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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04

作者:香筠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药煎好,天色已擦黑。


    散发药香的粗布帘里,年轻郎君侧坐病床边,稳稳端着药碗,一勺一勺慢慢喂到母亲嘴里。


    他动作娴熟,不骄不躁。


    沈大娘人还不太清醒,眼半合着,僵硬地吞药。


    才咽下去,苍白憔悴的脸便挣红了。


    咳嗽声尚未发出,沈酌已捏起布帕凑近她唇角,等着替她擦拭。


    垂拢的两片布帘,被风吹开一线罅隙。


    苏雨棠立在帘外,回眸望去。


    这清苦又温馨的一幕,恰落进她眼底。


    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也不尽然。


    庄锦才总打扮得人模狗样,出门必熏香缀玉,但她从未多看对方一眼。


    她脑中甚至不能清晰浮现对方样貌。


    而沈酌,穿着最普通的深蓝布袍,腰间粗布束带算是唯一的饰物,举手投足却似散发着晨雾崖松般的气度。


    她瞧着很是清雅顺眼。


    忍不住瞧一眼,再瞧一眼。


    这算是合她眼缘吧?


    行善果然会有好报。


    若非救起沈大娘,她也不会遇到未来惊才绝艳的探花郎,更不知何时才会找到合眼缘的人选。


    不过,他一个不依靠妻族,单枪匹马爬到相位的人物,想必颇有几根傲骨,会答应她那算得上无礼的合作吗?


    他是孝子,只要她能救他母亲,他应当会考虑吧?


    不管怎样,总得试试。


    万一他同意,她也算又撞一回大运,替她和未来的骨肉提前抱上大树,孩儿将来能得对方一两分照拂也好。


    他若不答应,也无妨,她再另外物色便是,街上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男人可不少。


    而沈大娘,是她自己想救。


    往外走几步,离得远些,苏雨棠低声询问:“赵郎中,容我冒昧问一句,若想救治沈大娘,究竟需要什么稀罕药?”


    赵郎中轻叹一声,摇摇头。


    忽而,他脑中回响起关于昨夜的传闻,浑浊的眼,闪动璀亮的光。


    苏小姐心善,又能与国公府的贵人说上话,没准儿能弄来呢,便是沈大娘的造化,他也能跟着见见世面。


    “须得上品陆川橘红和贡品中江丹参入药,还得将那橘红药茶连饮一月,一片橘红一片金,我也只在医书里见过。苏小姐有这份善心已是难得,也需量力而行才是。”


    苏雨棠愣住,她还是想得简单了。


    一碗药喂下去,母亲慢慢缓过来,沈酌轻问:“娘可觉得好些?饿不饿?”


    沈大娘没顾上回答,低头找藏银子的布帕,脸色越发苍白,慌得冷汗直冒:“银子呢?!我藏的好好的,怎么没有?”


    银子早没了。


    可沈酌不能直言,那是母亲豁出命也想给他省下的束脩。


    若母亲得知银子弄丢了,只怕会急火攻心,撑不下去。


    “娘别担心,银子我收好了,明日便去书院补交。”沈酌不动声色,温声宽慰,“我会努力多抄些书攒钱,娘再不可如今日这般。”


    沈大娘高高悬起的心放下来:“哎,娘的身子不中用,拖累你了。可你必须好好读书,考中进士,才能被人看得起,你可明白?”


    这样的话,沈酌已听了十年。


    他默然。


    “方才那药……花了多少银钱?”沈大娘从熟悉的陈设认出医馆,这就是个吞金的方盒子,她不想待下去,强撑着下床穿鞋,“娘不饿,今日便不吃了,走,回去给你烙张野菜饼。”


    又吃药,又吃饭,她一个人顶几张嘴,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她低垂的眼底,微弱的神采一点点暗淡,黑漆漆的,如死灰。


    “娘晕倒在大街上,被苏小姐救下送来,儿子接到药童的口信儿赶来时,苏小姐已付了诊金、药资。”沈酌细细解释。


    母亲抬眸望来,眼神错愕又疑惑:“哪个苏小姐?她为何会替娘付诊金?阿酌,你们认识?”


    问出后头这句,她眼睛重新凝聚起一星光亮。


    沈酌下意识错开视线,朝布料外望去。


    帘子底下不见女子精美的裙摆,只有诊桌前病患局促的双脚,和药童们奔忙的身影。


    “儿子何德何能?我并没有那种荣幸。是苏小姐心善,娘运气好。”沈酌垂眸扶母亲起身。


    他面色如常,沈大娘心里空落落的。


    若非她不中用,若非他们家贫,以阿酌的品性才学,婚事早该有眉目了。


    罢了,他们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还是别耽误人家姑娘。


    “原来如此,阿酌,不能让人家出钱,我们早些攒了钱还上。”沈大娘往外走,脚步还虚弱,侧首望他,“你可问过苏小姐家住何处?娘想登门道个谢。”


    “嗯,等娘休养几日,身体好些,儿子陪您去道谢。”


    沈酌没说他已道谢,也没说外头的传闻,更没说苏小姐约他明日饮茶谈事。


    他看得出,她有事相商,但他并无头绪。


    伸出手,欲掀布帘。


    哪知,帘子从外头掀开了。


    穿青灰短袄的药童钻进帘子,愕然一瞬,双手递来鸡翅木食盒:“苏小姐让人送来的,沈大娘、沈大哥趁热吃。”


    师父在叫,药童应一声:“来了!”


    透过晃动的布帘,沈酌看着药童跑远的背影,看到门外浓黑的天色,张张嘴,低下头,目光落在食盒,竟不知该说什么。


    食盒上刻着酒楼徽记,是附近的酒楼,沈酌不曾光顾,他听同窗谈论过。


    菜色油亮,份量足,他腹中感受到久违的饱胀、满足。


    好人没好报么?连她这般纯善、有魄力的女子,也是如此?


    沈大娘吃完,对素未谋面的苏小姐更是赞不绝口。


    在她心中,苏小姐大抵跟庙里的观音一个样儿,大慈大悲、救苦救难。


    “阿酌啊,人家不求回报,咱们不能不懂感恩,娘回去想想做些什么送给苏小姐,你读书多,见识广,也替娘出出主意。”沈大娘絮絮叨叨。


    “好。”沈酌淡声应。


    暂时不想跟祖母打嘴仗,苏雨棠带着玉簪在酒楼用罢晚膳,才慢慢遛弯一路逛回去。


    带回三只热腾腾的,焦香的脆皮鸡,一只让人送去母亲院里,一只让王叔、张叔他们拿去分食,剩下一只准备给刘嬷嬷她们在院里伺候的。


    与玉簪说笑着,刚迈进院子,没来得及唤人,一抬头,便见廊下跪着一排丫鬟、婆子。


    祖母坐在明间上首,怒火从敞亮的门洞里烧出来:“苏雨棠!你还知道回来?!”


    “这么晚了,祖母不在屋里保养身体,怎么来我院里磋磨人?她们都是我的人,若有不妥当,孙女自会管教,无需祖母操劳。”苏雨棠语气柔和,措辞、气势却不柔顺。


    这无疑火上浇油。


    “跪下!”老太太拄拐敲打地砖,怒斥。


    苏雨棠自然没跪,款步迈过门槛,将油纸包放到桌上,顺势坐下。


    “反了天了,连祖母的话也不听!你一个女儿家,做出新婚之夜休夫的丑事,败坏庄、苏两家的名声,出去鬼混到现在才回来,你娘是怎么教的?!不跪也行,明日去庄家门口好好跪着,他们何时原谅你,我何时才承认你是苏家女儿!”


    “祖母说反了吧?庄公子在新婚夜做出不轨之事,祖母要伸张正义,也该去将他绑来,跪在苏家门口,求我原谅。当然,祖母素来只会给阿娘立规矩,未必敢去旁人府上替孙女讨公道吧?没关系,孙女不勉强。可我娘最是敬重祖母,我什么样,自然都是照祖母的意思教导的,若祖母不满,不如先反省自己,是不是上梁不正才会下梁歪?”


    老太太被她气得发抖,一直没想到反驳的话。


    左右望望,她的人都在廊下看着苏雨棠的人罚跪。


    她拐杖哒地一声撑在地上,站起来,扬手便朝苏雨棠挥去。


    苏雨棠眸光一紧。


    梦里老太太待她不亲厚,还从未动过手。


    看来真是气得不轻。


    苏雨棠动作灵巧,起身避开。


    趁老太太愣神,抓住拐杖:“旁人欺我苏家,辱我父亲在天之灵,祖母听之任之,却对孙女挥棍相向,就不怕祖父半夜从坟头爬出来找你问罪么?”


    她顺嘴一说,就为着暂时唬住祖母,杀杀对方的气焰。


    还挺管用。


    话音刚落,便见祖母抖若筛糠,跌坐在地,眼睛发直。


    这么怕鬼?而且那鬼还是她祖父。


    不知怎的,苏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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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棠觉得怪怪的。


    很快,祖母反应过来,盯着她:“你都知道什么?再敢胡说,你们娘俩都别想有好日子过!”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苏雨棠什么也不知道,但她确信,祖母有不能告人的秘密,她利用这一点,气定神闲坐下,“事关祖父,孙女自然不会胡说,但若祖母再欺负我和阿娘,我恐怕就管不住嘴了。”


    “呵,你没有证据,没有证据休想污蔑我。”老太太嘴硬得很,双腿却发软,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往外走,“记住你说的话。”


    苏雨棠望着她老迈的背影,若有所思:“若庄家上门理论,祖母记得为孙女做主,捍卫苏家门风哦。”


    老太太没理,苏雨棠浅笑,胸有成竹。


    招呼丫鬟、婆子们起来,苏雨棠一人给了她们半吊钱以示安慰。


    脆皮鸡已不烫手,苏雨棠交给刘嬷嬷,抿了口热茶,提灯出门。


    阿娘果然病倒了,否则,以祖母的脾气,定然会让阿娘站在身侧立规矩,一起等她回来。


    阿娘额头很烫,吃了药还时不时说胡话:“对不起,对不起。”


    娘在跟谁道歉?她吗?


    苏雨棠拧湿帕的动作顿住。


    娘是被她做的事吓到的,还是被她说的话刺激到,才病倒的?


    轻叹一声,照顾半宿,苏雨棠没回房,就在阿娘屏风外的短榻上睡下。


    清早起来,娘已退热。


    “昨晚是棠棠一直在照顾娘?我以为你被娘伤了心,再不可能跟娘亲近了。”温氏眼圈发红。


    “我那都是说的气话,娘别往心里去,只要您别再帮庄家说话,别让女儿去庄家赔礼道歉,棠棠永远是您的好女儿。”苏雨棠捏起汤匙,舀起一勺什锦菜肉粥,吹了吹,喂到温氏嘴边。


    蓦地,她想起医馆里的情景。


    诶哟,险些把今日要办的事儿给忘了!


    梳洗一番,匆匆乘马车出府,苏雨棠径直朝国公府方向去。


    庄家,庄锦才也已退热转醒。


    “冤家,你被苏氏那小蹄子骗啦!我让你爹去打听过,国公府只有国公爷和二爷两位年轻爷,两位贵人前天晚上都在府里,根本没出门。那晚出现的贵公子,恐怕不是镇国公府的人!”庄老太太恨铁不成钢。


    刚醒来,庄锦才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已昏迷一日一夜。


    “祖母的意思是,那位贵公子是苏雨棠雇来的,就为了震慑我,让我们庄家不敢闹?!”庄锦才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重重捶在床上,“我竟被那诡计多端的贱人算计至此,简直是奇耻大辱!”


    “她恐怕早就对你、对庄家不满,设好了局,等你往里跳呢。否则,她哪会知道你不是出去赏画,而是跟人在杏花巷?”庄母跟着帮腔。


    庄锦才坐不住了,当即掀被起身:“我要去苏家,找苏雨棠那贱人算账!”


    刚站起来,一阵天旋地转,咚地一声摔回床上,老太太、庄母两个人也没拉动,都被他带得摔倒在地。


    “哎哟!”老太太痛呼出声,胳膊钻心地疼,像是折了。


    刚派了人出去请郎中,就见小厮闯进来:“公子,不好了!茶楼说书先生都在讲新话本子!”


    庄锦才正用膳,吃饱了才有力气算总账。


    听到小厮大呼小叫,没好气道:“吵什么?你看爷像有心思去喝茶听话本吗?”


    “不是。”小厮喘了口气,缓缓才继续,“那话本子讲的是公子您洞房花烛与人私会,当众被休的事儿啊!”


    噗!


    庄锦才一口热烫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肺都要咳出来了。


    “谁干的?”庄锦才攥紧银筷,“一定是苏雨棠,她是非要我的命不可!”


    才巳时,苏记布庄对面的茶楼里,沈酌坐在角落,桌上没摆茶水,而是放着笔墨纸砚。


    他在抄书。


    但他眸光暗转,不及往日专注。


    一半心神放在说书人身上,大爷嘴皮子利索,讲得绘声绘色。


    沈酌第一次亲自执笔写话本,本来不太满意,但那是他通宵达旦的成果,没有更多的时间润色。


    但听见茶客们的掌声,此起彼伏的叫好声,激烈的咒骂声,他唇角弯起极浅的弧度。


    嗯,勉强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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