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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03

作者:香筠扇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却说庄家老太太,她岁数大,少眠,天还没亮,便穿戴整齐,坐在罗汉床上等新妇来尽孝。


    老太太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眼珠浑浊,眼神精明。


    两个小丫鬟板板正正跪在她身侧,一个替她捏肩,一个捶腿。


    她略垂眼,盯着手炉上的规则重复的缠枝花纹。


    新嫁娘很容易仗着相公宠爱,太把自己当回事,得磨性子。


    好在年纪小,好吓唬,也好拿捏。


    “什么时辰了,还不过来。懒惰散漫,该早些把规矩立起来。”老太太抬抬眼皮,“等锦儿他们过来,就说我头疾犯了,让锦儿先进来侍疾,将那苏氏晾半个时辰,就说她与我犯冲,跪着罚抄半个时辰经书再请进来。”


    小丫鬟们听得头皮发紧,却个个神情呆木,没人敢质疑。


    等到天光大亮,小两口还没来。


    老太太嘴角耷拉到底:“去催催,若没起身,拖也得把苏氏给我拖过来!”


    丫鬟才要出去,迎面便见老爷、太太进院,脚步一个比一个匆忙。


    庄太太甚至跑到庄老爷前头:“母亲,苏氏那贱蹄子反了天了,我早说那商户女没教养,该给锦才求个官宦小姐,老爷拉不下脸来悔婚,这下可好,咱们庄家丢人丢大发了,您快出去看看吧。”


    “你也是有头有脸的人,这般慌不择路、大呼小叫,成何体统?!”老太太下一句就要请家法了。


    谁知,庄太太噗通跪到她身前,声泪俱下:“苏氏污蔑锦才在外面鬼混,逼着锦才签下休夫字据。眼下,那贱蹄子已搬上嫁妆离府了!”


    “你说什么?!”老太太霍然起身,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她声调尖利,几乎破音。


    “老太太晕倒了,快请郎中!”庄太太慌乱张罗,“这叫什么事啊。”


    老太太可是庄家的定海神针,她倒下,庄老爷又一心惦记着纳相好为妾,庄太太头疼得像锥劈锤凿,也不得不撑着心气儿主持大局。


    苏氏年轻气盛,等腾出手来,必叫她后悔,求着回来。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锦才,问清来龙去脉,设法把过错推给苏家!


    锦才要考状元的,名声可不能坏。


    庄太太领人到了杏花巷,畅通无阻进入小院。


    “我的儿啊!”看到儿子衣衫不整被绑在床柱上,庄太太呼天抢地扑过去。


    感受到儿子周身热烘烘的温度,红得异样的脸色,她心如刀绞。


    她狠狠甩了贾淑慧两巴掌:“贱人,你若毁了我儿子,我要你不得好死!”


    “贾娘子可是您儿子的心头肉,肚子里可能都有您孙子了,庄太太何必下这么重的手?”来人是苏雨棠留下看守的仆从之一。


    庄太太是他奉命故意引来的。


    晚一步引来的,还有附近茶楼、酒肆里爱凑热闹的看客。


    其中二人面善,是昨夜收了玉簪银子的,少不了跟着帮腔:“是啊,昨晚的好事,我可是亲眼所见。”


    “对对,他二人情投意合,人家苏小姐都休夫成全了,庄太太还不敲锣打鼓把人娶回去?哈哈哈!”


    娶她?一个不知被多少男人瞧了去,不清不白的狐媚子?!


    庄太太只恨身子骨太硬朗,没和老太太一块儿晕过去。


    她眼一闭,装晕避祸。


    “装晕?”苏雨棠听仆从禀报完,忍不住笑出声,“是她能干出来的。倒是老太太,没想到也是纸老虎。”


    想起梦里的磋磨,她仍齿根发痒。


    庄锦才身上烫的很,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得赶紧退热,庄家忙成乱麻,应当能安生几日。


    苏雨棠拈起一块羊乳膏,放进嘴里,乳香化开,浓郁甜润。


    她满足地眯起眼。


    “棠棠,你竟是休夫回来的?!”温氏还是从外头听说的。


    这是她教出来的女儿?


    等婆母动怒,等庄家来要说法,她和女儿都会被架在火上烤。


    “棠棠,趁你祖母还不知道,随娘去庄家服个软。”温氏拉住苏雨棠。


    没拉动。


    “阿娘觉得我做的不对?庄锦才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辱女儿,辱父亲,辱整个苏家,难道我不该休他?”苏雨棠早料到会如此,但还是有些失望。


    娘对她很好,却也不是无条件地爱。


    “他是做得不对,可那也不是十恶不赦的事,何必一棍子打死,不留余地?我们两家相交多年,生意上也有往来,总该顾些体面。棠棠,过日子不是这样的,你让一步,我退一步,才能长久。闹成这样,外人都道你凶悍泼辣、善妒,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又是何必?你若原谅他这一次,他会感激的。”温氏苦口婆心劝,“往后稳重些,娘教过你要贤良淑德,有容人之量,回去好好过日子吧。”


    温氏说了很多,似乎都是为她好。


    苏雨棠静静听她说完。


    规劝的话,与梦影中生出的枝蔓,交织在一起,钻进她耳朵,以柔和的力道绑缚她。


    苏雨棠抿唇,闭了闭眼,毅然挣开那些看不见的束缚。


    若没人无条件爱她,她更要多爱惜自己。


    “父亲年轻时可有提过纳妾?那时阿娘也是这么劝自己的吗?”她深吸一口气,问出这一句。


    捕捉到阿娘眼中浮起的痛色,她又软下心肠。


    苏雨棠移开眼:“外人的话,不痛不痒,伤不到我,可母亲不该助纣为虐,为欺辱我的人做帮凶。女儿不会回庄家,我打算招赘。阿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往后也只能靠我,不如多支持我,真正为女儿打算。女儿过得好了,才有余力对阿娘尽孝。不是吗?”


    面对女儿,温氏第一次觉得紧张无措。


    庄锦才真的伤到女儿了对吗?


    而她,在女儿眼中,竟是帮凶?


    温氏张张嘴,哑然,无从辩解。


    “小姐,老太太派人请您过去问话。”玉簪通禀。


    吃饱喝足,苏雨棠本想补补觉,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厌烦。


    祖母可没有阿娘好说话,她若不去,不消一刻,祖母就会亲自过来。


    “说我病了,吃了药刚睡下。”


    将人打发走后,她换了身衣裙,悄然出府躲清净。


    也不单为着躲,她得出来转转,寻个合眼缘,身份又不太高的男人。


    她没坐轿子,朝嫁妆铺子的方向走。


    她的赘婿要模样好,也要脑子灵光,最好是个读书人,将来她的孩儿能遗传一二。


    这样的人选可不好找,要不去找媒婆问?


    “诶?那地上是不是躺着个人?”苏雨棠怀疑自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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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驻足眨眨眼,细瞅瞅。


    确信是个大活人。


    她抛开没理清的思绪,捉裙小跑过去。


    “大娘。”苏雨棠唤了两声,人没反应。


    “玉簪,我记得前面有医馆,帮我扶她过去瞧瞧。”


    “不好!”郎中只看了一眼,便拧紧眉心,快速替她施针。


    又拟了方子让药童去煎,还不忘安排人去通知大娘的家人。


    “赵郎中认识这位大娘?”苏雨棠好奇问。


    “何止认识,我这里诊金便宜两分,沈大娘家贫,一贯在我这儿看病抓药,方才还来过一次呢。”


    说到此处,赵郎中长叹一声:“孤儿寡母的,难啊!沈郎君是个孝顺的,可沈大娘是个多愁多病的,平日里靠抄书、浆洗维生,能糊口就不错了,哪有钱抓药?这不,早上沈郎君刚抓了药回去,方才沈大娘又偷偷给送来了,抹着泪让我还她银钱,好给沈郎君交束脩。哎,其实这药也只能吊着命,治不了本,救她命的药我这儿也没有,有他们也买不起,有什么法子。”


    这沈大娘一心顾着儿子前程,可她讨回的银钱并没在身上,或许昏倒后被人偷了去。


    沈郎君宁可不交束脩,也要给母亲抓吊命的药,若换个人,只怕早就放弃了。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


    苏雨棠心里不是滋味,暗自感叹。


    那口气刚叹下去,便听医馆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靠近。


    “娘!”沈酌喘着气,似乎跑得很急,发髻都有些乱,一缕青丝垂在苍白的颊边。


    但他骨相生得极好,不显狼狈,倒有种奇异的俊美。


    苏雨棠一时没移开眼。


    沈酌没留意,忙完回家没见到娘,找了很多地方,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


    看到娘的这一刻,他的心才落到实处。


    “沈酌,你可来了,你娘刚才昏倒在街上,危在旦夕,幸好遇到苏小姐,给扶过来,诊金、药钱也替你付了,你可得好好谢谢人家。”赵郎中为他们引荐。


    苏雨棠端凝着他,怀疑他就是早上她无意中瞥见的那道身影。


    听到赵郎中的称呼,心口蓦地一跳。


    沈酌?会在六年后高中探花,日后成为大魏最年轻的宰相的那个沈酌吗?!


    梦里她并未见过,却听庄锦才提过几次,每一次都带着浓浓的嫉妒与不甘,然后将火气撒在她身上,怪她和苏家无能,不能做他的助力。


    她曾反问,难道沈酌是靠妻族当上宰相的吗?


    换来的是庄锦才更旺盛的怒火。


    梦里,人人都知,沈相无父无母,他是靠自己走到万人之上。


    “多谢苏小姐救命之恩,沈某一定尽快还上银钱。往后,苏小姐若有用得上沈某的,在下万死不辞。”沈酌深深拜谢。


    他举止端方,没盯着苏雨棠瞧,但少女精美的裙摆,令他忆起早上的惊鸿一瞥。


    他知道,是她。


    那位洞房花烛夜休夫,今日大街小巷都在讨论,他很难不耳闻,已然名震京城的苏小姐。


    “或许,我有法子治好沈大娘的病。”苏雨棠突然有个大胆的想法。


    沈酌猛然抬眸,清隽的眉眼间,有疑惑,也有希冀。


    “明日午后,苏记布庄对面的茶楼,我请沈郎君喝杯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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