:“总归没好事。”
“他们威逼利诱,让我回头去做庄家媳呢。”苏雨棠失声轻笑,笑声像清圆莲叶上陡然兜不住的露珠,莹净洒脱,“多亏郡主告诉我这些,否则我只当他们仍惦记我那点儿嫁妆呢。”
“做他们的春秋大梦,本郡主第一个不答应!”朱琳琅气得不轻,明知苏雨棠不会想不开,却还是忍不住威胁,将她任何动摇的可能彻底掐灭,“不管他们说得多好听,你都不许回头,否则,否则我让父王治你的罪!”
苏雨棠忍俊不禁,连声应:“不敢,不敢。”
声音飘出窗棂,钻进隔壁沈酌耳朵里。
他抄书的手极稳,只眼神闪了闪,某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不说庄家那一窝蛇鼠了,说说你私藏的那位赘婿吧。”朱琳琅捧起茶盏,小口嘬品,斟酌一番方开口,“我听说无父无母之人最是命硬,弄不好还是克妻的命格,你招赘前,可有跟你那宝贝三郎好好合过八字?时间这么短,恐怕不够仔细,还是正经上庙里算算,若旺你的运道自然最好,若命中带煞,再俊也不能要的!”
咳咳,苏雨棠被茶水呛着,捏起帕子遮掩心虚。
八字自然没来得及合,毕竟她又不是正经成亲,繁文缛节能免则免。
合了八字也不能保证顺风顺水,白首偕老啊。与庄家的婚事,一切都按仪程走,实则半点靠不住。
再说,沈酌又不是真的无父无母,那是她瞎编的身世。
至于沈酌旺不旺她,那她还能不清楚么?
背靠大树好乘凉,等沈酌高中探花,为官做宰,只要念她一分情,许她一点点方便,就够她受用的了。
再诞下一两个聪慧正直的孩儿,她老了也有指望。
她可不是被男色所迷,她是在种树啊!
但这些无法告诉郡主。
“郡主提醒得极是,可三郎他貌若潘安,我一看到他那张脸,便顾不得那些了。眼下他已是我的人,好坏也只能认。不过,他刚入府,我便听到庄锦才不举的好消息,今日铺子里的生意也比平日好上三成,可见他多半是旺我的。”苏雨棠浅笑,“再说,我还有郡主这个朋友呢,郡主金尊玉贵,什么煞气镇不住?我与郡主相识,沾了天大的福气,不惧那些。”
隔壁,沈酌手一抖,不小心毁了抄到一半的字迹。
苏小姐夸他貌若潘安。
沈酌脸上微微发烫。
他何德何能?
“这话本郡主爱听,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朱琳琅解下腰侧玉佩,递到苏雨棠面前,“有事就拿着它去端王府找我。”
苏雨棠目光落在她指尖,是一块光润的上等羊脂玉佩,雕工极好,刻着一头圆滚滚的大象,耳如扇,鼻如钩,背托莲花,太平有象的纹样,她在书上看到过。
这是一枚看起来就蕴藏福气的玉佩,估摸着是御赐之物。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苏雨棠自然摆在桌面的手,下意识往后缩缩,没敢接。
朱琳琅可不管,伸手拉住她手腕,蛮横地将玉佩塞到她手中。
“本郡主赏你,你就乖乖拿着!”
郡主是性情中人,帮了她许多,待她不薄,眼见着天色转暗,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苏雨棠有心请郡主用膳。
刚要开口,又咽回喉间,有些为难。
她已让玉簪约了几位掌柜,尤其是二婶手底下的那几个,今日是她立威的时候,若临时改期,恐怕不妥。
“郡主,对面酒楼菜色不错,我有意请郡主用膳,聊表谢意,无奈今日有旁的事要处理,实在抱歉。”苏雨棠面带歉意,实话实说。
与人相交,贵在心诚,与郡主相交,确实是她高攀,但她没打算一味逢迎。
“不知郡主哪日得空,我改日再请郡主如何?”苏雨棠眼中含笑,不卑不亢。
“你也太实诚了。”朱琳琅见惯了曲意逢迎的,望着她,直摇头,“说什么道谢,你不是刚请我喝了喜酒?有事只管忙去。”
说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凑近苏雨棠:“母妃知道我过来,我正好有正当借口晚些回去。待会儿就换身男装,去夜市寻好吃的!”
“走了!”郡主起身,潇洒冲她摆摆手。
苏雨棠亲自将人送到门口,顺势望望天色。
待郡主走远,她回身问玉簪:“他们人呢?可都到了。”
“已在酒楼候着。”玉簪轻禀,想到什么,又语气不忿补充,“有位钱掌柜本想称病不来,奴婢瞧他好着呢,就照小姐的吩咐,告诉钱掌柜,若今日不来,往后都不用来了,他这才老实。”
“嗯,晚些去查查钱掌柜,还有二婶用的其他人,也都查查底细。”苏雨棠声音压得极低,“你先去酒楼盯着些,看他们都聊些什么,我去叫上沈酌。”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沈酌换了张纸笺,正专心抄书。
掀开蓝底绣白梅的门帘,苏雨棠一眼便瞧见他端正清瘦的背影。
她脚步顿住,暂时没着急进去,而是默默欣赏着。
这人虽瘦,肩膀倒也宽直,与衣料同色的束发带垂在脑后,朴素清雅。
说他貌若潘安,自然是随口哄郡主的,可细细瞧去,也不算她夸大其词。
外间人来人往,苏雨棠并未多瞧。
她举步往里走,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沈郎君,可忙完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酌脊背一紧,骤然回神。
听她语气,他便明白她的用意,如在门口时一样,她在人前表现出与他不熟。
他与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帮工,并无什么两样。
不,她对他们,表现得还更熟稔些,毕竟是用惯了的人。
这是情理之中,且是为他好,但不知为何,沈酌心里不是滋味。
“苏小姐。”他顺从她的心意,躬身施礼。
苏雨棠点点头,转身时淡淡吩咐:“随我去对面酒楼见几个人,之后我有重要的事交给你做,做好了,才能在我手底下做账房。”
“是。”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到酒楼雅间。
很大一间,四下花木扶疏,古玩错落,当众摆一张大圆桌,十人同席也不显局促。
“大小姐。”所有掌柜笑脸相迎。
都是做生意的老手,笑得恰到好处,辨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都坐下吧,诸位掌柜尽职尽责,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大家,昨日招婿仓促,没来得及请诸位,今日特在此设宴款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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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务必吃好喝好。”苏雨棠也噙着笑,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其中几位掌柜面面相觑,心里犯嘀咕,二太太的权真是被这大小姐夺去的?
喝酒出丑,今日苏雨棠只浅浅抿了一口,掌柜们倒是喝下两大坛好酒。
酒过三巡,苏雨棠啪一声放下筷子,忽而进入正题:“想必诸位也吃饱喝足了,咱们来谈谈正事。”
席上登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集中到苏雨棠身上,但她面色不改。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休夫归来的大小姐,可能并非等闲之辈。
“恰逢年底,今日诸位回去,把三年来的账册都整理出来,明日送到对面的苏记布庄,我要查账。”苏雨棠侧眸望望沈酌,“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沈酌沈郎君,我特意从书院请来帮忙的,他精于术数,会替我核查所有账目。”
从进门起,几乎没人将这个背着书箱出现的年轻郎君放在眼里,一身穷酸气,众人只当他是苏家哪个远房亲戚,大小姐要安排在哪个铺子里打杂的。
此话一出,沈酌成了焦点。
“大小姐,按惯例,不是只查今年的账目么?腊月初也已查过,何须如此费事?大小姐是信不过我们么?”钱掌柜率先开口,左瞧瞧,右看看,用眼神煽动其他掌柜。
掌柜中不乏实在人,当即委屈附和:“是啊,我每年的账都亲自核对过三遍,才敢送去给大小姐,从未出过纰漏,大小姐竟怀疑我们?”
“大小姐并非怀疑大家,她定有她的道理,还请诸位冷静,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沈酌看出钱掌柜不对劲,意有所指道。
“臭小子,你说谁是有心之人?!”钱掌柜霍然起身,鼻子呼哧呼哧出气,像是要过来揍人。
“心里有鬼,想趁机闹事的,我劝他趁早走,否则,被我查出什么,闹到官府去,恐怕都不好看。”苏雨棠慢条斯理,冷冷的语气有种这年纪少见的威势。
连沈酌也不由侧目。
她小小年纪,怎的时而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时而又有种历经世事的老练?
与庄公子短短一日的姻缘,究竟带给她多大的重创,才炼就此刻的她?
心口揪疼的感受,沈酌已然熟悉。
很奇怪,明明才认识她几日。
原本有些负气的掌柜,冷静下来,终于发现有猫腻。
“账册我都好好收着呢,明日就给沈郎君送来,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不怕查。”一位身着孔方纹长袄的掌柜拍拍胸脯。
“好!”苏雨棠赞许地看着他,随即环顾四座,语气松快下来,“大家也别紧张,账目没问题,真正尽职尽责的,我会拿出铺子一成的利润作为奖励。至于账目有问题的……”
一成利,可不是小数目,众人眼神里多了几分亮晶晶的期待。
但也有头皮发紧,垂首掩藏神色的。
她顿了顿,才低笑一声,缓解气氛:“可以私下找我或是沈郎君交代清楚,补足金额,或是从后续工钱里扣,我既往不咎,也不宣扬。”
至此,她话锋一转:“若有人不信邪,偏与我耍手段,尽可试试。”
苏雨棠没说,耍手段会是什么后果。
她的语气,足以令贾氏手下的几位不寒而栗。
其他人也看着他们,心如明镜,原来查账是冲这几个来的。
掌柜们都喝多了,或坐轿子,或搭驴车,苏雨棠站在酒楼外,一个个送他们回去。
还有三位住在附近的,打算待会儿走路回家,仍与苏雨棠叙话,说着铺子里的事。
说话间,苏雨棠瞥见不远处,灯笼光圈之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眼巴巴望着她。
现世虽只见过一次,那人眼下还拿面纱遮着脸,苏雨棠仍是一眼就认出来,是与庄锦才偷情的贾娘子。
不去讹庄家,却来找她?倒是稀奇。
面纱,正好给苏雨棠提了个醒。
“沈酌,你也先回去,明日散学后到铺子里替我查账,只要用心办事,我不会亏待你。”苏雨棠今日有些乏,索性放他回家去。
怕他听不懂,特意叮嘱一句:“沈大娘身体不好,你快些回去照应着。”
“多谢大小姐,小生告辞。”沈酌施礼。
不知今日母亲可有按时吃药,他是要回去看看。
但苏小姐早些时候吩咐过,命他好好学枕下的画册,自然是命他留宿苏家。
尚不敢唐突,可他必须听从苏小姐吩咐。
沈酌腿长,迈动很快,他得快去快回,晚了恐会打扰苏小姐安寝。
13. 13
打发走其他几位掌柜,酒楼外冷清下来,苏雨棠才调转足尖,朝贾淑慧的方向走去。
“苏,苏小姐。”贾淑慧的语气和姿态,与梦里毫无关系,要多低微就有多低微。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苏雨棠手指捋着帕子,瞧着她,暗暗思索。
算了,想不出来,也不值当她费脑子。
“贾娘子是不是跑错地方了?庄锦才可不在我这里。”苏雨棠似笑非笑。
她当然知道,那人在牢里,可她不是进不去大牢么,贾淑慧敢怒不敢言。
甚至讪笑道:“妾身是来找苏小姐的。”
笑意是硬挤出来的,卑微难堪。
苏雨棠不由想起梦里,她吐血而亡时,贾淑慧得意的眼神。
看来是有求于她,有意思。
贾淑慧四下望望,紧张央求:“苏小姐,可否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话?”
“走吧。”苏雨棠瞥她一眼,侧身往自家铺子走去。
天色已全然暗下来,比白日里更冷,店里人不多。
贾淑慧全程低着头,将面容深深藏起,直到门帘垂下,隔断外头人的目光,她才摘下面纱。
“苏小姐,是我对不起你。”贾淑慧匆匆走到苏雨棠面前,泫然欲泣,“可我已是他的人,我没有退路了,求苏小姐救救妾身!”
苏雨棠避开她的碰触,衣角都没让她沾上。
“收起你的眼泪,到庄锦才面前哭去。我与庄家早已一刀两断,帮不了你什么。”
忙了一天,苏雨棠有些乏,不想搭理与庄锦才有关的人和事,作势要起身。
却被贾淑慧展臂拦住。
苏雨棠冷冷瞥她一眼,她竟噗通跪下来。
“若非走投无路,妾身也不会来苏小姐这里讨嫌,我见不到锦郎,庄家太太又不肯见我,我叫人送信,她却连纳我进门做妾也不愿意。”贾淑慧想哭,但她知道会惹苏雨棠厌烦,生生忍着,“苏小姐离开庄家,把位置让给我,是我不争气,可贾家也算书香门第,家风清正,我只能进庄家门才有活路,苏小姐菩萨心肠,你去帮我求求庄太太好不好?”
让她去求庄母?苏雨棠被她的厚颜无耻气笑了。
她稳稳坐回圈椅中,笑意平和,像是一点也不生气。
“可我不是庄家人,在庄家说不上话。”
“不如这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替你另想法子,如何?”
苏雨棠有很多理由将她轰出去,毁了她,但将她送进庄家的念头更胜一筹。
脸皮厚,心机深,与庄锦才是良配啊,必须将他们锁死。
已想好如何“帮”她,苏雨棠趁机从她嘴里套话。
“苏小姐尽管问。”贾淑慧看到希望,泪花也不闪了。
哪知,下一瞬,苏雨棠的话宛如惊雷劈在她头顶。
“京城好郎君那么多,你偏偏看上庄锦才,贾娘子,有人指使你吗?”苏雨棠眸光清亮,柔和的眉宇故意拧一丝困惑。
贾淑慧僵滞一瞬,随即摇头:“没人指使,我,我与锦郎是偶然遇到的,我并不知他有婚约。”
不知道是不可能的,毕竟两家的婚事早就定下,只要有心,一问便知。
没人指使,更不可能。
“庄公子污蔑我,被郡主送进大牢,贾娘子或许与庄太太她们一样怨我,但若非他在牢里吐血,请了郎中瞧,我们所有人都会被他蒙骗。”苏雨棠凝着贾淑慧,语速缓慢,将每一个字轻敲在她绷紧的神经,“庄公子得了不举的毛病,往后恐怕不能再有子嗣。”
贾淑慧当场呆怔,脑中每一根神经都在震颤。
庄锦才没用了?那她怎么办?
“这是庄家的不幸,可对贾娘子来说,是天大的喜讯啊!若贾娘子腹中已怀着庄公子的骨肉,便是庄家唯一的血脉,贾娘子不仅能进庄家,还必须以正妻的身份。只要你把消息告诉庄家,庄母会求着你过门。”
“不过,庄公子已成废人,恐怕不能与贾娘子琴瑟和鸣了,贾娘子还是三思而行,若不愿意,趁早另寻出路,孩子也别留了。”
苏雨棠意有所指,仿佛她很相信,贾淑慧腹中已怀上庄锦才的骨肉。
说者有心,听者心里更是怦怦直跳。
若她的孩子,是庄家唯一的骨血,庄家的一切都是她的,庄锦才在她面前永远抬不起头,她有什么不愿意?!
与庄锦才勾搭在一起,她本就是图财。
虽得不到苏家的嫁妆,可庄家也是做生意的,家底不会太薄,看庄锦才平日里花钱的气派就知道。
以她现在的处境,嫁进庄家做正妻,不亏。
确实是老天都在帮她。
可是……
贾淑慧隔着袄裙抚摸肚皮,那里平坦得让她忐忑。
万一她运气不好,没怀上呢?
“其实我挺讨厌你的,毕竟你毁了我的姻缘,抢走了我的夫君。可庄太太他们更让我恶心,他们私下得知庄锦才不能人道,竟跑来我这里闹事,想逼我回庄家,仍旧做那劳什子正妻,我已招到俊美听话的郎君当赘婿,岂会稀罕他?”苏雨棠默默打量着她神情变化,适时推了一把,语气毫不掩饰对庄锦才的嫌恶,“还是你嫁他吧,如此,他们便不会来烦我了。”
贾淑慧讶然,难怪苏小姐肯告诉她这些,还帮她出主意。
苏小姐招赘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她也听说了,羡慕不已。
若她是家中独女,也握着那么多嫁妆,她也想效仿!
不过,谁说她就不能了?
庄锦才不行,等她嫁进庄家,私下养个俊俏郎君,不让外人知道就是。
她没有退路,苏雨棠瞧不上的庄家,是她目前唯一能抓住的好出路。
贾淑慧心口重新热起来。
她眼神变得坚定,她必须怀上孩子。
“多谢苏小姐不计前嫌帮我,我过些日子便找郎中瞧瞧。”贾淑慧打定主意。
“看来贾娘子仍想嫁给他,你与他果真是情比金坚,不离不弃,令人动容。”苏雨棠的话也不知是夸赞,还是讽刺,听得贾淑慧一阵心虚,不敢抬头。
“同为女子,我知你的不易,这样吧,明日我便求郡主,放庄公子回府。贾娘子若想让庄家另眼相看,大可告诉庄母,这是你求来的恩典,我不会拆穿的。”
苏雨棠愿意为她抬身价,为她做正妻铺路?
贾淑慧眼眶发红,在她几乎要被家人逼死的时候,真正帮她的,竟是她的情敌。
这厢,沈酌检查了药量,看到残渣,确定母亲喝了药,问起母亲今日的感受。
“好些了,咳嗽起来,喉咙不似先前那般疼。”沈大娘欣慰地望着沈酌,“多亏了苏小姐,幸好你读过书,能帮上苏小姐的忙,一定要用心做事,替娘报答苏小姐的大恩。”
“娘,儿子知道。”沈酌闷声应,微微失神。
铺子里查账的忙,倒是好帮,只是开枝散叶的事,非君子所为。
他想在家多磨蹭一会子,又想早些去瞧苏小姐还有什么吩咐,天人交战。
沈大娘半点没瞧出来,针尖在鬓发间擦了擦,凑到灯前补衣裳,絮絮道:“说起来,苏小姐确实是女中豪杰,她休夫招赘的事,你也听说了吧?听说那赘婿很英俊,出身贫贱,但很得苏小姐喜爱,招赘宴很风光。”
说着说着,她动作一顿,忽而抬眸,正色教训:“阿酌,你要好好读书,将来入仕为官,决不能为了银钱,自甘堕落,去给人家做赘婿,败坏门风,记住没有?!”
沈酌一愣。
母亲的教训晚了一步,他已经做了人家的赘婿。
“娘放心,儿子不会。”为宽她的心,沈酌继续道,“苏小姐雇我做账房,工钱不少,且阿娘的病眼看着能治好,往后我们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儿子也不必如此,母亲不必多虑。”
沈大娘点头,继续缝补:“你知道就好。”
“娘贱命一条,本不想糟蹋这些好药,想着偷偷卖掉,换银子,供你买笔墨、交束脩、考科举的,可听到苏家赘婿的传闻,娘心里很不踏实。若娘不在,你年纪轻,走上岔路怎么办?”
“娘!”沈酌大惊,“您若再不顾惜性命,儿子连母亲都照顾不好,有何面目继续读书?”
“你别急,娘再也不会了。”沈大娘红着眼,“娘要多活几年,看到阿酌娶妻生子,为官做宰,为娘挣诰命呢。”
原来母亲肯吃药,也是受了苏小姐影响。
沈酌心弦微动,他欠苏小姐太多太多。
“阿酌,明日去铺子里帮忙的时候,你问问苏小姐何时得空,娘想去道个谢。”沈大娘仍惦记这事儿。
“好,见到苏小姐,我定会问问。”时辰不早,沈酌拿走沈大娘手中针线、衣裳,“娘,别熬坏了眼睛,明日再缝不迟,早些歇息,养好身子要紧。”
沈大娘知他孝顺,从善如流起身,拍拍他的手:“你看书也别太晚。”
估摸着沈大娘睡熟了,沈酌吹熄油灯,悄然出门。
这时辰,苏小姐房里竟仍亮着灯。
不消说,定是在等他过来。
沈酌脸颊发烫,下意识抬手,摸到硬质面具,一愣,紧张感反而消散了些。
进到屋内,熟悉的香气钻进他鼻尖,沈酌想起她醉醺醺香扑扑的一吻,脚步不自觉放缓。
屋子就这么大,再慢也很快就到屏风外。
“苏小姐。”他在屏风外施礼。
里头的人没应声。
在外如何有手段,闺房里,她仍会害羞吧。
想到昨夜,沈酌无声弯起唇角。
可绕进屏风,他愣住了。
床铺整整齐齐,没人动过,苏小姐不在。
忙着铺子里的事,晚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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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特意给他时间,学习画册里的内容,免得窘迫?
亲手写下的契约,苏小姐早前的吩咐,在脑海中清晰可见。
沈酌探手到她枕下,果然摸到画册。
“玉簪,备水,我要沐洗!”苏雨棠快步进门。
屋内暖和,她解开外衣,随手丢在罗汉床上,径直往里走。
走进屏风两步远,急急刹住脚步。
“沈酌?你怎么在这里?”苏雨棠杏眼圆睁,吃惊地盯着他,余光察觉到什么,往下落落。
赫然瞧见,她心中端方清正的郎君,手里捧着妖精打架的画册!
看进度,不剩几页了。
啧,男人。
沈酌终于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难道,苏小姐让他回去看母亲,是真的不必他再过来的意思?
手中画册像是烧着的木炭,沈酌脸红如血。
苏雨棠略想想,便明白他为何会在。
早前的话,她那会儿都忘了,没想到他还记着。
他不是不愿意么?他不来,难道她会派人将他抓来?
捧着画册学习,是已想好了?
“私底下,三郎倒是看得入神。”苏雨棠戏谑,率先打破僵局。
沈酌垂首,故作镇定收好画册,放回枕下,状似很忙。
红红的耳根却不能藏到枕下。
“母亲让我问问,苏小姐哪日得空,她想登门道谢。”沈酌语气如常,实则心焦得很。
“哦?这么急,非得夜里来问?”苏雨棠不容他糊弄。
“那我明日再问苏小姐。”沈酌起身。
来都来了,一个大男人,还得她给台阶,才肯顺水推舟。
脸皮这样薄,难怪梦里官至宰相,身边也没个红颜知己。
罢了,他是赘婿,她主动些也没什么。
招赘的时候她都没害羞,这会子忸怩什么。
苏雨棠快步上前,细细的指尖戳在他衣襟交叠处,轻轻一推,叫他坐回床上。
回来路上,她就想好了,靠舅舅他们庇护不是长久的事。
她要靠自己过好往后的日子,照顾好阿娘。
她要让所有人看到他与三郎如何恩爱,看到她休夫招赘也能过得有滋有味,让庄家人彻底死心,莫要再打她的主意。
她要与三郎圆房,她想知道梦里没有体会过的感受,那种怀抱着自己生命延续的感受。
本想明晚请他过来办事,没想到,这听话的愣头青今夜自投罗网。
“苏小姐。”沈酌气息不稳。
苏雨棠纤腰如柳,弯下来,凑近他,感受到他明显升温的鼻息。
“我说话算数,给三郎买了新衣袍,你脱了衣服试试,让我瞧瞧合不合身。”苏雨棠凝视着他,不泄露一丝羞赧,大大方方道。
沈酌心口一颤。
苏小姐是在提醒他,若他不顺从,便是言而无信吗?
毕竟,那契约是他亲口答应的。
“我,我一介布衣,身无长物,配不上苏小姐,只怕苏小姐将来后悔。”沈酌道出心里话。
不是他不愿,是他不想伤害她,冒犯她。
“只要是苏小姐的吩咐,沈某万死不辞。”苏雨棠吐词清晰。
沈酌想起来了。
“三郎,这话是你说的。才几日,就不作数了?”
“你们男人的承诺,果然都信不得。”苏雨棠轻哼一声,立起腰肢。
她拉开与他的距离。
他们之间的维系,何其薄弱,似乎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将他推开,斩断这段理还乱的关系,半点不由他。
沈酌心口蓦地揪紧。
你们男人,她只有过两个男人,一个是庄锦才,一个是他。
苏小姐是想起了庄锦才得海誓山盟,想起那人的负心薄幸吗?
她招赘究竟是看上他这个人,还是心有不甘,只想气庄锦才而已?
若是后者,说明庄公子在她心里仍有不轻的份量。
她曾经属于过庄公子吗?
不知怎的,沈酌心中升腾起暴雨前云海一般汹涌的嫉妒。
“你若不愿,我也不勉强。”苏雨棠没留意他的眼神变化,佯怒道,“你走吧。”
她一个姑娘家,都这般主动了,他还不肯与她亲近,她也会害臊啊!
瞬间,她腰肢被快速伸来的大掌扣紧。
这推三阻四的男人,竟将她捞到腿上,托住她后颈。
苏雨棠坐在他腿上,有些懵。
后颈细微的莫名的痒意,引得她仰起细颈缓解。
少女漂亮的眸子里,闪动着惊诧,白净秀丽的小脸像盛夏湖面上娇美的芙蕖。
沈酌呼出一口克制的热气,俯低寸许:“冒犯了。”
他吻住觊觎一日的朱唇。
水到渠成,气息相溶。
14. 14
沐洗过后,钻进新换的绸衾里,已至夤夜。
外头只能听到风吹树枝的沙沙声,郎君胸膛热烘烘的,都催人困倦。
苏雨棠睡得很沉,早膳比平日里晚了一个多时辰。
睁眼便不见了沈酌的身影,苏雨棠没好意思问。
直到吃饱喝足,漱了口,拿帕子擦拭隐隐发麻的唇瓣时,才慢慢开口:“郎君何时走的?”
被褥是玉簪换的,她知道成了,也看出小姐在害羞,抿唇忍笑应:“昨儿夜里,小姐睡熟,郎君便回了。”
他倒是谨守本分,苏雨棠轻咬朱唇,轻嗯一声。
“小姐。”玉簪神色迟疑,“庄太太带着庄家老太太来了,去的老太太院里,约莫有小半个时辰了,奴婢猜测,恐怕是为了庄公子。”
苏雨棠也这么认为:“祖母没派人来找我?”
“还没。”玉簪摇摇头。
略想想,苏雨棠笑了:“不急,舅舅、舅母他们还在京城,祖母还不敢擅自做主。”
去阿娘院里请安时,舅母也在,正陪着阿娘说话。
“舅母。”苏雨棠亲昵地唤,坐到她身侧,手挂到她臂弯,“昨日忙着铺子里的事,怠慢了舅舅、舅母,不知今日舅母可得空?舅母难得来京城,我想陪舅母四处逛逛。”
“这敢情儿好,我正找你阿娘逛街去呢!至于你舅舅和表哥,跟咱们逛不到一起,随他们去。”温舅母笑着拍拍她手背。
马车套好,张叔和王叔驾车,三人说说笑笑朝街市去。
苏雨棠想孝敬两位长辈,却找不到机会,每每想付银子,都被阿娘和舅母抢了先。
“哪能让你一个小辈出钱?棠棠眼光好,替舅母再挑两身衣裳,还有京中吃食,哪些好吃,我带些土仪回云州去。”
“舅母才来,怎么就想着回去?不如多住些日子,大表哥不是要参加春闱么?”苏雨棠拉住她衣袖挽留。
温舅母慈爱地笑:“云州也好些事等着料理呢,哪能待到那时候?等陪你们娘儿俩过了年,我和你舅舅、老二先回去,老大春闱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这几日给他先把房子租好,珍娘时不时帮我盯着些,看这臭小子有没有偷懒。”
后头这句自然是对温氏说的。
温氏忙道:“嫂子还同我客气什么?就让云川在苏家住下,嫂子莫不是嫌苏家院子小?还是嫌妹妹不当家?”
“是啊,舅母,就让大表哥住下,不必另找房子了!”苏雨棠也劝。
温舅母本来是怕麻烦她们,毕竟苏家还有个不好相处的老太太在,大房又没有男丁。
话说回来,正因没有男丁,才更应该让老大留下,照应着些,有事好及时往云州送信。
“成,就这么定了。”温舅母颔首。
姑嫂二人挑头面的银楼,离顺天府近,苏雨棠同丫鬟说一声,便带着玉簪来到府衙。
“民妇苏氏,拜见齐大人。”苏雨棠姿态恭敬施礼。
府尹一眼便瞧见女子腰侧悬着的玉佩,雕刻太平有象纹样,跟明珠郡主戴过的那块一模一样。
“苏小姐不必多礼,快请坐。”齐大人笑容满面,招呼人上茶。
寒暄几句,苏雨棠表明来意:“冒昧打扰,其实是想问问庄公子的事,不知齐大人查清楚了么,可否透露一二。”
又不是多复杂的案子,齐大人早已查得明明白白,没放人,也是在等郡主的意思。
郡主本就是为维护苏小姐,如今苏小姐问起,他自然知无不言。
果然,贾淑慧与二婶有关,她是二婶的远房侄女!
“既然他已承认,庄老太太手臂摔折与我无关,也在牢里吃了苦头,想必往后不敢再犯,还请齐大人行个方便,放他出来,我不追究了。”苏雨棠答应贾淑慧的事,一点儿没忘。
齐大人疑惑了:“那贾氏呢?苏小姐不追究么?要不要接着查?”
“不用了,有劳齐大人费心,那毕竟是我二婶。”苏雨棠轻叹一声,状似无奈。
齐大人大抵明白了,恐怕逃不过家产之争。
幸而,苏小姐有胆识,还有郡主做靠山,不然得被二房生吞活剥。
他为官多年,大理寺、刑部也待过,比这更过分的例子都见过不少。
“苏小姐,就算对亲人,也不能太心软。”看着比他女儿还小些的苏雨棠,齐大人忍不住提醒。
苏雨棠能感觉到他的善意,展颜致谢:“多谢齐大人,我记下了。”
回到苏家,庄家人已不在,倒是老太太在温氏院里坐着。
膳桌上的菜肴已冷透,没动过。
苏雨棠看在眼里,眉心微动。
“回来了?午膳可用过?”老太太瞥一眼膳桌,“凉了,得叫下人热热。”
老太太竟会等阿娘用膳,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舅舅让阿娘改嫁的事,起了作用,祖母知道对阿娘好些了?
“吃过了?母亲还没吃么?”温氏忙吩咐丫鬟端下去热。
苏雨棠没看她,自顾自坐下,捧起丫鬟新上的热茶。
“棠棠,庄家人上门,想再娶你过门,祖母没答应。”老太太望着苏雨棠的侧脸,语气不见从前的威严。
“哦?还有这事儿?祖母不答应,是他们给的条件祖母不满意?”苏雨棠将茶盏搁到桌上,笑意不达眼底,不冷不热应。
“棠棠,祖母已经知道错了,也想补偿你们母女,你就不能与祖母好好说说话么?非得夹枪带棒的?”老太太脾气有些压不住。
她都违背心意,拒绝庄家了,还低声下气来讨好晚辈,这丫头却不领情,怎能不气?
“补偿?祖母是说,等我们用膳,便算补偿么?嗤,一回便想抵消从前种种苛待,真划算,这家里最精打细算的,还得是祖母您啊。”苏雨棠挑眉望她,“既然知道孙女夹枪带棒,祖母大可待在屋里将养,别出来找气受。”
苏雨棠故意这么说,她想看看,祖母的身段能低到什么程度。
若换做以前,祖母当即便要请家法。
可眼下,祖母气得浑身发抖,竟生生忍下。
“罢了。”老太太摇摇头。
饭菜重新呈上来,她却没有胃口,温氏下意识为她布菜,刚有动作,老太太便从位置上弹起来制止:“珍娘,你陪着我吃些,或是看着我吃,可千万别动手。”
小心瞥一眼苏雨棠,又道:“否则,棠棠又以为我在苛待你,越发对我这个做祖母的恨之入骨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苏雨棠更相信祖母突然转性,是有所图。
不过,就算假装好,也是她和阿娘得好处。
苏雨棠没再拿话刺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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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起身施礼:“祖母慢用,我还有事,先告退。”
乘轿出府,她想起沈酌昨夜所求。
沈大娘想见她。
与人家儿子做了一夜夫妻,也是该见见。
“玉簪,安排一顶轿子去接沈大娘,接到铺子里,沈郎君散学的时辰到就成。”
苏雨棠吩咐妥当,又特意去铺子里买了两身厚夹袄。
她大抵还记得沈大娘的模样,与沈酌一样,都瘦。
快过年了,她特意买的喜庆又不扎眼的颜色、纹样,只当是沈大娘儿子新婚,她给沈大娘的孝敬。
不是正经儿媳,但该有的她也不短沈家。
这是她的诚意,只盼沈酌是个有心肝的,将来为官做宰,莫忘了提携她。
暮色渐合,沈大娘的轿子在店门外落地。
苏雨棠亲自出来接,她迎上沈大娘茫然的、胆怯的目光,落落大方扶住对方手臂:“沈大娘,我是苏雨棠,大娘可与我阿娘一样,唤我棠棠。”
这可是救命恩人,沈大娘觉得会失礼,可好不容易才见着,她又不好意思拂苏小姐的好意。
支支吾吾唤:“棠,棠棠。”
苏雨棠脆生生应:“诶!”
将人请进雅间,桌上已摆好茶水、点心。
茶水微烫,点心是热的,香气扑鼻。
“承蒙苏小姐搭救,我无以为报,一直想来给苏小姐磕个头,没想到苏小姐会特意派人去接,实在折煞我了。”沈大娘曲起便要跪。
苏雨棠忙扶住她。
沈大娘尚未用晚膳,午膳也是囫囵喝了一碗稀粥,早饿了。
点心的香气,勾得她肚子咕噜噜一阵叫。
沈大娘窘迫不已,红着脸低下头。
苏雨棠却不在意:“是我招呼不周,大娘别见怪。”
她将扶着对方坐下:“先吃些点心垫垫肚子,等沈郎君到了,我安排好铺子里的事,再请大娘用晚膳。”
“不敢不敢。”沈大娘嘴里念叨着,手里却被塞了块木樨香糕。
心心念念来道谢,真见到了,沈大娘却自惭形秽,言行举止都紧绷绷的。
苏雨棠是生意人,只要她想,便很容易跟人聊得热络。
沈酌到时,在门口便听到母亲的笑声。
“棠棠,大娘从前手艺也不差的,尤其是包子,改日我做了给你送来。”
母亲唤苏小姐棠棠,她们何时这般熟?
“是吗?那我可要尝尝!”
熟悉的,娇俏的嗓音传来,听得沈酌心尖发颤。
自昨夜她睡熟后,他们还未见过。
沈酌迈步进门,掀开门帘:“苏小姐。”
他目光只往她裙面飘去,没落实。
银红色裙摆,似一团火,他心口冰封一日的火种因这莫名的召唤,猛然跳动。
他迅速平复,故作镇定,避开赐予他浓烈情感,将他从冷寂的冰原拉入红尘的佳人,望向沈大娘:“母亲怎么来了?”
昨夜苏小姐没给准话,后来她倦极了,他便没再问。
苏雨棠脑仁有神经在跳动,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只听沈大娘困惑道:“不是你跟棠棠说,棠棠才派人去接我的么?”
“诶?阿酌,你何时同棠棠说,娘想来拜见的?”
15. 15
何时同她说的?
苏雨棠只紧张一瞬,便踏踏实实靠在椅背上,淡淡望着沈酌,满脸写着不熟。
她脸上看不出一丝心虚,甚至从沈酌眼神中捕捉到一闪而过的窘迫时,她有些想笑。
真真是好问题,换做是她,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但对未来宰相而言,应算是小场面吧?
她好整以暇等着。
沈酌没看到她唇角泄露的那丝浅笑。
垂眸思索着最合适的托词。
可他太过心虚,思维远不及平日里敏捷。
就在沈大娘要发散思维猜测时,沈酌终于开口:“苏小姐昨日出了几道术数题,儿子解好后,赶早送来给苏小姐,顺便将母亲的心意说了。那会儿忙着往书院赶,还险些忘记。本想等散学回去接母亲,没想到母亲已被苏小姐提前接来。”
苏小姐请他做账房,先考考他的本事,很合理,可等说完,沈酌才后知后觉,他画蛇添足,补了个明显的漏洞。
他这时辰出现在铺子里,便说明散学后并未回家。
沈酌下意识看向苏雨棠。
事后二人第一次对上视线。
目光相撞时,两人心下俱是一颤。
沈酌攥紧指骨,指尖几乎戳进肉里,才定住目光,没躲闪。
而苏雨棠也深切体会到,肌肤相亲带来的影响。
从前她看沈酌,几乎当他是一件赏心悦目,身价必涨的古玩。
可经过昨夜,再见到他,她会不由自主想起他身上的温度,清瘦却旺盛的体魄,以及他指腹从她肌肤底下勾起的情丝。
她不能不将他当个男人看待。
这个男人谎话信口拈来,却好意思等着她帮他圆谎。
行吧,看在他听话,且令她愉悦的份儿上。
“大娘,您真是教子有方,将沈郎君教得这般好。”说着,她侧眸扫了沈酌一眼,眼底藏着打趣的浅笑,“他术数很好,我可以放心把账本交给他了。有您这么正直的母亲,相信沈郎君不会辜负我的期望。”
儿子怪怪的,他虽孝顺,可外头的事很少同她说得这般细致。
沈大娘正在心里琢磨,一听苏雨棠的话,哪还能分心细想?
当即向苏雨棠表态:“棠棠你放心,若阿酌误了你的事,大娘第一个不饶他!”
掌柜们陆续送来账本,只有钱掌柜、胡掌柜、吴掌柜三位还没动静。
巧的是,正好都是二婶用过的人。
没有猫腻是不可能的,但苏雨棠心里有底,不着急。
“沈郎君,你先核查现有的账册。”苏雨棠淡声吩咐,“我给你八日时间,够不够?”
沈酌暗忖,苏小姐是想在除夕前解决。
他瞥一眼账本数目,又翻开最上头的一本,略扫几页,长指轻压封皮,合上账本,正色应:“五日后,我会将核查结果呈给大小姐。”
“五日?”苏雨棠看看几箱账本,又看向他,不可思议,“沈郎君还有父子布置的课业要做,打算不眠不休么?”
苏小姐在关心他吗?是对亲密眷侣的那种关心,还是她对手底下做事的人都体恤?
苏雨棠以为他心里没底,在迟疑,拍拍账本道:“我虽想早些看到结果,倒也不是那等花点银子就把人往死里压榨的恶主,就八日吧,需要什么就提,八日后我必须看到结果。”
沈酌明白了,她只当他是手下做事的帮工,并未掺杂儿女情长。
她并不完全相信他的能力和品行,不信他能说到做到。
“大小姐放心,沈酌虽贫贱,却也算言出必行,五日后,我会做好。”她未必会关心,但他还是忍不住宽慰她,“不必废寝忘食,书院后日休假,十五后再开山门。”
哟,原来是要休假了,难怪他敢夸下海口。
他倒是执拗又耿直,即便时间充裕,他也完全可以按她给的期限来,或是趁机多要工钱。
但他没有。
苏雨棠目光从他俊脸上寸寸移过,最后落在他薄薄的轻抿的唇,心思不由自主游离到旁处。
沈酌休假,那她的赘婿便可以在人前增加些存在感了,正好配合她演几出戏,也免得人起疑。
那些不算顶要紧的事,苏雨棠略想想,神思又回到账本:“好,那就拜托沈郎君了。”
雅间布帘内,沈大娘吃着点心,时而朝外望一眼。
听不清儿子和苏小姐在说什么,但也能看出,两人神色郑重,是在谈正事。
账房可不是随便请的,苏小姐如此器重阿酌,沈大娘受宠若惊,又为儿子的优秀被人看到而欣慰。
多了可靠的进项,她不由想得长远些。若儿子能办好差事,攒些银钱,等入夏的时候,是不是就能娶上媳妇了?
想到这里,她又摇摇头。
还是得等阿酌考中进士,不再是白身,兴许能娶上官宦家的小姐,有人帮衬,仕途能更顺利些,像他爹一样。
唉,若她出身好,夫君也不会一高中就不要她了。
她得从一开始就替阿酌找个好的,免得他将来步他爹后尘,害人家姑娘伤心。
可惜,因她的病,阿酌错过秋闱,还得再等三年。
沈大娘不知多少次感叹,都是她拖累了阿酌。
三年后,阿酌便二十有一,年纪不小,即便高中,官位也低微,不知有没有人家瞧得上?
多思无益,她神思又重新回到柜台侧的男女身上。
苏小姐生得真好看,如她前几日想象的那般,美丽仁善观音相。
诶?她家阿酌也不差呀。这么瞧着,俩人样貌可真般配!
念头一起,沈大娘愣了愣,忙呸呸两声,快速掐灭。
她真是想儿媳想疯了。
苏小姐是千好万好,可就是太能干了,还喜欢招俊美郎君做赘婿。阿酌还是得娶个温柔贤惠,宜室宜家的。
若有个苏小姐这样的闺女,沈大娘梦里都要笑醒,可若是儿媳,只是想象,沈大娘便如坐针毡,恨不得站到二人中间,挡住阿酌的脸。
苏小姐大慈大悲,可千万不能看上她家阿酌啊。
天黑下来,苏雨棠刚说先去酒楼用膳,吴掌柜却姗姗来迟。
“大小姐,我有事想单独禀报,不知方不方便?”吴掌柜强颜欢笑,眼神透着淡淡的死意。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跟等着砍他头的刽子手说话。
“玉簪,你先带沈大娘和沈郎君去酒楼。”苏雨棠转身往里走,“跟我来。”
吴掌柜擦了把汗,提着装账本的木箱紧随其后。
在里间坐定,一抬眸,却见沈酌站在门槛外,苏雨棠挑挑眉,语气却显生分:“沈郎君还有事?”
沈酌轻咳一声:“我不饿,在门口守着,恭候大小姐吩咐。”
吴掌柜毕竟是壮年男子,他怕争执起来,苏小姐会吃亏。
且他在门口能听个一二,万一吴掌柜蒙骗苏小姐,他也能从旁提醒。
他是她的账房,她的赘婿,断无撇下她先动筷的道理。
这也算沈酌职责的一部分,苏雨棠没说什么,点点头,没瞧吴掌柜,饮一口香茶润喉,这才慢条斯理问:“吴掌柜想禀报何事?”
布庄里未摆炭盆,屋里清清冷冷,吴掌柜脑门的汗水却已淌到颧骨下。
“先擦擦汗,想好再说不迟,我说过的话都作数。”苏雨棠也不催。
“是,是,我自然相信大小姐。”又擦了把汗,吴掌柜终于做出决断,耷拉着眼皮,骨头瞬间软下来,跪下求,“大小姐,小人全都交代,可那都是二太太逼的,小人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求大小姐网开一面!”
一个平日里颇有脸面的掌柜,在苏雨棠面前脊背佝偻,涕泗横流。
苏雨棠捧着茶盏暖手,默默听他坦白,待他说完,茶水已凉透。
门口,沈酌背对他们,耳朵竖起,吴掌柜倒也坦诚,没耍手段。
一个大老爷们哭成这样,他唏嘘不已,若换做是他,为养妻儿老小,会做违背良心的事吗?
暗暗思量,沈酌攥起指骨,闭上眼,面露痛色。
尚无庇护妻儿之能,他本不配碰她,更不该有孩儿。
苏雨棠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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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意沈酌,她听得出吴掌柜的悔恨与坦诚,沈酌没出言提醒,想来与她的结论一致。
“好些账本已被二婶烧毁,我还得多谢吴掌柜将这些底本完好无损地送来呢,快起来。”苏雨棠虚虚抬一把对方小臂,待其挺直麻木的膝盖,才继续,“待沈郎君核实,若与吴掌柜所说金额无误,我绝不亏待吴掌柜。冤有头债有主,放心便是。”
得了这话,吴掌柜心口巨石才算卸下来,心头陡然一轻,他挤出一丝难看却真诚的笑:“往后小人定诚信做事,绝不再犯,不怕大小姐笑话,自从做了这些亏心事,我再也没睡过安稳觉了。”
苏雨棠噗嗤一声轻笑,终于给他一个有温度,有人情味的眼神:“回去吧,别让家里妻儿老小担心。”
用罢晚膳,苏雨棠将如意纹大包袱递给沈大娘,笑盈盈道:“大娘,快过年了,给您买了两身衣裳,您看看喜不喜欢?”
“给我的?”沈大娘又是受宠若惊。
沈酌也惊讶,苏小姐为何突然送母亲新衣?
她也为他置办了新衣,昨夜还说让他穿给她瞧。
沈酌心口莫名发热。
“棠棠救了我的命,又提拔阿酌,是我们沈家的恩人,我没好东西送给棠棠已是失礼,哪能要棠棠的东西。”沈大娘节俭,冬衣缝缝补补穿了好些年,已不太挡寒,但她没眼皮子浅,第一反应便是拒绝。
“本就是比照大娘身条买的,大娘若不收,放我这儿也浪费啊。”苏雨棠不由分说,将包袱塞到沈酌手中,递给他一个“不许拒绝”的眼神,又接着哄沈大娘,“棠棠就是和您投缘,再说,您在家中吃饱穿暖,才能免除沈郎君的后顾之忧,让他专心为我算账,大娘就当是帮我的忙,务必收下!”
她哄人时,嗓音甜润,模样又出挑,哄得沈大娘晕头转向。
待回神,已不好推拒,沈大娘红着脸,一味教导沈酌多用心替她办事。
苏雨棠朝外望一眼,语气轻快,透着欢喜与期待:“时辰不早,三郎还在家里等我,我先回去了,大娘和沈郎君路上慢些,注意安全!”
冲他们摆摆手,苏雨棠又吩咐玉簪替他们找来一辆驴车,出门前,回眸一笑,灿若春华。
沈大娘本还想提醒沈酌,好好做事,但切记与苏小姐保持距离,少在小姐跟前晃,可这会子看着苏雨棠欢欢喜喜回去寻赘婿,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儿子,显然没瞧上,她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苏小姐意有所指,还有回眸时的眼神暗示,沈酌心如明镜,是要他今夜还过去。
一瞬间,贪念如流星,自他清寂的身体内划过,沈酌微微失神。
察觉到母亲的视线,沈酌猛然回神,面色如常:“母亲,走吧。”
沈大娘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没看出儿子的异样。
坐上驴车,沈大娘忽而忍不住感慨:“那詹家三郎怎么就这么好命呢。”
“什么?”沈酌一时没听懂。
“没事。”沈大娘摇摇头,倚靠车壁,瘦削的手摸索着包袱上的如意纹。
人啊,哪有事事如意的,苏小姐人是好,可人家是招赘,即便看上的是阿酌,难道她忍心让儿子入赘?夫君会恨她的,阿酌那性子,也不可能答应。
况且,人苏小姐压根儿没瞧上阿酌。
沈大娘抬眸,借着窗外微光打量儿子,做娘的觉得儿子最俊,但也明白人外有人。
她得承认,儿子肯定没那詹家三郎生得俊。
“棉袄我母亲试过了,很合身,她很喜欢,多谢苏小姐。”沈酌立在床边,恭敬拜谢。
都是夫妻了,私底下,他竟还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苏雨棠瞧着好笑。
她移开通发的银背桃木梳,抓起沈酌的手,塞到他手里,立起腰肢,跪坐床边,双臂环住他脖颈。
寝衣又软又滑,挽在她臂弯,自他肩头垂下。
隔着衣料,她也能清晰感受到郎君身体战栗。
“大娘喜欢,那三郎高不高兴?”苏雨棠唇瓣凑近他耳朵,脸颊与他相贴,感受到他肌肤发烫的热度,轻道,“我那是孝敬婆母呢。”
16. 16
婆母。
她称母亲为婆母。
寻常人家成亲第二日,新娘子拜见舅姑时,通常会孝敬些两双鞋袜,苏小姐偏偏在今日送母亲新衣,是循此礼吗?
“苏小姐,我只是个赘婿,你何须如此多礼?”
她的气息离他实在近,近到让人很难心如止水。
沈酌别开脸,没敢瞧她,嗓音微哑。
“我乐意。”苏雨棠松开缠在他颈后的手。
腾出一只来,指尖调弦似地不经意拨过他侧颈暴跳的淡青经络,捏住他轮廓优越的下颌,稍稍使力一带。
男子听话地扭回来,与她对视。
“三郎令我满意,该有的礼数,我都不会短你,契约里写着呢。”苏雨棠细颈扬起,目光落在他略干的薄唇,没有凑近,却令沈酌的心几乎从嘴里跳出来,“三郎还记得旁的约定吗?需不需要我拿给你瞧?”
苏雨棠说了好几句,可从听到第一句起,沈酌脑仁便嗡嗡作响,他宛如一只烧沸水的壶,七窍都冒着热气。
后头的话,再钻不进他耳朵。
苏小姐说,他令她满意。
她光明磊落地勾诱他,夸赞他。
没有一个男人,面对心仪的女子这般主动,还能无动于衷吧?
经过昨夜,他知他也是凡夫俗子。
是,他心悦她,纵然无数次告诉自己不能,不该,可心意不由他掌控。
豆大的汗滴自他额角滚下,打湿发鬓,沈酌闭上眼,刻意去想雅间里痛哭流涕的吴掌柜。
“苏小姐,我家境贫寒,一介布衣,并无守护妻儿的能力,我不能一错再错。”沈酌克制着情绪,艰难吐出这一句。
遇到苏小姐之前,他从未因家境贫寒自卑,可一旦明白对她的贪念,这种自卑便疯狂滋长。
表露出来,是否会被她看不起?沈酌暗暗咬住唇内的肉,有些懊悔。
若非他生得俊,打出黑眼圈不好看,苏雨棠真想给他一拳。
她只是想与他生几个孩子,碍于他将来的身份,才哄着他,摆出她没有勉强他的姿态,他竟钻起牛角尖,想这些没用的。
她是与他做正经夫妻,是想与他白头偕老么?
不是啊!
可惜这个死脑筋,似乎还没明白。
苏雨棠很想骂他两句,可想到他未来的杀伤力和用处,还是收敛了脾气。
“现在没有,将来也没有么?三郎读书是为了什么?就不能为了我和孩儿去考进士、挣功名?”苏雨棠纤手落下来,圈住他腰身,脸颊贴在他肩头,光洁的额轻抵他侧脸,“虽然我不是三郎的妻,将来的孩儿也是我一人的,三郎不必为我们挣功名,可我就是相信自己的眼光,我的三郎绝非池中之物,不会一直困顿,终有一日能扶摇直上。”
“三郎,如今不是我跟着你过日子,是我挑中你,让你来跟我过日子,好坏由我不由你,你当知道,我不是肯受委屈的性子。我若嫌弃你的出身,那契约早就去找旁人签了。”
找旁人?与旁人做那些亲密事?想到这种可能,沈酌眸底便腾起一蓬暗红。
这些年,随母亲上街时,他的目光从不在他们支付不起的东西上多流连。
而此刻,沈酌握住女子柔软腰肢,坚定收紧,他第一次忍不住抓紧不该她肖想的存在。
苏雨棠也不知哪句话将人哄好的。
甚至不知,算是哄好,还是刺激到他。
起初他比昨夜霸道,将她双手扣紧狠狠压在枕上,后来又吻着她指背赔罪,喂她喝水,替她梳理揉乱的青丝,温柔体贴至极。
迷迷糊糊听到他起身穿衣的细微动静,苏雨棠没睁眼,也没挽留。
自然搭在腹部的手,极轻地动了动,她会拥有自己的骨肉吗?
“小姐,派去盯着贾娘子的人已来回话。”玉簪说着,将发簪插好,手掌附在苏雨棠耳畔,压低声音禀,“贾娘子与她表兄昨夜成了。”
犹豫一瞬,又忍不住将自己知道的,多补充几句,她在心里憋好一阵了,但这是秘密,暂时只能向小姐倾诉。
说的时候,玉簪两眼放光,跟拿到赏钱时一样精神:“她那位表兄啊,还是个捕快,早已成亲,孩子都生五六个了,贾娘子可真不挑嘴。”
这消息确实醒神,苏雨棠立马不困了。
“她哪是不挑嘴,她是图那位能生。”苏雨棠低低失笑。
成了好啊,她倒要看看,现世里,庄锦才依旧那么幸运能当爹,还是当个大王八。
苏、庄两家毕竟还没断了来往,孩子满月酒她去凑个热闹,应当没毛病?
听她一说,玉簪顿时回过味来:“原来如此!奴婢懂了,还是小姐聪明!”
“就你嘴甜!待会儿自己去领二两银子赏钱,给那盯梢的也再拿半吊钱买酒吃。”苏雨棠用人很舍得花银钱,毕竟都不是傻子,银钱不给够,指望谁用心替她办事?
“庄家那边如何?”苏雨棠侧首望她,特意问。
“这个奴婢亲自去打听的!”玉簪一脸兴奋,“庄公子出来后,庄家人都很高兴,贾娘子冒领功劳,说是她求的郡主放人,庄家人应当是信了,庄太太还松口请她进府喝茶,有小半个时辰才出来。听说,贾娘子走的时候,脸上是带着笑的。”
贾淑慧是个有本事的,看来她嫁入庄家指日可待。
“很好,我很满意。”苏雨棠含笑与玉簪对视,两人齐齐笑出声。
刚下轿,便瞧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身上穿着她昨日亲自买的厚夹袄。
来人侧脸都冻红了,身子弓着,怀里鼓鼓的,像是抱着什么东西。
“沈大娘,您来找我么?怎么不进去?”苏雨棠快步上前。
看到她的一瞬间,沈大娘眼神亮起来:“棠棠!”
“用早膳了么?我给你带了肉包子,早上做的,新鲜着呢。”沈大娘献宝似的,从怀里取出一只不小的包袱。
天冷,她早起发面,费了好一番功夫。
苏小姐不缺银子,什么好东西没吃过?沈大娘没将就,大清早去肉铺挑的一块肥瘦相间的好肉,逢年过节她都没舍得买这样好的位置。
两年没做过了,手有些生,但她拿给阿酌尝了一个,阿酌说好吃,她觉得应当能拿出手。
关键是她也拿不出更好的东西回报苏小姐,暂时只能如此。
想送去苏家,又怕连累苏小姐被苏家其他人笑话,便来了铺子。
她不确定苏小姐今日来不来,阿酌也不在,铺子里的帮工见过她,还认得她,请她进去,她不好意思进去打扰。
这些话,沈大娘一句也没说。
可苏雨棠在梦里,经历过好几年察言观色的日子,从沈大娘被寒风吹红的脸、期待又有几分馋的眼神,她便猜到七七八八。
“大娘也太用心了,今日竟就做好送来。”苏雨棠一手接过包袱,一手扶住她手臂,“大娘身子还没好全,又吹了冷风,快进屋喝杯姜茶暖暖。”
隔着包袱,也能感受到包子的温度,还是热的。
进到雅间,亲手将姜茶捧给沈大娘,苏雨棠开始拆包袱。
“醒来时胃口不好,用的不多,这会子还真饿了,沈大娘亲手包的,我可要好好尝尝。”苏雨棠笑盈盈与她叙话,也是此刻,她无意中看到沈大娘手背侧皴裂的纹路。
动作顿了顿,又继续拆第三层。
怕包子被吹凉,沈大娘包了好几层。
最里层是油纸,油纸里足有八九个白胖胖的包子,不大,但都是白面做的,透出肉汁的色泽,浓郁的香气散开。
连玉簪也嘴馋地凑近:“大娘送这么多,小姐吃不完,能不能分奴婢一个尝尝?”
“确实吃不完。”苏雨棠先拿出一个给沈大娘,这才笑着横一眼玉簪,往她手里塞一个,“你沈大娘手皴得要破皮,赶紧吃,吃完去隔壁买两瓶护手的香膏来,还有涂脸的,也拿两盒。”
“不用,我都这岁数了,用了也是糟蹋,棠棠别破费。”沈大娘要起身阻拦。
被苏雨棠不由分说按坐回去:“我就是找个理由让她跑跑腿,难不成让她白吃大娘做的包子?”
她说这话时,玉簪已咬着包子跑到门帘侧,回眸笑道:“好吃!”
苏雨棠咬开松软的白面皮,肉汁的香气在她唇齿间漫开,她杏眼睁圆,亮晶晶的,连连点头,含混道:“真好吃。”
比府里做的好吃,甚至比她在包子铺里买的也强些,很鲜。
沈大娘神情欣慰,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可她手里的包子迟迟未动。
“大娘也吃啊,好东西一起吃才香。”苏雨棠停下来,盯着她。
仿佛沈大娘不吃,她也不吃了。
沈大娘无奈,慢慢抬起手,递到唇边时,似乎还舍不得下嘴:“我哪该吃这么好的东西。”
她声音很轻,不是自嘲,是真觉得自己不该吃好的。
苏雨棠听着,心口发紧发酸,她想到梦里的自己,什么好东西都舍得给庄锦才,到用在自己身上,却总会犹豫。
她凭什么不能用好东西呢?往后,她的好东西都先紧着自己和待她好的人,待她不好的才不配。
“贡品橘红大娘都吃得,还有什么吃不得?”苏雨棠笑望着她,温声宽慰,“大娘且安心养好身体,我会看相,我瞧沈郎君将来能当大官,您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这正是她期盼多年的,也是她活下去最大的动力,棠棠说到她心坎上了,虽知是哄人的话,沈大娘依然动容,眼中浮动泪光:“好,我好好养身体,等着阿酌当官让我享清福。”
吃完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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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沈大娘动手收拾,一点儿不让苏雨棠和玉簪沾手:“我习惯了,闲不住。”
“说起来不怕棠棠笑话,包子做好了,我才想起家里没有合适的东西包,正好邻居讨百家米,来我家窜门,我顺嘴一问,拿米换的几张油纸。”沈大娘聊起家常,说完讪讪一笑,“大娘是不是嘴太碎了?”
“才不会。”苏雨棠以手支颐,抬眸望她,一派天真问,“大娘,百家米是什么?”
小姑娘关心起这个,沈大娘想笑,唇角弯起,才意识到,棠棠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人家跟赘婿蜜里调油呢。
“求子用的。”沈大娘干脆坐下来,挨着她,小声解释,“那家想生男娃,便去有男娃的人家各讨一把米,积攒起来,煮给家里妇人吃。听说很灵验,跟庙里的菩萨一样灵验。”
“不过,棠棠有福气,肯定很快怀上男娃,倒用不着这个。”
用得着啊,她太用得着了!
“真的灵验?!”苏雨棠抓住沈大娘的手,眼神期待,“大娘身边的街坊邻居,可有家中多女娃的?大娘可否帮我去各讨一把米?我拿布换!”
略思忖,她激动道:“每家三尺棉布够不够?”
“够的,够的!”沈大娘惊诧不已。
用这方法求子的人家,她见过不少,还是头一回见求女娃的。
不过,能帮到棠棠的忙,她手里的香膏也就不那么烫手了。
她依然觉着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香膏,但想想棠棠的话,到底没拂她的好意。
心念一起,苏雨棠越想越急切,不仅拜托了沈大娘,还在名下几间铺子宣扬开。
家中有女儿的,可拿一小把白米,到苏记布庄换两尺印花棉布,家中多女儿的,能换三尺!
消息一出,苏记布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多数百姓家都有女儿,一小把米不值多少钱,少说也能换两尺布,虽说不够做衣裳,可再毕竟算是白得的,再添些便能裁新衣。
恰逢年关,谁家不想穿新衣?条件差些的,省着些裁,能给孩子做一身,条件好些的,舍得添银钱,一家人都有了。
送出去的皆是花色不时兴的料子,可顾客进门后,眼睛总闲不住。
几日下来,苏雨棠不仅没亏,生意倒比往年涨了几成,苏记的名气也越来越大。
夜里,沈酌抹黑坐起身,准备如往常一样悄然离开。
哪知,双脚刚着地,鞋还没穿好,腰身便被女子软腻的手臂缠住。
“不许走。”苏雨棠抵在他背心,闷声令,“明日不是不用再去书院么?三郎,我要你陪着我,搂着我。”
沈酌脊背一僵,心口却发烫。
好不容易冷却下来的身子,也重新感受到野火流窜。
“若明早母亲发现我不在,恐会节外生枝。”沈酌语调低沉。
嘴上拒绝,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已瞬间想好对策。
若遵从本心,他想留下,毋庸置疑。
“夫子不是夸你学问好么?若发现,你便想法子蒙骗过去。”苏雨棠抱着他腰身不撒手,甚至收紧些,语气娇纵,“我不管,就是不许你走。”
沈酌无法,他已习惯栽到她手里。
黑暗的床笫间,幽香弥散,苏雨棠伏在他胸膛,听到他清晰的喘,指尖游移在他咚咚的心跳之侧,字字清晰要求:“你久不出现在人前可不成,我阿娘会不放心。明日起,你便戴着面具出现,要想尽法子待我好,让所有人看到我的三郎有多爱惜我,可记住了?”
她挽留他,究竟是因为不舍,还是需要他配合演戏?
后者亦是他的本分,可沈酌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他想要的,已不止是遵守约定,公事公办。
沈酌第一次单独陪苏雨棠用早膳,身边没留人伺候。
桌上摆着四样吃食,量不算多,但色香味俱全,足够两人吃饱。
只苏雨棠手边摆着一小碗青蔬肉丝粥,沈酌这里是鸡汤水晶饺。
女子拿汤匙咬起一小口,吹了吹,小心往嘴里送。
那吃相,称得上郑重。
蓦地,沈酌心念一动,想起昨日在铺子里听到的。
“这粥……可有什么讲究?”沈酌迟疑问。
问完,又觉不合适,脸颊微烫,夹起一只水晶饺。
苏雨棠倒不在意,吹了吹新舀起的白米肉粥:“嗯,是有些讲究,这是我特意求来的百家米煮的粥,求女用的。”
至少半个京城都知道,也没什么好瞒他的。
生男生女都是她的,不必与他商量。
“我也不能只在你身上使力,得多花些心思,让菩萨听到我的心愿。”她随口一说,将熬化的粥送进唇齿。
沈酌清俊的脸却瞬间红成煮熟的虾,侧过身,咳得不能自已。
17. 17
用罢早膳,苏雨棠在廊庑下来回走动消食,等沈酌更衣。
衣袍是她前两日就选好的,因事耽搁,到今日还没见到他穿上身。
都是好料子,他穿上定然好看,可她拿给沈酌时,他竟还不肯换。
“你若不换,成日里穿着旧布衣,旁人从衣服上也早晚将你认出来,岂不白费我一番苦心?”苏雨棠佯装生气,他才乖乖回内室更换。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过去,还不见人出来,苏雨棠秀眉微颦。
停下脚步,叩叩窗棂。
“三郎,还没好么?”她催促。
“好了。”里头传来熟悉的声音。
听到里头的脚步声,苏雨棠一脸期待,举步朝门口走。
她脚步很快,沈酌腿长,她刚走到门口,尚未站定,门扇便从里打开。
看到他的那一刹,苏雨棠眼中便迸射出惊艳的光彩。
宝蓝色广袖圆领袍,像是量体而裁,绣如意云纹的绀青腰封,勾勒出他窄而挺拔的腰身,墨发高高绾起,以竹节青玉簪固定,即便戴着面具,依旧掩饰不住松姿鹤骨。
“不合适吗?”沈酌很庆幸,自己戴着面具,便不会被她看出窘迫。
穿上不符合身份的衣袍,像是戴着无形的枷锁,令他心头有些沉重,全身都不自在。
可是,他瞧得分明,她喜欢。
沈酌握在门扇处的手下意识收紧,他一个男子,竟在以色侍人。
“不愧是我,果然眼光独到。”苏雨棠上下打量他好几遍,神色间满是欣赏与自得。
浑然不顾丫鬟们的目光,她一把抓住沈酌的手:“走吧,随我去给阿娘请安,正好让她也瞧瞧。”
面具后,沈酌闭上眼,认命应:“好。”
“这位是?”温氏认得面具,可她不敢冒认这个人。
戴着面具,也如琼林玉树,器宇轩昂,这能是她女儿新招的赘婿?
“才两日不见,阿娘就认不出三郎了?”苏雨棠笑盈盈坐到温氏身侧,望着沈酌,与有荣焉,“阿娘,我就说我挑夫婿的眼光不差吧?”
“可不是?比我和你爹好太多。”温氏感慨。
很快意识到,在女婿面前拿他和庄家的比较,不太合适,便随口说起今日的安排。
“我和你舅母准备去寺里上香,你们去不去?”
苏雨棠摇摇头,年前还要忙几日,她暂时没那心思。
“阿娘和舅母好好游玩,我和三郎还有事,改日再陪阿娘。”
从院里出来,迎面遇到温舅母和两位表哥,又收获一番惊叹。
二表哥甚至跑到苏雨棠身边,嬉皮笑脸道:“娘总夸表妹眼光好,我今日算是心服口服,表妹明日可得空?也替我挑几身行头好不好?把二哥打扮得俊些,好给你骗个好二嫂!”
苏雨棠唇瓣微动,刚要说话,哪知被沈酌抢了先。
他语气有些冷淡:“娘子明日另有安排,恐怕帮不上二表哥,告辞。”
没等苏雨棠反应,已被他扣住手指,拉着走出好几步。
“诶?他一个赘婿……”二表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雨棠回头看时,正好看到舅母在扯二哥衣袖,还忍笑冲她挤眼。
“三郎,你怎么被夸了还不高兴?”苏雨棠望着碍事的面具,疑惑问。
“没有,我只是想到没核算完的账本,不想耽搁。”沈酌语气恢复如常。
这下苏雨棠更困惑,莫非是她的感觉出了差错?
走出垂花门,苏雨棠没心思再猜,她抿抿唇,忽而抓住沈酌手臂,轻轻摇了摇:“三郎,我腿酸。”
什么?沈酌心头一颤,这话是能在外头说的吗?
多俊的郎君,却不解风情,像个呆头鹅。
苏雨棠也不指望他能猜到她的用意,主动环住他脖颈,往下压压,轻声吩咐:“抱我。”
直到这一刻,沈酌才醍醐灌顶,正如她昨夜吩咐的,她要他在人前百般疼惜她。
“怎么,穿上衣服就不听话了?”苏雨棠知他脸皮薄,故意激将。
果然,话音刚落,便觉膝弯一紧,整个人横在他身前,被他稳稳抱起。
夜里试过她便知道,他只是看起来清瘦,实则健壮有力。
此刻抱着她迈过门槛,身形依旧挺拔,步伐一点儿没乱。
门口停着马车,王叔手持缰绳,闻声朝这边望。
同样望来的,还有路过的无数道目光。
大家脚步都放缓,连沈酌也是。
不是因为怀中女子重,而是那些瞩目,令他脸颊发烫,有些无地自容。
“把我抱进马车。”苏雨棠继续吩咐。
她声音压得低,旁人听不见,只看到男子怜惜地抱着她往台阶下走。
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惊得呆住。
苏雨棠却暗自腹诽,什么探花郎,徒有虚名,笨得很,连疼宠姑娘都不会,还要她掰着嘴教。
罢了,谁让他长得好看呢。
男人躬身,将怀中女子塞进车厢,他身姿清绝,仪态端雅,宛如高门大户滋养出的贵公子。
若非他脸上戴着狐狸面具,谁还能瞧出他是那个无父无母的穷苦扫把星?!
真是人靠衣装马靠鞍。
不消说,他这身好行头定是苏小姐给置办的,士别三日,穷小子彻底改头换面。
“苏小姐路都走不动了,看来这赘婿有些本事。”两位同行的中年妇人,挎着菜篮子,掩袖笑着咬耳朵。
“谁叫人家会赚钱呢,我要有钱,我比她吃得还好。”
“你?你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啃腊肉吧。”
“还笑话我,你家那口子,难道你看着不嫌弃?”
“凑活过呗!算了,别看了,再看真过不下去了。”
沈酌也钻进车厢,车帘垂下,车内光线稍稍暗下来些。
苏雨棠一把摘下他面具,倾身打量他。
捕捉到他俊脸上的惊诧,苏雨棠把玩着面具,低低失笑:“一回生,二回熟,慢慢就习惯了。”
“真好看。”苏雨棠忍不住抬手,轻抚他侧脸。
其实想亲一下,探出一点点舌尖润了润唇,又忍住,还是容他缓缓吧。
但她目光流连在他脸上,像欣赏一株花,或是一幅画。
沈酌看到了那一点点舌尖,粉嫩柔软,夜里也无数次品尝过她的甜。
想象令他口干舌燥。
他移开视线,望着晃动的车帏,声音低哑:“苏小姐,我是男子。”
“你是不是男子,我还不知道么?”苏雨棠噗嗤笑出声。
她松开手,指腹游移在面具的轮廓:“你既答应做我的赘婿,那么,待我好,怜惜我,取悦我,便都是你的本分。”
“我做到了我承诺的一切。”苏雨棠忽而抬眸,浅笑着凝视他,“可是三郎,你呢?若总等我教你,我也不知这张脸能让我新鲜多久呢。”
即便他将来会做宰相,那也是将来。
如今他享受着她给的好处,当着她的赘婿,便该学会哄她开心,她才不会一味惯着。
蓦地,沈酌感受到一种空前的危机感。
他确实做的不好,不懂女子的心思,但他以为,既做了夫妻,她至少会依照三年之约。
他以为,他们至少有足足三年不离不弃的时光。
因她的话,才猛然想起,那契约有条件的。
若他不能令她满意,她随时可以终结他们的关系。
沈酌唇瓣翕动,想说什么,又觉苍白,哽在喉间的那些话,连他自己都未必信服。
他抿抿唇,忽而倾身,越过车厢内另一半的空间阻隔,攫住她刚吐出狠话的无情的唇。
下车时,苏雨棠唇上口脂已不见,色泽却分外红润。
没等她开口,沈酌已跳下马车,立在车帘外,修长的手臂朝她伸来。
哟,学乖了。
他不是不愿疼惜她,只是还不太适应,但为了与她天长地久,心里的那点羞耻算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再将她抱在怀中时,沈酌已不似在府门外那般紧张了。
“很好,这回我很满意。”从他怀里下地时,苏雨棠轻声安抚。
苏记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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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外,进进出出、路过的人更多。
二人相亲相爱的举动,引起不小的骚动。
“小两口感情这样好,如胶似漆的,只怕苏小姐很快就会如愿了吧?”有人笑道。
“如什么愿?”有看客挠着脑袋问。
那人瞥他一眼,吃惊不小:“苏小姐想生女娃呀,你不会连这都不知道吧?”
众人的嘀咕声,苏雨棠过耳不过心。
“我要忙了,没空陪你,三郎自去旁处逛逛吧。”苏雨棠故意当着外人的面,将他支开。
俩人恩爱的传言,像初春冷热空气的剧烈对流,到傍晚时分,已酝酿成一场声势不小的风暴。
许多人暗暗羡慕,也有不少人嘴里酸话连连。
街头巷尾都传遍了,苏小姐待她那位赘婿极好,一应穿戴都换上好的,把个克死父母的扫把星穷小子,生生打扮成身姿清绝的贵公子。
那赘婿是个骨头软的,惯会讨女人欢心,就连苏小姐上下马车都主动抱着,伺候得尽心尽力。
“我要是生出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趁早打死,免得败坏门风,贻笑大方!”
“他父母若是泉下有知,只怕棺材板都压不住咯。”
也有那泼辣的,端着簸箕,叉腰嘲讽:“就你儿子那长相,送上门,人家也看不上啊,想贻笑大方,也得有那命啊!也不拿镜子照照,你们哪个在家不用伺候男人,要是你家男人反过来讨你欢心,你不乐意啊?人家两口子,一个愿意花钱,一个知恩图报,碍着你们什么事儿?”
她嘴皮子厉害,没人敢呛她,当即四散归家做饭去。
却说沈酌,回到马车,假意溜了一圈,不多时,便回到布庄前。
见他摘下面具,换上旧布衣出现,苏雨棠忍笑招呼:“沈郎君来了?账本核算得如何?”
两人聊了几句账本的事,铺子里的帮工、顾客却在眉飞色舞、小声议论她和詹三郎。
苏雨棠唇角笑意险些压不住,抬眸瞥一眼沈酌,不由暗自佩服。
在外人面前,他的定力倒是好得出奇。
犹豫了一两日,胡掌柜也悄悄拿着账本来坦白。
不知是与吴掌柜通过气,还是自己想通的,虽来的晚些,倒也老实。
能做假账本,还连续三年把阿娘糊弄过去,他们也有些本事,只要知错能改,苏雨棠不介意接着用。
“还有钱掌柜的账本没交。”沈酌将今日对好的账,说给苏雨棠听。
“嗯,先由着他。”苏雨棠翻看着沈酌核算的数目,点点头,“不错,清楚细致。”
“时辰不早,你回去照顾沈大娘吧,明日再接着算。”苏雨棠合上账本,交还给他。
站起身,取下棉氅,她又回眸冲他眨眨眼,这下掀帘出门。
沐洗过后,回到内室,果然见沈酌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书在看。
走近些,苏雨棠才看出,是账本。
她挑挑眉,腰肢一扭,坐到他腿上。
“这么用心?”苏雨棠额头抵在他颈窝,与他一起看。
闻到佳人发间、身上熟悉的馨香,沈酌看不下去了。
且他深知,她叫他来的用意。
沈酌收起账本,放到小几上,揽住她腰肢,轻易将人抱起,放到枕上。
佳人松鬓如蝉,仙容似雪,肌肤香腻,眸似春水。
怜惜她,如吃饭喝水一样自然,只要他不刻意自苦。
沈酌没再克制自己。
他顺从心意,甚至干出自己意想不到的事。
在她情不能自已时,抱紧她,薄唇贴着她耳珠轻念情诗。
不是书上得来,而是有感而发。
苦读诗书时,他从未想过有这样一刻。
苏雨棠喜欢他的转变,也爱听。
昏暗绣帐间,她眼波流转,在他心口戳了一下:“去写下来。”
那样露骨的情诗,如何能写?
沈酌咬咬唇,到底没拂她的意:“好,我去写。”
可等他研墨、写好,收拾好心绪,拿进来给她瞧,佳人却已拥被睡熟,呼吸清浅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