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筝感觉怀里抱着一大团被热水浸湿的棉花,轻轻一碰就有暖流涌出,湿漉漉的指尖颤着抖着,不敢再轻举妄动,只一遍遍奋力哭喊:“祁大人,祁玉川。”
林中之鸟皆被唤醒,愤恨不已高声嘶鸣,唯有怀中之人一动不动汇聚了夜晚全部的寂静。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去探祁玉川的鼻息。
那一刻,世界似乎静止了,唯有心口剧烈起伏,一连串泪珠砸落,顺着他的脸缓缓流下。
云筝托着他的脖颈儿让祁玉川平躺在地上,一时顾不得其他,俯身,透过唇间,渡了口气过去。
他浑身湿热,嘴唇却一片冰凉,像某种不言而喻的预兆,吓得云筝后背登时起了一阵寒意,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冬日冰河。
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继续为他疏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个瞬间,那片冰凉的嘴唇沾上了几滴热泪,很快有了微乎其微的温度,只是一张一合,气若游丝。
然而云筝还未发觉,依旧捧着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人摆布的祁玉川的脸,再次俯下身来。
“……云筝,”他用尽全力把头侧了一点,“怎么趁人之危……”
他双眼微睁,正带着残破不堪的笑意看向云筝,眉骨之上,有一条极细的伤痕,丝丝鲜血缓缓析出,清冽的月光之下,更显得破碎惊心。
“祁玉川……”一瞬间,她潮湿的眼睛又掉出几颗泪珠来。
似乎蓄了好久的力气,尽可能不让语气变得模糊,他看着云筝:“既然偷亲,就得……负责到底……”
魂都被拽进了阎王殿,还有心思想这些。
没理他的胡言乱语,云筝糊着一脸泪水,在幽深的夜色中双眼红得格外明显,虽然不用问也知道这副身体惨不忍睹,却还是不停问他感觉如何,仿佛备了万全之策,实际上只有一腔关心则乱。
祁玉川慢慢抬起手,仿佛是要给她擦泪,最后只是在云筝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我不过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别怕,你有没有受伤……”
最后的尾音几乎没有力气发出来,整个人又“累”过去了,等祁大人休息好再醒来,已是两日后的下午。
伤口太多,虽未触及五脏六腑,可架不住混了大半个体无完肤,稍微一动,像受了千刀万剐之刑,扯着嗓子喊了宗炘两声,没人应,只能自己起身,挣扎了好几下才缓缓坐起来。
一阵苦药味越来越近。
云筝端着药碗走进来,倏地止步在地中央,一言不发地朝祁玉川看过去。
昨晚刚为他洗的头发,此刻凌乱垂散,遮挡在纯白的里衣前,她不会束发只胡乱半扎起来一些,倒让他多了几分罕见的少年气。
正好对上那双眼。微微拧起的眉,衬得若即若离的目光楚楚动人。
祁玉川一条腿已经下了床,正撑着身体抬眼看她,云筝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忙跑过来将他扶了回去:“要去哪?”
“喝口水。”祁玉川重新躺回去,有气无力地说。
闻言,她忙把药碗放在床头,倒了杯水递来:“醒了怎么不叫我?”
“我不知道你在这。”
一杯水灌下,眼神也清明了不少,云筝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当真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破碎之美更是让人挪不开视线。
“……怎么了?”祁玉川悠悠问道。
云筝一笑,端起药碗搅了搅:“没什么,你这个样子,让人很想……”
半截话没说完,惹得祁玉川有点心痒:“想干嘛?”
“想欺负欺负。”
他一愣,耳边仿佛又听到了林间落叶窸窣轻响,嘴唇微微一动,语气里有些羞怒:“那晚还不够吗?”
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云筝不禁一笑,满面桃花开:“我那是在帮你。”
“若躺在那的人是秦深,你也要这样帮他?”
没由来地这么一句,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空气一下凝固起来。
碗里的药汤自顾自晃了半天,云筝把药碗往前一送:“喝药吧,大郎,喝完我还要回去看窑呢。”
这两日又要去姜师傅家拜师学艺,又要在角院里试烧把控窑温,还要不停地来隔壁看他,虽说只有一墙之隔,来来回回,也不少折腾,后来索性从苦楝树翻来翻去,省去围墙绕路,但又是来了着急走,回去放不下心,一颗心里外煎熬。
一碰就要碎的祁玉川凝神敛气,思索了半天,大郎是谁?
不过听她要走,也顾不上追问,绞尽脑汁想了一堆话题,奈何沉睡两日脑汁还不太起作用,没想出什么好开口的话,盯着那明晃晃的药碗,忽然来了一句:“太苦了。”
没料到他会这样,云筝当真以为这药极苦,还离近闻了闻:“不苦啊,我们那的人还会专门喝一种跟这个差不多的东西,用来提神醒脑。”
喝药醒脑?祁玉川理解不了,摇摇头:“不喝。”
谁都有点不为人知的怪癖,就像那些喊他玉面修罗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鬼将军背地里会对着一碗汤药连连摇头。
其实他不过是想跟眼前人多说几句话罢了。
云筝狐疑半天,纳闷道:“单枪匹马夜挑三十余人的祁大人,竟怕药苦?”
他随口又扯:“汤药见效慢,还不如外敷。”
“内调加外敷才能好得快。”云筝有些不耐烦,把药碗递到他眼前。
眼见拒不得,他磨磨蹭蹭抬起手,够了一半,神色痛苦地捂着左边胳膊:“……好疼。”
云筝二话没说往床边一坐,舀了一勺伸到他嘴边,见祁玉川迟迟张口,点点头:“也行,玉川大人如果怕汤匙太烫的话,我也可以像前天晚上那样喂。”
反正这人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跟牵线木偶并无区别,为所欲为他也无可奈何。
“云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祁玉川,你很有长进啊,可不是当日耳根发烫的你了。”
他哼笑一声:“你无非就这点伎俩。”
云筝:“难怪,脸不红心不跳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跳没跳?”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往前一送,胸口贴了过来,放肆地牵起嘴角,“要听听吗?”
这人挨了几刀脸皮倒见长,云筝往后一躲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把眼里的慌乱掩去,没好气道:“快点喝,别婆婆妈妈的。”
怕她恼火,祁玉川不再逗她,顺从地接过碗。
“一口干。”云筝嘱咐。
祁玉川一仰头,喉结接连滚动了几下,那苦味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儿往云筝鼻子里钻,很快,一个干净的空碗递了过来,顺势,她被祁玉川另一只手拉住,又坐回了床边。
“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他说着,取下了手腕上的银环,带在了云筝手上。
“怎么把它给我了?”
空药碗被祁玉川拿走搁在了一旁,他托起云筝的手腕,将手环转至某个位置,指着内圈那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机关说:“除了你上次看到的软刀片,还有这次看到的钢针,都藏在这枚手环里,这是飞平以前研究的暗器,雪龙骑都觉得这玩意杀伤力太小,不过为了不让他伤心,我们就当手环带了,现下觉得给你正合适。”
云筝新奇地旋转着手环,片刻,听见祁玉川又说:“抱歉,连累了你。”
“不怪你,怪那北狄人太狡猾,竟然利用小孩来骗人。”
那日云筝在酒楼门口等祁玉川,忽然跑来了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脸色异常白皙,眼睛深邃却不清澈,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浑浊,可怜兮兮地说跟母亲走散了,让云筝帮忙报官。云筝没想太多,牵着小孩往街上走,没走几步便两眼一黑。
“那不是孩子,是北狄的细作。”祁玉川低声道。
手环“叮”地一声弹开,云筝一惊,发现指尖按在机关上,一边去合手环一边回想那个孩子的眼睛,可任凭她怎么发挥想象也没办法把那么小的孩子和细作联系在一起,忽而想起刚来时听到的那个传闻,随即抬眼问道:“他们说你当街斩杀幼童,看来也是北狄细作?”
祁玉川点点头,伸手帮她扣回一直没合上的手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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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本就不是什么孩童,除了身形样貌在少时停滞,其余与常人无异。”
云筝问他:“那你为何不解释?”
祁玉川:“无用。”
没人知道“无用”二字里包含了多少心力憔悴,当年关于北狄细作的告示贴了满城,却远不及流言一句轻飘飘地随风千里。云筝见他低眉敛目,若有所思,身子往前一倾:“你把手环给了我,那任将军看到了会不会伤心?”
“他看不到,”祁玉川说,“来,我教你怎么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好了再教,她又不跑。”
任飞平像阵风一样跟着宗炘跑进来,祁玉川登时换了一副面容:“谁让你出现在这里的?”
“没人看见。”任飞平一摆手,“不来看一眼我不放心。”
“一,二……三眼了,”祁玉川朝宗炘一抬下巴,“送他回去。”
任飞平:“你这人真是没良心啊,昨晚谁把你抗回来的?”
祁玉川:“还说?我来的路上不是给你们捎信了吗?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直接吃席多好啊。”
提起这个云筝也跟着来气,她那小身板拖着祁玉川走了将近两里地才看到眼前这二位策马而来,夜半三更好容易回了府,结果进门时一着急,任飞平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无端让祁玉川多流出好些血来。
宗炘弱弱地解释道:“大人,我们被一伙人绊住了脚。”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任飞平心直口快,被祁玉川一瞪,眼神明晃晃地落在云筝身上,欲言又止。
云筝正愁脱不开身,见状忙给他们让了位置,欢天喜地逃之夭夭。
好不容易留她多待了一会儿,偏这俩坏事的拦路虎毫无眼力,祁玉川拼了命抓起枕头朝任飞平砸了过去。
他笑嘻嘻走来抱住枕头往床边一坐,正好又坐在了刚才云筝的位置上,祁玉川气到差点吐血,继续瞪着任飞平:“说正事。”
“还有一伙人也在找他,但不是北狄人,他们对汝州城很熟悉,引着我们在城内兜了很久。”任飞平说。
宗炘紧跟着说道:“我们刚抓了人不到半日,他的暗卫便绑架了云姑娘,看来他们不仅知道人在我们这,还知道您与云姑娘的关系。”
任飞平:“啊?都有关系了?”
祁玉川一脸苦色地剜了他一眼,沉思片刻:“人扔哪了?”
任飞平:“竹林后山,不过问了两天,什么都没说,今早儿一开口就要见你。”
祁玉川:“那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还有……”
“路上说,宗炘,备马。”祁玉川翻身下床,仿佛脱胎换骨变了个人,好像先前在云筝面前的力不从心都是装出来的。
他麻利地换了身衣服,拿起四季刀便出了门。
竹林地势不高,却人迹罕至,三面崇山,一面弱水,若非良马奔驰,凭人力很难跨过湍急的河流,后山更是云雾缭绕,山色空蒙,五步之外雌雄不辨,十步开外人畜不分,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后山腰,一座风雨飘摇的枯茅矮舍里,有一人正在窗前打坐,周身一圈未穿铠甲只着常服的兵将站得笔直,看到窗外越来越近的三个人影,齐刷刷躬身,拱手行礼。
来人往窗前一站:“世子好兴致啊。”
那人闭着眼:“好久不见,祁将军。”
两日前劫持云筝的那伙人便是这位北狄世子亲养的暗卫,他此刻稳坐山间,一是笃定只剩几个虾兵蟹将的祁玉川不敢将他如何,二是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些暗卫早已魂归故里,此刻正在北狄的上空祝他自求多福。
“住的还习惯吗?”祁玉川饶有兴致地问。
“到挺别致。”那人微微睁眼,左右一番瞭望,良久,视线才慢慢回旋到祁玉川身上,“看来祁将军已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了,都有闲情逸致风情月意,也不枉我父王日日记挂。”
祁玉川双手撑在窗台上,挡住了原本就不多的天光,在那人脸上投去一道暗影:“真是抱歉,又得让你父王记挂了,本将军打算跟世子好好叙叙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