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得从郡主进大牢,告诉庄锦才,苏雨棠招赘婿进门的事说起。
如她们所料,庄锦才当时就被气得吐出一大口血,溅得大牢泥地上、稻草上红腥腥的。
郡主哪见过这场面?
丢下一句“晦气”,吩咐顺天府尹即刻去请郎中来瞧。
想回端王府告诉母妃,她又闯祸了,又怕姓庄的真被气死,她要背上人命,便在府衙等着,看要不要请太医。
幸好,郎中细细诊过后,顺天府尹把人带来回话,说是庄锦才没有大碍,只是一时急火攻心。
郡主这才松一口气,打算回王府换身衣裳,去去晦气。
可她刚站起身,甩袖欲走,却听顺天府尹急急道:“郡主且慢,郎中还有事禀报。”
郡主蹙眉:“姓庄的还有旁的毛病?那可与本郡主无关啊,齐大人,若我父王问起,你务必替本郡主作证!”
“是是是。”齐大人应和着,瞟了郎中一眼,低声急催,“还不快说!”
“郡主明鉴,小人把出来,那庄公子前两日应当是受过惊吓,还得过一场热症。”郎中擦着冷汗,战战兢兢禀报。
郡主还没出嫁呢,接下来的话,他能说吗?怎么说啊?
“巧了,本郡主当时也在场,他那是咎由自取。”朱琳琅尚未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对庄锦才的私事兴致缺缺,有些不耐烦,“接着说。”
郎中一闭眼,一咬牙:“热症已退,却有个难以启齿的后遗症,那庄公子往后,极有可能,再也不能人道了。”
“啊???”朱琳琅当时的惊诧,没比苏雨棠此刻的少。
“郎中没把话说死,但我听得出,那姓庄的应当的得了不举的毛病,治不好的。”朱琳琅冲苏雨棠挤挤眼,“幸好你果断休夫,跟着那种怂包能有什么盼头?怎么样,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那他岂不成了废人一个?”苏雨棠仍瞠目结舌。
脑子重新将郡主的话梳理一遍,慢慢消化。
怎么也想不到,那晚休夫,不止把庄锦才吓病一场,竟还有意外收获。
果然,恶人贼人者,天必祸之。
如此想来,梦里,庄锦才找遍各种门路,却止步于六品,不得寸进,会不会也是报应?
“可不是。”朱琳琅颔首,瞧她目光定在茶汤上,明显出神,朱琳琅抬手,手掌在她面前晃晃,“想什么呢?”
“郡主可知,方才庄父、庄母来我这儿闹事,意欲何为?”苏雨棠重新感受到茶盏透入指腹的温热,眼底漾着浅笑,眼神了然。
郡主抿唇思忖一瞬,撇撇嘴:“总归没好事。”
“他们威逼利诱,让我回头去做庄家媳呢。”苏雨棠失声轻笑,笑声像清圆莲叶上陡然兜不住的露珠,莹净洒脱,“多亏郡主告诉我这些,否则我只当他们仍惦记我那点儿嫁妆呢。”
“做他们的春秋大梦,本郡主第一个不答应!”朱琳琅气得不轻,明知苏雨棠不会想不开,却还是忍不住威胁,将她任何动摇的可能彻底掐灭,“不管他们说得多好听,你都不许回头,否则,否则我让父王治你的罪!”
苏雨棠忍俊不禁,连声应:“不敢,不敢。”
声音飘出窗棂,钻进隔壁沈酌耳朵里。
他抄书的手极稳,只眼神闪了闪,某根绷紧的弦,不知不觉放松了些。
“不说庄家那一窝蛇鼠了,说说你私藏的那位赘婿吧。”朱琳琅捧起茶盏,小口嘬品,斟酌一番方开口,“我听说无父无母之人最是命硬,弄不好还是克妻的命格,你招赘前,可有跟你那宝贝三郎好好合过八字?时间这么短,恐怕不够仔细,还是正经上庙里算算,若旺你的运道自然最好,若命中带煞,再俊也不能要的!”
咳咳,苏雨棠被茶水呛着,捏起帕子遮掩心虚。
八字自然没来得及合,毕竟她又不是正经成亲,繁文缛节能免则免。
合了八字也不能保证顺风顺水,白首偕老啊。与庄家的婚事,一切都按仪程走,实则半点靠不住。
再说,沈酌又不是真的无父无母,那是她瞎编的身世。
至于沈酌旺不旺她,那她还能不清楚么?
背靠大树好乘凉,等沈酌高中探花,为官做宰,只要念她一分情,许她一点点方便,就够她受用的了。
再诞下一两个聪慧正直的孩儿,她老了也有指望。
她可不是被男色所迷,她是在种树啊!
但这些无法告诉郡主。
“郡主提醒得极是,可三郎他貌若潘安,我一看到他那张脸,便顾不得那些了。眼下他已是我的人,好坏也只能认。不过,他刚入府,我便听到庄锦才不举的好消息,今日铺子里的生意也比平日好上三成,可见他多半是旺我的。”苏雨棠浅笑,“再说,我还有郡主这个朋友呢,郡主金尊玉贵,什么煞气镇不住?我与郡主相识,沾了天大的福气,不惧那些。”
隔壁,沈酌手一抖,不小心毁了抄到一半的字迹。
苏小姐夸他貌若潘安。
沈酌脸上微微发烫。
他何德何能?
“这话本郡主爱听,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朱琳琅解下腰侧玉佩,递到苏雨棠面前,“有事就拿着它去端王府找我。”
苏雨棠目光落在她指尖,是一块光润的上等羊脂玉佩,雕工极好,刻着一头圆滚滚的大象,耳如扇,鼻如钩,背托莲花,太平有象的纹样,她在书上看到过。
这是一枚看起来就蕴藏福气的玉佩,估摸着是御赐之物。
“太贵重了,我不能收。”苏雨棠自然摆在桌面的手,下意识往后缩缩,没敢接。
朱琳琅可不管,伸手拉住她手腕,蛮横地将玉佩塞到她手中。
“本郡主赏你,你就乖乖拿着!”
郡主是性情中人,帮了她许多,待她不薄,眼见着天色转暗,到用晚膳的时辰了,苏雨棠有心请郡主用膳。
刚要开口,又咽回喉间,有些为难。
她已让玉簪约了几位掌柜,尤其是二婶手底下的那几个,今日是她立威的时候,若临时改期,恐怕不妥。
“郡主,对面酒楼菜色不错,我有意请郡主用膳,聊表谢意,无奈今日有旁的事要处理,实在抱歉。”苏雨棠面带歉意,实话实说。
与人相交,贵在心诚,与郡主相交,确实是她高攀,但她没打算一味逢迎。
“不知郡主哪日得空,我改日再请郡主如何?”苏雨棠眼中含笑,不卑不亢。
“你也太实诚了。”朱琳琅见惯了曲意逢迎的,望着她,直摇头,“说什么道谢,你不是刚请我喝了喜酒?有事只管忙去。”
说着,她声音压低了些,凑近苏雨棠:“母妃知道我过来,我正好有正当借口晚些回去。待会儿就换身男装,去夜市寻好吃的!”
“走了!”郡主起身,潇洒冲她摆摆手。
苏雨棠亲自将人送到门口,顺势望望天色。
待郡主走远,她回身问玉簪:“他们人呢?可都到了。”
“已在酒楼候着。”玉簪轻禀,想到什么,又语气不忿补充,“有位钱掌柜本想称病不来,奴婢瞧他好着呢,就照小姐的吩咐,告诉钱掌柜,若今日不来,往后都不用来了,他这才老实。”
“嗯,晚些去查查钱掌柜,还有二婶用的其他人,也都查查底细。”苏雨棠声音压得极低,“你先去酒楼盯着些,看他们都聊些什么,我去叫上沈酌。”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沈酌换了张纸笺,正专心抄书。
掀开蓝底绣白梅的门帘,苏雨棠一眼便瞧见他端正清瘦的背影。
她脚步顿住,暂时没着急进去,而是默默欣赏着。
这人虽瘦,肩膀倒也宽直,与衣料同色的束发带垂在脑后,朴素清雅。
说他貌若潘安,自然是随口哄郡主的,可细细瞧去,也不算她夸大其词。
外间人来人往,苏雨棠并未多瞧。
她举步往里走,语气是公事公办的疏离:“沈郎君,可忙完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沈酌脊背一紧,骤然回神。
听她语气,他便明白她的用意,如在门口时一样,她在人前表现出与他不熟。
他与铺子里的掌柜、伙计、帮工,并无什么两样。
不,她对他们,表现得还更熟稔些,毕竟是用惯了的人。
这是情理之中,且是为他好,但不知为何,沈酌心里不是滋味。
“苏小姐。”他顺从她的心意,躬身施礼。
苏雨棠点点头,转身时淡淡吩咐:“随我去对面酒楼见几个人,之后我有重要的事交给你做,做好了,才能在我手底下做账房。”
“是。”
片刻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到酒楼雅间。
很大一间,四下花木扶疏,古玩错落,当众摆一张大圆桌,十人同席也不显局促。
“大小姐。”所有掌柜笑脸相迎。
都是做生意的老手,笑得恰到好处,辨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都坐下吧,诸位掌柜尽职尽责,我一直想找机会感谢大家,昨日招婿仓促,没来得及请诸位,今日特在此设宴款待,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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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务必吃好喝好。”苏雨棠也噙着笑,看起来毫无威慑力。
其中几位掌柜面面相觑,心里犯嘀咕,二太太的权真是被这大小姐夺去的?
喝酒出丑,今日苏雨棠只浅浅抿了一口,掌柜们倒是喝下两大坛好酒。
酒过三巡,苏雨棠啪一声放下筷子,忽而进入正题:“想必诸位也吃饱喝足了,咱们来谈谈正事。”
席上登时鸦雀无声,所有目光集中到苏雨棠身上,但她面色不改。
众人这才意识到,他们休夫归来的大小姐,可能并非等闲之辈。
“恰逢年底,今日诸位回去,把三年来的账册都整理出来,明日送到对面的苏记布庄,我要查账。”苏雨棠侧眸望望沈酌,“忘了给大家介绍,这位是沈酌沈郎君,我特意从书院请来帮忙的,他精于术数,会替我核查所有账目。”
从进门起,几乎没人将这个背着书箱出现的年轻郎君放在眼里,一身穷酸气,众人只当他是苏家哪个远房亲戚,大小姐要安排在哪个铺子里打杂的。
此话一出,沈酌成了焦点。
“大小姐,按惯例,不是只查今年的账目么?腊月初也已查过,何须如此费事?大小姐是信不过我们么?”钱掌柜率先开口,左瞧瞧,右看看,用眼神煽动其他掌柜。
掌柜中不乏实在人,当即委屈附和:“是啊,我每年的账都亲自核对过三遍,才敢送去给大小姐,从未出过纰漏,大小姐竟怀疑我们?”
“大小姐并非怀疑大家,她定有她的道理,还请诸位冷静,莫要被有心之人利用。”沈酌看出钱掌柜不对劲,意有所指道。
“臭小子,你说谁是有心之人?!”钱掌柜霍然起身,鼻子呼哧呼哧出气,像是要过来揍人。
“心里有鬼,想趁机闹事的,我劝他趁早走,否则,被我查出什么,闹到官府去,恐怕都不好看。”苏雨棠慢条斯理,冷冷的语气有种这年纪少见的威势。
连沈酌也不由侧目。
她小小年纪,怎的时而像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姑娘,时而又有种历经世事的老练?
与庄公子短短一日的姻缘,究竟带给她多大的重创,才炼就此刻的她?
心口揪疼的感受,沈酌已然熟悉。
很奇怪,明明才认识她几日。
原本有些负气的掌柜,冷静下来,终于发现有猫腻。
“账册我都好好收着呢,明日就给沈郎君送来,身正不怕影子歪,我不怕查。”一位身着孔方纹长袄的掌柜拍拍胸脯。
“好!”苏雨棠赞许地看着他,随即环顾四座,语气松快下来,“大家也别紧张,账目没问题,真正尽职尽责的,我会拿出铺子一成的利润作为奖励。至于账目有问题的……”
一成利,可不是小数目,众人眼神里多了几分亮晶晶的期待。
但也有头皮发紧,垂首掩藏神色的。
她顿了顿,才低笑一声,缓解气氛:“可以私下找我或是沈郎君交代清楚,补足金额,或是从后续工钱里扣,我既往不咎,也不宣扬。”
至此,她话锋一转:“若有人不信邪,偏与我耍手段,尽可试试。”
苏雨棠没说,耍手段会是什么后果。
她的语气,足以令贾氏手下的几位不寒而栗。
其他人也看着他们,心如明镜,原来查账是冲这几个来的。
掌柜们都喝多了,或坐轿子,或搭驴车,苏雨棠站在酒楼外,一个个送他们回去。
还有三位住在附近的,打算待会儿走路回家,仍与苏雨棠叙话,说着铺子里的事。
说话间,苏雨棠瞥见不远处,灯笼光圈之外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眼巴巴望着她。
现世虽只见过一次,那人眼下还拿面纱遮着脸,苏雨棠仍是一眼就认出来,是与庄锦才偷情的贾娘子。
不去讹庄家,却来找她?倒是稀奇。
面纱,正好给苏雨棠提了个醒。
“沈酌,你也先回去,明日散学后到铺子里替我查账,只要用心办事,我不会亏待你。”苏雨棠今日有些乏,索性放他回家去。
怕他听不懂,特意叮嘱一句:“沈大娘身体不好,你快些回去照应着。”
“多谢大小姐,小生告辞。”沈酌施礼。
不知今日母亲可有按时吃药,他是要回去看看。
但苏小姐早些时候吩咐过,命他好好学枕下的画册,自然是命他留宿苏家。
尚不敢唐突,可他必须听从苏小姐吩咐。
沈酌腿长,迈动很快,他得快去快回,晚了恐会打扰苏小姐安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