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第一女首富》
1. “这人谁啊?”
宋慈正在树上打量着她的家。
不知道屋里有没有人,她纵身一跃跳到地上,还没推开后院里宅那道陌生的门,就听见前店一阵喧闹。顺着声音穿过中堂,只见一群五大三粗的“牛鬼蛇神”拥着一个白白胖胖的人站在店内,在满屋子素简清雅的瓷器中显得格格不入。
为首的那人眉心有个殷红的胎记,和宋慈小时候过年在姥姥邻居家见过的年画娃娃一模一样,看久了还有一股喜庆。
“你嘲笑我?”那人极其敏锐地发现了宋慈眼里浅显的笑意。
“此话差异,”宋慈连忙摆手,“笑,只是一种反应,完全没有嘲讽的意思。”
这人心生疑窦,素日见人连眼睛都不敢抬的病秧子,怎么如今生气蓬勃的?但他没多纠结,急着提起来意:“云筝,想通了没有?”
宋慈知道了关于这副身体的第一个重要信息——名字。
半个小时前,她在霁城博物馆里刚把一个宋代汝窑梅瓶从展柜里拿出来,正要移交给前来借展品的工作人员时,也不知道哪个领导的败家孩子腾空出世,追着遥控小汽车追到了宋慈身上,她手一抖,瓷瓶从手里丝滑地溜了出去。
那一刻,她的手心空了,她的小命也要到头了。
裸辞半年,上班第一天,竟然把后半辈子交代在一个花瓶手里。
这件估值六千七百万的老古董,以她每月六千的工资,不吃不喝要九百多年才能赔得起。
她得先去死,再投胎到宋代,落地先成仙,打下不吃不喝长生不老的基础,一直打工到眼前这一刻才能补上命运的亏空。
那老古董碎成什么样宋慈没看见,落地的前一瞬她因为极度紧张晕了过去。
迷蒙中一阵清冽的海棠花香袭来。
她深吸一口,晕头转向地睁开了眼,猛然惊起,周身海棠花枝乱颤,环顾四周,脚下一条青石路通向三间悬山顶内宅,放眼望去,皆是此类建筑,像立体的清明上河图。
可能是置身高处,身体轻如浮云有点不听使唤,有种灵魂和身体分道扬镳的感觉。
在树上坐了半个小时,宋慈想明白了一件事情——穿越了。
看建筑结构好像还真是宋朝。
“跟你说话呢,你爹没教你以礼待人吗?”年画娃娃吼道。
旁边一个小厮提醒他家老大:“她爹刚过头七,现在家里就剩她自己了。”
这一提醒,他记起来了,云筝她爹犯了事。
眼前宋慈得到了第二个信息——这么大的家产她一人独享。
“你上一个问题是什么来着?”宋慈把木凳从柜台里拿出来,坐在整个店铺正中心的位置翘着二郎腿问他。
这货先露出一丝对十五岁少女刚刚丧父的怜悯之心,紧接着对她的不雅坐姿给予满眼鄙夷:“我问你想通了没有,赶紧把店铺卖给我,你左右对街都是我家的店,横插在这,我保你一件瓷器也卖不出去。”
宋慈两眼放光放下二郎腿挺直了身板,电光火石之间扫视了一圈满屋子的瓶瓶罐罐。
这么多古董,这不发家了吗!!!
果然穿越都是爽文啊。
倾刻间宋慈心里升起一簇烟花,把全身血液炸得火热沸腾:“卖啊,钱带来了吗?”
不同以往,痛快得让人心慌。
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人狐疑不决半天才把手伸进怀里,掏了老半天,以为多厚的银票呢,结果就递过来一张纸。
虽然她是个学化学的理科生,对历史没有研究,但也看得出来这不是一张正经的银票,更像契约。
从右至左从上至下写着交易事项,交易价格和双方交易人。
目光落在卖家上——云筝。
下面是买家秦坦。
她的视线越出大门穿过街道,瞟了一眼正对门的那家店的牌匾,上面写着“秦记瓷行”,很快回落到契约上又往前移了一点,停在价格处。
五十贯。
没概念。
宋慈抬头问:“现在米、菜、肉的市场价是多少?”
秦老板云里雾里,看了旁边的小厮一眼,小厮当即回道:“米一升六文,菜每斤一至五文不等,猪牛羊每斤三十到一百文不等。”
宋慈一想,五十贯就是五万文,她每天每顿都要吃肉,一日三餐按三十五文算这些钱也就能吃个……
合着这满屋子的古董就能让她苟活四年?
她一拍桌子站起来,对面那几个货被她吓得一激灵,秦坦以为小女子不懂行情把市价八百贯的店铺折成五十糊弄她,见没唬住又贼眉鼠眼地说:“价格嘛,也不是不能商量。”
桌子上这一声震天响,让她一下反应过来,不对,这些瓷瓶现在在宋朝,属于幼崽,还不是古董呢。
宋慈又慢慢坐下来,盯着对面的人默不作声地看了一会儿,缓缓伸出手掌。
“再加五十?”秦老板问。
宋慈摇摇头,晃了晃五根手指:“五千。”
秦老板一瞪眼:“什么五千?”
“五千贯。”宋慈说。
“疯了吧!”对面的几个人中气十足异口同声。
秦坦暴跳如雷:“就是宰相一年俸禄也没有五千。”
“宰相我可就不是这个价了,”宋慈一挥手,“没钱就走,别影响我做生意。”
他气得眼珠快要瞪出来了,指着宋慈的脸:“就你那身板,别说烧窑了,你搬得动这些大大小小的瓷器吗?再说我们整个汝州就没有把烧瓷这门手艺传给女人的,我是看你可怜才出高价,你竟然耍我!”
宋慈最讨厌被人用手指着。
但是人生地不熟的,忽然想起了上班后学到的至理名言——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心里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心平气和。
和到一半,一声尖锐的脆响跟针扎一样入了宋慈的耳朵,西墙木架上第一个瓷瓶在地上开了花。
宋慈看着满地碎片想起博物馆那个“六千七百万”不禁一阵心痛,抬头看向罪魁祸首,秦坦得意一笑,一扬下巴,几个小厮各奔东西在不同的木架前肆意妄为地伸出魔爪,此起彼伏的碎裂声跟过年放炮一样。
以前碍于云筝她爹在,没有这么挑衅过,如今面对一个弱女子,秦坦掩不住嚣张,依然伸出那根令人厌恶的手指指着她:“不卖,这就是下场。”
视线范围内一个有杀伤力的武器都没有,连把剪刀也没有,宋慈走到东墙的木架前,拿起一个瓷瓶没有犹豫猛地砸过去。
那群货毫无防备之际,宋慈又扔了一个。
一个接一个……
这几个人像奔落的山石一样连滚带爬被赶到了街上,秦坦躲到自家店铺门口骂着:“你给我等着,我看你以后一个人怎么在汝州城活下去。”
宋慈充耳不闻一味出击,拎着一个掉了底的残次品冲出来继续往他身上砸,碎裂的瓷瓶豁口尖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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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中旋划过半道弧形,抛到最高点,一道光影忽闪而过,携着那锋利的瓷瓶偏离了既定轨道,瓷瓶朝无人的方位砸去,紧接着闯入宋慈视线的是一匹蹄色如金通体赤红的骏马,马上之人手握刀鞘,刚刚还在头顶的那抹刀光霎时间自动入鞘。
赤马背上之人身着墨色襕袍,鎏金冠束发,腰间挂了个牌子,高高在上只能瞧见个侧脸,剑眉轻扬看起来很不好惹。
秦坦眼睛不大还挺聚光,认出了那人腰间挂着的是官牌,扑通一跪,鬼哭狼嚎道:“大人,此女子不仅讹我钱财,还要取我性命,求大人做主……”
不等他演完,宋慈绕到马前对着秦坦:“我说你,是怎么做到厚颜无耻地顶着这样一张脸还大摇大摆站在我大宋土地上喘气的?”
“你……我……”他没发作出来,转了个方向继续哀嚎,“大人,刚刚您亲眼所见啊。”
“为何伤人?”
整条街沸反盈天,远近嘈杂混作一团,头顶这道声音却格外清晰。
宋慈转过身对上那人审视的双眼,绷紧肩膀后退了一小步,潸然落泪回应道:“大人,他们砸了我的店……”
马背上的人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眼前长相明媚的少女,身形纤弱就跟旁边店里木架顶端那枚柳叶瓶一样,双眼灿若明霞,缭绕着湿漉漉的雾气显得楚楚可怜。
她梨花带雨不是为了告状,只是为了明目张胆地看一眼这人的正脸。
好皮囊,是帅哥,就是眼神太冷峻,神情太森然,或许是身在马背之上,居高临下,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愈显沉肃逼人,像个随时会取人性命的阎王。
“胡说,她当街行凶,横行霸道,店里那些都是她自己砸的。”秦坦站起来指着宋慈高喊道。
宋慈全然不顾旁边的咆哮声,一心一意盯着帅哥看。
马背上的人余光轻扫:“你是说,你们这群五大三粗的男人被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当街欺负?”
秦坦:“我是……”
“这姑娘为了栽赃你们砸了自己的店?”他紧接着又问。
秦坦:“我……”
他扯了下缰绳:“需要帮你报官吗?”
秦坦和他对视了一眼,目光畏惧地躲闪着,当下又改了主意,连连摆手退回了店里。
宋慈脸上早已不见泪痕,还带着点春风化雨的笑意,淡绿色的烟罗裙边随风荡漾,衬得整个人更为灵动,她上前一步,想跟帅哥搭讪,正要开口,马蹄忽然前进,马背上的人目视前方只用渐行渐远的背影留下一句:“以物殴人,见血杖六十,姑娘谨记。”
宋慈:“……”
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这种高冷的人设早就不受人喜爱了。
“祝你找不到女朋友。”宋慈对着他的背影嗔怪一声,紧接着收回视线朝满地狼藉的店铺走去,一只脚刚踏进门,马蹄声停了下来,她忙把脚收回,扒着门框看去,那匹赤马停在十字街口,一大群人后面。
有热闹。
她快步跑了过去,见缝插针地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那赤马的主人背对着她,他的随从正在往石墙板上张贴告示。
身后几个人的嘀咕声相互交织。
“这人谁啊?”
“他你都不认识?”
“你认识啊?”
“整个大宋谁人不知?”
“别卖关子,快说。”
“玉面修罗祁玉川啊。”
2. “让我死个痛快。”
闻言,众人齐刷刷地往后退了几步。
身后一阵凉意,宋慈回头,大部队正跟退潮似的,她赶紧贴过去随手抓了一个人问:“这玉面修罗什么来头?”
七嘴八舌的水花溅起来:
“护国大将军的独子。”
“听说心狠手辣。”
“十六岁第一次出征直击敌人腹部活捉对面首领。”
“一战成名。”
“虽然自幼跟祁老将军长在北境,但名声威震四方。”
“传闻他刀法极快,抹人不见血,杀伐果决毫不留情,一场败仗都没打过。”
“玉面修罗这名号就是被他虐服了的北狄人起的。”
……
皆是又敬又怕。
祁玉川转过身来,身上的肃杀之气没有因为双脚落地而消减,反倒因为距离变近更加令人生畏。
身旁的随从没比他和善多少,大声喊着:“承官家令,汝州官窑及民窑,即日起专研釉料,烧制天青,限期一月。最佳者赏百贯,无出者流放岭南,不得再建窑烧窑,抗命者,斩。”
斩字落地,空气陡然凝固,安静地可怕。
但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人群中漾起。
最前面的宋慈冷哼一声,想不到穿了近千年还是躲不掉末位淘汰制,好一个狼性文化。
缺德!
“谁是云惟天之女?”随从打破阵阵私语高声喊道。
宋慈左顾右盼,忽然旁边伸过来一根手指,戳了她一下:“云筝,叫你呢。”
她反应了一会问道:“云惟天是谁?”
旁边两个人面面相觑,随即投来凝重又怜悯的目光。其中一个人说道:“是你爹。”
宋慈这才想起来自己在这个世界里叫云筝。
既来之则安之,她很快接受了这个名字,举起手:“是我。”
随从刚想开口,祁玉川一抬手打断了他。
这时有人仗着胆子问:“什么是天青?”
一双双求知欲爆棚的眼睛等了半天,没人应。
回想博物馆墙上关于汝窑的介绍,起源是宋徽宗的一场“雨过天青”梦……
帝王一梦,不知为多少人定下余生荣枯。
一片沉寂中,云筝抱着双臂向前踱步,回头给众人解释:“这是一种介于蓝色与绿色之间,带着一点灰调的颜色,大雨初歇,云层将破,朦朦胧胧。”她还试图学那些博物馆讲解员的语调,和众人互动,“那你们知道天青这个名字是谁起的吗?传闻是你们的皇帝老儿做了一个梦……”
“大胆!敢对官家不敬。”随从大喝一声,打断了她的自问自答。
云筝被吓得浑身一颤。
身后一个妇人赶忙把她拽回人群里,压着嗓子急吼吼道:“不要命啦?那可是官家,怎么能叫皇帝老儿?”
说着捂住了云筝的嘴。
旁边有个烧了一辈子白瓷的老者满脸愁苦地看向祁玉川:“大人,别说什么天青,就是平常的白瓷,从备料到出窑也要月余,我们现在连釉料配方都没有,一个月怎么烧得出来?”
刚才还沉浸在琢磨天青究竟是什么颜色的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一个月?根本不可能。
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顾不上面前站着的是阎王爷还是祁玉川,嚷声纷起。
“就是啊,一个月太短了?”
“这根本就是死令!”
“什么天青听都没听过,我们怎么烧?”
“就算烧出来,我们自己的订单怎么办?又要赔一大笔逾期款……”
“……”
“岭南距汝州四千五百里,足行三月即可抵达,”祁玉川语气沉冽,在霎时安稳下来的空气中,朝他的随从一扬头,“宗炘,看看谁想先行。”
宗炘:“是,少监大人。”
人群中有人用极小的声音嘀咕着:“岭南瘴气重,去了跟死了也没区别。”
宗炘精挑细选了一个方才蹦跶最欢附和声最大的人,握着佩刀走过去,还没说话,那人扑通跪下:“能行,能做,能烧。”
与其流放千里去见蟑螂,还不如留在这里死于家乡。
面对这个绝命题,再加上玉面修罗那张脸,没人再敢说什么。
渐渐消散的人群中,云筝暗自揣度,一个那么威风的将军跑汝州来做少监,不是得罪人了就是威胁到什么人了。
落难的凤凰,有什么可怕的?
正想着,祁玉川走过来:“你是云惟天之女?”
云筝:“大人有何吩咐?”
宗炘替他家大人接过话:“官家有令,命云氏女替父将功赎罪。”
云筝:“赎罪?我爹不是已经死了吗?”
“云惟天护送御瓷不力,且以次充好致圣体有损,于京中畏罪自戕,”宗炘又道,“官家心慈,没有株连九族,给你将功折罪的机会,姑娘好好把握。”
云筝不关心其他,只问:“要是一个月烧不出来会怎样?”
想当年,有多少研究人员耗费数年心血,用最先进的技术也没能成功复刻出烧制汝窑的古代技法,她一个在陶瓷店只上过一次体验课的人,要是能烧出天青,那真是……置专家于何地啊。
“论罪当诛。”祁玉川冷淡地回应道。
“凭什么?”云筝差点蹦起来,“不是流放岭南吗?”
虽然岭南那地方夏天跟个大蒸屉一样,但……蒸屉里面有肠粉,鱼生,猪脚姜,蚝烙,姜撞奶……
总比死了强。
祁玉川:“官家特令,你不谢恩,还问凭什么?”
“他要杀我,我还谢他?”云筝反问道。
从未见过如此胆大无礼之人,祁玉川眼神一变,不料又听见妄言:“我可以婉拒吗?”
云筝说完瞪着天真的大眼睛望着他。
祁玉川嘴角轻牵:“当然,不过姑娘想怎么死?我可以为你争取一个温和点的方式。”
这么好看的一张脸竟然能说出这么冰冷恶毒的话,云筝痛心疾首。
看来这条命还是要交代在花瓶手里。
好在,她毕业论文研究的刚好是化学成色与物理光学的协同关系,里面就提到了汝窑的天青色形成原理,关键因素就是釉料中的玛瑙,外加方解石、白云石、草木灰、黄金土等,据当时查到的资料记载这些都可以在汝州就地取材。虽然原理与实践是两个世界,但如今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总要一试。
不过一个人肯定不行,上山又采矿不说,光是搬运就成大问题。
家大业大的,招两个小工吧。
这样一想,云筝举起手,直接忽视掉眼前的催命鬼,对着四面八方离去的人一蹦一跳地大喊:“招工招工,朝九晚五,包吃包住,加班三倍工资,额外调休。”
她要当一个遵纪守法不压榨的好老板。
散成花的众人纷纷回头看她,却没一个过来。
喊了许久,终于有个热心肠的大哥走过来,云筝笑脸相迎,不料那人开口就是:“小姑娘,整个汝州就没有让女儿家做这一行当的,况且你都要嫁人了,谁敢去你家当工。”
嫁人?
云筝想都没想,回了句:“你才嫁人。”
“你……”那人气得吹胡子瞪眼拂袖而去。
云筝继续蹦:“招工招工,朝九……”
话音未落,两个穿着粗布衫的年轻人走到她面前,笑着问道:“姑娘,您看我俩行不行?”
看着是不太壮,但总比连个打下手的都没有强,云筝欢喜,刚想应下,忽然被人扯了一把。
祁玉川伫立在他身侧淡淡开口:“御瓷工匠,尽隶内侍省窑务官籍,需登册造册,非奉官文不得私相役使。姑娘当街雇工,有违条制,于法不合。”
云筝回了他一个微妙的笑容:“什么条制?什么律法?”
祁玉川闭口不言,云筝掰过视线看向宗炘,结果这人眼神直得跟木头一样。
她无奈:“少监大人,我家是民窑,卖的都是老百姓用的,招的也不是什么御瓷工匠,你管不着。”
祁玉川:“无论官窑还是民窑,皆在本官管辖范围之内。”
懒得跟他说,云筝拿出以前对待有沟通障碍的同事的态度:“那你报警吧。”
谁知祁玉川一转身,说道:“宗炘,把人带走。”
那两个年轻人闻言相视一愣,连忙说道:“算了算了,我们去别家看看。”
“哎,别走别走……”云筝挽留不住,转头对着祁玉川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狗官!”
祁玉川毫不在意,跟宗炘往相反方向的少监府策马而去。
路上,宗炘问道:“大人刚刚为何刁难那姑娘?我看她一个月烧不出天青色,何不让她好好过完最后一个月?”
身后走远的云筝气不过,回头朝他俩的马屁股隔空踹了一脚。
那赤马真的跛了一下,祁玉川端着一张冷脸猝不及防地折了一下腰:“我刁难她?”
宗炘:“……大人恕罪。”
“那两个人的手长得怎么样?”祁玉川问。
宗炘回想片刻,应道,“指骨匀称,肤色白皙。”
祁玉川:“烧瓷之人常年揉泥拉坯,手指骨节粗大,指腹有厚茧,那两位的手比那姑娘还要白嫩,你觉得他们像是会做工之人?”
宗炘恍然大悟:“我记起来了,秦坦告状时,那俩人衣冠楚楚,坐在他的店里,可那姑娘的店就在他们对面,会不会有危险?”
祁玉川淡漠地直视前方:“与你我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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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您刚刚还……”察觉到一抹余光飘过来,宗炘扯了一个干瘪的笑,没有停嘴,“英雄救美。”
祁玉川像是没有听见一样不动声色地转了话题:“跟我来这心中可有不满?”
宗炘:“属下没有,只是,替您和老将军不平。”
两人心照不宣地陷入沉默,一直到少监府门前。
“你收拾一下府里,我去官窑看看。”祁玉川说完,握住缰绳的手稍加用力,赤马换了方向。
再从官窑出来时,太阳还没落,一缕金光照在丘鲁山上,半山腰的温泉旁,云筝已经捡了大半筐玛瑙。
她光顾着捡,也没掂量这半筐石头有多重,又挑了一些后,手臂挑起背筐两边的绳子,用力一起身,哪知身后的重量远超想象,整个人被背筐拉着跌在了地上。
手掌下意识撑住地面,一颗尖锐的石子将掌心戳出一道鲜红的印记,一直连到小拇指。
十指连心,痛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云筝看着自己惨不忍睹的手掌,心疼地吹了吹,怨道:“这个暴君,怪不得北宋的结局那么凄惨,还有那个狗官,要不是他拦着……”
“姑娘可知道,你方才的这句话,足以株连九族。”
寂静空山中,响起一道清冽的声音,云筝的自言自语忽然被打断。
闻声抬头,她怔怔地看着来人,心里暗骂这狗官怎么走路都没声的,当真跟鬼修罗一样,看着他伸过来的手,转眼又换了一副面孔,喜笑颜开地喊道:“多谢玉大人。”
祁玉川闻言把手收了回去,反问道:“玉大人?”
差一点云筝的手就搭上去了,结果落了个空,她尴尬地弯起嘴角,内心急得要死,这玉面修罗姓什么来着?
天色骤然变暗,铺天盖地的雨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雨声越大她越想不起来。
云筝眯眼一笑:“玉川大人,您一定是听错了,这里就我一个人,没人说话,况且,我应该也是没有九族够你们株的。”
祁玉川没再说什么吓唬人的话,默默伸出手。
雨滴落在他的掌心,云筝摸了一手水,指间一滑,差点没握住,祁玉川上前一步握紧她,踏踏实实地将人拽起来。
云筝一时忘记了掌心的疼,问道:“山路崎岖,大人为何来此?”
祁玉川:“详查原料产地,本官职责。”
云筝:“玉川大人,那我们还真是有缘。”
祁玉川:“何出此言?”
“您看这座山,这么大,周围一个人影都没看着,估计此时山上就我们两人,这样都能精准地相遇,你说是不是缘分不浅?”云筝边说边折了一片竹芋叶子,递给祁玉川挡雨。
祁玉川没接。
她捏着竹芋叶两边罩在头上,讨好一般笑道:“大人可否帮小女子一个忙?”
祁玉川漠不关心:“没有伞借你。”
“不是,”云筝摆摆手,指着后面一个筐,“你能帮我把这个背下山吗?”
祁玉川眼神瞥向那一箩筐玛瑙,转过来对上她笑盈盈一脸期待的神情,越发觉得新奇,他祁玉川的名号一出来,众人皆是闻风丧胆,偏偏这个小姑娘一点都不怕他。
“你觉得呢?”祁玉川问。
“我觉得行,为官者就要助民为乐嘛,况且一看大人就是会把我们这些小小百姓放在心里的人,大人一定不会拒绝的对吧?”云筝一脸真诚,也不给他拒绝的机会,拎起筐绳举到祁玉川面前,笑得清甜。
常年在边关,祁玉川很少与女子打交道,更没见过这样巧言令色的女子。
重云过境,骤雨将停。
祁玉川目光低垂,无声无息地背起箩筐。
倒不是因为这两句刻意的讨好,而是他看见了从云筝指尖滴落下来的红色雨水。
“大人您真是人美心善,改日我请您吃饭。”云筝说完朝着上山的方向迈出步子。
“你不下山?”祁玉川看了一眼山头缭绕的云,在她身后提醒道,“这过云雨很快还会再来。”
云筝停住脚回头:“那我就等雨停再下山,我还缺点东西,得去找找,大人不必担心我。”
祁玉川:“天眼看要黑了,要是找不到呢?”
云筝微微一笑:“那就请玉川大人三十日之后把刀磨得锋利点,让我死个痛快。”
“你多虑了。”祁玉川背着她装满石头的筐,和她往相反的山下走。
云筝折回来蹦到他身前,嘿嘿一笑:“我就说,这圣旨就是个唬人的,哪有人因为一个瓶子要人性命的呢,大人心系百姓更不会实施这样苛虐的法令是不是?”
“我的意思是,”祁玉川眼神戏虐,微微低头说道,“无需本官亲自行刑,用不着磨刀。”
3. “你好,友邻。”
为了寻找釉料中所需的白云石,云筝又在山上逛了两个时辰。
虽然没找到矿床,但过云雨一直也没下,等云筝回到家中,才瞬息间倾泻而出,转眼又停。
她发现祁玉川竟然没把她辛辛苦苦捡的玛瑙送回来。
一月之期像个生命倒计时一样时时刻刻提醒着云筝,她可不想死在这举目无亲和家人相隔千年的地方。
简单给手包扎过后又出了门,一路跑到少监府。
府门大开,好生奇怪。
无人把守,云筝轻叩门环三声,仍没人出来,只得悄然而入。
穿过回廊,快到内院门前,吵闹声渐渐入耳,但听不真切。
庭院中,祁玉川手持长刀对着什么人,假山石刚好遮住了刀尖正对着的身影。
祁玉川冷言冷语:“要么滚,要么死在我的刀下。”
“大人,我们奉命入府伺候,大人若是不留,我二人无处可去,就算出去也恐性命不保,。”
祁玉川握着长刀上前一步:“我再问一遍,奉谁的命?”
云筝加快脚步,离近一看,竟是两个女子,穿着艳丽清凉,长相可人,泪如雨下,不敢言语惊恐万分。
看来这家伙比众人说得还要恐怖,面对这样娇美的女子都没有丝毫怜悯之情。
察觉到脚步声,祁玉川余光一扫,当即收了刀,朝外院走去。
声音稍缓了些:“来找我?”
“实在不是有意惊扰大人,”云筝说,“我来取我的东西。”
祁玉川看了眼墙边的箩筐,问她:“你背得动吗?”
“我可以拖回去。”说着直奔墙边走去。
身后祁玉川冷淡着说:“宗炘,送她。”
云筝回身时,他已进了内院,顷刻间,那两个姑娘哭哭啼啼走了出来。
路过时,云筝看到她们轻纱裹着的腰间,似乎都有几道暗红的划痕。
“两位姐姐留步。”云筝上前目光停落在二人腰间,“敢问这伤痕……”
两位姑娘几乎是反射性一躲,却无处可藏,只把轻纱拼命往身上遮挡,奈何太过透明,总是一览无余。
云筝发觉事情并不简单,旁边又有男子在场,不敢再问,于是说:“方才听闻,两位姐姐似乎想寻得一个好去处,我这里正好需要人手。”
不会带团队就只能一个人干到死。两位姑娘看着面善,又楚楚可怜,云筝正需要辅助。
白天那会儿心急当街招工没顾得上细想,身处陌生之地,街道上的行人大部分是男子和老幼,女子寥寥无几,可见古语说“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所言不虚。
如此,这个社会对女性的保护一定不够健全,她孤身一人找几个男子做工属实不妥,那个素未谋面的老爹给她埋了这么大个雷,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大的惊喜在后面,还是找两个女子共事,细心又妥当。
妹妹泣不成声,只顾着掩面,姐姐一边安慰她一边对云筝说:“妹妹不知,我二人乃是贱籍,便是有心想与妹妹走,也……”
“别怕。”云筝拍拍她的手,“两位姐姐身契在何处?”
姐姐先是一愣,很快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脱口而出:“我姐妹二人是秦家的乐姬,那秦坦想要我二人为他妾室,我们不肯,他便动手打骂。”
云筝:“原来是他这个狗东西。”
那姑娘擦了擦眼泪问道:“妹妹认识?”
云筝:“交过手。”
伤痕触目惊心,可想那秦坦实在不是东西。
正说这话,祁玉川出来,见这群人还在自己府中,不耐烦地冷眼相对。
云筝对他的横眉冷对视而不见,跑过去笑嘻嘻道:“这两位姐姐,我要了。”
祁玉川:“这事不归本官管,速速离开。”
“大人知道,我家与秦坦对街,她们的身契在秦坦手里,若是他强行将两位姐姐带走,这可怎么好?可否请大人收留一晚,明日我替她们赎了卖身契,安排好住处再来接人。”云筝好言好语说道。
祁玉川不语,眼神示意宗炘把她们请出去。
“好,大人同意啦,二位姐姐快来谢谢大人。”云筝朝她们招手,宗炘刚迈出一脚刹时止住,不明所以地看向祁玉川。
祁玉川:“我什么时候……”
“多谢大人。”两位姑娘异口同声,掐断了他的话。
祁玉川别无他法,幽怨地看了宗炘一眼:“给两位姑娘收拾房间。”
说罢,瞟了眼她手心缠着的纱布,抬脚走到墙边背起箩筐朝府外走去。
云筝紧跟其后:“大人,您亲自送我?”
祁玉川:“府里没有别人了,我总不能把宗炘劈成两半。”
“这么大个少监府,就你们俩?”云筝不解。
祁玉川无言,一路沉默着,把那一筐玛瑙放在云筝家门前,头也不回地走了。
只是,与少监府方向相反。
云筝追了上去,拦住他:“大人无处可去?”
祁玉川:“有女子在,我如何回府?”
“那你,要不跟我走吧?”云筝说。
祁玉川:“怎么,你不是女子?”
云筝一拍手:“你来帮我干活,我给你工钱,咱们忽略男女关系,你就当我是你老板怎么样?”
祁玉川倍感荒谬:“我为什么要答应你?”
“你无处可去,刚来汝州,人生地不熟,看你这性格也不像这个点还能叫朋友出来喝酒的人,肯定是去客栈,与其去花钱还不如来我这挣钱,再者一个月之后我也不想死,大人也不想眼睁睁看着我一个年轻貌美的弱女子一命呜呼吧,所以我得赶工,你又不让我找帮手,那我只能找你了。”
祁玉川被她一番毫无道理的话绕得头晕目眩,云筝故技重施:“好,沉默就是默认,走吧。”
她就这样三言两语把令人生畏的玉面修罗带了回去。
祁玉川也没想明白就鬼使神差地被她忽悠了,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坐在院中,眼前摆着一个石臼,里面是云筝贴心放好的玛瑙。
云筝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石杵:“捣碎,会吧?”
祁玉川没接,反问道:“我为什么在这?为什么要做这个?”
云筝把石杵往他手里一塞:“没关系,一边做一边想。”
留下无言以对的祁玉川,她跑去地窖里取出陈腐好的瓷泥,坐下来开始拉坯。
幸好云惟天还给她留下这么多原料,不然光是陈腐练泥一个月都不够。
转盘上,一团瓷泥置于中心,泥土渐渐隆起,云筝的指腹从顶部正中慢慢下压,旋出一个窝心,一手托住内壁,一手向外轻推,数次之后,器壁渐如薄纸。
旁边的石臼里,一下一下,发出脆裂的声响,时间就在这样有规律的节奏里悄然流淌。
这一夜,月光如水。
天将亮时,云筝又困又饿,一旁的祁玉川已经把玛瑙和其他长石全部研磨成了细腻的粉末,而且浑身上下竟看不出任何疲惫之感。
第一缕晨光洒进院中时,那张脸沉静如玉。
云筝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大人,饿坏了吧,累惨了吧,困死了吧。”
“你很高兴?”祁玉川一边说一边把各种石粉规规整整地摆成一条直线。
云筝看着他一晚的劳动成果夸赞:“大人做工利落精细,一举一动令人赏心悦目,当真是个干活的好材料。”
祁玉川:“云掌柜是打算用这些谄媚之语抵我一夜辛苦?”
“那自然不能,”云筝一笑,“我去给大人买早餐。”
她先去梳洗了一番,换了身衣装,再出来时,院中已空无一人。
云筝出了家门,左右都没见他踪影,也就不管不顾了。在路边买了个包子,边吃边往秦记瓷行走,去谈那两位姑娘身契之事。
街道的另一头,祁玉川刚回府洗漱好,就被汝州的通判拉去知州家里吃酒,新官上任,先不说烧三把火,同事聚餐能不去?纵然深知这样的场合免不了说些干瘪无用的官话,祁玉川也无法推脱。
大半日的好时光,皆在他最厌恶的官场交际中度过,从前戍守边疆,军中将士无人弯绕,是非对错分得清清楚楚,不比如今,用不上几杯酒,出来时便头晕脑胀,不得清爽。
午后才得以逃脱,刚走进内院,上空忽然传来一声:“你好,友邻。”
他停住脚步,顺着声音抬头望去,倏地愣在原地。
“来喝茶吗?”云筝朝茫然的祁玉川粲然一笑。
新家与少监府一墙之隔,墙内有棵无比盛大的苦楝,满树柔花,如烟似雾,大半越墙而去,长到了祁玉川家里。
云筝此刻正坐在树枝上和他打招呼。
枝头繁花摇摇欲垂,祁玉川忽觉春风拂面,满心畅然,酒腻顷刻间消散。
他站定在院中,背着手问:“你怎么在这?”
云筝双腿在空中一前一后晃悠着,荷叶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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裙摆随风而动,笑道:“这回你来帮工就方便多啦。”
祁玉川:“……”
云筝:“不打算帮帮忙吗?邻居大人。”
“邻居大人?我怎么记得有人叫我狗官来着。”祁玉川打趣她。
“谁啊?”树枝不算太高,超出墙身一头左右,云筝一跃而下,跳进他府院,“谁敢这样说我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心系百姓胸怀宽广的祁大人呢?”
祁玉川往树下的石桌前一坐:“继续。”
这会儿不嫌弃场面话了。
不过这事对云筝来说可一点都不难,从前办事多差劲的领导她都能从浩瀚词库中揪出几个成语浅夸一下。
云筝稍加思索:“大人您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傥傥无羁,羁……”
编不下去了。
祁玉川似笑非笑饶有意趣地望着她。
忽然,她抓起祁玉川的衣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来搭把手,帮我搬点东西。”
云筝总是不给他任何反应和抗拒的机会。
出了少监府,进了云筝家门,经过影壁,穿过屏门,只见满院的白瓷器物,花瓶,笔洗,盏托……
一片狼藉。
祁玉川不解:“你究竟为何要搬到这里?”
云筝随口一句:“因为总有刁民想害朕。”
祁玉川惊慌失措:“什么?”
这该死的口头禅。
“我说昨晚没睡有点困,”云筝搪塞完不慌不忙地叉起腰,给他解释为何搬家,“还不是那个秦坦,就盯上我家那个房子了,给钱不行,非要拿房子换两位姐姐。”
想不到这个年纪轻轻的姑娘竟能为了两个萍水相逢的人舍出家产相救,回想昨晚,他竟然连收留二位姑娘一晚都难乎为情,忽觉惭愧。
云筝又说:“虽然这里面积小了点,可房屋钱财到底不如人命宝贵,况且那秦坦脑子不行算账不清,我还赚了几百贯差价,也没亏着。”
来之前,祁玉川对汝州的官窑民窑做了一番调查,那秦记瓷行是汝州民窑中规模最大的,老板秦坦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经商,很少能让别人捞到好处。祁玉川好奇道:“你能从他们手里赚到差价?”
“两份卖身契共计一千贯,我家商铺市场价八百贯,我报价五千,他自然不允,不过秦坦急于收归我家店铺,我一番游说,最终成交价一千五,他还得还我五百,”云筝一脸小傲娇,朝祁玉川一挑眉,视线收回,瞥到不远处两个忙碌的身影,眼神微微一沉又道,“这五百贯就当秦坦给两位姐姐的补偿了。”
昨日祁玉川回府时,两位姑娘在门前等候迎接,他从未靠近过女色,更别提这样的舞姬,视线偏不敢下落,一直没发现姑娘纱衣里的伤痕,所以对云筝这话似懂非懂,转而又把重点放在房价上:“市价八百的铺子,你如何敢报五千?”
云筝一笑:“秦坦急于求成,有时候定价不一定要取决于本钱,也可以取决于买家的心里。”
祁玉川轻哼一声:“年纪轻轻,如此狡猾。”
云筝:“你要是去过我们那就知道了,许多商人都是如此。”
“你们那?”祁玉川不解。
云筝无法跟他解释自己是从另外一个世界来的,想必人家也不会信,索性转了话题问道:“我与大人做邻居,大人可欢喜?”
没听见回声,侧头一看,见祁玉川目视前方表情幽微,于是转到他身前仰头盯着他看:“好像……很失落?”
他一向喜静,边关无战事时,不是躲起来看书就是跑去山坡上练武,除了得胜归来与将士们举杯同饮,几乎不会出现在任何把酒言欢的场合中。昨日来时见邻居家只有一位老者,心中畅然。如今虽然还是一位邻居,可这小姑娘叽叽喳喳能说会道,一人胜十人,怕是以后清净难寻。
游廊里两个女子前前后后正在搬弄东西,祁玉川一阵愁苦,哪里是一个,以后怕是热闹不断。
“你失落,因为我不是为你而来?”云筝又问。
祁玉川:“……”
恰恰是因为你来。
“你别伤心,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以后咱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云筝安慰他。
祁玉川:“云掌柜想过还有多少以后吗?”
她答道:“二十九天。”
祁玉川:“看来是做好最坏的打算了?”
还未开口,敞开的大门处传来一阵叫喊,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云筝!我回来啦!”
4. “退婚”
“我一回来就去你家找你,结果迎头撞上了秦坦那胖子,沿街问了好些人才打听到你搬这来了,我在江南搜罗了许多好玩的物件给你,不过东西太多只能靠漕运,过几日你就能收到啦。”这人兴高采烈一路踏着自己的声音跑进来,最后一个字落地才站到云筝面前。
云筝:“你谁?”
秦深一愣,花枝烂颤的笑容瞬间凝固,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什么,大梦初醒般恍悟:“云筝妹妹,云伯父的事我在路上听说了,只恨不能腾云驾雾飞回来陪你,我知道失去亲人你难过,没关系,还有我……”
“不是,你谁啊?”云筝实在听不下去了。
秦深:“你怕不是伤心太过得了失忆症?我是你青梅竹马定了亲的未来夫君啊,下个月我们就要成亲了。”
云筝登时吓得后退了一大步,整个人直直地撞到了祁玉川身前。他站定在原地一动未动,眼神轻轻地落在云筝脸上,不露神色,像无风拂过的水面,看不出任何心绪。
秦深连忙上前一把拉过云筝,跟祁玉川隔开了一大段距离,满眼防备:“你是哪家的公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
语气很不友好。
祁玉川完全没有想搭理他的意思。
云筝小声提醒:“这是少监大人,我劝你千万别得罪他,小心他一不高兴把你送岭南去。”
这位秦小公子,父亲是个九品小官,母亲生于书香门第,虽然远称不上钟鸣鼎食富贵簪缨之家,但因为有个入宫为妃的姐姐,于是在汝州也算个能横着走的人物,什么少监那是完全不放在眼里,再加上祁玉川都没正眼瞧他,一时自尊心受挫,高声嗷叫起来。
“我管你少监还是太监,离我家云筝远点,再敢趁我不在图谋……”话还没说完,被云筝拽着袖子原地转了一圈抡到了墙边。
云筝对祁玉川嘿嘿一笑:“大人,您先忙,这货交给我。”
先忙——时刻不忘支使他干活。
祁玉川没有推却,准确来说是云筝撂下话就走了没有给他拒绝的空间,他又不是一个随意撂挑子的人,于是就近把散在地上的白瓷器物一个一个放进树下的木箱子里,木箱中接二连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隐隐又觉得哪里不对,怎么一见到这姑娘他就受苦又受累?
这堆叮当脆响终于让祁玉川意识到这挑子和自己毫无关系,如此一想,祁玉川撂下手里刚拿起的白瓷壶,打算从苦楝树那悄无声息地翻墙回府。
不远处西南角垂满萝薜的假山旁,云筝给眼前自称她未来夫婿的陌生人回馈了一个决绝的定论:“退婚。”
祁玉川手掌刚覆在树干上,耳朵一动,看戏的兴致大发,刚发力的身子瞬间放松下来。
秦深眼泪都快奔出来了:“为什么?”
云筝一声叹息:“我爹犯了事,我现在是罪人之女,你要是娶我,你们全家都得连坐。”
她以为这样说,秦深保准吓得逃之夭夭,怎料他一抹眼睛:“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一家人就要荣辱与共,死生不弃。”
真是古往今来,古今中外,宇宙第一恋爱脑啊,九族何辜!竟弃家人性命于不顾,真是大开眼界。
这招不行,看来得换个套路。
假山下端有两个错落的小水池,从石洞泻出的流水潺湲而过,卷着水面上的落花从一个水池转移到另一个水池,云筝盯着游旋的花瓣看了一会儿,对秦深说:“其实,刚刚那些都是我的推辞,我……”
“你不想连累我,我明白你的良苦用心,只是我真的不在乎。”秦深说。
“你真的误会了,我移情别恋了。”云筝伸出手,“请看。”
顺着她的指向,秦深看到祁玉川刚弯腰拾起一个月白色纸槌瓶,青梅色长袍垂展,身前的刺绣绿竹栩栩如生。
昔日的将军戾气全然不见,一派清雅。
“就为了他?”秦深高声质问,想不通自幼知书达礼的云筝怎么会看上一个空有其表之徒。
在秦公子眼里比他好看的都归属在空有其表一类。
声音太过悦耳,引得祁玉川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太阳刚好走到了正合适的位置,金光倾洒,他的轮廓浸在一片明媚之中,虽然神情依旧冷淡,但敷上一层暖意,像冬日暖阳下盈盈闪闪的清潭,让人挪不开眼睛。
该说不说云筝的年少时期真没遇见过什么惊艳了整个青春的人,从前心高气傲地谁都看不上,毕业后一头扎进工作里又没了少时心气,除了高中时沉迷过几个外国明星,小小的前半生春心就没荡漾过。
而眼前,祁玉川算是在她心上轻飘飘地挠了一下,虽与真正的心动相隔十万八千里,但这小小的悸动已是史无前例,她对身旁的秦深一挑眉:“不说别的,单看少监大人那张脸,你就说我应不应该抛弃你?”
秦深哑口无言。
“哐当”一声脆响,碎掉的瓷片如花瓣四处散落,像一朵砸在地上的白玉兰。祁玉川双手还是抱着纸槌瓶的姿态,手心却已空空如也。
云筝看见他的耳廓一点一点由粉变红再到深红,虽隔着几步远,俨然能感受到他耳廓的温度,一定滚烫至极。
满地的碎瓷白片,他一身绿袍,面色绯红。
对于祁玉川而言,方才云筝那句毫不经意的撩拨,无异于当众扯了一把他的衣裳。
想不到世人眼里凶残狠辣的修罗还是个纯情鬼,她越发有一种肆无忌惮的狂放感,反正已经做好一个月后完蛋的准备了,此刻变本加厉地直视祁玉川,眉眼轻轻上扬,示意他配合自己。
祁玉川回了她一个无比微妙的眼神,不知其中意味。
云筝做了个口型:你先过来,回头请你吃饭。
暗地里小手在身侧不停摆动勾他过来。
僵持了片刻,祁玉川还是走向云筝,只是他不擅长应对这样的事,斟酌半天,学着云筝刚才说“退婚”的决绝模样干脆利落地往秦深胸口扎了一刀:“她不喜欢你。”
但这根本不是云筝要的效果。
人家是要他用那鬼刹罗一样的凶残面目彻彻底底逼走这个莫名其妙张口闭口要娶她的人,结果不轻不重整了这么一句毫无杀伤力的话。
但弄巧成拙,秦深反应格外强烈。
虽然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双方家长又给定了亲,但是仔细回想,云筝确实没亲口承认过喜欢他这件事,秦深一直以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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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俩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如今发现很有可能是他自以为是一厢情愿,那傲娇的秦公子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他迫切地渴望一个答案,转头摇晃着云筝的肩膀:“你亲口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力道不小,晃得云筝没站稳差点跌到水池里,祁玉川下意识伸手去扶的瞬间,只见云筝一手用力撑在假山石上,安安稳稳地站住了。
云筝没怪他,想想也是,高高兴兴去江南悠哉了一圈,结果回来未婚妻不认识自己了,还说不爱了,能不受刺激吗?
只不过她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趁太阳下山前快速把院子收拾好,还有一个釉料中的白云石没有采到,需再去山上找找,得赶紧把这个半路杀出来的未婚夫打发掉。
云筝的老爹也真是能给她埋坑的。
“我确实不......”后面的“喜欢”二字还没说出口,秦深嗷地一声哭了出来,云筝一阵头疼,“不如,你猜猜?”
秦深止了声:“你喜欢的。”
体面退路他不走,南墙无门偏来求。云筝声音一沉:“猜错了,重来。”
秦深大嘴一张,又想哀嚎,云筝呵斥道:“行了,别情情爱爱的了,要么你就跟他一样去给我搬东西,要么你就赶紧回家喝茶去,别碍事。”
秦小公子不愿吃爱情的苦,但更不愿吃干活的苦,没纠结太久就哭嚎着原路返回了。
云筝轻呵一声:“男人。”
院中唯一的男人淡淡开口:“云掌柜欠我三顿饭了。”
“啊?”云筝挠挠头,“大人,先就不说你刚才根本没起到什么用作,算上丘鲁山你帮我背石料的那次,也就两顿饭吧。”
“今日早餐没吃到。”祁玉川说。
“那是你自己走的,不算。”虽说只有一顿饭,但打小她当会计的妈就告诉她记账不能乱。
云筝一下想家了,想念属于宋慈的家。
如果她没来这里,此时此刻,已经闻到饭菜香了吧,桌上应该有母亲刚做好的红烧肉,饭后一定会有父亲洗好的草莓或是剥好的橙子,她会窝在沙发上,盯着电视首页,听左右两位尊上激烈讨论是看喜剧片还是恐怖片……
手腕忽然被人握住,她从温柔乡里醒来。
祁玉川捏着她的手举在半空中,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钻心的刺痛。
掌心一片湿热,白布条被血迹染红。
方才撑在假山上那一掌,用的是受伤的这只手,当时左脑着急收拾院落,右脑忙着打发来者,没顾得上疼。
这会儿伤口绷开,简直比在丘鲁山上被石子划破时疼百倍,疼到脑筋发麻!
“这是哪个庸医给你包扎的?布条如此松散,还不如不包。”祁玉川说。
云筝赏了他一个微笑:“正是在下。”
祁玉川一脸嫌弃:“来我府上,我重新给你处理下。”
说罢,抓着她往隔壁自己府中走去。
刚迈进少监府,云筝发出一声疑惑的感慨:“咦?”
祁玉川回头:“怎么了?”
云筝天真脸:“方才隔空一句话少监大人就面红耳赤的,这会儿抓着我的手,脸怎么不红了?”
5. “云筝,窑炸啦!”
祁玉川像是被这话烫了一下,仿佛手中握的是一个刚烧成还未冷却的白瓷,霎时间将云筝的手腕甩了出去,不再理会她,自顾自穿廊而过朝书房走去。
云筝快跑了几步紧跟其后,一边走一边打量这堂堂少监府,昨晚夜色昏暗,没看真切。
这一瞧,怎么都不像是五品官的配置,东西厢房不大,直穿正院绕过一座假山,进月洞门便是祁玉川的正房,左右两间耳房,耳房前面的角院更是小得可怜。
看来这老哥混得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院落收拾得倒是素雅清简,一路过来,青石游廊,斜阳远照,墙上金光摇曳竹影斑驳,不知道的还以为祁玉川是个书卷不离手的温谦公子。
她跟着祁玉川进了书房。西窗下有张方桌,她在玫瑰椅上落了座,窗外的君子兰淡雅生幽,清香悄然滑入。余晖穿透条桱,在对面长桌上映下海棠窗纹,长桌后面是一个黑胡桃木博古架,祁玉川从最上方的格子里取来一个藤编药箱,拿出一个不知道装着什么药粉的小瓶,撤下她手掌的布条将药粉洒了上去。
棕褐色的,像泡面里的调料包。
云筝顿时饿了,还凑上去闻了闻,难以描述的苦味,顿时捏着鼻子往后一仰。
祁玉川以为弄疼了她,动作放缓,药粉星星点点地飘落下来。
又像煎牛排时撒的胡椒面。
真是饿极了。
这一天就早上吃了两个包子,还搬了一上午的家,窗外夕阳西下,临近傍晚,她一顿正经饭都没吃过,肚子开始猛烈地反抗。
“饿了?”祁玉川拿出一卷白布条,“我这没有吃的给你。”
“那你晚上吃什么?”云筝问。
“宗炘做什么就吃什么。”祁玉川摊开白布条,刚要去抓她的手,想到在门口时她一脸坏笑地佻问,不敢再有任何触碰,于是淡淡地说,“把手抬起来。”
云筝照做,举起手,白布一圈圈松弛有度地缠在手上,伤口几乎感觉不到疼。
她瞥了一眼药箱,又扫了一圈书房,墙壁上悬挂着几把刀剑,别的云筝不认识,单说正中央的那把刀,名为四季刀,她曾在某个野史小说里看到过,刀身镌刻龙雀腾文,通体锐利晶莹,凉意刺骨,行文配图皆与眼前实物一致,据说寒月之下锋芒更胜,破重甲如削泥,刀刃不沾血。
除此之外,便只有这药箱与书房不甚相干,云筝问道:“你怎么把药放在书架上?”
祁玉川眼尾一扫:“都是治病救人的,没什么区别。”
这倒也是,一个救身,一个养心。
只是这跟传闻中杀伐果决心狠手辣的祁将军也不沾边啊。
看着药箱里各式各样的小药瓶,云筝没话找话:“你经常受伤吗?”
祁玉川手中动作一顿,从小到大,不受伤的日子或许更好数一些。
“没有,都是很多年前的药了,没顾得上扔。”他说得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的样子。
“你要害死我!”云筝猛地站起来,连忙去拆刚绑好的布条,祁玉川勾起嘴角,饶有意趣地去拦她慌乱的手,云筝忽然眼波一转,似有若无地往前靠了靠,目光如水,“玉川大人,怎么又来牵我的手?”
变化之快,祁玉川始料不及。
脑子回旋过后,祁玉川倍感无奈:“汝州空闲房屋众多,真想不通你为何偏要搬来这里……”
她之所以能搬到这,归根究底还得怪祁玉川自己,当时看了不下五间房舍,价格都贵得离谱,房主看她一介女流孤身购置房产,漫天要价不说还不情不愿,只有祁玉川隔壁,原房主的儿子久闻修罗大名,连夜给老父亲接走了。对外宣称给钱就卖,然而没人敢和祁玉川做邻居。
要说祁玉川这名声,原本云筝对那些流言蜚语并无实感,但她救下来的春潭,春溪两位姑娘讲了一件有鼻子有眼的事。
五年前,祁玉川平了西夏战乱,得胜归来随父入京,满城百姓那真是锣鼓喧天鞭炮起舞红旗招展人山人海地喜迎这位玉面少将军凯旋。
然而,他用那把杀人不见血的“四季刀”当街杀了一个幼童。
打那之后祁玉川在大宋子民心里就和鬼划等号了。
不过大宋子民的审美向来在线,每每提到他都不忘夸一句:可惜了那张俊脸。
濒死之际,云筝反而无所畏惧。
更何况,她总觉得祁玉川没有那么恐怖。
这不是还帮她包扎伤口呢,哪个杀人魔能这么好心。
书房门口闪现一个人影,宗炘扒着门框:“大人,我去买菜了。”
祁玉川点了下头:“今日多买一点。”
宗炘看了一眼云筝,心领神会。
云筝眼睛一亮,瞧瞧,大人还是有善根的。
“等等等等,”她叫住已经出门的宗炘。
宗炘闻声折反,一脚又迈进书房来。
云筝:“听闻,咱们大宋的盏蒸羊排,花雕醉鸡那是响当当的名菜,宗炘大人能否打包一些回来,咱们庆祝一下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什么日子?”宗炘迷惑。
云筝合掌一击:“成为友邻的好日子!”
“……”宗炘无声地看向他家大人。
云筝嘻嘻一笑也看向他家大人:“可以有吗?”
祁玉川:“你猜。”
“我觉得可以有。”云筝答道。
祁玉川:“猜贵了。”
云筝:“……”
“我先去一趟官窑,宗炘做什么你就吃什么,我要是没回来也不用等我。”祁玉川说道。
云筝微笑挥手:“放心吧,不会等的。”
“把药箱给我收好。”说罢祁玉川取下四季刀和宗炘一起出了门。
云筝走到对面的博古架前,踮脚将药箱归入原位,无意间,瞥到旁边格子里一方纯白的砚台,她轻轻拿起,细细查看,忽然大呼一声:“得救了。”
苦苦寻找白云石不得,如今这样品质上乘的白端从天而降,真真是救星。白端中含量极高的白云岩和微量的方解石,入釉再好不过。保不齐今晚一入窑,次日一出窑,天青现世,上天惊叹此女奇才,于是将时空撕了一道口子放她回家,大吃一顿后,自信昂扬地走进博物馆,对那堆化成残片的老古董漠然视之,反手烧出十个价值连城的天青瓷瓶,摔一赔十全部捐给博物馆,直接升任博物馆馆长。
“醒醒!”宗炘伸出手掌,在眯着眼睛做黄昏美梦的云筝面前晃了晃。
“你抱着大人的砚台做什么?”宗炘问。
云筝:“你不是去买菜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宗炘提起一包油纸茶点:“大人怕你饿死,先买了茶酥让我给你。”
云筝一手接过茶酥,一手紧抱着怀里的砚台:“你家大人当真人美心善,明日我便去张贴告示替大人弘扬清名。”
“大人不在乎这些。”宗炘转眼又说,“你当心这块白端,这是大人最爱之物。”
“我高价回收,可行否?”云筝问。
宗炘:“否!”
此时哪还顾得上旁的,云筝决定去找祁玉川面谈,按照当今的物价,这块砚台撑死十贯,大不了就给他双倍,世上无难事,只要肯加钱。
她一路追赶,祁玉川是骑马去的,早早抵达加班现场,她赶到窑厂时,夜幕垂降,窑厂大门紧闭,敲门未得回应。
晃悠了一圈,发现东偏门处有棵杨树,这对云筝而言简直就是一条宽阔的大马路,三两下爬上去,院中景象一览无余,她却迟迟未动,捂着嘴,惊恐地瞪着眼睛。
祁玉川手中的四季刀寒光乍现,刀刃之下,是一个倒在血泊中的男人,和一排跪在地上看不清轮廓的黑影。
那摊血迹在越来越暗的暮色中,幽深如墨,不断外扩。
一个官窑小吏燃起火把举在祁玉川侧上方,跪在地上的人表情清晰可见,各个面容惊慌。
借着火光,云筝果然见那刀上滴血未沾。
光是一个背影,祁玉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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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人的压迫感竟比这暗夜还厚重,他俨然不动,跪着的人几乎不敢呼吸,连一旁的小吏,手中的火把都抖个不停。
原本对他有些流言之外的认识,此刻只觉得传闻还是保守了。
怀里的白端分外醒目,云筝心里一闷,好像这方砚台跳到她心口砸了一下。
这个节骨眼,去夺他心爱之物,会不会也成为他的刀下魂?
“树上好玩?”
她没听见。
“云筝。”
“啊?”她下意识应了一声,对上祁玉川的视线。
这人真跟鬼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墙外。
怀里的白端比她反应更快,着急奔向主人,只是线路不对,头朝地直直地摔了下去,“啪嗒”一声响,一分为二。
完!蛋!
云筝双腿一软,跟砚台一个路径滑下来,瘫坐在地上,一脸苦色地望向祁玉川。
他扬了扬下巴,示意云筝把脚边的两块残石捡起来:“解释一下。”
“哈哈,那个......宗炘,宗炘说这是你心爱之物,一刻不见如隔三秋,我怕大人加班写文书无人在旁磨墨伺候,这不特意来帮您解忧......”声音越来越没底气。
祁玉川:“这是官家御赐之物,你知道按律该当何罪?”
“当斩!”云筝应声答道,忽然抱住他的大腿,“大人,要不您先攒着,反正我也觉得二十八天之后够呛能烧得出来天青,到时候您让人在我脖子上抹两刀,就不急在这一时了。”
边说边抹了两把眼泪。
祁玉川:“松开。”
云筝不动。
祁玉川抓着她的衣领直接把人从地上薅起来:“你来找我,是想要这块砚台?”
“不是要,”云筝纠正他,“是买,我是诚信想买。”
祁玉川干脆利落:“一百贯。”
当真有钱能使鬼推磨。
“成交。”别说一百就是一千也得买,虽说她那房子才花了三百贯。
只是,搬家时发现她那老爹一共就给她留了三百贯银钱,置换房屋花了个干干净净,当时从秦坦那赚的差价都给了春潭和春溪,眼前只能给祁玉川开个空头支票了。
回去的路上,云筝是真的害怕了,来这不过两天,尽是生生死死,先前还没什么感觉,如今亲眼见到从前只能在电影里才看得见的画面,心中一阵凛然。
还不知死活地抓着人家帮工,想想就毛骨悚然,云筝摸了摸还安稳健在的脑袋,心想以后可不敢再去隔壁找死了。
入院,春潭和春溪已经把新家收拾妥当,春溪还给她做了一碗汤面,云筝吃得心满意足。
三个人撸起袖子,碾料的碾料,烧柴的烧柴,配釉的配釉,各司其职,春潭那边将白端磨成粉之后,已是午夜,云筝回忆当年写论文时查询的那些资料,凭记忆将各种石粉混合、加水、搅拌、撇料,最终凭感觉得到了一小碗浓度细腻度都自觉合适的釉料。
对,就是凭感觉。
这时候还没人研究出来天青的釉料配方,千百年后也没能得以传承,此时此刻,她能做的,就是把这里当实验室,无数据,纯实验,凭感觉。
昨晚她亲手拉好的坯身胎土还没有干透,搬家翻出来一堆没上过釉的素坯,底部不太平整,看来是被云筝老爹废弃的,不过拿来试烧足够用。
总算是给她留了点能帮上忙的东西。
暮春时节天气不似盛夏那般潮湿,浸釉过后,阴干了半宿,太阳初升之时,云筝把一个闻香杯送入昨夜临时搭建的小馒头窑中,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两日没合眼,春潭让她先去休息,自己在窑前盯着。
这口气一松,才发觉身体没了支撑,头昏脑涨,云筝连连应下,往内院走去。
踏进海棠门,一阵清风拂来,西府海棠落花如雨,云筝心中清爽,欲睡个美觉,刚摸到正房的门,身后一声爆响。
春溪惊叫:“云筝,窑炸啦!”
6. “大人可以保我不死吗?”
云筝一个破马张飞的箭步飞出来时,春溪刚把窑火扑灭,手里的空水桶“咣”地一声砸在地上,顶着个马蜂窝一样的造型抽泣不停,泪水在脸上冲出两条纯白的直线。
“受伤了没?炸到哪了?”云筝上上下下查看春溪的身体,并未发现任何伤迹。
只是她一直哭不说话,云筝心里忐忑不安,越发着急。
“没事啊没事,”云筝给她擦了下泪水,原本精致的小脸如水墨画一般,“你姐姐呢?去哪啦?”
春溪一听姐姐,才缓了一缓,抽泣间挤出一点声音:“姐姐去买菜了,要给你做蒸羊排,让我看一会儿,对不起云筝,我没看好,对不起……”
“这怎么能怪你呢,是这个馒头窑不争气,”云筝轻叹一声,“也可能是我的釉料掺了什么杂质,总之绝对不是你的问题,你有没有伤到哪里?”
春溪摇摇头,泪水已流不止。
听她没事,云筝松了一口气,这才顾得上看窑。
好一个魂飞魄散。
凹陷破裂的窑壁黢黑一片,浓烈的灼烧气味呛得人两眼发昏,闻香杯灰飞烟灭连残片都找不见,周围空气一片混浊,云筝拼命地挥手驱散出一块清明区域,惊喜地发现馒头窑后面视野辽阔,一眼看到了祁玉川院子里的月洞门。
……墙断了。
脊背一凉,云筝抱着双臂搓了搓竖起汗毛的胳膊,这个时间祁玉川应该已经到官窑了。
还好还好,万幸万幸,还有时间补救。
这样自我安慰着,一抬头,祁玉川站在另一侧,正与她对望。
眼前忽然闪过昨晚四季刀下那摊幽黑的血迹,和祁玉川那令人生畏的背影。
“祁大人,我……”话音未落,云筝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晕厥后的云筝走进了一片看不清景象的迷雾里,雾里夹杂着烧焦的味道,忽而大雾散去,面前是一道房门,门被打开,父母坐在家里客厅的沙发上,招手让她过去吃水果。一脚迈进去,忽然被人抓了一把,回头一看,竟是春潭,她笑着说蒸羊排做好了,要带她回去吃,就在这时,春潭身后一抹幽蓝的寒光掠过,祁玉川赫然出现,面目冷峻,她本能后退,躲进家门,不料一脚踏空,云筝惊悚至极,猛然惊醒。
睁眼后,剧烈的心跳声充斥整个房间,窗外天光明亮,已是次日晌午。
门外有些吵闹。
“我进去看看。”
“大人说了,任何人不准打扰云姑娘休息。”
“我和云筝是一家人,他一个外人掺和什么?躲开。”
刀剑出鞘的金属碰撞声让空气安静了一瞬,似乎拦住了什么人。
“云筝!云筝你还好吗?”来人硬闯不成,转而扒着窗户,高声喊道。
屋内木榻上的云筝因为刚刚的梦还心有余悸,抬头看见了一个陌生人,几声吵闹很快把梦境驱散个大半,云筝此刻还真想跟人说说话,只要不是祁玉川,任谁都行。
那人见云筝看了他一眼,喜笑颜开,连忙挪步,对着门外的人颐指气使地说了一句:“我家云筝让我进来的。”
他捧着一个包裹连跑带跳地进来,在云筝床前一股脑儿把包裹里面的东西抖落出来:“看,这些是我从江南给你带回来的稀奇玩意儿,想不到漕运竟比预期到得早些。”他边说边一样一样拿起来给云筝介绍,“这弹弓,象牙做的。这万花筒,里面所见之境妙不可言。这照夜玑,夜里如灯,还能辟邪。还有流萤囊,波斯珍珠,西洋怀表……”
这几日事多又没休息好,昨天馒头窑爆炸直接给她震宕机了,如今重启两眼惺忪脑袋空空,看了半天也没想起眼前滔滔不绝这人是谁。
来者见怪不怪已然熟悉这副场景,没有上次反应强烈,主动自报家门:“您好,我是您的未婚夫,秦深。”
云筝一拍脑袋,错怪窑了,晕之前就已经在脑子里把这货给删掉了。她没看那些宝贝,听见“未婚夫”三个字皱了皱眉:“我不是说了退婚吗?”
秦深:“那我不是还没答应呢吗。”
云筝冷淡着说道:“成婚需要双方达成一致,但退婚单方决定就够了。”
秦深充耳不闻:“你跟我走吧云筝,来我家,我照顾你。”
云筝:“谢邀,不去。”
秦深:“不是,你住这,离祁玉川这么近,多危险啊!”
“可是他好看啊,玉树临风赏心悦目的,我瞧着心情好。”云筝说得极为认真,想用这话逼他走。
见她无敷衍之态,秦深不可置信:“你真喜欢上他了?”
那自然是没有的。
祁玉川长得好看,这是客观事实,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每日迎头撞见多看两眼无可厚非,但云筝不是一个只看颜值就能坠入爱河的人,她对爱情的憧憬和别人不一样。
她的爱情一定要浪漫,要有宿命牵绊。
比如故事的开始要有一个浪漫的奇遇;比如茫茫人海中惊鸿一瞥,心魂一颤;比如那个人要有强烈炽热的生命力带她踏遍万里河山,或者温谦如玉给她静水流深的平和……
每一个美好的幻想,祁玉川都毫不沾边。
秦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决定攻击云筝的软肋,从前她最吃以退为进这一套了:“你要是真的喜欢上那个人,我……我便不再打扰你……”
“喜欢。”云筝当即应道,并且又极为认真地强调一遍,“特别喜欢,一天看不见他我就浑身难受。”
秦深:“你这样我很难受。”
云筝敷衍一笑:“眼不见为净,回家就不难受了。”
秦深一脸幽怨地看向她:“云筝……”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然说了不再打扰,秦公子就请回吧。”对于这桩莫名其妙的婚事云筝一个字也不想再多谈。
怎料他仍把自己放在云筝未婚夫的身份上:“我这不是打扰,是必要的责任,是应有的关心,所以我不能走。”
云筝怒道:“你怎么耍赖呢?”
她语气一重,秦深也换了心绪,态度变得急躁许多:“祁玉川是个什么人,连小孩都杀的凶神恶煞,毫无怜悯之心,你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人呢?你把他的墙给炸了,他能让你好过?你听我的,跟我走,我高低不会让他有任何伤害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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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会。”
说着便来拉扯云筝的手。
“哎哎哎,别拽别拽,手疼……”她的元气恢复了一半不到,身体还很虚弱,完全不是昨日一挥手能把秦深抡出几米远的状态,很快便被他拉着下了床。
一只脚刚踩在鞋里,只听一声尖叫,云筝的手顿然一松,掌心的疼痛感减了大半,视线至下而上移过去,一道身影置于眼前,祁玉川一只手端着药碗,另一只手抓着秦深的手掌反旋一扭,秦深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她说手疼,你听不见?”祁玉川视线向下一瞥,半敛着双眼,有种居高临下的傲然。
秦深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祁玉川:“我告诉你,我和云筝的婚事是双方父母定下的,你没资格关心我未来的夫人。”
最后五个字让云筝一阵牙疼,她捂着半边脸重新半躺在床上。
祁玉川眼神掠过秦深,仿若那里只是一团空气,稳稳地拿着药碗坐到床边,舀了一勺递向云筝:“来,吃药。”
扑鼻而来的草药味盖住了房内原本清幽的君子兰香气。
“我自己来……”云筝刚伸出手要去接药碗,就见祁玉川眼神往秦深那边一淡淡地瞟了一下,回过来给她使眼色,云筝心领神会放下手,身子往前探了一点,刚好祁玉川把吹过的药匙递来。
两人一来一回,行为举止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秦深心里堵,只觉空气都变得凝重难以呼吸,一刻也待不下去,气呼呼地拂袖而去。
云筝往窗外瞄了一眼,又看向祁玉川:“走了?”
祁玉川舀了一勺药汤,闷不做声地点点头。
“给我吧。”云筝伸出手。
祁玉川仍然端着药碗,没有放手的意思:“手不疼吗?”
云筝摇摇头:“不疼了。”
祁玉川:“碗还很烫。”
云筝没有再接话。
这少监大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墙烂成那样,不仅不生气,现在还在这喂她吃药,不知道的还以为祁玉川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
沉思片刻过后,云筝忽然问道:“大人,你如此关心我不会喜欢上我了吧?”
“汝州,汴京,边关,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女子。”祁玉川回答。
云筝:“因为我特别所以引起了你的兴趣?那你说说我和别人哪里不一样?”
祁玉川把药碗塞入她手中:“旁的女子脸皮都薄。”
“烫死我了。”云筝一把将药碗塞回祁玉川手里,双眼一弯,声音轻缓,“那大人关心旁的女子时,她们作何反应?”
他哪关心过别的女子,一听这话脸又要红温,云筝还在笑盈盈地看着他,祁玉川眼神都不敢迎上去,只能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儿,药碗不再烫了,他递给云筝,云筝捏着鼻子将剩下的半碗一饮而尽:“这药,多谢大人了,只不过我现在得去赶工,大人请回吧。”
祁玉川按住要起身下床的她:“大夫说你需要好好休息。”
“我没有时间,”云筝的声音清越婉转,“如果一个月后我没能烧出天青,大人可以保我不死吗?”
7. 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
“我只能向你保证,若是烧不出来,必死无疑。”
一听这话,云筝愁苦万分,这么不会唠嗑,以后能找得到女朋友吗?
祁玉川视线微垂,像是坠在药碗里,又像在凝视自己的手腕,似落定又似漂浮,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什么表情,却真当得起赏心悦目四个字。
云筝从这个角度看着他,心想万一就是有人看中他这副皮囊也说不定呢?
只是,他也会这样喊打喊杀地对待未来的夫人吗?
云筝晃了晃脑袋,跟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胡思乱想什么呢?
祁玉川仍然垂着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云筝见他果然在盯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带了一枚银环,比常见的手环稍宽一些,没什么花纹装饰,很朴素。
“心上人送的呀?”云筝探着脑袋挑挑眉问他。
祁玉川看了她一眼没应声。
“别不好意思,年轻人交流交流怕什么?”云筝边说边伸手弹了一下他的手环。
极其幽微的一丝弹响,银环某处忽然断裂开来,一道白光刹那间冲出,祁玉川敏捷地收回手,那弹出来的刀片贴着云筝的双眼一闪而过。
原来惊恐到极限时真的会忘记闪躲。
云筝吓得面容失色,后知后觉才捂住眼睛向后一躲,双目瞪得老大盯着那个差点割了她眼睛的破手环。
原本缠绕在手环里的软刀片,破出那一刻瞬间□□如石。
惊魂未定中,祁玉川也不知道弄了什么关窍,那锋利尖锐的小型刺刀瞬间又缩了回去,变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手环。
“我看你精神焕发,确实不需要再休息了。”祁玉川说。
这人真是可怕,不仅暗藏凶器还不懂怜香惜玉。
“那你还守着我干嘛,还不快走?”云筝给自己顺了顺毛,心里默念着安神口诀:摸摸毛,吓不着,揪揪耳,吓一会儿……
祁玉川反问道:“我去哪?”
“你去哪不用告诉我的,咱俩还没熟络到这种程度。”云筝搓着耳朵,“反正别赖在我这儿就行。”
祁玉川弯起嘴角一笑:“云掌柜,你好好看看这是哪?”
这会儿药味散尽,君子兰暗香浮动,云筝仔细一看,竟不是自己的房间。
这不能怪她,除了洗漱梳妆,一共也没在房间睡过几个时辰,无论是祁玉川家还是她自己家,都一样陌生。
她晕倒之际,祁玉川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把人抱到了自己家。
可能情急之下身体会本能选择奔向熟悉的领地。
云筝掀开被子下床,一想到这是祁玉川的床榻,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四下手脚无处安放,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没缘由地冤了一把面前之人:“大人可别叫我掌柜了,托您的福,我家店都没了。”
祁玉川眉眼一动:“与我何干?”
“要不是你赶春潭和春溪走,我也不会卖掉店铺搬到这来,若是用我家原来的窑床,也不会炸,我更不会躺到你的床上。”说到这云筝戛然而止,连忙转了话头,“这里实在是小,位置也不热闹,都做不了店面。”
祁玉川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了半天,忽然来了一句:“日后补给你。”
云筝先是怀疑自己听错了,想到这货还用那块白端坑了她一百贯,更加确定这绝对是幻听。
“不过你先把墙给我补上。”祁玉川又说。
果然,这才是他。
提到墙,云筝一拍腿——得赶工了。
转眼就从祁玉川眼皮子底下溜了出去,回去跟春潭春溪两个人又紧忙起来。
不知不觉,又是深更夜半。
还未入夏,夜里仍有几分凉意,祁玉川一身燥热,不到三更天,便在他那被云筝躺过的床上醒了过来。
并没有做什么难以启齿的梦,而是梦见二十五天后,行刑的现场。
明晃晃的圣旨下,凶神恶煞的鬼头刀旁,云筝一滴眼泪也没落,任凭几个健硕的官吏推搡打压,她就是不肯下跪,最后监斩官一声令下,刽子手手起刀落,祁玉川猛然惊醒。
他很少做梦,更不曾梦见过女子。
尤为奇怪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梦见云筝的次数更加频繁。
但与那晚不同,所梦的场景都是他白日真实所见。
比如云筝从那堆焦黑的废墟中扒出来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瓷片,剥去焦土,表面釉料粗糙,一顿分析后,她兴奋地锁定了两种导致炸窑的原因,一个是窑内封得太严实,一氧化碳超高,遇明火燃爆。另一个原因可能是釉料中掺了别的矿石。
云筝朝着这两个方向,重新挑选矿石,研磨,配釉。
为了建造新窑,她接连拜访了好几位汝州的老师傅,结果如出一辙,次次都被拒之门外,没人愿意把这项技艺传给一个女子。
眼看着时间匆匆流过,云筝几乎是茶饭不思,几次闭门造车最终也是连连失败......
之所以祁玉川上班前下班后能看见这些,是因为那堵墙还没补。
至于晚上为什么会在梦境中场景重现,他觉得也是因为那堵墙没补。
原本他和宗炘要亲自动手来着,结果云筝拍拍胸脯把补墙之事大包大揽了去,奈何人家一转头又满门心思扎在烧瓷里,那断墙的其中一半身残志坚地立了三天之后在一场夜雨初歇的清晨轰然倒塌光荣下岗。
此时云筝顾不得其他,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春潭刚做的这顿早饭吃完,这三天春潭换着花样哄她吃东西,奈何她有点入魔竟连美食都不顾,最终还是春溪抹了几把眼泪惹得云筝不得不抽出时间眷顾一下她那刚用汤药吊起来的身体。
一碗笋蕨馄饨被云筝很快吃了个精光,春潭虽然年轻又貌美,可那满意的目光跟云筝奶奶逼着她穿上秋裤后的眼神一模一样。充满慈爱。
反而是方才还哭天抹泪的春溪忧思起来。
云筝想起奶奶常说她的一句话,转头送给春溪:“小小年纪怎么愁眉苦脸的呢?”
“云筝,我们建不成窑床,即使釉料没有问题,还是烧不出天青,这可怎么办?”春溪看着身后馒头窑的残骸问她。
云筝不喜欢在屋子里吃饭,春潭见她有时候累了,就在院里那棵苦楝树下发呆,于是把餐桌摆到了树下,视线不远处就是那堆废墟。
“我想了一个妙计。”云筝伸出双手弯弯手指将两人勾过来。
两个脑袋在她一左一右,好奇道:“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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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筝:“但是比较危险,我决定不带你们俩。”
“云筝!”春溪被她故弄玄虚的样子弄得恼火,起身抓住她的肩膀拼命摇晃。
“晕了晕了,”云筝举手投降,“好好好,带带带,你俩听我指令,吉时一到,立刻出发。”
二更将过,月黑风高,三个黑影溜到官窑东偏门的杨树下。
“这条路线我之前已经踩过点了,一会儿你们俩先踩这,再蹬那,先到第一个树杈上,再跨到墙头蹦下去。”云筝指着每一个落脚点,说得极为轻松。
春潭和春溪点头:“放心吧。”
“我先上去接应你们。”云筝说完蹭蹭两下爬到了墙头上,回头招手让她们俩跟上。
这姐妹俩精准地找到了云筝指出的攀爬点位,可身体就是不听使唤,怎么也攀不上去,春潭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爬到了树杈上,后背已经出了薄薄一层汗,春溪更是完蛋,一步都上不来。
云筝把春潭先拉上去,又回到树下让春溪踏着她的肩膀才爬了上去。
可算进了官窑院内,春溪胆小,要走在中间,云筝领头,带着她俩沿墙边躬身前进。
“我们不是穿了夜行衣吗?为什么还要这么小心?”春潭在最后面小声问。
云筝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不敢回头,只掐着嗓音轻声应道:“因为电视里都这么演,但这不是重点。”
春溪跟紧她:“重点是什么?”
云筝微微侧头:“重点是这样比较专业。”
“可是你这夜行衣看起来一点都不专业,松松垮垮,一件就能装下咱们仨。”春潭跟上来说道。
“就是,你这行头哪搞来的?”春溪问。
“保持队形,”云筝伸手把她俩推回原来的位置上,一边继续前进一边说,“有得穿就不错了,总比那些粉粉绿绿的衣裙安全吧,你们可小心点,别把衣服弄破了,我还得还给祁玉川呢。”
“什么?”春溪惊叫,“鬼修罗的?”
云筝和春潭连忙捂住她的嘴。
春溪挤出极小的声音:“我……我不敢穿。”
春潭摸了摸妹妹的脸以示安慰,随即又好奇道:“可少监大人为什么会准备这么多夜行衣?”
云筝冷哼一声,夜行衣算什么,人家还有暗器呢!
不过不怪春潭好奇,云筝也越发觉得祁玉川这个人藏了太多不可告人的秘密,深不可测。
她忽然停住脚步,伸出手,像特工一样做了一个帅气的止步动作,奈何队友都萌萌哒接连撞在了她后背上。
“到了吗?”姐妹二人异口同声问。
“嗯,就是它,”云筝指着面前中型馒头窑,“这家伙退休了,所以东偏门这片没什么人来,上次来我瞧着这里不远处有个废弃柴房,官窑家大业大估计早就把那点柴火给忘没影了,正适合咱们废物再利用。”
三个人眼神交流一番,短短几日她们已经进化到不用言语便默契地完成了分工,春潭去抱柴火,春熙从怀中掏出各种各样浸釉后阴干了的小器物,等柴火就位,云筝点火,窑温升上来时,那些小茶盏笔洗等皆被放了进去。
刚封上窑口,身后一个声音传来:“你们什么人?”
8. “把夜行衣锁好,以后别给她偷。”
前两日云筝从祁玉川那套过话,官窑夜间是不停烧的。但东面这几个陈年老窑退休的退休,工伤的工伤,使用频率不大,隔三差五需求过多时才会派上用场,通常也只是烧一点茶盏碟盘。
昨日刚烧制一批换季茶盏送往汴京,今日这几位“老臣”歇息停工,理论上这片不会有人过来。
谁知道就是这么点背。
三个人都没来得及喘口气,正拍着手上的灰,闻声,身板齐刷刷地一挺,硬成三块砖头。
云筝艰难地转过身体,动作极慢,一半是因为僵住了,一半是因为真心不想面对。
虽然她们梳了男子发饰,但不用多么认真就能看出来是姑娘长相,云筝一阵心虚,视线比肩膀先扫过去,一个身穿黑色窄袖圆领袍的官吏正怒视着她们仨。
看那一身黑,云筝差点要拉他入伙,自上而下将他扫视了两遍,夜色太黑没能看清对方的脸,那自然他也看不清她的脸,于是放心地扬起头,压着嗓子作粗腔调:“嘿兄弟,都是自己人。”
这人是负责看火控火以及开窑的作头,姓杨。
他打量了一圈:“新来的?”
云筝连连点头:“刚来的,不懂规矩,还请前辈指点。”
一声前辈给这厮叫美了,以往都是听人管那些德高望重的老学究叫前辈,杨作头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尊称,嘴角一咧,拍了拍云筝的肩膀:“我看你挺有眼缘,以后就跟着我混。”
这人刚升上来没多久,有意招兵买马培养几个对他路子的跟班。
只不过见云筝太过清瘦,提拎起她松垮的袖子晃了晃,在昏暗无光的夜里忽然眼神一变:“小兄弟这衣服……看起来也不像我们官窑的服制啊。”
男女不辨的家伙还能看出来衣服的区别。
“是宽大了些,最近穷困潦倒吃不饱,不过多谢前辈关怀,暂时还死不了。”云筝把头低下去。
若被看出是女子,轰出去事小,捅到祁玉川那可不得了。
身后的春溪小声跟春潭嘀咕:“我就说得用黑罩把脸遮住才行,云筝那脸白得发光,又生得精致,一看就是女儿身。”
春潭:“把脸遮住岂不是告诉别人你是贼?还不如把脸涂黑。”
“有道理。”春溪说着悄摸蹲下在窑门附近地上摸了点残灰,往脸上涂了几下,又顺便给姐姐也抹了点。
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刚完成灰头土脸的变身,身后忽然亮起一道火光。
杨作头举着他的火折子,对云筝说道:“把脸抬起来我看看。”
不得已,云筝只能慢慢抬起头。
她拖拖拉拉,半天抬到一半,忽然一弯腰整个人跌了下去,但很快,又撑着地弹起来笑道:“没站稳,崴了一脚。”
借着光亮,云筝的脸变得清晰。
“长得还挺秀气。”那作头说着,便伸手去捏云筝的下巴,云筝不躲也不闪,只待这人再靠近些,就要把刚刚从地上抓起的沙土朝他扬过去,就在这时,不远处一个身影匆匆赶来。
“何人在此?”
杨作头一回头,云筝也收了手。
看清来人,他忙叉手作礼,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宗大人。”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宗炘的那一刻,云筝莫名松了一口气。
宗炘眉头一蹙:“杨作头不去西边大窑看火,跑到这来做什么?”
这人当即换了副嘴脸,不是方才要云筝跟着他混的模样了:“属下发现这三人鬼鬼祟祟,形迹十分可疑,正在细细盘问。”
春潭和春溪头一回在大半夜翻墙闯入别人阵地就被抓包,吓得不行,头几乎要埋到地上去,春溪抓着姐姐的衣袖一直往后躲,春潭反握住妹妹的手,可无论怎么用力也压不住掌心之下的颤抖。
相比,云筝要淡定很多,因为她得冷静地快速地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
来大厂学习的。
嗯,就这么说。
正组织语言呢,只见宗炘背着手,先表情微妙地打量了她一眼,而后对着那作头说道:“少监大人要对厂里的旧窑炉重新改造,命人详查实情盘点数量,这几个要试烧看看还能用多久。”
“原来如此,我正是和少监大人想一处去了,所以来看看,这样的小事以后交给我们办就好,怎敢劳烦大人亲自安排。”
谄媚之态,宗炘静立不语。
作头也识相,不再多言,躬身作揖:“属下告退。”
宗炘点了下头。
待杨作头走远,云筝和春潭春溪才完全放松下来。
这姐妹二人和云筝一样,见到宗炘都很安心。
宗炘自幼就跟着祁玉川混,里外半斤气质皆来自祁玉川,有时晨起两人走在薄雾笼罩的街道,一打眼很难分辨背影谁是谁。
可正面宗炘就比祁玉川乖觉可爱多了,除了偶尔需要虚张声势地替他家大人立威,大部分时间都是和容善目的,若是脱去那身官服,换上平常人家的素袍,定能再生出几分斯文来。
“宗炘,你真是大宋第一好人。”云筝笑嘻嘻地说。
他惶恐地摇头:“不敢当,其实……”
“幸好来的是你,要是祁玉川,恐怕要把我们抓起来吧?”云筝不小心打断了他的话。
“……”宗炘一紧张,眼神开始乱飘。
云筝:“你刚刚想说其实什么?”
宗炘不动声色往远处瞄了一眼:“……其实我家大人性格很好,你看他从不发脾气。”
云筝冷笑一声:“不高兴直接拔刀,当然不用对着死人发脾气。”
宗炘:“……我觉得你对大人有误会。”
“那日你不在,”她伸手一指,便是她摔了白端那天趴在墙头看见一滩黑血的位置,“我亲眼所见,他当众……”
意识到什么,云筝一个急刹把话音掐断。
真是糊涂了,竟然面对面讲人家领导的坏话。
那日他虽然不在,对整个事件仍了然于心,于是耐心地解释道:“私自开窑乃是重罪,大人惩戒无可厚非。”
“啊?”私自开窑,说的不就是她们仨吗?云筝一脸苦色,“那……他不会也刀了我们吧?”
宗炘:“刚刚不是说了吗,你是奉大人之命勘察这些窑床。”
“合作愉快,”云筝双手合十,作哀求状,“不过你可千万不要告诉祁玉川。”
宗炘浅笑点点头,看向刚烧起的窑炉:“只是温度刚起,恐怕要连烧两个昼夜,三位姑娘总不能一直守在这里。”
春潭上前一步对云筝说:“我在这守着,明日春溪来替我,你安心在家,好好睡个觉。”
春溪点头:“嗯嗯嗯。”
宗炘不得不打断三人姐妹情深,说道:“不妥,几个时辰后天就亮了,官窑有规定女子不宜入内,”他转眼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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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云姑娘放心,就交给我吧,我会安排合适的看火匠守着,开窑冷却后再悉数交还给姑娘。”
这再好不过了,看火匠本就比她们仨加起来还要专业,云筝在干净的脸上抹了两把没流出来的泪,又伸出礼仪之手去握手,却吓得宗炘往后一退,她这才想起这个时代的男女大防之礼,也后退了一步,竖了个大拇指:“你真是四海八荒古今中外宇宙第一大好人也。”
宗炘汗颜,不敢回应,安排好看火匠便将三人送了回去。
一墙之隔,祁玉川也刚走进少监府。宗炘回去时他刚走到那棵越墙而来的苦楝树下。
“大人,都安排好了。”宗炘说。
“她说什么了没?”
“云姑娘夸您是四海八荒古今中外宇宙第一大好人也。”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说假话了?”
“属下不敢,真是云姑娘所说,”宗炘又强调了一句,“一字不差的原话。”
祁玉川的视线盯着半幅残墙,宗炘看不见他的表情,许久,他才转过身来对宗炘说道:“把夜行衣锁好,以后别给她偷。”
“是。”宗炘应道。
他是拎着一个方盒进来的,正迫不及待给祁玉川打开。
“这是什么?”借着月光,祁玉川低头一瞧,方盒里端端正正摆着一块白如凝脂的砚台。
“言太尉托人送来的,必是为了大人五日后的生辰而准备的。”宗炘说。
言绪功是当朝太尉,也是祁玉川的老师。
幼时祁玉川在边关,言绪功曾不远万里去看他,教他书法文章,诗词韵律,书案上的笔墨纸砚每一个都是这位老师从汴京带去的。后来相隔甚远不能常见,书信从未间断,祁玉川的书法就是在汴京与边关的征途中日渐精益。
言绪功与祁玉川的父亲是生死之交,奈何年过半百膝下无儿无女。祁老将军去世后,言绪功几乎是拿祁玉川当亲儿子对待,无论大小节日总要寄一些物件给他,更不用说生辰这样的日子。
“这块白端,正好填补了大人不久前的缺憾。”宗炘说。
那块被云筝摔成两瓣的白端是祁玉川第一次出征得胜归来,官家亲赐。对于刚刚崭露头角的少年人来说,那是一种巨大的精神肯定,是他坚如磐石镇守边疆的信念。
如今,粉身碎骨被烈火煅烧,炸成了飞烟,只能换取一百贯。
还是个口头承诺。
宗炘想不通他家大人怎么会用无法估价的心爱之物换俗财。
但抛开意义不讲,一百贯是有点不讲武德了。
“大人,那白端当真能有一百贯?”宗炘忍了几天终于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
这东西在祁玉川这意义非凡属无价之宝,可对别人来说就是一块品质上乘的砚台,但是再上乘也不至于一百贯,都快赶上他一年的俸禄了。
“当然没有。”祁玉川淡淡一笑,“定价有时候要取决于买家的心理。”
宗炘:“您还真是狮子大开口。”
“某位狡猾的卖家教我的,学以致用。”祁玉川捧着新砚台边说边往内院走,进了书房,把它摆在了原来的位置。
夜色浓重,昏星朦胧,几番斗转,月落参横。
两日后的正午,云筝坐在中院里给一个新拉好的纸槌瓶素坯修理口沿。
专注极致,丝毫没有发现第一次主动登门的祁玉川悄然而至。
9. “云筝……救我。” 一个三层高的木盒……
一个三层高的木盒被放到云筝身旁。
木盒沉重,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云筝回头陡然间吓了一跳,手里的纸槌瓶一失手滑了出去。
只看到一条幻影极快地闪过来,纸槌瓶稳稳地落在祁玉川手心,他神色如水,像是拾起落花一样漫不经心,随后轻轻放到石桌一边。
“你这是什么武功?能教教我吗?”云筝问。
祁玉川:“想学?”
她当然想学,有这功夫当初博物馆那个花瓶也不至于失手摔落,她就不会穿越时空来到这倒霉地方,每天吃不好睡不好,一睁眼睛就是生命倒计时。
不过云筝虽然心里偶有消极,身体却始终在力挽狂澜,从未因为担忧结果不尽人意有片刻停歇。
她对祁玉川点点头:“想学。”
祁玉川一扬眉:“交学费。”
云筝:“祁大人,大宋朝廷不给你俸禄吗?”
实际上祁玉川的俸禄不少。
当初祁老将军战败,官家借此收了祁玉川的兵权,如今虽为五品少监,但封禄没减,依然按照二品将军级别享受待遇。
即便如此,仍旧是入不敷出,杯水车薪。
可他偏偏又看不出奢华之相,不知道钱都花在了哪里。
或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呢?
比如金屋藏个娇什么的。
云筝这样想。
这时春潭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为即将入夏裁缝新衣而买来的布料。
见祁玉川在,她只点了下头没有停留便回了内院。
祁玉川余光暼向她离去的背影,眼神似刀锋一般划过,只是一瞬便收回,抬眼又是一阵云淡风轻。
让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云筝还是发现了端倪。
想来也不难理解,春潭和春溪起初接近祁玉川的目的本就不纯,如今虽然有一墙之隔……且墙还是坏的没补,可免不了打照面,祁玉川仍然有所防备,也是情理之中。
只是邻里街坊的,不必要的情绪还是早化解的好。
云筝眼波一转,指尖敲了敲石桌:“谈钱俗气,这样吧,少监大人,我送您一个情报,你教我功夫,可好?”
“情报?我为何需要情报?”祁玉川看向她的眼神变得耐人寻味。
“你就不想知道当初是谁安排春潭和春溪进你府上的吗?”云筝见他神色微动,又说,“秦坦那小人可没这么大胆子,大人聪敏睿智必定知道他不过是个中间人。”
祁玉川静止片刻,一扬头:“是谁?”
“言绪功。”还没交货先付钱,云筝干脆利落地回应他。
原本还有点兴趣的祁玉川一听,忽然笑了起来。
云筝:“你笑什么?”
那晚春潭春溪不敢全盘托出,因为锁住命运的身契在他人手中,如今云筝于她们姐妹二人而言犹如家人一般,自然知无不言。
祁玉川敛了笑意,从容道:“云姑娘有所不知,言大人在朝为官,素来坦诚,上至百官下至百姓无人不晓,断不会行窥视鬼祟之事。况且他是我的老师,亦如父亲,没理由行此举,怕是二位姑娘被人骗了。”
亲不间疏,云筝不予争辩。
祁玉川看了她一眼又说:“虽然你的消息毫无价值,但我也不能让云姑娘白白费心,还是把秘诀传授给你吧。”
云筝眼神一亮,忙凑过来:“洗耳恭听。”
“其实也不是什么武功,方法很简单,”祁玉川说得散漫,“反应快点就行。”
他眼神戏谑,看得云筝恼火。
当年好歹也是被人喊了几年学霸的人,说她脑子反应慢?当然不服,云筝眼神一变:“祁玉川,你走路跟鬼一样飘然无声,隔谁谁都会被吓到,这跟反应快慢无关。”
他笑道:“云姑娘,我可是敲了门的。”
云筝怒视着不理会他。
瞧她发怒,祁玉川竟像使坏得逞一样笑起来,表情得意又狂魅,眼见云筝要伸手过来擒他,才逐渐收敛,弯腰拿起她脚边的木盒打开。
两日前她偷放在官窑旧炉里的那些瓷器出现在眼前时,一瞬间还能听到几声瓷身开片的清脆之音。
一惊未平一惊又起。
这货准是来兴师问罪的。
然而没有,祁玉川拿出一个盏托面色平和地塞进云筝手里说道:“你看看,是有一点颜色了,不过整体还是偏白,算不上天青。”
小盏托质感清盈,通体的象牙白中有两分幽微的青蓝色,云筝又从木盒里拿出一个花神杯和一个斗笠碗,颜色还不及盏托浓郁,和这个时期宋朝原本烧制的白瓷并无太大区别,细看还带着点发灰的微黄。
明明已经加了玛瑙,怎么还会这样?
而且瓷身通盈,光线下更显清亮,应该是烧制时炉内氧气太足,冷却后表面凝结玻化,而后世博物馆中那些温润如玉的汝瓷皆是在低温低氧的气氛中烧制,看来火候还得亲自看测才行。
釉料也得重新研究。
“需要我帮你做什么吗?”祁玉川见她陷入沉思久久不语,怕是刚刚没掌握好分寸真把小姑娘惹恼了,于是温声问道,颇有点哄人的意味。
“我想借用官窑场的窑炉。”云筝直言。
祁玉川:“可以。”
看来这家伙今日心情极好,云筝又说:“但我得亲自看火。”
“那不行。”在她表达不满之前祁玉川又问,“是火候的问题?”
云筝:“不全是,也有釉料的原因。”
祁玉川思忖片刻,浅浅地嗯了一声。
想来这位少监大人也帮不了她什么,反倒是他在这杵着,云筝眼前自动浮现出烧不成天青就要问斩的倒计时,跟个催命鬼一样,她没有时间浪费,很快从院子墙角那拿起竹筐出了门。
这次她换了个地方,跑到汝河附近去捡玛瑙。玛瑙的颜色有很多,后世的史料上也没记载“玛瑙入釉”中的玛瑙用的是什么颜色,先前她的理解是挑选偏蓝偏绿的玛瑙,如今看来出了偏差,只能悉数捡回去,奈何没有时间和条件给她实验,云筝一边捡一边祈祷:石兄们,这次一定要给力啊!
忽然,一个石子坠入河面,弹起一簇水花,刚好扑到了云筝脸上。
“云筝!”
云筝的手还在河水里,不用回头都知道这一声吼出自谁口。
脚步声渐进,云筝捡起一块蓝色的玛瑙石:“呦,秦公子。”
他踏进河边的浅石区,先是一惊又是一喜:“云筝,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想我的。”
她把手从水里拿出来:“等会儿,你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这一次,你记得我,”秦深喜不自胜地说,“虽然只有姓。”
云筝懒得理他低头继续在河里挑拣玛瑙石。
“云筝云筝,你在做什么?”
云筝充耳不闻,视而不见。
秦深随意捡了个石子打了一个极其失败的水漂,自顾自说道:“云筝我跟你说,你隔壁那个烦人的鬼少监,新官上任三把火,非得搞什么编制《汝窑工记》,搞得我爹没日没夜辛劳,我娘没日没夜把我当我爹看管,要不是他我也不至于院子都出不来,今天才能来找你。”
云筝轻笑一声,心想:那我还真得好好谢谢祁玉川。
“云筝云筝,你怎么不搭理我?”
“唠嗑收费。”
“云老板,怎么个收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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帅的五十,丑的一百。”
“那我呢?”
“你一万。”
“你看看,还是我值钱。”秦深凑到她身边,贱兮兮地说。
云筝往另一边挪了两步:“你快把脑子还给葛旺旺吧。”
“葛旺旺是谁?”
“后街葛大爷家的黑猪,没事总往前街跑。”
“怎么起了个狗名?没品位。”
“我起的。”
“那一定是有些道理在的。”秦深见她竹筐里一堆渗着蓝丝的透明玛瑙,转了话题说道,“原来你喜欢这些东西,回头我让我姐姐从宫里收寻收寻,挑些稀罕的给你。”
云筝摆手:“千万别,我这是有用处的,不是用来把玩的。”
“做什么?烧瓷吗?”秦深问。
云筝嗯了一声。
秦家虽然不涉猎烧窑,但他爹参与登记造册,所以秦深多少了解点内情。
“那你这个肯定不行。”他说。
他说得斩钉截铁,云筝抬眼正儿八经地看向他:“为什么?”
“官窑已经试过啦,”秦深说,“什么石青啦,翡翠玉石啦,只要是蓝色的石头官窑都试过千百遍了,没有一点作用,甚至是木蓝草,孔雀羽毛,蚌壳珍珠,全都不成。”
史料记载先不说,后世确实也证实釉料中是加了玛瑙的,方向肯定没错。只不过云筝对这些从没深入研究过,具体的选材,如何配比,哪怕刚刚秦深已经为她排除了众多错误选项,此刻依旧是茫茫然。
“所以别白费功夫了,云筝,”秦深又跟过来,“我已经让我姐姐去跟官家求情了,兴许官家当时就随口一说,不会真的要你一个小姑娘的性命。”
云筝冷哼一声:“那是你不了解赵佶,这位疯狂的艺术家他还真能干得出来这事。”
“云筝,你怎么敢直呼官家名字。”秦深惊呼。
云筝:“他名字烫嘴吗?”
秦深捂着胸口:“……幸好这没别人,不过以后你嫁给我,可千万不能在我爹面前说这样的话,被他听到肯定要动武的。”
“放心吧,你爹没这个机会。”云筝说,“而且今天我正式通知你,我,云筝不会嫁给你,以后再说什么嫁嫁嫁娶娶娶的,你爹动不动武我不知道,我会动武。”
云筝轰砸秦坦的事情,秦深略有耳闻,虽然不清楚从前一向柔弱温婉的人为什么会在一夕之间武力值暴增,但他还是举手投降:“行行行,以后都不提了。”
反正婚约是父辈们定下的,来日方长。秦深嘿嘿一笑又说:“咱们还像以前一样,青梅竹马好朋友,每天我能来找你玩就行。”
青梅竹马的世界里,实际上只有他一个人。
秦深蹲在她面前傻乐,云筝忽然替他感到心酸,没再说什么。
没日没夜忙活这些天,毫无成效,这货又在这聒噪,云筝心烦意乱,拿起竹筐把里面白捡了那么久的玛瑙一骨碌儿倒回了河里,随手将竹篮往边上一放,怎料一阵小风吹过,竹篮被风带进了水流较急的河段。
云筝连忙起身去追,秦深见了一把拦住:“我去。”
汝河这一段不深,云筝放心地让他过去了,自己远走了几步,吹吹河风。
终于有了表现的机会,秦深三步并两步往河水中间跑去。
正午的阳光虽然热烈,依然晒不透河水,河面上金色的波光营造出迷人的假象,实际上越走越凉,秦深感觉小腿忽然一酸一紧,很快身体像支撑不住一样,直直地栽了下去。
云筝背对着太阳望向汝州城的另一侧,不知道对着的是不是千年之后家乡的方向。
思乡之愁刚起,只听身后一声呐喊:“云筝……救我。”
10. 卧龙凤雏和倔驴
傍晚时分,暮云合垂。
断了几日的隔墙终于重新耸立,将云筝的宅院和少监府分隔开来,不知道谁家的海棠乘风而落,悠然盖住了新墙上的灰瓦。
云筝拖着湿透的衫裙跑进来,一个没注意直接撞在了满身灰土的祁玉川身上,她下意识环住眼前人的腰身,与此同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护住。
冰凉的河水在云筝身上挂了一路,身体里那点温度早就被风带走,四肢百骸仿佛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猛然撞上一怀暖意,顿生贪恋,久久没有撒手。
祁玉川手上沾了许多泥土,僵直着身体不敢乱动,更怕把泥土蹭到云筝身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抬起双臂缓缓开口:“云姑娘。”
“嗯?”云筝抬头看向他,发现祁玉川的耳朵比海棠还红。
“不起来吗?”祁玉川双眼微垂,目光在最后一缕斜阳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
云筝起身,视线从他越来越烫的耳廓慢慢移到眼睛上,四目相对,祁玉川低声问:“在看什么?”
她忽然一笑:“祁大人的耳朵真好看,比眼睛还好看。”
他的手在空气中胡乱抓了一把,什么支点也没抓住,心里前所未有地翻腾,即便是年少时第一次出征,也不敌此刻这般兵荒马乱。
“怎么弄成这样?”
云筝指着他被泥土灰尘沾染的长袍,祁玉川指着她被水浸湿的衣裙,两人异口同声说道。
视线绕过祁玉川,落到那面筑起的新墙,云筝一脸惊喜:“你修好啦?”
祁玉川点点头,等云筝去做,不知道要猴年马月。
他每日早出晚归,总是不经意看到她的身影,好像从不休息一样,那些匆匆一瞥,一到夜间,又都入了梦。
他想睡个好觉。
不过这身泥土可不是砌墙弄上去的。
云筝:“大人,你真是绝世无双好大人,等我回家以后我把这些财产都留给你。”
虽然钱财不多,但她的空头支票可不少。
祁玉川不明所以,她的家就在这,“回家”是去哪里?
看了眼她的裙边,祁玉川没多问,只说道:“去换个衣服吧,当心着凉。”
这时春熙刚巧从西厢房里出来,一见云筝这副模样,吃了一惊:“这是怎么了?”
“秦深那个大聪明,掉河里了,那么浅的水死活扑腾不起来,我又拉不动他,也跟着摔了进去,”云筝看了眼已经不再滴水的袖口,“不过他是为了帮我捡东西才掉进去的……哎,我竹篮呢?”
竹篮还忘拿回来了。
听到秦深的名字,祁玉川原本挂着的一点笑意转瞬即逝。
西厢房的门开着,春潭还在把云筝的家产一件一件往木架上摆,想着有一天找到了合适的店面,好重整旗鼓。
听见院中的声音,春潭放下手中白瓷瓶也走了出来,见到云筝,又是一阵关心:“怎么弄的?磕到没有?受伤没有?”
云筝:“没事没事,就跌了一跤。”
云筝就这样被姐妹二人一左一右架着弄回了内院。
正院里一下变得安静,祁玉川从云筝离去的背影上收回视线,走到苦楝树对面还没完工的马蹄窑前,抹泥封缝,专心当起窑匠来。
半个时辰后,云筝梳洗好,换了衣服,再出来,暮色渐浓。
周围不见任何人影。
她在院子里点了几盏灯。
马蹄窑沾了一层浅浅的暖光,规规整整的坐落在西厢房北侧的角院里。
新墙的另一侧,祁玉川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坐在书房长桌前,颇为激动地望向宗炘:“当真?”
宗炘:“千真万确,人已经安排在安全的地方了。”
祁玉川忍不住问道:“我什么时候能……”
宗炘眼神复杂:“大人,现在恐怕……”
祁玉川知道宗炘想说什么,叹了口气,漠然望向窗外。
那是北狄边境的方向。
当年,他手下曾有一支精锐部队——雪龙骑,是他从祁老将军的二十万大军中亲自挑选出来的,训练一年后只留了二十人,带去了西夏边境。
这支精悍战队无论夜袭设伏,还是直击布阵,从未让西夏尝到过甜头。有时来无影去无踪,刮起一阵狂风就跑,等敌方反应过来时,祁玉川已经率军杀了进来。
绍圣四年,雪龙骑作为先锋部队,将敌军防线撕开一道裂口后,祁玉川率四万人马横扫西夏四十万大军,逼得敌方节节败退连连求和。
也就是那一年,北狄得知这位鬼将军去了西边,为报屡战屡败之仇,倾巢来犯。
祁玉川刚打完一场恶仗,转头带领雪龙骑赶回去支援时,被刚刚得胜的十万敌军杀了个回马枪,兵力天差地别,纵使这些单兵强将骁勇绝伦,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也无异于蚍蜉撼树。
三岁小孩都懂打不过就跑的道理,祁玉川自然也懂,只是人家手握十万大军的首领也不是三岁小孩,更懂什么是乘胜追击,雪龙骑折了半数,剩下的几人也杳无音信。
祁老将军战死不算,还被按上一个私通军情,战败渎职的罪名,京中的那些人借此顺理成章地夺了祁玉川的兵权。
可能徽宗小哥也知道这事做得太过无耻,再加上言绪功劝谏,于是他美名其曰念在过往军功的份上不迁怒于祁玉川,又想到自己除了做皇帝之余还要兼职艺术家评论家书法家小画家等等,于是费尽脑筋给没了本职工作的祁玉川特设了一堆远离政治漩涡的兼职。
为什么是一堆呢?
因为铁面无私的祁大人为人做事还是以前在军营里的雷霆作风,手下一群小官常常去越级诉苦,有时候折子都递到宋徽宗跟前了。
为了清净,官家频繁给祁玉川换工作岗位,也因为那场梦,大宋当朝首席执行官一道圣旨,祁玉川从修葺亭台移栽花木的园林官摇身一变成了御瓷少监。
干杂活的这两年,名声依旧如前,家产却一直在减,每月到手的俸禄都花在了找人上——那些和他出生入死的雪龙骑。
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找,另辟蹊径就只能多花银财,而且找到了也不能亲自去见,一旦被人发现,就证实了他有夺回兵权的野心。
事实上,他就是有。
那个整日醉心于奇石书画的皇帝佬,竟把枢密院和西北边军交给一介只会阿谀奉承到处为皇帝收集艺术品的宦官去管,这比杀了祁玉川还难忍。
京中以官家为首,蔡京为辅的“艺术天团”虽然收他兵权,却依然将他视为随时可以复燃的残灰,明里暗里不知道安排了多少双眼睛像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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样瞄着他。
初来汝州那天,府中不只有春潭春溪,没按五品官员置办的府邸,却有按照二品官级安排的小厮仆役,祁玉川没心思也没时间辨别摘除细作,一刀切地将所有人都打发了去,府中只剩他与宗炘二人,倒显得开阔起来。
也不差,正好他喜欢清净。
“大人~”
一声清朗的呼唤从树枝穿过书房的西窗,溜进了喜欢清净的祁玉川耳朵里。
祁玉川放下刚拿起的茶杯起身,精准地顺着声音方向来到苦楝树下,仰头见云筝悠然自得地荡着双腿,手上捏着一个油纸袋子冲他晃了晃。
祁玉川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怎么不走门?”
还没等云筝开口,隔墙传来另外一声:“云筝,我给你带好吃的啦!”
云筝紧急撤回了一个自己,苦楝树的花叶摇摇晃晃很快又恢复了安静。
“你怎么又来了?”
“我怕你落水伤寒,给你带了点核桃。”
“……核桃治伤寒?”
“不治,我就是找个由头来看你。”
“秦深你再扯皮信不信我对你动武……”
“信信信,嘿嘿,云筝云筝,我给你剥核桃。”
“……”
祁玉川在隔壁一言一句的交谈声中默默走回了书房,长桌上那杯清茶微凉,他不动声色地坐下喝了一口,仿佛没有出来过。
墙的另一边,好半天秦深也没剥开一个核桃,那核桃还是新鲜的青核桃,光是扒个青皮已经废了秦深大半力气。
“我来,”云筝一把抢过,“我给你展示一下我深藏不露的江湖绝学……”
刚说完,手心一空,云筝茫然抬头,眼睛陡然间一亮:“大人~”
“大人你怎么来了?”
一旁的宗炘习惯性替他家大人回应道:“大人有话问你。”
“什么话?”
他欲言又止,半天什么也没说,只是将核桃置于掌心,不动声色用力一攥——
依旧没开。
饶是纵横沙场的祁玉川,竟败在了一个核桃手里。
云筝哪能让她的顶头上司少监大人面子掉地上,忙把矛头转向秦深:“你这是核桃还是石头,连祁大人都打不开,这天下还有谁能开?”
秦深一声呵笑,不知哪来的胜负欲:“我就不信了,今天我非徒手掰开它不可!”
那气势,好像在这件事上战胜了祁玉川,就能成为武功盖世的天下第一一样。
一个没留神,不知道这三位公子踩了什么触发键,整齐划一地坐在了院子中央开启了第一届剥核桃大赛。
那两位身姿优雅的卧龙凤雏,很会变通,一个不行就扔掉,试下一个,而旁边那个……倔驴,异常执着,五官恨不得跳出来使劲,逮着一个死磕。
一阵饭菜香飘来,春溪从东厢房里的小厨房出来喊云筝吃饭,一见这阵仗,突然哑了声音。
春溪拉着云筝的衣袖,悄声问道:“那位肤白貌美的公子是谁呀?”
“你不认识祁大人啦?”云筝头也没转,盯着那位肤白貌美之人说道。
春溪晃了晃她的胳膊:“哎呀不是,是那个。”
云筝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正在与核桃激烈大战的秦公子……
11. “因为再唱就要版权了。”
“是不是做饭熏着眼睛了?”云筝伸出五指在春溪眼前晃了晃,“貌不貌美先放一边,秦深那肤色,天再黑一点就只能看见两排牙在空中飘了。”
前几次秦深来找云筝,春溪没和他打过照面,只在搬家那天远远听见过他的声音,今儿算是正儿八经儿第一回见。
可能是庭院里云筝多点了几盏灯,在某个视角下为秦深映照出了恰到好处的氛围,使得春溪春心一动,结果听见秦深的名字,意识到他是与云筝有婚约之人,连忙收回视线,不再多看一眼。
那位养尊处优的秦公子,中午被冰凉的河水一冲,现下连着躬身打了几个喷嚏,直起腰后朝这边看过来,旁若无人地喊道:“云筝,你是不是想我了?”
没眼看,春溪转身进了东厢房,端出晚饭递给云筝。
云筝在东厢房门口接应过菜盘子,置于苦楝树下的石桌上,背对着秦深说:“我在想你这张脸要是不想要该往哪捐。”
不远处的祁玉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弃了与核桃对战,挑了两个去了青皮圆润饱满的在手心里漫不经心地盘了起来,整个人气定自若地坐在那,眉眼轻扬,似乎在期待什么。
“当然是往咱家捐,将来有了孩子,就长成我这样,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秦深扔下核桃,边说边往东厢房走来,“春溪做了什么好吃的?这么香!”
飘飘然经过祁玉川身边时,秦深又倒退回来一大步,刚好停在他面前,眼神往下一瞥:“祁大人,我们家要开饭了,就不留客喽。”
“你脑子让汝河泡傻了吧?”云筝跑过来给了秦深一脚,转脸就笑嘻嘻地对祁玉川说,“春溪今晚做了东坡肉,大人一同用晚膳吧。”
还没等祁玉川开口答应或是拒绝,云筝就被秦深推着走开了,他揉着隐隐作痛的小腿,反而笑得开怀,屁颠屁颠跟在云筝后面,在东厢房门口和苦楝树下来来回回乱窜,就是没伸手接过一道菜一个碗。
核桃在祁玉川的掌心里转得越来越慢,回想起前两次云筝拿他做挡箭牌驱赶秦深的样子,心中竟然有些莫名的失落。
边关征战多年,一向都是虐得别人把苦往肚子里咽,这种让浑身筋骨都不痛快的感觉还真是新鲜,只是祁玉川的脸色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一旁的宗炘摸不着头脑——到底要不要留下来吃东皮肉啊?
正想问一下他家大人,只听“嗖”地一声,有什么东西划破空气,随之而来“扑通”一声,秦公子整个人趴在了地上,一颗核桃从他脚边滑了个半圆,自行绕回到祁玉川脚下,祁玉川不动声色地捡起,嘴角牵起一抹浅笑,继续把玩。
秦深连着“哎呦”了好几声,没换来云筝一个回关,最后还是被刚从内院出来的春潭扶起来:“秦公子这是怎么了?”
“拥抱大地呢,不用理他,”云筝走来,见她怀里抱着鼓鼓的琴囊,还以为今天是什么需要弹琴助兴的日子。
不等云筝问,春潭便开了口:“好端端的,第五个徴位的琴弦忽然断了,晚膳你们先吃,我去趟琴行。”
这琴是春潭的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云筝知道她一定没了吃饭的心思,恨不得立刻飞到琴行把琴修补好,于是没多劝,只问需不需要陪她同去,春潭笑着摇摇头。
“天色已晚,姑娘自己恐怕不安全,宗炘,你护送春潭姑娘一同前往。”祁玉川说道。
“是。”宗炘没有二话。
二人出了门,祁玉川也没有久留,原本有话想问,那人挡在这,他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独自回了少监府。
这下把秦深乐坏了,大摇大摆地落了座,像儿时一样把云筝家当成自己家,他感觉熟悉的云筝又回来了。
然而很快就走了。
云筝收了他刚拾起的筷子:“祁大人都走了,你也回去吧,一会儿你妈该喊你回家吃饭了。”
秦深:“云筝~”
云筝:“再多说一句,以后断交啊。”
虽然每次都是被赶走的,但这次待的时间更长了些,那就是进步,来日方长,早晚有一天能收回云筝的心。
他乐观地想着,身体却不情不愿慢腾腾地挪着,走之前还顺手把石桌边上那个油纸袋顺走了,那是云筝打算感谢祁玉川帮她建造窑炉的茶糕,方才这货不请自来,一闹竟给忘了。
好不容易挪到垂花门门口,秦深又跟诈尸一样跑了回来:“对了云筝,我之前听我爹说过,徴为事,属火,上观辰星下察五木,亦为火……”
还没等他说完,云筝眉眼一皱,“听不懂,说人话。”
秦深:“春潭姑娘的琴坏在第五个徴位上,说明有火光之灾,你看你院里点了这么多灯,很危险的。”
她从来不信这些,没有电的世界里,再不多点几盏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但不信归不信,云筝又极其不爱听这种不吉利的话,于是连推带搡把秦深打发了去。
很快用完了晚膳,两人给那边的新窑炉生了火,烘干后就可以用自己的窑烧瓷了。
云筝重新将各类石料砚磨成粉,重新调整了配比,因蓝玛瑙消耗殆尽,于是在一开始就被弃用的石料筐里随意抓了一把透明的玛瑙。
主要是为了给新窑炉开个张,置于颜色这次她没太在意。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不急不疏,连绵了三日,清晨才在朦胧雾气之中透进来一缕暖阳。
经过冷却降温的窑炉,在开窑的瞬间,无风的空气里,飘出连绵不绝的风铃交响曲,那是瓷身开片的声音。
犹如山间清泉漫上心头,悄然流过,窑门前,三个人听得如痴如醉。
“云筝,你快看!”春溪惊呼。
云筝和春潭都把头凑过去,窑床正中央,一个并不起眼的直筒瓶,在周围一众釉色青灰乌暗的器件中,似明玉一般,静静伫立。
通身宛若静止的沧浪清水,泛着含蓄的柔光,釉身那浑然天成的质感,似玉更胜玉,比当代博物馆里那些带着历史记忆的古物更为清透莹润。
这一瞬间,清泉化为电流在云筝心尖飞速而过。
这就成功了吗?举世闻名的天青就这样被她烧出来了吗?是不是不用死了,那能回家吗,好想妈妈……
不会是一场梦吧?
云筝晃了晃脑袋,在胳膊上掐了自己一把。
疼……
三个人的视线被牢牢粘住,还是春溪先反应过来扒拉云筝的胳膊问了一声:“是不是成了?”
小小的外力把她一时游离的神魂拉了回来,她点头:“成了。”
这一刻,也算是能理解一二为什么宋徽宗逃亡之时会抱着瓷器跑了。
还没来得及兴奋,身边的春潭往前走了几步,定睛一看,神色由喜转悲:“怎么瓷身都是裂的?”
春溪跟着望去,也皱起了眉,忧切地看向云筝。
云筝却一脸悠然:“这就是汝窑最美妙的地方。”
她盯着那个异常引人的瓷瓶仔细看了又看,细碎的纹路交错,如同冬日河面上的冰裂,似乎深入河底,又像浅浮在釉面之上。
沉醉片刻,云筝恍然惊醒。
后世之人认可冰裂纹的艺术价值,不代表当朝皇帝不把它视为残次品,宋徽宗的审美确实顶级过人,但能将破碎之美接受到什么程度,云筝不敢赌,在此之前的瓷器可没有釉面开裂的,万一徽宗小哥不喜欢,勃然大怒,她的脑袋还能保住吗?
不行,得烧一个不开裂的以备不时之需。
可是整个后世所有的汝窑中也只有一个不开片的水仙盆,没有任何资料表明它是在什么条件下烧制的,能搞得定吗?
云筝有个很神奇的特质,通常自我怀疑的时候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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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刻升起一股自我肯定的力量。既然能成功一个,就会成功另一个。
虽然看起来是有点没逻辑的盲目自信,但她一刻也等不及,立即跑向西厢房取了纸笔,在苦楝树下将竹纸铺开,待春溪磨好墨汁,当即落笔,将这一次釉料所用的栗木灰、玛瑙和各类料石的取地、分量一一记录下来,还有入窑出窑的时间,天气变化,不同窑位的显色程度等等,事无巨细,写了几大页,停笔后,一言不发独自沉思起来。
没想到之前精心挑选的蓝玛瑙没起到作用,反而是最先被排除的无色玛瑙促成了天青,釉料是已无大碍,可要想瓷身不开片,就要保证胎身和釉面的收缩率完全同步,这该怎么做呢……
春潭和春溪知道她又要一时半会儿陷入另一个世界里出不来了,怕打扰她,双双回了内院,春溪折而复返,悄悄给她添了一摞竹纸,和一壶茶。
直至日落,云筝周围满地的竹纸被斜阳贴上一层金光,连同垂落在地的碧绿色裙摆,清伶纤柔的肩膀,还有未戴发饰的头顶,皆落了一层细碎的苦楝花,她却全然不知。
春溪出来给她换了一壶热茶,轻轻拨去她身上的落花,忽而指尖一顿,弯腰从地上捡了一张竹纸,上下左右转了几圈,却怎么也看不懂上面那些奇奇怪怪的笔墨。
“云筝,你写的这些都是什么,我怎么一个都看不懂?”春溪惊恐地问道,“你不会是在搞什么邪术吧?要是被隔壁那位知道,会不会刀了我们啊?”
别说春溪诧异,就是云筝自己也没想过有一天会用毛笔写化学方程式。
“这是一项神秘而古老的学科,在遥远的以后,是个理科生都要学的。”她说,“祁玉川管天管地,还能不让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不成?”
云筝上高中的时候还分文理科,当时觉得实验室那些瓶瓶罐罐里的元素,一星半点儿就能发生各种各样的强烈反应,相当好玩,于是便踏上了多年的专研之路,哪承想她堂堂研究生找个工作竟然屡屡受阻,更是做梦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竟然在大宋用她那挣不到钱的专业来烧制汝窑保命。
想到这些,云筝竟然笑了出来。
春溪听不懂她的话,更看不懂她的笑,一如看不懂纸上的那些方程式,只觉得云筝入了魔。
云筝拿起石桌上最上面的一张纸,弹出一声响:“终极方法!”
那上面写着如何保证胎身与釉面同步膨胀,从原理到实践方向,像极了一篇论文,此外还有烧制的步骤,釉料的配方,各项流程的用时,以及天气温度等等,春溪认得文字却不懂其中深意,只问道:“按照这个是不是就能烧出釉面不破裂的瓷器了?”
“怎么说呢?这么说吧,理论通常都是理想状态,要知道一千年以后,百分之九十九的存世汝瓷都是开了片的,全世界也只有那么一件,那可是故宫级别,我要是真能烧出来没有裂纹的汝窑,以后宋史得为我云筝单开一章,名垂青史,甚至与徽宗小哥同框。”她说完还拍了拍春溪的肩膀,哼起了小曲。
“因为在一千年以后~世界还是会有我~到时我会挽着你的手,一同吃东坡肉……”
一番胡言乱语是把春溪搞得目瞪口呆,尤其在听到云筝哼出的曲子时,更是担忧得皱起了眉。
“云筝,你是不是被风吹了一下午,发烧了?”春溪问。
云筝答非所问:“好听吗?”
春溪有口难言。
云筝又说:“但是不能再唱了,知道为什么吗?”
春溪摇摇头。
“因为再唱就要版权了。”云筝一脸虔诚地说。
春溪:“……要不咱去医馆看看吧。”
一阵敲门声陡然响起,听起来十分着急。
两人同去开门,竟是秦深的贴身小厮,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云姑娘,快去看看我家公子吧,他快不行了,都开始说胡话了。”
12. “命都不要了?”
春溪心中一叹,要不说这俩人是青梅竹马呢,说起胡话来都心有灵犀。
秦大少爷的情况比春溪想的乐观,十成是死不了,但比云筝想的要糟糕,根源还是那日落水,前几天还好好的,几副驱寒药下去反而更严重了。
两人从秦府回来路上,春溪提起那天春潭去西郊修琴,偶遇了琴行附近的一家医馆,据说是很久以前有位神医药仙专为穷苦百姓而设,灵丹妙药应有尽有无病不治,云筝一听就自动把它归结到行骗那一类,结果春溪执意要去看看。
思来想去,毕竟秦深是因为帮她而落水,总不能冷眼旁观,于是和春溪直接拐道奔向西郊。
好巧不巧,这条路经过官窑,迎面撞上了刚刚放班的祁玉川。
瞧见云筝,他停住脚步,负手伫足,视线跟着她越收越紧。
云筝步履轻快,缓带轻飘,碧绿色的裙摆时刻扬着风的形状,罗裙上苍劲的翠竹,和她一样充满浓郁的生命力。
整个汝州,无论是寻常的布料还是当下衣铺中最时兴的样式,女子衣裙的绣纹大多是不同颜色和种类的花纹,鲜少有绣如此傲然的竹纹。
祁玉川越发觉得云筝与众不同。
她笑眼盈盈地走来,裙摆一圈点缀着飘然翻飞的竹叶,活灵活现好似才落到裙边上一样。
见她二人所走的方向与家中相反,祁玉川问道:“是要去西街?”
这条路通往最热闹食肆最多的地方就是西街。
云筝摇摇头:“去西郊。”
“怎么去那么远的地方?”祁玉川问。
春溪还是一如既往地怕祁玉川,半个身子抵在云筝身后,暗地里戳了戳她的手,耳语道:“咱们快走吧。”
云筝顽皮一笑:“女子心事,大人莫管。”
祁玉川眼神微敛,不忘叮嘱:“西郊偏远,早些回来。”
像极了从前在家时,出门前父母不放心的语气,惹得云筝又有点想家。
春溪耐不住了,不知道是恐惧太过还是别的原因,火速拉着云筝离开。
差不多走了两个时辰,可算到了西郊,云筝捶着腿,心道古代没有车真是太不方便了。本想原地休息一会儿的,结果刚走过仓桥,就在河边碰上一伙干架的。
不是说宋朝女子都含蓄内敛吗,那围成一个圆的各色花裙是怎么回事?
云筝一时兴起,拉着春溪:“咱去瞧瞧。”
春溪忙扳住她:“天色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去医馆吧。”
云筝稍微一想,也罢,秦深还等着神医妙药呢,别为了看热闹耽误正事。
人群中:“一挑十?看把你狂的,来啊!”
云筝双眼放大,以多欺少,这哪成,那群人离水边又极近,搞不好再滚进去几个。路见不平,见死不救,云筝心有不安,只能委屈秦深多忍一会儿,转头朝五颜六色乱七八糟的一团走去。
也就跑了几步的功夫,还没到人家外围,只见一圈罗裙翻飞,众人相继倒地,真真如落花流水。
接连不断的呻吟中,唯独一个穿着石榴裙的少女站在那,拍拍手,抖抖灰,眼里充满不屑。某一瞬间与进退不决的云筝视线相撞,忽然定住了眼神。
这少女年纪与云筝差不多大,衣衫有几处裂口,垂着凌乱的布条,一看就是众人纯手工打造。
不过眼前这场景,压根不需要云筝见义勇为了。
西郊人少,主街显得极为宽旷,医馆就在主街最显眼的位置。
馆长是个神定自若之人,见她二人进来,没有对云筝的衣着给予任何异样的眼神,一套问症流程走完,心无旁骛地拟了一副药方。
结果写到一半,外面跟炸锅一般喧嚷起来。
云筝和春溪对视一眼,今日真是捅了马蜂窝了。
春溪手指勾了勾云筝衣衫上破乱的布条,刻意问道:“似乎又有热闹了,还去瞧吗?”
“打死我都不去了。”云筝说。
这时一个药童背着箩筐进来:“失火了!北头的客栈失火了!”
透过医馆的门,能看见越来越多的人流往北边走去,很快,那间被烈火包裹的客栈门前聚集起了许多人。
黑烟滚滚,红火漫天,恐怖如斯。
人群中,有拿着木桶从井里挑水往客栈里扬的,有左顾右盼等潜火队来灭火的,有分析起火原因的,有满身黢黑刚死里逃生瘫坐在地的,还有专心致志卖呆儿的……
没过多久,一队潜火兵赶来,他们个个身穿隔火皮裘或浸水毡衫,身挂大索,不多犹疑直接冲进了火场。
一同前来的还有祁玉川和宗炘,两人神色前所未有的严肃。
“大人,是我失职。”宗炘愤懑道。
祁玉川没多言,只说:“尽快找出来,清干净。”
宗炘:“是。”
前几日他们一直寻找的雪龙骑前锋任飞平就被安置在这个客栈里。
为了躲避城中眼线,宗炘将人安排在偏远的西郊,谁知那些人眼睛贴的如此近,手伸得如此长。
宗炘不得不想到那日护送春潭来此修琴。
汝州大大小小的琴坊少说也有十几家,大多集中在城中心处,少监府附近就有一家颇有名气的琴坊,春潭姑娘为何舍近求远跑来西郊?偏她前脚来后脚客栈就出了事,难道就这么巧?
宗炘一想事情就这样,沉浸太过,甚至有点呆,祁玉川只轻轻地看了他一眼,便问道:“有疑虑?”
宗炘不好说出心中所想,无凭无据妄加揣测于一个姑娘而言,实在不妥,一时纠结都挤在了脸上。
“春潭?”
祁玉川直接敲碎了他的顾虑,宗炘的表情一瞬间化开:“大人知晓?”
“我去给云筝送瓷器那日,春潭抱着一匹浮光锦回来,那是宫中贡品,你说她怎么会有?”
如果不是几年前在宫宴上听皇后谈起贵妃身上的浮光锦礼服,祁玉川只怕还认不出那一抹流霞。
从那时起祁玉川便发觉春潭不似表面那般简单,也正是如此才提前把任飞平转移到了别处,虽然当时仅凭一匹布无法确定什么,但任何异象都会让他如履薄冰。
既然两人思绪连到一处,宗炘便不敢不言:“大人,这里就是那日春潭姑娘修琴的琴行。”
顺着宗炘视线的指向,祁玉川一眼便看到了一家制作古琴的店铺——胡氏琴行,与失火的客栈只隔了一间面馆。
面馆被大火波及,琴行却完好无损。
祁玉川:“走,去看看。”
两人刚走到琴坊门口,脚还没踏进去,只听不远处有人扯着嗓子大喊:
“姑娘不能进啊,你不是送死吗?”
“哎,姑娘……”
“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啊……”
祁玉川和宗炘双双回头,那姑娘跑得极快,他们没能瞧见面容,只瞥见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
一抹飘逸的缀着竹叶的碧色裙摆,在祁玉川的视线里一晃而过。
“大人,好像是云姑娘!”宗炘道。
刹那间,客栈里面传出一声巨响,围观的人群向后涌动着,忽然,祁玉川看到一个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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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身影,在人群最前面,急切地左右寻望。
是春溪。
却不见云筝。
祁玉川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来不及反应,身体却没有丝毫迟疑,像有什么人牵控着一样转身跑向客栈,等宗炘反应过来制止他时,祁玉川已经冲进了火里。
“大人!”宗炘喊着也冲了过去。
几乎同时响起一声:“大人!”
宗炘回头一看,竟是云筝。
那里面的人……
顾不了那么多了,甚至来不及多看云筝一眼,转身向客栈猛冲,却被周围的维持治安的士兵硬生生拦了下来。
一起拦住的,还有云筝。
宗炘:“你们不救人,拦我做什么?”
士兵不理他,朝云筝吼道:“你一个女子冲什么?”
“祁大人进去你们怎么不拦着?”云筝一边找缝隙突围一边着急地喊着。
“我们哪敢拦祁大人。”
“再说我们也拦不住啊。”
士兵们用尽全力将这俩人向外推。
云筝知道自己就算进去也未必能起到作用,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控制不住要奋力抵抗,飞蛾扑火一样。
宗炘情急之下,拔出佩刀,那些士兵登时一怔,云筝抓准时机冲了出去。
热浪几乎能将人的骨血瞬间融化,她却像失温一样,在即将被吞噬的时刻,火光中冲出一个人影。
祁玉川抱着一个昏倒的少女跑出来,交给早已等在一旁的医者。
云筝认出她就是方才河边以一挑十的那个姑娘,身上还穿着原属于她的衣服,而她穿着本不属于她的石榴裙,裂口多的数不清,还露出半个肩膀来。
“怎么弄的?”祁玉川顾不上胸腔里的尘烟,强忍着五脏六腑里的翻江倒海,把身上虽被烟尘侵染但至少完整的外袍给她披上。
怎料云筝眼含怒气质问他:“有潜火队,你往里冲什么?”
他一时怔然:“我……”
“你什么你,命都不要了?里面到底有什么人让你这样奋不顾身?”云筝根本意识不到自己的语气有多冲。
祁玉川被噎地一句话说不出来,只觉有一团火被留在了胸腔里,此刻不可抑制地燃烧起来,难受地脸色一沉,转身拂袖而去。
“哎,”云筝拉住他,“你去哪?”
祁玉川还是没忍心,停下脚步望向她,语气冷淡道:“回家。”
“那正好,你帮我把这药顺路给秦深带过去,我和春溪还想在附近逛逛。”云筝举起一直提在手里的药,等祁玉川来接。
他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反问:“什么?”
云筝解释:“秦深的风寒好些天了,别的药都不见好,听说这的医馆天下奇药应有尽有……”
“他就是你的心事,对吗?”祁玉川问道。
“啊?”云筝一头雾水。
所以他仅凭一个有几分相似的裙摆就不顾生死冲进火场的时候,她在想着秦深?
不知道是被浓烟呛得还是被气得,祁玉川只觉哪哪都疼,冷冰冰地留下两个字:“不帮。”
说完转头就走。
“顺手的事……”云筝伸手抓了个空,“哎,祁大人,祁大人……”
不就是关心则乱吼了一句吗,气性真大啊。
春溪方才不知道被人流卷到了哪里,这会儿才过来,见云筝盯着祁玉川远去的背影发愁,问道:“祁大人怎么了?”
“可能灰头土脸的,羞于见人吧。”云筝摇摇头又说,“偶像包袱太重了。”
13.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云姑娘,你……”宗炘跟了过来,话说半截,欲言又止,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宗大哥,你倒是一口气喘完啊。”云筝有点难受。
宗炘:“大人是为了救你才冲进去的。”
“救我?”愣了半天,云筝低头看了眼身上红色的衣衫,一下反应过来。
身旁春溪反应更快:“两件衣服的孽缘。”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云筝急得跺脚,“祁大人肯定气死了。”
祁大人爱民如子,火海之中舍命相救,出来未得只言片语的感恩反而被凶了一顿,想那拂袖而去的背影必定是……咦,他要腿着回去?
云筝连忙问宗炘:“你和祁大人怎么来的?”
“骑马。”宗炘说。
“把祁大人的马给我牵来,我去接他,别把大人累坏了。”云筝说。
宗炘讶异:“云姑娘,你会骑吗?大人的马烈得很,而且极其认主。”
她轻哼一声,伸出两根手指一比划:“小女子不才,场地障碍国二级。”
在云筝众多用三分钟热度支撑起来的爱好中,马术是唯一一个发挥到极致的。
宗炘听不懂,但还是把祁玉川的赤马牵了过来。
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云筝连马都没上去。
她一踩马镫,那赤马先是优雅地抬起金蹄子,再轻飘飘地将身子一拧,不知道怎么发力的,接连让云筝摔了好几下。
堂堂骏马竟然学驴一样尥蹶子。
云筝凝神片刻,顺了顺它的鬃毛,而后凑到马耳一侧,忍无可忍地压着嗓子说了句什么。
原本蓄势待发提起一半的马蹄登然间绷紧,云筝在它背上拍了一掌,紧接着踩上马镫。
这一次,赤马温顺至极。
身后的宗欣目瞪口呆。
“麻烦宗大人回去路上照顾一下春溪,多谢。”说完,她收紧缰绳,赤马似红色闪电一般飞奔而去。
回家的路是一条不用拐弯的大路,迎着猛烈的风,云筝的驾驭之术越发行云流水,就等在路边遇上祁玉川,再给他来个出其不意的亮相。
怎知一个不小心,赤马猝不及防地转了方向,速度快到失控,云筝差点被甩出去,任凭她怎么拉扯缰绳,赤马都不管不顾,给她玩了一把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超出极限的速度让人根本无法思考,天旋地转间,世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不知道是太阳落了还是跑到了什么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只有肩膀不停撞上树枝的沙沙声,如果不是有祁玉川的外袍,恐怕她的肩膀已经挂彩了。
不知又跑了多久,似乎速度在变缓,但云筝已经感知不到了,等视线里的一切尘埃落定,竟然置身一片看不到出路的竹林里。
要是死在这,恐怕一千年都不会被人发现,失踪这么些天不知道家里父母急成什么样,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团圆。最美好的年华都在死命读书,一场恋爱都没谈,牵手是什么滋味都没尝过。还有刚写出来的配方还没实践,不知道能不能烧出不开片的天青,假设真的完美精准,春潭春溪能不能找出来把它交给祁玉川,有没有人替她完成最后一笔,努力了这么久,总要有个结局才好……
赤马越来越慢,云筝的思绪也开始回旋,她的人生不长,遗憾也不多,但个个如同破土而出的笋尖,一刻不停地往心口上撞,撞得脊背析出一片冰凉的冷汗,她用力裹紧祁玉川的外袍,仍觉不足。
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云筝还是忍不住发抖,自从小时候在班级被同桌的鬼故事吓到之后,她就既怕鬼又怕黑,此时感觉周围暗伏着虎视眈眈的小鬼不尽其数,总感觉下个瞬间会一哄而上啃噬了她。
竹林死一般寂静,如同无氧的真空,云筝快要喘不上气,这种感觉一直持续,她一定会窒息而亡,那可太冤。
不行,得找个人说说话。
人是没有的,活物倒是有一个。
她忽然拢住缰绳,用力一收,对赤马说道:“马啊,你行,给我带到这种地方,不愧是祁玉川带出来的兵,还玩忍辱负重,虚与委蛇这一套,我不是跟你说了吗,你主人在我手上,不怕我撕票?”
对祁玉川的愧疚一路上早被狂风冲击得所剩无几,所以语气格外不客气。
这马很有灵性,听得懂人话,不停眨眼,但亏在有口难开,只能迈着金蹄子忍气吞声地走。
竹林最深处,忽然出现一簇幽亮,远远看去,隐约是个竹篱小院模样。
能在此处居住,总不会是寻常的百姓人家,可无尽的黑暗里,云筝还是本能地想去靠近那唯一的光。
小院里,两个男子对立而坐,举杯畅谈。
“瞻前顾后,这可不是你的性格,想当年西境交战,我们无处可退又进攻不利,你都没有今日这般踌躇,硬是带着我们杀出重围。”
“你不懂,女子可比千军万马让人头疼。”
“不就是你爱她她不爱你吗,你问了吗,人家拒绝了吗,没有吧,自己在这瞎琢磨。”
“我如何问?”
“你怎么打仗就怎么问,直击敌腹,擒住首领,切断敌方援军来路。”
“你真应该回到军营去。”他顿了一下,笑意收敛,语气忽然变得认真,又重复了一遍,“你应该回到军营去。”
“不回。”
“当年之事官家没有迁怒雪龙骑,虽然回不到从前那般,至少还能名正言顺地出征,总比现在东躲西藏要好。”
“现在的军营一团散沙,领兵之人皆是奸邪弄权之辈,我不回去。”
“你现在还是军籍,若被他们发现,你就是逃军。”
“我不怕。”
“雪龙骑还有几个人活着,我不知道,当前也只找到了你,我不能再眼睁睁看着你折进去。”
“我们是你亲自选出来的人,少帅,你信我,我有自保的能力,我知道你在查当年老将军战死之事,我来去自由,许多事情交给我会更方便。”
“不行。”
“真行……”
院门外不远处,云筝拍拍马屁股,往前一指:“快点,那,往那个小院走。”
赤马一甩尾巴,好像在说:“我知道。”
竹篱小院在视线里越来越大,木门上微黄的竹丝灯微微摇曳,方才如同无尽深渊一般的竹海此刻隐隐浮现出一丝清幽之意。
云筝悬着的心稳落了一半。
忽然,一道声音从院内传出:“住手,飞平。”
为时已晚,一只尾部携着白汽的的雕翎箭擦过竹丝灯冲了出去,云筝闻声瞪大双眼,只见箭尖几乎向眼球刺来,她双腿一用力,马术课全白上了,胡乱又踢又蹬:“走啊走啊走啊!”
赤马一声嘶吼,从小院门口猛飞出去。
这下比先前可疯狂多了,云筝上半身已经被甩了出去,她死命勒住缰绳:“停停停,爷爷姥爷快显灵,救我救我啊……”
忽然马背往下一顿,身后一暖,一只手紧紧托住她快要折断的腰,一个声音沉稳地割破了耳边呼啸的疾风。
“别怕。”
云筝侧过头:“祁大人……”
祁玉川游刃有余地将赤马转了方向,很快进了那个竹篱小院。
他翻身下马,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一件干净的藕色长袍,衣袂随风扬起,身姿亦如刚才飞旋上马时一样利落俊逸,而后伸手,将云筝轻柔地抱了下来。
“实在抱歉,方才,多有得罪……”任飞平疾步上前,颔首道。
这人一看就是个武将,虽然一身青袍素衣,然身形魁梧,眼神锋利,似乎一抬手就能把云筝打翻,一脚能踢出十里地,完全不像祁玉川那样,细细观察还能挑出来一丝清雅。
“你太鲁莽!”云筝确实有点情绪,毕竟刚刚差点死在这人手里。
“对不住,”任飞平再次诚恳道歉,并解释道,“大人的马向来不让他人碰,且听见赤马受伤,我一时心急,考虑不周。今日欠姑娘一命,日后姑娘需要……”
“别别别,倒也不至于。”很多时候云筝跟别人理论,要的都是一个态度,但是第一次见人把命端上来的,吓得云筝连连摆手。
不过,哪受伤了?不是跑得挺快的。
云筝盯着赤马看了半天也没看到伤口,直到祁玉川蹲下,轻抚赤马的膝盖,她才看见一股血迹顺着马腿躺下来。
应该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了一口。
云筝小心翼翼:“祁大人,我……”
“它膝盖从前就有伤,不关你的事,”祁玉川起身,看了任飞平一眼,任飞平牵起缰绳将赤马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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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院。
“你这衣服怎么回事?”祁玉川问她。
云筝:“说来话长,遇见一伙打架的,那战神衣服破了,要跟我换,我一看她一挑十,哪敢拒绝,就从了。”
他可算知道为什么云筝的衣服会在别人身上了,只是她这遭遇,真让人哭笑不得。
“你不去陪陪你的爱驹吗?”云筝问。
“飞平能处理。”祁玉川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过,我倒是有个问题。”
云筝:“什么?”
“你竟然上得了我的马?”祁玉川很是诧异。
云筝一笑:“我对它说了点悄悄话,你还别说,有灵性得很。”
“你说了什么?”祁玉川问。
云筝:“秘密。”
祁玉川没再多说,转身往院里的木桌那走去,桌子上立着两坛酒,隐隐有桂花的香气伴着酒香飘来,看来这俩人先前在促膝长谈。
他给云筝添了一把木椅:“怎么找到这来的?”
“原本是要回家的,结果被你的马带到了这来。”云筝挨着他落了座,见祁玉川从一旁的炉火上取下水壶,倒了一杯水。
“看来,你威胁了它。”祁玉川把水杯放在云筝面前说。
虽然不知道祁玉川是怎么猜出来的,但确实是如此。
夜晚凉意袭人,云筝把手放在热水冒出的白汽上取暖,道:“非也,我不过是贿赂了它而已,让它乖一点带我来找你,到时候奖励它最甜的果子。”
祁玉川:“找我?”
虽然他换了一身衣裳,脸却没洗,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洁癖,那么俊朗的面容,被杂乱的灰土盖住,实在是对女娲娘娘手艺的亵渎,云筝打算“替天行道”。
她伸出手:“大人,我给你擦擦脸。”
那没比脸干净多少的衣袖一蹭上去,越擦越黑,云筝连忙换成自己的衣袖去擦,可石榴裙的面料太滑,粘不下多少灰尘,一来二去,黑得更匀称了,于是弃下所有,直接上手。
两人的呼吸贴得极近,祁玉川眼神百般流转,云筝却毫无察觉,目光全然停留在他的脸上,似乎在全神贯注地雕琢一件艺术品。
浮星西斜。
云筝满意地停了动作,却在收手的瞬间,被祁玉川一把抓住。
“你找我,就是为了给我擦脸?”火炉上的热水翻腾,飘出来的热气似乎都进了他的眼里。
云筝没有立即挣脱,甚至还有些回味的意思。先前身处竹林之中,遗憾有三,此刻家人不能团圆,天青未达完美,恋爱又谈不得,但她总算知道牵手是什么滋味了。
平平无奇,毫无波澜。
想必祁玉川也是如此。
云筝抽出手,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感谢他的救命之恩?
说到底祁玉川从火场救出来的人也不是她,再说,她与祁玉川并没什么铭心刻骨的交情,八成人家就是出于为官之责,本着为百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态度冲进去的,宗炘定是没领会到他家大人忧国忧民之苦心,惹了误会。感谢之言未免有些自作多情。
为客栈外凶他而道歉?
眼瞧着祁玉川心情不差,都有闲情逸致与朋友饮酒,再说就是凶他了能怎样,数日前这人还用律法恐吓她呢。
想到此,如果满身冰裂纹的天青不行,半月后又烧不出完美无瑕的瓷瓶,这条小命还是要交待在这,祁玉川又怎会保她无虞?
手边的水杯不再烫得灼人,云筝喝了一口,开口道:“我是来给大人汇报工作的。”
“有进展了?”祁玉川问。
想到出窑那一刻惊现的天青之色,云筝有些激动,双手一合,披着的衣衫落了一半,笑着说道:“大人,烧出来了!”
祁玉川眉眼一挑:“果真?”
他还没见过传闻中存在于别人梦境里的天青色。
“只不过,瓶身釉面布满细碎的裂痕,不知道官家会不会接受,”云筝笑意渐渐消散,很快染上一丝忧愁,“若是半月之后烧不出没裂痕的瓷器,那结果还是一样,小命呜呼。”
祁玉川静静地看着她,将她悲喜尽收眼底,须臾,伸手她身上半挂着的外袍拿了下来,把身上干净的这件解开重新给云筝披上,语气平静又沉稳,说道:“若真如此,我来护你。”
14. “你可以利用我。”
云筝被他毫无作伪的认真吓了一跳:“难不成你敢和皇上叫板?”
“不敢。”祁玉川拿起酒饮了一大口。
“那你如何护我?”云筝上半身往前一倾,轻声细语道,“抗旨,还是把我藏起来?”
他把视线从云筝的脸上收回,低头看着手里的酒瓶没有说话,只觉酒不够烈。忽而话锋一转,反客为主地问:“你的心事解决了吗?”
云筝不明就里:“什么心事?”
“秦公子的病好了?”他问。
云筝:“不知道,明天帮你问问春溪。”
聪明如他,一下就听出来个中曲折,不禁流露出一丝得意:“看来春溪姑娘的眼光很是仁慈,竟能看上一个连核桃都开不了的人。”
云筝:“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人好像战绩也一般吧。”
祁玉川:“我不屑和他比。”
说来可能祁玉川自己都不信,当时莫名的胜负欲爆起,徒手掰开一个后又悄悄藏了起来。虽说云筝当前对她的婚约无比抗拒,但万一哪天她心意回旋真的与秦深成了亲,看秦深那争强好胜的模样,若在别的男人面前失了面子,难保不会成为一个心结横于夫妻之间,到时受委屈的还是女子。
小时候见父母招待军中将士的女眷,一向都是敛去锋芒,将军功悉数添置在将士们身上,倒不是贬低自己,而是母亲告诉他,世间女子本就有诸多苦楚,她们无法像男子一般建功立业,只能寄希望与丈夫。荣辱与共,若是她们心中欣慰,将士们便会士气如虹。万家和,国才盛。
他的心思云筝是不知道的,也没听见当时祁玉川手心核桃碎裂的声音,只是想起那日场景,觉得诙谐,不禁笑出来,这一回想又记起当时祁玉川好像是有什么话要问她,于是身子微微向前一探:“大人那天要问我什么来着?”
“无事,”祁玉川放下酒瓶起身,“我去给你收拾一间房,赶快休息吧。”
云筝抓心挠肝地难受,裹紧外袍连忙跟了过去:“玉川大人,你这样我会睡不着的。”
祁玉川回头:“我说了你就能睡着?”
云筝点头:“嗯嗯嗯。”
想起任飞平给他支的招,祁玉川一鼓作气地开了口:“你为何,不再拿我做挡箭牌了?”
好半天云筝站在原地一动未动,周围空气静止一般,院子里树叶落地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良久,她才问:“你很享受被利用的感觉吗?”
祁玉川:“你可以利用我。”
平静如水的一句话让云筝思索半天,心中百般滋味无法言说。想不出更好的应对之道,只能委屈一下抱恙在家的秦公子,云筝目光流转,问道:“你是想……引起秦深的注意吗?”
说完又紧接着补了一句:“没什么的,如果是的话我能理解,在我们那这已经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了。”
“……”祁玉川如鲠在喉,连口气都叹不出来,半晌才发出低沉的一声,“赶快去睡觉吧,看看明早醒来症状能不能减轻一点。”
小院里统共只有一间屋子,一个半露天的厨房。之所以这么小是因为这是前不久他跟宗炘两人在竹林比武切磋,累了又找不到休息之地,临时起意搭建的。当初搭的时候宗炘就说搞大一点,祁玉川想着男人么,多来几个都能睡得开,以前出征作战,谁没枕地盖天地睡过觉。
那时他的世界里还没有云筝。
任飞平很识相地搬了几个凳子去了厨房,帘子一铺,披风一盖,美滋滋入睡了,完全没有管他的少帅。
祁玉川坐在云筝门外,靠着门边闭上了眼。
一门之隔,床上的云筝眼睛瞪得老大。
后悔多嘴去问,这下是真的睡不着了。
她当然听得出看得懂祁玉川的心思,数日前他还说若是限期内烧不出天青“必死无疑”,今日却说“我来护你”,求利用更是不言而喻。
只是,他真的喜欢上自己了吗?如果不是还好,如果是真的,那可完蛋了。因为云筝相信总有一天她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而那个世界不可能有祁玉川,她更不能在这里留下风流债。
可她们顶多顶多算是邻居,祁玉川怎么会……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样的感情只会出现在戏本里。
是她那几句没轻没重的胡话?祁大人千军万马都不怕,怎么会被言语左右心魂。
那就一定是祁玉川见过的女子太少,再加上她本身确实有些天生丽质,性格也好,爱上她自然不是什么匪夷所思的事。
这样一想,心里畅通了许多,为了不节外生枝,云筝决定以后对祁玉川毕恭毕敬,绝不口出狂言。
星河浮动,东方欲晓。
厨房彻夜未关的窗户里,飞出一个身影,站定在院子中央,先扎了一个马步,过了一会欲以声定神,开始练功,结果酝酿到一半,一个石子精准地弹到了他的丹田上。
没大“喝”出来的任飞平甩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过来,祁玉川扔掉手里正准备弹射的第二个石子,指了指屋内,示意他别出声。
任飞平哪见过这等场面,喜笑颜开地走过来,往祁玉川面前脸对脸一坐,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声音问道:“少帅心这么细呢?”
祁玉川白了他一眼。
任飞平:“昨晚说了?”
祁玉川装傻:“说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不就是喜欢个姑娘吗,有什么不敢承认的?”任飞平“啧”了一声,又问,“怎么说的?”
祁玉川咳了一声:“没说什么,试探了一下。”
“哎呦,你还搁这投石问路呢?”任飞平是个急性子,一掌给大腿拍出一声震天响,“就直接问啊我的少帅。”
“你小点声,”祁玉川说道,“可她有婚约在身,我……”
“少帅,打一场胜仗最快的方式是什么?”不等祁玉川开口,他自问自答,“擒贼先擒王啊,你擒了云姑娘的心,还管什么秦深秦浅的,再说你这名声估计秦家那老头也不敢说什么。”
祁玉川长叹一声,昨晚真是不该和他说太多。
竹林初显,晴光满地。
任飞平还在出言献策,祁玉川勾着他肩膀绕到后院,一起去给赤马喂粮。
屋内云筝已经起身,打了盆水,正要洗脸,倒影里,晃动着一双通红的眼睛,云筝伸手乱搅一通,把彻夜未眠的烦杂打了个支离破碎。
趁祁玉川还没过来,云筝悄无声息地出了小院,顺着竹影的方向向西走去,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马蹄声跟了上来。
很快,赤马横在云筝身前。
她还披着祁玉川的外袍,衣身太长,衣摆有一截拖在地上,沾上几片青绿的竹叶。祁玉川看着她问:“怎么一声不响就走?”
云筝止住脚步,林间斑驳的光影让她有一瞬的恍惚,忆起半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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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的长街上,与他初见时,祁玉川骑在赤马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她,眼里没有一点温度,和此刻伸出手等她来接的祁玉川简直判若两人。
想到黎明前听到的那些话,云筝当即决定自己腿着回家。
祁玉川手还置在半空之中,面如平湖,说道:“走回去要两个时辰。”
“多谢大人。”云筝当即决定上马。
赤马走得很慢,悠哉地欣赏竹林美景。
祁玉川双臂环着她,攥住缰绳,他特意用力支撑着手臂,和云筝隔开了一定距离,她还是紧绷着身体,像是时刻要跑路一样。
“你在躲什么?”祁玉川问。
“没有啊,”她以为他在问早上为什么不辞而别,于是回道,“着急回去烧窑。”
祁玉川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两人一路无言,出了竹林,赤马很快飞驰到了少监府门前。
云筝先一步下马,眼看就要溜之大吉,结果在她家门口被祁玉川拦了下来。
“云筝,我,”他欲言又止,第一次在说话之前郑重其事地调整了气息,“你……”
知道他想说什么,云筝不想猜字谜,一墙之隔的距离,又躲不到哪里去,她不是扭捏作态的性格,于是直截了当地问了出来:“你是因为我那几句胡言乱语的撩拨才动心的吗?”
祁玉川怔住。
云筝不在乎他是否要说些什么,又道:“如果是,这样的心动很不牢固,勉强算是见色起意,见色起意算不得爱。”
“我并非见色起意。”祁玉川语气坚决,眼神更甚。
“我信你,”云筝眉眼一弯,“但我是啊,所以我不能害你。”
几句轻飘飘的话悄然入耳,却像一团乱麻糊住了脑浆,祁玉川被绕得天旋地转,思索半天才明白过来,见色起意是假,不能害他也是假,并无此心才是真。
这些年来,祁玉川名声在外,好言几乎没有,暴戾很辣冷血无情却飘扬千里,纵使没有他人的大肆宣扬,他也知道自己绝非柔情似水,儿女情长之人,二十年里日日夜夜想的都是如何杀敌,收回故土,没敢奢望过良人相伴。
然而眼前这个忽然闯进他生命里的小邻居,相识不过数日,三言两语的招惹,便夜夜赖在他心里,挥之不去。
他第一次有了奢望,只是还没怎样,就被浇了冷水,比圣旨还让人绝望。
趁他无言以对的间歇,云筝还行了个礼,极为刻意地生疏起来:“祁大人慢走,小女子告退。”
一溜烟儿跑进了院里,不知道是不是跑得太快,心脏猛烈地跳动了几下,云筝捂着胸口,一路回到书房,得赶紧让自己忙起来。
书架前,她捧着一本书皱起了眉。
明明走之前把那几篇“论文”叠好夹在了书架上的《文苑英华》里,书还在,纸却不在了。
难道是记错了位置?
云筝索性把书架上的书都翻了个遍,也不知道她那个不考官的爹为什么要弄这么多书,连最上面盖了一层灰的书经都被她一页一页翻过,可就是没有。
一心急,几本书摔到了地上,没过多久,又转身把书桌周围搞了个天翻地覆,一通作响。
“进贼了进贼了。”云筝一边翻箱倒柜一边念念有词。
春潭和春溪闻声跑来,忙问道:“这是怎么了?”
云筝扑向春潭大哭:“又有刁民要害朕!”
15. “良辰美景,绝世佳人。”
她跑得极快,门都忘了关,祁玉川独自站了许久,替她将门掩上,才往隔壁少监府里面走,心里想:都怪任飞平,什么直击敌腹,这两者能相提并论吗,他都没跟女子说过话,就不该信他。
转眼进了月洞门,一声哭嚎从隔壁传来,他忙不迭地又折了回去。
云筝的院子被阳光照得澄亮,一道无形的分界线将墙边那棵苦楝树割成深浅不一的两种风格,大半边苦楝花映得粉白,树下满地竹纸被风挪来挪去,云筝半跪在地上,忙碌的视线在竹纸上能织成一张滴水不漏的网。
这些都是她昨日废弃的草稿,还没来得及丢掉。
一旁的春溪插不上手干着急:“云筝,与其逼自己一把不如放自己一马,就用那个开裂的直筒瓶吧。”
春潭也说:“是啊,况且圣旨只说烧出天青色,没说瓷身不能开裂吧。”
这姐妹二人简直共用一个大脑。不过春潭这话乍一听确实是有空子可钻的,云筝眼波一转,直起身板笑道:“有道理哦!”
“要不,先把那个直筒瓶交给祁大人,万一哪天这个再丢了,那真是白白大干一场了。”春溪说。
云筝:“也行,先找出来,一会儿我给他送去。”
那个独一无二的直筒瓶被春潭藏在了耳房的桃木箱子里,春溪闻言拥着她姐一起朝内院的耳房走去。
耳房门前不知从哪飞来一只幼鸟,奄奄一息躺在门前,两人过去一看,幼鸟腹部一片血迹,湿漉漉的血液中混着一块圆形的口子,像是弹弓留下的伤痕。
两人的精力全部被这只鸟吸引了去,把直筒瓶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院子里,云筝一只手撑地,一只手扶着腰,不料起身的瞬间双腿麻得跟触电一样,整个人一栽,后脑勺朝地仰了过去,只是接住她的不是坚硬的土地,是一双温暖的手。
“祁大人……”也顾不上有多麻了,云筝连忙后退几步躲开,“多谢祁大人。”
“你这不爱关门的习惯可不好。”祁玉川说。
“有您在,我就是把墙拆了也没人敢擅闯。”云筝说道,“对了,大人您来是?”
她一口一个您,把距离拉得不能再远,疏离的神色又那样明显,祁玉川没有秦深死缠烂打的功力,可能是败仗的经验太少,骨子里还是傲气占上风,见云筝退一步,唯恐自己不能退两步,关心的来意自然被他藏于身后,不再露出。
他从容不迫地想了个合理的由头:“我来取衣袍。”
云筝:“我给洗了,还没干呢。”
祁玉川想了想,又道:“还有呢?”
云筝不解:“还有?还有什么?”
祁玉川:“夜行衣。”
“夜行衣我早就放回去了……”云筝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她便反应过来,心虚的眼神撞到祁玉川时,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眼里带着不可名状的狡黠。
宗炘这个叛徒!当初说好不告诉祁玉川的。可转念一想,他本来就是祁玉川的人,又怎么会真的帮她呢?
当时真是脑子抽了。
她悔不当初,没忍住道:“我跟你说,宗炘这个人,诚信欠佳。”
墙那边的宗炘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其实当初本就是祁玉川先发现的她们,因为被旁的事绊住了脚,才让宗炘去解的围。
“在叫我吗?”一个声音传来。
视线越过祁玉川,云筝看见树上蹲着一个人,忙喊道:“谁让你爬树的?”
宗炘:“你平常不就这样吗?”
“那是我家的树,我想爬就爬,你凭什么?”就着对宗炘信任的崩塌,云筝没好气道。
“谁让你家的树长到我们家了。”宗炘反驳。
宗炘这人,平时像模像样的,很少这般嬉皮笑脸,云筝还以为他是来挑事的,结果很快听见宗炘在树上喊道:“大人,长寿面做好了。”
他故意扯着嗓子喊,让云筝听个一清二楚。
“长寿?”云筝看向祁玉川,“谁过大寿?”
祁玉川给宗炘甩了个眼神,示意他回去。
“你生辰呀?”云筝问道。
祁玉川:“不算,已经过去了。”
云筝:“过去了?是……昨天?”
祁玉川嗯了一声。
若是放昨日之前,此刻的云筝保准会用一堆花言巧语的祝福砸向祁玉川,可她现在只敢毕恭毕敬,不敢放肆。
祁玉川正犹豫是这样干巴巴地回去,还是邀请云筝过去吃一碗面,踌躇不决的时候,某个不速之客又不请自来。
小病初愈,秦深整个人神清气爽,左手握着一个画卷,右手拎着一个食盒,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云筝,我每次来你家门都开着,以后不用为了等我特意不关门,多危险呀。”
“……”云筝和祁玉川对视了一眼,各有各的无语。
秦深把左手里的画卷递给云筝:“看看,这是不是你的东西?”
她不明就里地打开,心不在焉地一扫,当即惊诧地瞪大了双眼,片刻过后,缓缓将疑惑的视线转向秦深。
这根本不是什么画卷,正是她昨日辛辛苦苦一下午写下的汝窑烧制手记,图文并茂还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化学符号。
不等云筝发问,秦深主动坦白:“这是我在秦坦那发现的。”
云筝:“秦坦?”
虽然那厮从头到脚真算不上什么好人,但云筝还是没想到他敢潜入别人家里偷东西。
“不是,他怎么知道我有这个的?又是什么时候偷走的?”云筝盯着秦深问,又不知不觉和祁玉川对视了一眼,只见祁玉川的脸色比她还严肃。
秦深却不紧不慢道:“今早在他家书房里发现的,虽然上面大部分我都看不懂,但是字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你的。至于他如何得知,如何获取,我不知道,这是我偷偷拿出来的。”
“偷拿出来的?”云筝惊呼,“这下好了,即便我现在冲到秦坦面前质问他,他也可以打死不认,反正证据已经被你拿走了。”
“哎呀,我没想那么多,”秦深后悔不已,“就应该给他扣下,当场报官。”
“你一大早出现在秦坦的书房里?”祁玉川抱着双臂问道。
他昨日还垂死病中,一早就生龙活虎,云筝的手记纸稿夜半失窃,偏巧天一亮就被他看见了。
秦深故意东张西望,一副不想作答的样子。
云筝学祁玉川把双手交叉抱在身前,大声说道:“祁大人问话呢,如实招来。”
秦深五官皱地跟个苦瓜一样,无可奈何道:“这秦坦吧,是我太爷爷在京城做官时结识的同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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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孙子。俩老头因为都姓秦,后来关系又好得跟一个人似的,于是我太爷爷和秦坦他祖父一拍即合就连了宗,我们就硬生生多了一个非亲非故的亲戚,走到这一代来往也没断干净,逢年过节我还得去叫人家叔叔。”秦深说完,看向云筝,“这些你都知道的呀。”
云筝:“我知道祁大人不是不知道吗?”
“祁将军是开封府尹还是大理寺卿啊?不带兵打仗跑汝州查案来了呢?”秦深挖苦完祁玉川,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把扇子,扇呼起来。
祁玉川倒是对他的话没什么反应,表情跟一张没写过字的白纸一样,反而云筝激动地喊起来:“报官!祁大人,我要报官!”
祁玉川早就练就了一副刀枪不入之身,别人的言语态度,很难刺到他心里,可是当云筝把他弃之不顾的情绪悄然拾起时,他的内心生出一丝无法言说的滋味。
“祁大人管一些官窑的瓶瓶罐罐还行,断案这种辛苦怕是还挨不着吧。”秦深打断了祁玉川看向云筝的眼神。
“秦公子方才说了那么多,所以,为何一早出现在秦坦的书房,还那么正好地发现了这些纸稿,秦坦偷了东西竟不藏起来?”祁玉川问。
秦深的答非所问让云筝也疑惑丛生,或许,答非所问本身就是一种不言而喻的答案,云筝冷着脸道:“你俩是一伙的吧?”
“你怎么会这样想?”秦深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我要是和他一伙的还巴巴地给你送回来干什么?”
这些时日下来,秦深虽然聒噪吵闹,偶尔也会有公子哥的唯我独尊,却怎么看也不像个心机深沉之人,但凡有点情绪恨不得百倍地扩充在脸上,冲他死开核桃的那股劲头,就绝非活脑筋之人。
但令云筝没想到的是,他竟然甩了两行泪出来。
“……”云筝本想开口安慰两句,结果秦深一个鼻涕泡把她堵了回去。
秦深一把鼻涕一把泪道:“他老爹今天大寿,我爹一大早就领着我们全家去拜贺了,他们家换了新宅子,可能是为了显摆秦坦拉着一大群人把宅子逛了个遍,我实在懒得走,就跟几个朋友挑了个安静的屋子去玩推牌九了,那屋子尽是一些珠光宝气的东西,我们也没想到是书房,还是一个朋友为了记输赢去找纸笔的时候无意发现的,我一看是你的字,就偷偷藏了起来。”
云筝小声怨道:“那你不早说?”
“我是不想给外人说。”秦深把手里的食盒举到云筝面前,转眼又乐出来,“云筝云筝,我回来的时候特意去苏月楼买了醉蟹,这家你最爱吃的。”
云筝下意识朝祁玉川看了一眼。
他再修炼八百年也做不到那位“我见犹怜”的模样,只把声音放得更加柔和,说道:“宗炘做的长寿面味道还不错,我去年生辰的时候吃了两大碗,你……要不要过来尝尝?”
秦深:“云筝,面条无趣,来吃醉蟹。”
祁玉川:“醉蟹寒凉,对胃不好。”
秦深:“祁大人今日生辰,你怎么好去打扰?”
云筝纠正:“昨天。”
秦深:“哦~难怪祁大人昨日不在家呢,看来良辰吉日会佳人去了。”
“别乱说。”云筝瞪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耳边传来一声:“不错。”云筝回头,见祁玉川微微一笑,“良辰美景,绝世佳人。”
16. “我是不会嫁给任何人的。”
云筝被祁玉川牵着手腕带进少监府时,还能听见秦深渐渐远去的声音:“云筝,我下午再来找你啊~”
手腕上的力道陡然间收紧,但很快又松缓了些,云筝趁机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出来。
手心一空,祁玉川心里后知后觉地猛跳了几下,全然记不得是什么促使他拉着云筝就出了门。
可能是感觉到云筝对秦深的态度没有一开始那么抵触了吧。
在长廊上没走几步,祁玉川忽然顿住脚,叫了她一声:“云筝。”
“嗯?”
“你和秦深的婚约还作数吗?”他问得随意淡然,整个人却紧绷得郑重其事。
这桩婚事,是秦深他爹和云惟天两人拟了细贴正儿八经敲定下来的,虽然还没敲锣打鼓,但左邻右舍也都有所耳闻,在旁人眼里,要不是云惟天去世,三年不得嫁娶,八成云筝现在已经过门了。
不过她倒是没考虑过那些,只对祁玉川说:“当然不作数了,在这个地方,管他父母之命还是媒妁之言,我是不会嫁给任何人的。”
“……”他一时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两人绕着长廊走进正院,透过厨房敞开的窗子,云筝看到宗炘刚把面条从翻滚的沸水里捞出来。又往前走几步,一阵飘香。
“宗炘,搬到院子来吧。”祁玉川说。
云筝:“大人也喜欢在院子里吃饭?”
祁玉川有些木然地点点头。
实则不然,风沙雪地,明堂小院,不管他在哪吃什么都是一个样,不过是日日放班回来都能闻见一墙之隔的苦楝树下飘来的饭菜香,和阵阵令人开怀的欢声笑语,幻想着有一天能把眼前看不见摸不着的场景变成他的日常。
宗炘搬了个方形木桌置于树下,太阳又往前走了些,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祁玉川找来三个凳子一一摆好,又拎来一个茶壶。片刻,热气腾腾的面条被端了上来,汤色金黄,面细如丝。
云筝看向宗炘:“长寿面不是一根完整的面条吗?”
宗炘一笑:“大人说反正一口气吃不完,索性是个象征意义就行,每年都是这样做的。”
不过味道是真香,云筝迫不及待挑起面条尝了一口,不错,祁玉川所言不虚。
动了筷子才想起正事,云筝连忙端起茶杯:“祝大人生辰……生辰过后,每日都快乐!”
祁玉川淡淡一笑,举起茶杯和她轻轻碰了下,一丝细微的碰撞声在两人手指间回响,他目光柔和道:“谢谢。”
宗炘也同样举起茶杯:“那我就祝大人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大人有什么愿望?”云筝问。
这是她非常小众且不为人知的癖好,喜欢在别人生日时追着人家问许的什么愿望,如果是力所能及的,就会想方设法帮人实现,还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那种默默实现。比如有一年大学室友过生日,许了一个很特别的愿望——希望食堂的西红柿鸡蛋能去掉西红柿皮。云筝把各种能上达天听的渠道都跑了个遍也没成,最后在校园里拦住了正要去开会的校长,于是某一天室友回来忽然告诉她,老天果然满足了她的生日愿望。
那一刻云筝竟然有些爽感,她就是希望那些存在在她生命里的人,都能少一些事与愿违,多一些不期而遇。
包括眼前的祁玉川,如果他肯说,她一定竭尽全力去做。
祁玉川没说出那句经典台词——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而是将茶杯一放,眼神飘得很远很远,说:“回到西境吧。”
这一刻云筝似乎看到了那个金戈铁马之中的祁玉川,杯子里装的仿佛是烈酒,在他眼里烧出了熊熊野心。
看来这位落魄将军还是想夺回兵权重返战场,不过这事儿她真的办不了。
祁玉川没学过历史不知道,再过几年,以徽宗小哥为首的艺术天团就会把目光从奇石字画挪到治理国家上,并且天赋异禀地实施了“联金灭辽”的计划,结果直接把北宋给玩没了。
玉川大人,战场你是回不去了,要不换个愿望吧——云筝心里想。
然而祁玉川的眼神,无比坚定,似乎相信那一天一定会来。
他们站在不同的历史时间轴上,就像人类看不见四维生物一样。
云筝没说出心里话,又吃了几口面。
“云姑娘手里拿的是什么?”宗炘看她吃东西时另一只手紧紧地攥着几张纸。
“我的心血,我的命。”云筝说道,“以后我日日把它带在身上,我看哪个胆大包天的还敢来偷!”
宗炘:“偷?”
云筝喝了口面汤,随即放下筷子看向宗炘:“对了,正好要问你,昨夜可有听见什么动静没有?”
“昨夜……”宗炘思索片刻,“没有,昨晚我和春溪姑娘去秦府送了药,春溪姑娘一个人进去后,我在门外待了一会儿,差不多半个时辰的样子我们就回来了,一晚上没听见什么异样的响动。”
云筝百思不得其解。
“怎么了?”宗炘问。
祁玉川:“云筝的烧窑手记被偷了。”
“那你是怎么找回来的?”宗炘问完挑了一大口面。
云筝:“秦深在秦坦家里发现的。”
宗炘犹豫了一下,吞吞吐吐开口道:“云姑娘,我觉得你要留心一下……”
“宗炘。”祁玉川忽然叫住他。
宗炘的声音戛然而止,云筝一转头,只见祁玉川缓缓举起手,一片蛋壳立于两根筷子中间。
她一个弹指,蛋壳不知飞去了哪里,又转回来忙把视线重新放到宗炘身上问道:“你刚刚说让我留心什么?”
宗炘看了祁玉川一眼,见他家大人面无表情,忍了片刻:“我觉得还是跟云姑娘说一下比较好……”
“我觉得不好。”祁玉川摇摇头。
云筝:“二位大人,你们在打什么哑谜?”
两人双双无言。
云筝:“祁玉川!”
被她这样连名带姓一叫,祁玉川没了辙,缓声道:“留心下春潭姑娘。”
“什么意思?”云筝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你们想说是春潭和秦坦里应外合?绝对不可能!”
关于春潭和春溪的过往,她们很少提及,云筝也不多问,但从春溪对秦坦的憎恶和二人至今还没好透的伤痕来看,春潭怎么可能会去帮秦坦呢?
不料宗炘又说:“我们发现春潭姑娘私下和秦坦仍有来往,而且不止一次。”
云筝想都没想又重复了一遍:“不可能!”
就在这时,墙的另一侧,传来“嚓”地一声脆响,瓷器摔落的声音。
也不知怎么,素日一向谨慎的祁玉川竟也忘了还有“隔墙有耳”四个字。
忙吃完最后几口,云筝火急火燎地往出走,祁玉川跟着送她出来,结果见她一直敲门无人应,俩人又折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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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监府。
苦楝树下,宗炘那会儿翻墙用的梯子还没收,云筝顺着梯子爬到墙内的树干上,直接回了内院。
厢房门口,春溪刚好出来,眼睛红红的,泪水含在眼眶里:“云筝……我好像说错了话,让姐姐伤心了……”
“没事,我去看看。”云筝拍了拍她的肩膀,轻轻叩了两下春潭的房门。
里面只应了一声让云筝进去。
梳妆台前,春潭的眼睛也是红红的,见到云筝,一副万事了然的无奈,只等她和春溪一样开口质问。
那眼神不言而喻,刚刚定是听见了宗炘和祁玉川说的那些话。
空气沉静了好一会儿,倒是春潭没忍住先开了口:“怎么不问?”
云筝搬了个凳子在她身前坐下:“我相信不是你。”
单单这一句话,春潭泪如雨下,云筝忙去取手帕给她擦。
她哭得越狠,云筝心里越慌,怕冤枉了她,更怕没有冤枉她。
云筝试图开口说点什么:“祁大人他们……”
还没说完,春潭抹了抹眼泪:“我并不在乎他们说什么,如何看我,只是没想到春溪也会疑心我。”
“她……她可能……”云筝半天没安慰个所以然来,只忙活着擦泪和拍肩膀。
春潭努力平息了一下,给云筝解释道:“祁大人提到的浮光锦,那确实是贡品,但也确实是我的,那是我出生时官家赏赐的。”
浮光锦一向只贡皇室用,能被赐予浮光锦的也绝非寻常人家,怎么春潭和春溪会有今日这般境遇呢?
春潭道:“听我母亲说,当年父亲为官还算顺风顺水,到了汴京,后院也跟着充盈起来,我母亲就是他的妾室。生我当天父亲进宫面圣,官家那日得了幅名画很高兴,大手一挥便将织造新贡的浮光锦赏给了父亲作为贺生礼。后来家道中落,大哥哥给分了家,母亲不争不抢带着我住进西郊的小房子里,靠浣衣为生,和那个家有关的,她只带了浮光锦和那把琴。”
“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七岁,关于从前的许多记忆都模糊了,清晰的都是往后的日子,也是那一年开始跟着家附近的老师傅学习各种艺技,后来为了能吃饱穿暖进了明春楼,在明春楼遇见了春溪。”
这时云筝才明白过来,原来春潭和春溪并不是亲姐妹。
春潭说着,忽然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两件新衣。
其中一件是礼服的样式,那霞帔光是撑在手里轻轻一动,便犹如碧波春水,缓缓而流。
春潭脸上泪痕已干,带着轻微的笑意说:“春溪的及笄礼快到了,她从小过得苦,是被拐子卖到明春楼的,她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说我叫春潭,你叫春溪可好?她连声应下,那之后便一直叫我姐姐。”春潭想起当初她们都很稚嫩的模样,不禁为光阴似箭一叹,“我想让她成人礼之后,再也不用吃从前的苦头,以后永远这么漂漂亮亮的。”
云筝听着这些话,心里说不上来的滋味,她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甚至觉得人生最苦的莫过于冬天六点起床去上学,而春潭所说的这些,是她认知之外的,纵然书籍野史影视剧已经承载过许多诸如此类的内容,却仍比不上一个活生生的人面对面站着亲口讲述这些的冲击力大。
春潭把礼服放到一边,拿起另外一件裙衫递过来:“那块浮光锦料子,刚好可以做两件,这件是按照你的身量做的,快入夏了,到时候穿上试试。”
17. 这哪是烧窑的手啊。
据说浮光锦是以紫海之水染丝,将金银丝线各色珍珠混入五彩丝中,纹样不同寻常绣法,有浮雕之感,遇水不沾,光影流转,水波轻旋。
这样一件应在博物馆什袭珍藏的服饰,怎敢贸然上身,可不等云筝相拒,衣裙便被塞到了怀里。
春潭似乎都不给她开口推辞的机会:“云筝,有时候我觉得你很傻,我们素不相识,你竟愿意变卖房产救我姐妹二人。祁大人威气凛然,你偏敢与他做邻居。官家的指令像把刀一样悬在头顶,你没显露丝毫恐惧之色,近来饭也越吃越香……”
云筝:“……嗯?”
春潭一时失口,羞赧一笑。
总结来说就是没心没肺有点虎。不过通常这类感言后面都会跟着一个但是,连接真正要夸的内容,云筝包含期待地等了片刻,见春潭正用发表完毕的眼神回望她。
下文呢?怎么只有先抑没有后扬。
不过确实没什么好夸的,她心里不是没打算盘,当时急需帮手,没有时间细细筛选,属于老天给什么就接什么的心态,况且云家的铺面一圈都被秦家包围,若每日推门开窗都是秦坦那张脸,恐怕一个月的期限都要折损一半,满屋子瓷器不用想也卖不出去几个,与其那样还不如择邻而居,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守着祁玉川,相当于贴了一个活门神。
至于那道旨令嘛,当然怕啊。纵然她的承受能力早已在各种“几号之前把论文交给我”“明晚下班前把报告给我”“辛苦一下加个班”之类的千锤百炼中变得越来越有弹性,可依然架不住一个“死”字悬在心头。
事已至此,饭就更要好好吃了。
唯一失算的地方就是,当时脑袋一热把卖房赚的差价都给了春潭春溪,自己身无分文,想着没事卖两件瓷器也能维持温饱,结果根本没有时间。
不过现在全家的吃穿用度都是春潭负责,三个人并没分什么你我。春溪不似春潭含蓄,总拉着云筝的手说有家真好,其实孤身一人处在另一个时空里的云筝又何尝不是呢?
手里的衣裙一滑,差点溜了出去,春潭上前一把抓住,对云筝说道:“不过,我有一些话……”
来了,果然还是要夸她。
只见春潭缓缓坐下,眼神飘向梳妆台的铜镜上,长出一口气说道:“我和秦坦,确实私下见过面,而且被祁大人看见过。”
云筝第一反应:“秦坦是不是威胁你了?”
春潭湿漉漉的眼神转过来:“没有,是我去找他的,我……”
素日见她一向沉稳,很少有如此情绪外露的时刻,看出了她的心慌意乱有口难言,云筝只说:“你的心事,不必向我全盘托出,只是有一点,你什么都不用怕,若是那厮敢胡作非为,我就把他的店砸了,脑袋掉了碗大个疤,咱不惧他。”
春潭:“……倒不至于。”
“我就是这么一说,”云筝嘿嘿一笑,拉起她的手,“咱们去找春溪,今日再烧上一窑,方才祁大人说,官窑也烧出过开片的瓷器,他曾上报过官家,今早来了批示,只有四个字——‘不可有瑕’,我们先前烧出来的直筒瓶过不了关,现下还剩半月,不管希望多大,还得尽力一试才行。”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云筝按照上次成功烧出天青的配比原封不动地配了一小缸釉浆,置于角院墙角的木桌旁,避开烈阳。浑浊的青灰色,像和滂沱大雨搅在一起的泥土,很难让人联想到雨过天青。
桌上是一排先前阴干素烧好的香灰色茶杯,云筝打了一盆水,刚走到桌边,见春溪摊着手掌款款走来,有些兴奋:“云筝,你看。”
一个圆滚滚的毛绒团子堆在她掌心上,云筝仔细一瞧有些惊诧:“嚯,有鼻子有眼的。”
“今早在耳房门前捡到的。”春溪笑盈盈地说。
“怎么一动不动?”云筝将手沾湿均匀掸在那些花神杯上。
“它受了伤。”瞧见她姐姐走过来,又颠颠地跑到春潭面前用幼鸟去哄人。
春潭当然不会真的和妹妹较真儿,很快绷不住面露喜色,春溪就坐在一旁继续逗鸟,看着她姐姐把剩下为数不多的瓷泥取来放到拉坯用的转轮上。
湿润的花神杯杯身很快由深灰色变白,云筝将其润湿再阴干。理论上要想釉面不开裂,在烧制完成后的冷却阶段,坯身收缩时不要拉扯釉面就行,那就要增加坯身的湿度。
如此反复几次,天边红霞映天,已是余晖将近。
顾不得时间变化,还要施釉,釉面阴干的时间也不能浪费,得为下一次的烧制重新拉坯。
晚风随夜色而来,桌边被素胎压住的竹纸手记边角翻飞。
一个浅口小碗拉好修完,三个时辰已过,云筝从西厢房北侧的角院里抬起头,月明星稀,四周,一片静谧。
某高墙之内,月光如水,夜晚却被木柴燃烧的声音打碎了宁静。
官窑北面那三个专烧天青的窑炉同时点起了火,没过多久,热浪扑面而来,空气也跟着晃动,白烟渐渐升空,让人分不清是云是雾。
工匠们坐在热气侵袭不到的地方休息,祁玉川仰头,圆月当空,不知道云筝有没有烧出那片梦境之色。
两日后的夜晚,同样的月色下,云筝的小窑炉封泥点火。
终于能睡上一个好觉,这次窑炉里的器件不多,又都是偏小的茶杯碗盏,不出明日午时便能熄火,冷却两日,成败便知。
躺在床上,竟困意全无,盯着床榻微微摇动的纱幔出神了好半天,云筝才想起这两天都没见过祁玉川,以往早起和春溪她们去街上买早点,不是出门时撞见他动身去官窑,就是回来时碰见他也拎着早点进门。
难道是官窑也烧出了天青?
不想了,云筝把被子一蒙,没过多久便睡了过去。
这两日天气清透,难得的好景。
午后到了开窑的时候,三个人都有些迫不及待,可看到瓷器的瞬间,都面面相觑,傻了眼。
“怎么会这样?”春溪拿出花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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杯递给云筝。
不仅开片,杯底还有一道明显的裂口,茶杯被云筝捏在手里左右轻旋,光线下釉面的颜色一阵黄一阵绿,杯底还有黑色的斑点,像墨汁滴了上去,总之离天青十万八千里。
是啊,怎么会这样呢?上次明明颜色是对的。
云筝怔怔地看着手里的茶杯,都没听见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直到宗炘被春潭领进来,边走边等不及说道:“云姑娘,大人让我带你去找姜师傅!”
她有些木然:“姜师傅是谁?”
宗炘:“路上再跟你说,你带上手记还有这几天烧出来的瓷器,跟我走。”
宗炘的语气让人有一种火烧眉毛的紧迫感,春潭忙拿了个背筐给云筝背上,把手记和最近烧的几个茶杯装了进去,云筝还没从这次的“大获全败”中回过味来,就稀里糊涂地跟宗炘出了门。
祁玉川的赤马已等在门外,接上云筝一如既往地神速。冲出去之后,宗炘或许扯着嗓子说了几句要去哪见谁,可云筝装着满心忧虑只听见了一路风声。
马蹄声在城东的一户临河小院门前停下,左邻右舍家门紧闭,只有马蹄前的木门半开着,里面有孩童“咻唰嘿哈”的声音传来。
正疑惑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越墙而出:“手臂伸直,出剑要快。”
这不是祁玉川的声音吗?
难不成这是他亲戚家?
“我是真没时间带孩子,”云筝还没下马,一脸歉意对宗炘说,“麻烦你跟祁大人说一声。”
随后牵起缰绳:“马儿,掉头。”
赤马目视前方,纹丝不动。
“掉头。”云筝又喊了一声。
木门“嘎吱”一声敞开,祁玉川未穿官服,碧落长袍与河水同色,一身清朗,款款走来。
手已然伸到面前,云筝不得不下马。
“大人。”她不轻不重地唤了一声,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了手臂上,结果半天没能把手抽出来。
她就这样在宗炘和赤马的双双注视下被祁玉川带进了门。
一个梳着揪髻的孩童手提两尺木剑,在菜地旁对着菘菜一顿挥舞,房屋门前的台阶上坐着一位慈眉目善的白发老人,忽然双眼一瞪,盯着直指眉心的剑尖,惊恐万分。
“爷爷,哪里逃?”小孩大喊。
老人假哭一声:“小大人儿饶命啊。”
孩童十分满意,笑声跟风铃一样,提着木剑又跑去了菜园。
老人哄完孩子,笑着起身:“这位就是云姑娘吧?”
祁玉川颔首应声,云筝不明所以地看着两个人,只见祁玉川微微侧首:“这位是官窑经验最老道的匠师,姜师傅。”
云筝瞬间领悟,连忙行了个礼:“晚辈拜见姜师傅,久仰久仰。”
老人家见这小女子还算活络,五官打眼一看和他的小女儿有几分相似,心生欢喜,又不动声色观察了下云筝的手,一见雪白细腻,心里又凉了半截。
这哪是烧窑的手啊。
18. 多少钱,说个数
小院西侧的梧桐树下,云筝和祁玉川相对而坐,目光都投在了身旁的姜师傅身上,像过年时依在长辈身边对压岁钱翘首以盼的孩子。
古铜色的手覆在莹润清透的天青釉面上,像秋天的梧桐叶落进春池里,他的手背和手臂肤色各异,深浅不一,乍一看不像同一个人,两手的拇指都有些内扣,那是无数件瓷器从他手中离开前留给他的印记。
原本老人家心中认定云筝毫无烧窑之才,然而从祁玉川口中得知她几日前已烧出天青,又满眼不可置信,等那件天青色直筒瓶被取来时,老人里里外外看了三遍,一句未言。
瓶子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被琢磨了许久,云筝实在等不及了:“姜师傅,如何?”
“你这是如何烧出来的?”
云筝把整个经过详细地说与老人,说完又将一摞竹纸从背筐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过,抽出写有烧制记录和釉料配方的两张递过去,又取出花神杯也递了过去:“姜师傅,这个是按照同样的釉料新鲜出炉的。”
姜师傅捏着茶杯浅浅扫了两眼,将其放置在桌角一边,继续握着天青色直筒瓶细细查看内壁。
片刻,说道:“颜色确实难得一见,不过这瓶子不大行。”
云筝:“是形状一般还是开片的问题?”
“都不是,”姜师傅指着口沿内壁两寸深的位置,几乎盛不进光的边缘,“看到没,这里缺釉,可能是坯体没干透或是坯体本身有缺陷,所以这一块挂不上釉浆。”
云筝使劲看了看,几乎要把眼睛装进去,才看到星散分布着几块露出香灰胎的小点。
姜师傅把瓶身转了半圈,指着一条连成长直线的裂纹说:“这是出窑着急了,温度降得还不够,釉面就会有长的裂痕。”他把直筒瓶轻轻放在桌上,又说,“像这样的瓷瓶我们出窑就砸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重重地摔在云筝心里。
纵然抱着十万分积极的态度,此刻还是免不了被挫败砸得一阵失落。老师傅没有一字不妥,她一个半路出家都算不上的业余人士,怎么可能闭门造出豪车。只是没日没夜拼尽全力这么久一点希望都看不到,残次品好歹被挑挑拣拣还能卖与民间百姓,眼前这个曾给过她一瞬希望的瓷瓶,最终只能变成一堆乱瓷残片,都不知道该心疼这个瓶子还是心疼自己。
云筝有些无措。
一杯茶悄然落在手边,她抬头,祁玉川又给姜师傅倒了一杯,字字温谦:“若让瓷身不开裂,我们要如何做?”
云筝喝了一口热茶,认真听姜师傅讲:“胎土要润,至少得陈腐两年以上才行,杀泥百次,要把泥揉得像玉一样细腻,还有……”
还没说完,他的小孙子大老远冲过来,直接扑到祁玉川怀里,撒娇:“哥哥,哥哥,陪我去玩剑吧。”
他又想陪云筝,又怕没给小孩哄高兴惹得姜师傅早早送客,迟疑半天,后悔刚刚让宗炘回了官窑。
茶杯见底,云筝心里隐隐多了一股暖气,等祁玉川被小孩牵着手给拉走后,又精气神儿满满地跟姜师傅讨教起来。
这边云筝学揉泥的手法学得聚精会神,那边一大一小耍剑耍得热火朝天,直到傍晚两人要回城中时,小院才安静下来。
“哥哥,你明天还来吗?”那小孩被他爷爷拉着衣领,对将要上马的祁玉川问道。
他走过去揉了揉那孩子头顶:“明天你爷爷当值,下次有时间我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那小孩乖觉地点点头,等马蹄声渐远,才仰头跟他爷爷说了句:“要是能天天跟祁哥哥练剑就好了。”
姜师傅一笑,领他进了门:“送你去军营待两天就老实喽。”
木门一合,夜幕垂落。
城东的街道夜晚比白日热闹许多,两边店铺都亮起了夜灯,一眼望去,高矮错落,绚烂通明,各家酒肆二楼窗边都坐满了人,伴着高谈阔论之声一张花笺从某个窗间飘下,悠悠落到一个街边小摊的顶棚上,周围一圈蹦跳嬉闹的孩童等着吃糖人,拎着酒壶的路人顺手拾起花笺,与赤马擦身而过,云筝侧目,隐约是阙词,未看清字迹,却从风中闻到了丝丝酒香。
汝州如此,不知道汴京如何,真想去那繁华盛景游历一番。
身后的祁玉川忽然扯了下缰绳,赤马在一家酒楼前停住脚。
云筝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想不想吃盏蒸羊排?”祁玉川在她耳边问。
顿时,云筝眼睛亮闪闪地眨了眨,他没忍住一笑,翻身下马。脚刚落地,手就伸了过来,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冷了要加衣,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
酒楼门口迎客的瞭高儿眼力极好,忙跑过来牵马,可也不知怎的赤马敦实有力地扎在那一动不动,使了半天劲还被反拽了个趔趄,祁玉川见状摆摆手,亲自过去牵起缰绳,赤马才挪了金脚。
真是个王子命。
祁玉川被瞭高儿引着把马安顿在了酒楼后院,再回来时,酒楼门前却没有云筝的踪影。
想着可能是等不及先进去了,于是赶忙往门里走,另一个瞭高儿站在门口刚送了客,祁玉川叫住他问道:“方才与我一起的那位姑娘坐在哪一桌?”
“那姑娘没进来,跟一个孩子往那边走了。”他往沿街朝东的那头一指。
彼时云筝眼前一片漆黑,脸上似乎有个面料极为粗糙的罩子,闷得人喘不过气,她迫不及待去摘这东西,手臂使劲抽了几下才感觉到手腕被绳子勒住了。
脚也一样。
脑子“嗡”地一声,巨大的恐慌让身体失去了全部知觉,她拼尽全力试图恢复冷静,结果越努力身体越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后背一颠一颠地撞在什么东西上,肩胛骨硌得生疼,凉飕飕的风直往脖子里钻,云筝把头往后靠了一点,冷风让脑子突然回旋过来——这是在马车上。
这路况,要么已经出城了,要么就是快要出城了,但无论如何,得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好在嘴没有堵上,看来这些人是想谈的,她重重地吸了口气,缓缓悠悠地开了口:“那个……各位大哥,要不咱们商量商量,你们要多少钱,说个数,我……啊!”
脖子上一凉,来者是把匕首。
云筝连忙闭了嘴。
不要钱,要么就是劫色,或者报仇,再或者就是要钱买不到的东西,但是好色之人很少能拒绝金钱的诱惑,仇人,来这之后一共也没认识几个人,如果是某样东西,她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有什么值得这样大费周章,而且车上的人一言不发,这架势……不对,仇人,不会是秦坦吧?不会,他没有这个胆子敢在祁玉川面前掳人。
头疼,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怎么也得知道死于谁手才行,她猛着胆子想要再次开口,忽然一声尖锐的嘶鸣,马车疯了一样乱晃起来,地动山摇,眼前茫然一片,有种世界要毁于一旦的感觉。
混乱中,对面有人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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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
身边那人哼了一声:“就怕他不来呢。”
摇摇欲坠的世界最终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云筝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拎下了马车。
“哎,轻点轻点……”云筝叫着。
忽而眼前一片清透,蒙布掀开的瞬间,被月光照得极为苍凉的河岸边,祁玉川孤身一人静静地肃立在视线里,还是白日里那件碧落色衣袍,却毫无清雅之意,手上那把四季刀,似乎也冒着肃杀之气。
清辉照人,格外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有说不出的寒凉。
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以祁玉川的实力,这么几个人简直……余光不经意一扫,黑压压的人像一大片木桩一样伫立在河边,各个手持长刀,面容可怖。
云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简直不可理喻啊!这么多人,一人吹口气都能让他俩翻出二里地。
一颗心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都没有发现那把匕首重新抵在了脖子上,左边的黑衣人满眼怒火望向祁玉川:“把我们的人交出来,这人你带回去,否则,我立刻把刀嵌在她脖子里。”
那刀刃几乎已经嵌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一股温热潮湿的东西冒出来,云筝怕得要死,面上却强壮镇定,心里还在不停给自己壮胆:没事,祁玉川一定会救自己的。
她把哀求的眼神甩过去,见祁玉川往前走来,眉眼冲身边的黑衣人轻轻一挑:“随便。”
云筝:???
人怎么能薄情冷血到如此地步?
右边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抓着云筝的长发用力往后一扯:“既然你不在乎……”
不等他说完,祁玉川竟然笑出来,笑出了一种蔑视苍生的狂狷:“你们不是叫我鬼修罗吗?鬼怎么会有感情呢,更何况,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女子放过你们?”
话音刚落,左右两个黑衣人双双捂住脖子倒了下去,祁玉川轻飘飘地甩了下手,手腕上银环闭合,转瞬之间,寒光闪过,四季刀出鞘,脚底落叶腾空而起,他疾步跑来,如一道幻影冲向那群黑衣人。
他甚至有时间用刀尖挑起那把匕首,勾到了稍远的地方,同时留下一句:“躲远,不要看。”
方才那些“死木桩”一个个飞奔而来,云筝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看祁玉川是如何挡住了那些人,身后一片刀剑相撞的声音,云筝整个人贴在地上一刻不停地翻身往前面滚,一直滚到匕首旁边。
这辈子就没这么不体面过,她背靠着树,一边卷着手腕用力割绳子一边憋出满肚子气,那帮人绑她原来是为了威胁祁玉川,这笔账非得好好跟他算一算不可。
好容易把手脚的绳子都割断,终于有时间抬眼一瞧,只见一道寒光不停地穿梭在那团黑压压的混乱之中,却不见祁玉川身影,河面此起彼伏的水花,空中溅起又落下的血液,岸上接连不断的惨叫,云筝心里一揪,不知道那声音之中有没有祁玉川的。
混乱的范围逐渐缩小,祁玉川的身影显露出来,怕看到血腥的场面,云筝背过身来,身后刀剑发出刺耳的铮鸣声,声声牵动人心,勾着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瞟去。
落水声越来越少,空气渐渐安静下来,耳边,树叶被风刮得沙沙响,夜,终于恢复了平静。
突然,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云筝浑身一颤回过头,只见祁玉川闭着眼睛,半跪在地上,身体像被抽去了骨架,摇摇晃晃扑进了她的怀里。
19. 既然偷亲,就得负责到底
云筝感觉怀里抱着一大团被热水浸湿的棉花,轻轻一碰就有暖流涌出,湿漉漉的指尖颤着抖着,不敢再轻举妄动,只一遍遍奋力哭喊:“祁大人,祁玉川。”
林中之鸟皆被唤醒,愤恨不已高声嘶鸣,唯有怀中之人一动不动汇聚了夜晚全部的寂静。
她哆哆嗦嗦地伸出两根手指,去探祁玉川的鼻息。
那一刻,世界似乎静止了,唯有心口剧烈起伏,一连串泪珠砸落,顺着他的脸缓缓流下。
云筝托着他的脖颈儿让祁玉川平躺在地上,一时顾不得其他,俯身,透过唇间,渡了口气过去。
他浑身湿热,嘴唇却一片冰凉,像某种不言而喻的预兆,吓得云筝后背登时起了一阵寒意,整个人像是坠入了冬日冰河。
一边唤着他的名字,一边继续为他疏气,不知道过了多久,某个瞬间,那片冰凉的嘴唇沾上了几滴热泪,很快有了微乎其微的温度,只是一张一合,气若游丝。
然而云筝还未发觉,依旧捧着毫无招架之力只能任人摆布的祁玉川的脸,再次俯下身来。
“……云筝,”他用尽全力把头侧了一点,“怎么趁人之危……”
他双眼微睁,正带着残破不堪的笑意看向云筝,眉骨之上,有一条极细的伤痕,丝丝鲜血缓缓析出,清冽的月光之下,更显得破碎惊心。
“祁玉川……”一瞬间,她潮湿的眼睛又掉出几颗泪珠来。
似乎蓄了好久的力气,尽可能不让语气变得模糊,他看着云筝:“既然偷亲,就得……负责到底……”
魂都被拽进了阎王殿,还有心思想这些。
没理他的胡言乱语,云筝糊着一脸泪水,在幽深的夜色中双眼红得格外明显,虽然不用问也知道这副身体惨不忍睹,却还是不停问他感觉如何,仿佛备了万全之策,实际上只有一腔关心则乱。
祁玉川慢慢抬起手,仿佛是要给她擦泪,最后只是在云筝胳膊上轻轻拍了拍:“我不过是,太累了,想休息一会儿,别怕,你有没有受伤……”
最后的尾音几乎没有力气发出来,整个人又“累”过去了,等祁大人休息好再醒来,已是两日后的下午。
伤口太多,虽未触及五脏六腑,可架不住混了大半个体无完肤,稍微一动,像受了千刀万剐之刑,扯着嗓子喊了宗炘两声,没人应,只能自己起身,挣扎了好几下才缓缓坐起来。
一阵苦药味越来越近。
云筝端着药碗走进来,倏地止步在地中央,一言不发地朝祁玉川看过去。
昨晚刚为他洗的头发,此刻凌乱垂散,遮挡在纯白的里衣前,她不会束发只胡乱半扎起来一些,倒让他多了几分罕见的少年气。
正好对上那双眼。微微拧起的眉,衬得若即若离的目光楚楚动人。
祁玉川一条腿已经下了床,正撑着身体抬眼看她,云筝若无其事地眨了眨眼,忙跑过来将他扶了回去:“要去哪?”
“喝口水。”祁玉川重新躺回去,有气无力地说。
闻言,她忙把药碗放在床头,倒了杯水递来:“醒了怎么不叫我?”
“我不知道你在这。”
一杯水灌下,眼神也清明了不少,云筝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当真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破碎之美更是让人挪不开视线。
“……怎么了?”祁玉川悠悠问道。
云筝一笑,端起药碗搅了搅:“没什么,你这个样子,让人很想……”
半截话没说完,惹得祁玉川有点心痒:“想干嘛?”
“想欺负欺负。”
他一愣,耳边仿佛又听到了林间落叶窸窣轻响,嘴唇微微一动,语气里有些羞怒:“那晚还不够吗?”
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云筝不禁一笑,满面桃花开:“我那是在帮你。”
“若躺在那的人是秦深,你也要这样帮他?”
没由来地这么一句,两人双双陷入了沉默,空气一下凝固起来。
碗里的药汤自顾自晃了半天,云筝把药碗往前一送:“喝药吧,大郎,喝完我还要回去看窑呢。”
这两日又要去姜师傅家拜师学艺,又要在角院里试烧把控窑温,还要不停地来隔壁看他,虽说只有一墙之隔,来来回回,也不少折腾,后来索性从苦楝树翻来翻去,省去围墙绕路,但又是来了着急走,回去放不下心,一颗心里外煎熬。
一碰就要碎的祁玉川凝神敛气,思索了半天,大郎是谁?
不过听她要走,也顾不上追问,绞尽脑汁想了一堆话题,奈何沉睡两日脑汁还不太起作用,没想出什么好开口的话,盯着那明晃晃的药碗,忽然来了一句:“太苦了。”
没料到他会这样,云筝当真以为这药极苦,还离近闻了闻:“不苦啊,我们那的人还会专门喝一种跟这个差不多的东西,用来提神醒脑。”
喝药醒脑?祁玉川理解不了,摇摇头:“不喝。”
谁都有点不为人知的怪癖,就像那些喊他玉面修罗的人,怎么也想不到这位曾经在战场上大杀四方的鬼将军背地里会对着一碗汤药连连摇头。
其实他不过是想跟眼前人多说几句话罢了。
云筝狐疑半天,纳闷道:“单枪匹马夜挑三十余人的祁大人,竟怕药苦?”
他随口又扯:“汤药见效慢,还不如外敷。”
“内调加外敷才能好得快。”云筝有些不耐烦,把药碗递到他眼前。
眼见拒不得,他磨磨蹭蹭抬起手,够了一半,神色痛苦地捂着左边胳膊:“……好疼。”
云筝二话没说往床边一坐,舀了一勺伸到他嘴边,见祁玉川迟迟张口,点点头:“也行,玉川大人如果怕汤匙太烫的话,我也可以像前天晚上那样喂。”
反正这人现在手无缚鸡之力,跟牵线木偶并无区别,为所欲为他也无可奈何。
“云筝,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祁玉川,你很有长进啊,可不是当日耳根发烫的你了。”
他哼笑一声:“你无非就这点伎俩。”
云筝:“难怪,脸不红心不跳的。”
“你怎么知道我的心跳没跳?”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往前一送,胸口贴了过来,放肆地牵起嘴角,“要听听吗?”
这人挨了几刀脸皮倒见长,云筝往后一躲站起身来,不着痕迹地把眼里的慌乱掩去,没好气道:“快点喝,别婆婆妈妈的。”
怕她恼火,祁玉川不再逗她,顺从地接过碗。
“一口干。”云筝嘱咐。
祁玉川一仰头,喉结接连滚动了几下,那苦味像无数细小的针尖儿往云筝鼻子里钻,很快,一个干净的空碗递了过来,顺势,她被祁玉川另一只手拉住,又坐回了床边。
“先别走,我有东西给你。”他说着,取下了手腕上的银环,带在了云筝手上。
“怎么把它给我了?”
空药碗被祁玉川拿走搁在了一旁,他托起云筝的手腕,将手环转至某个位置,指着内圈那个十分不起眼的小机关说:“除了你上次看到的软刀片,还有这次看到的钢针,都藏在这枚手环里,这是飞平以前研究的暗器,雪龙骑都觉得这玩意杀伤力太小,不过为了不让他伤心,我们就当手环带了,现下觉得给你正合适。”
云筝新奇地旋转着手环,片刻,听见祁玉川又说:“抱歉,连累了你。”
“不怪你,怪那北狄人太狡猾,竟然利用小孩来骗人。”
那日云筝在酒楼门口等祁玉川,忽然跑来了一个四五岁大的男童,脸色异常白皙,眼睛深邃却不清澈,带着不属于那个年纪的浑浊,可怜兮兮地说跟母亲走散了,让云筝帮忙报官。云筝没想太多,牵着小孩往街上走,没走几步便两眼一黑。
“那不是孩子,是北狄的细作。”祁玉川低声道。
手环“叮”地一声弹开,云筝一惊,发现指尖按在机关上,一边去合手环一边回想那个孩子的眼睛,可任凭她怎么发挥想象也没办法把那么小的孩子和细作联系在一起,忽而想起刚来时听到的那个传闻,随即抬眼问道:“他们说你当街斩杀幼童,看来也是北狄细作?”
祁玉川点点头,伸手帮她扣回一直没合上的手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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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本就不是什么孩童,除了身形样貌在少时停滞,其余与常人无异。”
云筝问他:“那你为何不解释?”
祁玉川:“无用。”
没人知道“无用”二字里包含了多少心力憔悴,当年关于北狄细作的告示贴了满城,却远不及流言一句轻飘飘地随风千里。云筝见他低眉敛目,若有所思,身子往前一倾:“你把手环给了我,那任将军看到了会不会伤心?”
“他看不到,”祁玉川说,“来,我教你怎么用。”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声:“好了再教,她又不跑。”
任飞平像阵风一样跟着宗炘跑进来,祁玉川登时换了一副面容:“谁让你出现在这里的?”
“没人看见。”任飞平一摆手,“不来看一眼我不放心。”
“一,二……三眼了,”祁玉川朝宗炘一抬下巴,“送他回去。”
任飞平:“你这人真是没良心啊,昨晚谁把你抗回来的?”
祁玉川:“还说?我来的路上不是给你们捎信了吗?怎么不等我死了再来,直接吃席多好啊。”
提起这个云筝也跟着来气,她那小身板拖着祁玉川走了将近两里地才看到眼前这二位策马而来,夜半三更好容易回了府,结果进门时一着急,任飞平还被门槛绊了一跤,无端让祁玉川多流出好些血来。
宗炘弱弱地解释道:“大人,我们被一伙人绊住了脚。”
“我正要跟你说这事呢……”任飞平心直口快,被祁玉川一瞪,眼神明晃晃地落在云筝身上,欲言又止。
云筝正愁脱不开身,见状忙给他们让了位置,欢天喜地逃之夭夭。
好不容易留她多待了一会儿,偏这俩坏事的拦路虎毫无眼力,祁玉川拼了命抓起枕头朝任飞平砸了过去。
他笑嘻嘻走来抱住枕头往床边一坐,正好又坐在了刚才云筝的位置上,祁玉川气到差点吐血,继续瞪着任飞平:“说正事。”
“还有一伙人也在找他,但不是北狄人,他们对汝州城很熟悉,引着我们在城内兜了很久。”任飞平说。
宗炘紧跟着说道:“我们刚抓了人不到半日,他的暗卫便绑架了云姑娘,看来他们不仅知道人在我们这,还知道您与云姑娘的关系。”
任飞平:“啊?都有关系了?”
祁玉川一脸苦色地剜了他一眼,沉思片刻:“人扔哪了?”
任飞平:“竹林后山,不过问了两天,什么都没说,今早儿一开口就要见你。”
祁玉川:“那巧了,我也正有此意。”
“还有……”
“路上说,宗炘,备马。”祁玉川翻身下床,仿佛脱胎换骨变了个人,好像先前在云筝面前的力不从心都是装出来的。
他麻利地换了身衣服,拿起四季刀便出了门。
竹林地势不高,却人迹罕至,三面崇山,一面弱水,若非良马奔驰,凭人力很难跨过湍急的河流,后山更是云雾缭绕,山色空蒙,五步之外雌雄不辨,十步开外人畜不分,是个藏人的好去处。
后山腰,一座风雨飘摇的枯茅矮舍里,有一人正在窗前打坐,周身一圈未穿铠甲只着常服的兵将站得笔直,看到窗外越来越近的三个人影,齐刷刷躬身,拱手行礼。
来人往窗前一站:“世子好兴致啊。”
那人闭着眼:“好久不见,祁将军。”
两日前劫持云筝的那伙人便是这位北狄世子亲养的暗卫,他此刻稳坐山间,一是笃定只剩几个虾兵蟹将的祁玉川不敢将他如何,二是因为他还不知道那些暗卫早已魂归故里,此刻正在北狄的上空祝他自求多福。
“住的还习惯吗?”祁玉川饶有兴致地问。
“到挺别致。”那人微微睁眼,左右一番瞭望,良久,视线才慢慢回旋到祁玉川身上,“看来祁将军已从丧父之痛中走出来了,都有闲情逸致风情月意,也不枉我父王日日记挂。”
祁玉川双手撑在窗台上,挡住了原本就不多的天光,在那人脸上投去一道暗影:“真是抱歉,又得让你父王记挂了,本将军打算跟世子好好叙叙旧呢。”
20. 是晴是阴,留给仰望自己的人
祁玉川不省人事的那晚,云筝抽空把姜师傅给她的迎春瓶素坯浸了釉,晾了两日,此刻终于入窑。先前那些凭感觉的手法,这两日也都被姜师傅一一掰正,比如如何用火照这样的小工具监看窑温。
她一人学会还不够,回来还要给春潭春溪开分享会,虽然她们俩的专业水平加起来和云筝一样,都没有半斤重,但好在悟性不差,足够云筝得出闲来去隔壁看看那位凄惨的少监大人。
然而苦楝树当了三次鹊桥,少监府里始终空无一人,云筝忽然心慌,不会……死了吧?
念头驱使,她撒腿跑了出去,也不知道要去哪找,像无头蜜蜂一样。
隔壁少监府门前两个身影一晃溜了进去,“咚”地一声,她的门刚开,他的门又合上。
云筝连忙跑回院子里,麻利地爬到树上,又晚了一步,祁玉川已经迈进房门,也不晓得连碗都端不起来的人是怎么走这么快的。
好在抓到了宗炘的残影,云筝掰下一小段树枝扔了过去。
还挺准——他头一偏,擦着树枝躲了过去。
要不是十根手指被占用得满满的,准得给云筝弹回去不可,宗炘一转身:“云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盯着宗炘的满手累赘,云筝一边扣自己指甲边沾上的釉浆,一边问:“你家大人一下午去哪了?天都快黑了才回来。”
宗炘:“大人后日要入京,去买了些东西。”
云筝:“伤还没好就入京,出什么事了?”
宗炘看她一脸严肃,提了提胳膊,温和地笑着说:“没出什么事,是言大人外甥女的及笄礼,大人给温小姐淘了些好玩的。”
风把一簇细枝扑在了云筝脸上,她胡乱拨开,心里有些空。
满身皮开肉绽的伤都不顾了,祁大人还真是喜欢亲力亲为。
指尖一用力,那一小块凝住的釉浆终于脱落,只是留了一个小小的淡淡的底痕,像一块烙住的擦不掉的心事。
云筝挽着衣袖用力蹭了蹭,心想:人家自己都不在乎,她白白在这操什么心呢,疼死他才好。
房内刚被“祝福”过的祁大人此刻正躺在床上,痛地几乎要原地升天。
“对了,大人还给你打包了一份盏蒸羊排,我差点给忘了。”像置物架一样的宗炘把所有东西都甩在了地上,拎着食盒走到树下举起来。
这几日苦楝花洋洋洒洒落了大半,那冷香气反而更浓郁。不过可能是在树上待得太久,再香的味道也闻不见了,反而熏得人头脑发晕毫无胃口,云筝让他拿回去给他家大人补身子,转身跳下,回了角院。
然而这份心意祁玉川并没享用,与北狄世子的那一番“叙旧”,收获颇丰,此刻满心满眼都被眼前的信件堵了个水泄不通。
“大人,先别看了。”宗炘想收起那些信,却被祁玉川一把按住,眼里的愤恨唯恐不能带着这具七损八伤的身体立即杀到北狄去。
“纸墨取自天地,本该书写山河万里世间悲欢,如今满纸臆造谣言,化为污名压我祁家和万千将士身上,一草一木岂非和将士们一样枉死?”他猛烈地咳起来,满腔郁愤却怎么也吐不出。
宗炘忙给他倒了一杯温茶:“如今证据在手,待回京启明官家,彻查当年与北狄之战,便可还祁老将军和将士们的清白了。”
“你当真觉得如此简单?”茶杯几乎要碎在他手里,“这些信件虽模仿了父亲的字迹,可内容未必不真,不然以西北军当年的实力和布局,区区北狄,这么可能那么轻松夺去我边境五座城池,那些人为了谋夺兵权竟置边境疆土百姓性命于不顾,猪狗不如!”
权臣也好,官家也罢,想要他祁家交出兵权,说一声便是,何必如此!
宗炘拾起散在他腿上的几张信件,那上面的兵马数量,军械种类,行军路线,甚至副将以上的作战特点,粮草供给……万般齐全,几乎是把西北军扒了个精光。
字里行间,触目惊心。
宗炘能明白,悲痛之余祁玉川的失望有多重,那些掌权之人,竟真的把城池百姓视为儿戏。
那场惨烈的战役,他的父亲,和祁老将军一样,至今连尸骨都没找到。
不过那位北狄世子能把这些交出来,可见,确实是被他家大人好好招待了,至少,不会愧对北狄人送给他的修罗之名。
听闻那位世子娶了个倾国倾城的世子妃,可他不好好在北狄享受美好生活,偏跑来汝州自寻死路,宗炘万般不解,边收拾那暗通款曲的信,边听祁玉川道明缘由。
青瓷还未现世,宋徽宗的梦却名扬四海,那位世子不光爱妻更是孝顺,因为母亲极爱宋朝瓷器,又听闻汝州工匠在烧制青瓷,扬言要把大宋第一个青瓷带回去给母亲贺寿。
祁玉川将茶杯撂在床头,重重一声:“狂妄至极。”
不过现在他能活着回去,就是给他母亲最大的贺礼了。
这一晚,彻夜难眠。
一墙之隔的云筝,躺在古木摇椅上,枕着晚风,悠然地望着对面的马蹄窑。窑炉透出赤红光晕,像一轮被禁锢住的红日。
云筝对着夜色抬起手臂,看着与泥浆日日夜夜相伴了二十天的手,仍然觉得不可置信,那些灰不拉几的东西,又受烈焰灼烧,怎么就变成了澄明如玉的瓷器了呢?
思绪被晚风吹远,忽而来了一丝幻觉,傍晚那份没吃到的盏蒸羊排,香味儿丝丝缕缕落入鼻间。
大抵是饿了,羊肉的香味儿直冲天灵盖。
不行,得起来找点吃的。
摇椅“嘎吱”一声,悠悠荡荡地晃起来,云筝起身转头往东厢房走去,刚迈了一步,只见墙面垂着一根麻绳,底端绑着一个竹筐,竹筐至上而下,伴着浓郁鲜香稳稳降落。
云筝驾轻就熟地攀到树枝上,映入眼帘的,祁玉川手持一竹竿,竹竿上有个手工削成的豁口,挂住了她刚刚看到的麻绳。
他还没看到云筝,感觉竹筐应是落了地,便把竹竿往下一压,随即收了回去。
“大人这么晚不休息,可是伤口好了?”云筝悠悠开口。
他闻言,抬眼,忽然一笑:“疼得睡不着,出来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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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演。
给别人挑礼物不辞辛苦,到她这就疼得睡不着。
云筝看了一眼地上的食盒,又面无表情地看向祁玉川:“感谢祁大人还顺手惦记我。”
“顺手”二字显然让祁玉川一愣,云筝又道:“难不成,你这是特意、专程为我去买的?”
祁玉川低头深吸一口气,这确实是他回来路上特意去买的,却不是专程为她而去的。
有点无措,他缓缓开口,倒很坦诚:“确实有点别的事情。”
云筝:“我懂,不必言说,这种事情自己放心里品就好。”
祁玉川琢磨许久,实在不知道招待北狄世子这件事有什么好品的,下手又不重。
瞧他回味个没完,云筝心里冷哼一声,凭他对那位京中贵女的用心程度,再想这位少监大人先前对自己时有时无显露出来的绵绵情意,完全可以得出一个结论——男人的一时兴起。
男人,左手一枝红玫瑰右手一枝白玫瑰都不足为奇,恨不得坐拥一个大花园才好呢。
只是她才不要做任何花园里的花,要做就做自由自在的云,是晴是阴,留给仰望自己的人。
“大人回京,玩得尽兴。”她丢下一句轻飘飘的告别,撤回了一个自己,留祁大人在风中抽丝剥茧沉思了半天。
连着几日,云筝昼夜颠倒地忙。
最新烧的两窑小器件,不是颜色深深浅浅,就是开裂问题仍然存在,早些天用云惟天留下的泥做的素坯虽然已经晾干,可是胎泥陈腐时间不够长,烧出来还是会开片。就算用姜师傅的泥料现去拉坯,余下的时间连阴干都不够,更别提施釉烧窑。
略知皮毛的时候是最饱含希望的时候,因为无知,所以剧烈地期待。而跟姜师傅学习的这几天,了解得越深,心里那点浅薄的底,就越是一点点开裂,最后“啪嚓”掉了个精光。
比如选土,不是筛得越细越好,水至清则无鱼,土至细则无骨。比如配釉,没有绝对唯一的方子,全凭料性。比如看火色,观烟质,降窑温,再比如云惟天留给她的那点泥料,陈腐时间太短,烧个普通瓷器还行,要想施釉之后不开片,还远远不够……
唯一的解法,就是用从姜师傅那拿回来的几个素坯再碰碰运气,只要釉料,火候,温度湿度都达到某个完美的状态……
想到这,云筝不禁笑了一声,听听,完美,这世间能有多少完美?
摇椅旁的石桌上,有两个云筝随手放在上面的小鸭子,这是昨日去姜师傅家的时候,他那小孙子给的,原是姜师傅用泥料给小孩做的玩具,打算烧成白瓷,刚晾干还未来得及施釉,走的时候那孩子毫不吝啬地给了她两个。
云筝躺在摇椅上,把那两个小鸭子旋在手里盘了起来。另一只手掰着指头倒数还能活多久,这一算,猛然发现,祁玉川已经在汴京待三天了。
她盯着自己的手,距离圣旨上的期限还有五天,等那位远在京城的少监大人和他的温小姐吃吃茶,逛逛街,看完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哲学,再回来,就可以直接行刑了。
21. “这次是专程来接云姑娘回家的。……
夜里云筝做了一个梦,行刑现场,泛着寒光的四季刀,在祁玉川手中落下——把她送回了现代。
云筝乐得其所,醒来后心情大好,尽管夏日将近,晨起就感受到了一丝悄悄逼近的闷热气息,心里却还是一阵清爽,连秦深来蹭早饭都笑脸相迎。
不过这家伙安静了这么些天,还真是难得。让人很好奇是什么绊住了秦公子整日悠哉乱窜的脚步,但云筝没敢问,怕他又嘿嘿一笑问她是不是想他了。
秦深用他那金刚爪捧着春潭刚烙出来的酥油饼,边吃边问:“云筝,数日不见,你是不是想我了?”
“……”云筝想在他嘴上套个紧箍咒。
“我在想到底几张饼才能堵住你的嘴。”说完云筝便不再理他,抬头看着漫天晴光,祈求老天赶快打两个响雷,再送几朵浓云来。
秦深不仅不生气,反而格外喜欢云筝与他斗嘴。
小时候他也经常来云筝家蹭饭,也跟现在一样又皮又欠,但少时的云筝总是安安静静的,很少说话,有时秦深自言自语大半天,才能换来她一个低头浅笑。
当然,这都是独属他一个人的回忆,眼前的当事人并不知情。
所以现在的云筝性情大变,让他格外新鲜,也更喜欢。
如云筝所想,秦深嘻嘻一笑:“你知道我这几天为什么没来找你吗?”
云筝求雨不成,低头剥柚子,半天,终于剔出两块晶莹剔透的,一块递给旁边的春溪,一块放进了对面春潭的盘子里,随后不走心地应付了秦深一句:“不是很想知道。”
秦深自动撷取了后四个字,又趁春潭不在一把抢过她盘里的那块柚子,兴致勃勃:“秦坦他家明日办喜事,我爹最近一直瞧我不顺眼,一竿子给我派到他家去帮忙了,这几天可把我累惨了。”
云筝一听:“怎么,他要转世投胎了?”
“不是,”秦深一脸认真,“秦驰娶亲。”
“哗啦”一声,满地从天而降的栗子,败军一样四处奔散,七七八八撞在一起,像被堵住某个孔位的笛子吹出来的乱曲,三个人顺着声音来路抬头,见春潭托着一个空木盘,低头愣愣地看着那些栗子,片刻才弯腰去捡,捡起一个,换一滴眼泪落下去。
云筝脑中一片迷雾,赶忙也和春溪一起俯身去捡,只有那位尊贵的秦公子视而不见地继续啃着他的大饼。
春潭被春溪扶着回了内院,这样的气氛,云筝什么也没问,不等秦深吃完,便收了桌子。
秦深叼着半块柚子跟在她身后,进了东厢房:“云筝,我爹让我去考官,你说这跟杀了我有何区别啊!”
云筝没理他,他靠在窗边继续自言自语:“虽然汴京富贵迷人眼,但我还是喜欢咱们汝州,风轻云淡,当然最主要是因为你在这,不过我都能想象得到为官的日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没了自由,惨淡的人生,就此走向绝境。”
跟念经一样,云筝敷衍地安慰他:“天无绝人之路,况且还有可能考不上呢。”
云筝不知道,他口中的“考”实际上就是个明码标价的过场。
秦深心中有底,于是又问:“那天就要绝我呢?”
云筝:“那就走吧。”
秦深:“去哪?”
云筝:“去死。”
把这个烦人精送走后,云筝忙不迭地进了角院。
剩下的时间,只够烧最后一窑了。
虽然嘴上说着天无绝人之路,她却在模糊的日子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归途。
木架上,一缕清光悄然而上,就快就要爬到那些干釉坯的瓶身上,云筝用指腹挨个轻抚,细腻存温,皆已干透。
支钉装匣,又是半日光阴。
倒计时越来越近,却没着急烧窑。她要在烈日下等一场雨。
然而那太阳跟故意作对一样,晒得人头皮发烫。云筝把摇椅搬到墙根底下,刚想偷个闲,腰弯了一半,一阵敲门声传来。
敲得她心里也哐哐作响,忙跑去开门,心想按照赤马的脚力,今日归来也不足为奇。
佯装着波澜不惊,开了门,心里终于彻底平静——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门前。
来人急色匆匆,背着行囊,开口便问:“春潭呢?”
云筝撑着半边门,冷声道:“不自报家门,公子很无礼啊。”
那人收起急色,忙后退一步拱手作揖:“在下秦驰,特来拜见春潭姑娘。”
想起早上秦深所言,加上春潭的反应,还有先前她主动去找秦坦之事,一串联,云筝瞬间明了,想必都与眼前这位有关了。
只是两人走到这个份上,一个明日娶亲,一个独自伤心,还不知道春潭要不要见他,云筝把门闩横搭在闩眼里,想先进去问问春潭。
秦驰可能觉得云筝要闭门谢客,一时急火攻心,猛地上前一步,竟把门闩撞了下来。
几斤重的实木结结实实地贴着云筝的手臂落了下去,只听一声脆响,手环一分为二,断裂开来,里面的软刃钢针分崩离析,四分五裂躺了一地。
云筝一把抓住他的衣袖推出了门外,那人又急又燥,但却不敢大声喊春潭的名字,扶着云筝家门,哀求让他进去。
不等她开口,身后一道清丽的声音响起:“你走吧。”
云筝刚轻手轻脚地把地上的残片捡起来,一抬头看见了春潭。
门外的秦驰冲进来:“春潭!”
春潭后退一步:“公子明日大婚,春潭在此祝秦公子日日与良缘相守,喜乐无忧。此外无他,公子请回吧。”
“春潭,你跟我走,咱们去杭州,那里我已打点妥当,只要我们远离秦家,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一切都能重新开始。”
春潭盯着他久久不语。
这时候才情难自抑,对不起春潭为他流的那些眼泪,不过看春潭那决绝的眼神,想必是不会舍下妹妹与他同去。
云筝把空间留给了他们二人,转身离开之际,听见身后的春潭对那人说:“我若与你私奔,岂非这一生都见不得光?你若真有傲骨,何必答应你父亲娶妻,况且你一走了之,新妇往后如何自处……”
步子向前,声音渐远,回了角院坐在摇椅上,云筝忽然鼻腔一酸,不知道是不是春潭的伤心传染给了她,雨还未下,心里已然潮湿。
望着手心七零八碎银光闪闪的零件,怔怔地发了会呆,手环的主人还没教她怎么使用,它倒先离世了。
头顶一片艳阳天,等不来涳濛细雨。
那几个装好的匣子,被云筝一个一个捧着,入了窑炉,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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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窑门烧柴起火,很快,热浪翻滚,炉火澄红。
一炷香的功夫,春潭红着眼进来,静静地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潮湿:“刚起火?”
云筝点点头,望着她。
“这个阶段细柴慢烧,我能看好,昨晚你没怎么合眼,现下也去睡一会儿吧。”她避开云筝的视线,轻声道。
春潭不喜欢把心事剥开,让别人扒着心口往里望,云筝想着,让她一个人心明澄静地做点事,也好。
汝河之上,有座青石拱桥,名为听风桥,悠悠长长延伸到另一头的古亭旁,云筝在上面来来回回走了两趟,站在河边,与那幽静独立的长亭遥遥对望。
亭柱上的金光渐渐浅淡,河水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仔细一瞧,她才发现那不是雾气,而是天上的一层浮云。
“要下雨了。”
“是啊。”云筝不知不觉回了一声,片刻才从逐渐泛白的天空中收回神来,目光一落,一时怔然,再一落,瞧见了眼前人手上的伞,笑意压不住地浮上来:“大人这次又是从哪里顺道过来的?”
祁玉川抬头看了眼头顶被丝丝缕缕的云层缠住的太阳:“轻云笼罩,日影朦胧,天会遂人愿,”他往前迈了一步,微微俯身,靠近了些,“我怕姑娘没带伞,这次是专程来接云姑娘回家的。”
或许是天变得越来越闷,闷得云筝心中丝丝痒痒,眼神在祁玉川毫无动摇的注视下飘来飘去,某个瞬间,视线一撞,躲无可躲地问道:“伤可好了?”
祁玉川:“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盼了一天的雨如期而至,祁玉川从京城带回来的伞也派上了用场。
这把伞,还是大相国寺的老住持给他的。老住持火眼金睛,一眼认出在八角琉璃殿祈雨的背影就是幼时随祁老太太入寺参拜后说出“不寄神佛”的那个小少年,望穿凡心,索性与天同道,成人之美。
烟雨朦胧,纸伞只能撑开一方天地,惹得两人一路衣袖厮磨。
门前,祁玉川拉住她,往她手上系了一个带着平安扣的手串,也是“不寄神佛”的祁大人从大相国寺求来的。
“保平安的。”祁玉川说。
云筝抚着手串上的木珠,望着他湿了半边的衣袖说道:“你不是已经把防身的手环给了我吗?”
祁玉川:“那是以备不时之需,这个是保佑你让手环没有用武之地。”
云筝点点头:“还挺灵的,手环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她匆匆进了家门,跑去角院,炉火正旺。
姜师傅说,同样的釉和泥,在不同的火里,会走向不同的命运。
这二十五天就像一把文火,时时刻刻在云筝眼前烧着,她不知道冷却后自己会变成什么,会得到什么。
那小小的观火孔里,火焰带着一丝希望在未知的恐惧中狂烈挣扎。
她添了一把柴。
两日后,雨还没停,窑火已熄,秦深那个大喇叭跑来说,官窑烧出了青瓷。
祁玉川忙着安排护送御瓷一事,一直没得空回少监府,等到雨停,又是两日之后,那圣旨上的期限终于不用再数了。
汝州城上空水雾朦胧,云层将破。
院中,苦楝树繁花尽落,角院的马蹄窑在连绵细雨中缓缓降了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