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西侧的梧桐树下,云筝和祁玉川相对而坐,目光都投在了身旁的姜师傅身上,像过年时依在长辈身边对压岁钱翘首以盼的孩子。
古铜色的手覆在莹润清透的天青釉面上,像秋天的梧桐叶落进春池里,他的手背和手臂肤色各异,深浅不一,乍一看不像同一个人,两手的拇指都有些内扣,那是无数件瓷器从他手中离开前留给他的印记。
原本老人家心中认定云筝毫无烧窑之才,然而从祁玉川口中得知她几日前已烧出天青,又满眼不可置信,等那件天青色直筒瓶被取来时,老人里里外外看了三遍,一句未言。
瓶子在他手里翻来覆去被琢磨了许久,云筝实在等不及了:“姜师傅,如何?”
“你这是如何烧出来的?”
云筝把整个经过详细地说与老人,说完又将一摞竹纸从背筐里拿出来,一页一页翻过,抽出写有烧制记录和釉料配方的两张递过去,又取出花神杯也递了过去:“姜师傅,这个是按照同样的釉料新鲜出炉的。”
姜师傅捏着茶杯浅浅扫了两眼,将其放置在桌角一边,继续握着天青色直筒瓶细细查看内壁。
片刻,说道:“颜色确实难得一见,不过这瓶子不大行。”
云筝:“是形状一般还是开片的问题?”
“都不是,”姜师傅指着口沿内壁两寸深的位置,几乎盛不进光的边缘,“看到没,这里缺釉,可能是坯体没干透或是坯体本身有缺陷,所以这一块挂不上釉浆。”
云筝使劲看了看,几乎要把眼睛装进去,才看到星散分布着几块露出香灰胎的小点。
姜师傅把瓶身转了半圈,指着一条连成长直线的裂纹说:“这是出窑着急了,温度降得还不够,釉面就会有长的裂痕。”他把直筒瓶轻轻放在桌上,又说,“像这样的瓷瓶我们出窑就砸了。”
云淡风轻的一句话,重重地摔在云筝心里。
纵然抱着十万分积极的态度,此刻还是免不了被挫败砸得一阵失落。老师傅没有一字不妥,她一个半路出家都算不上的业余人士,怎么可能闭门造出豪车。只是没日没夜拼尽全力这么久一点希望都看不到,残次品好歹被挑挑拣拣还能卖与民间百姓,眼前这个曾给过她一瞬希望的瓷瓶,最终只能变成一堆乱瓷残片,都不知道该心疼这个瓶子还是心疼自己。
云筝有些无措。
一杯茶悄然落在手边,她抬头,祁玉川又给姜师傅倒了一杯,字字温谦:“若让瓷身不开裂,我们要如何做?”
云筝喝了一口热茶,认真听姜师傅讲:“胎土要润,至少得陈腐两年以上才行,杀泥百次,要把泥揉得像玉一样细腻,还有……”
还没说完,他的小孙子大老远冲过来,直接扑到祁玉川怀里,撒娇:“哥哥,哥哥,陪我去玩剑吧。”
他又想陪云筝,又怕没给小孩哄高兴惹得姜师傅早早送客,迟疑半天,后悔刚刚让宗炘回了官窑。
茶杯见底,云筝心里隐隐多了一股暖气,等祁玉川被小孩牵着手给拉走后,又精气神儿满满地跟姜师傅讨教起来。
这边云筝学揉泥的手法学得聚精会神,那边一大一小耍剑耍得热火朝天,直到傍晚两人要回城中时,小院才安静下来。
“哥哥,你明天还来吗?”那小孩被他爷爷拉着衣领,对将要上马的祁玉川问道。
他走过去揉了揉那孩子头顶:“明天你爷爷当值,下次有时间我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那小孩乖觉地点点头,等马蹄声渐远,才仰头跟他爷爷说了句:“要是能天天跟祁哥哥练剑就好了。”
姜师傅一笑,领他进了门:“送你去军营待两天就老实喽。”
木门一合,夜幕垂落。
城东的街道夜晚比白日热闹许多,两边店铺都亮起了夜灯,一眼望去,高矮错落,绚烂通明,各家酒肆二楼窗边都坐满了人,伴着高谈阔论之声一张花笺从某个窗间飘下,悠悠落到一个街边小摊的顶棚上,周围一圈蹦跳嬉闹的孩童等着吃糖人,拎着酒壶的路人顺手拾起花笺,与赤马擦身而过,云筝侧目,隐约是阙词,未看清字迹,却从风中闻到了丝丝酒香。
汝州如此,不知道汴京如何,真想去那繁华盛景游历一番。
身后的祁玉川忽然扯了下缰绳,赤马在一家酒楼前停住脚。
云筝回头看他:“怎么不走了?”
“想不想吃盏蒸羊排?”祁玉川在她耳边问。
顿时,云筝眼睛亮闪闪地眨了眨,他没忍住一笑,翻身下马。脚刚落地,手就伸了过来,动作行云流水好像冷了要加衣,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
酒楼门口迎客的瞭高儿眼力极好,忙跑过来牵马,可也不知怎的赤马敦实有力地扎在那一动不动,使了半天劲还被反拽了个趔趄,祁玉川见状摆摆手,亲自过去牵起缰绳,赤马才挪了金脚。
真是个王子命。
祁玉川被瞭高儿引着把马安顿在了酒楼后院,再回来时,酒楼门前却没有云筝的踪影。
想着可能是等不及先进去了,于是赶忙往门里走,另一个瞭高儿站在门口刚送了客,祁玉川叫住他问道:“方才与我一起的那位姑娘坐在哪一桌?”
“那姑娘没进来,跟一个孩子往那边走了。”他往沿街朝东的那头一指。
彼时云筝眼前一片漆黑,脸上似乎有个面料极为粗糙的罩子,闷得人喘不过气,她迫不及待去摘这东西,手臂使劲抽了几下才感觉到手腕被绳子勒住了。
脚也一样。
脑子“嗡”地一声,巨大的恐慌让身体失去了全部知觉,她拼尽全力试图恢复冷静,结果越努力身体越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后背一颠一颠地撞在什么东西上,肩胛骨硌得生疼,凉飕飕的风直往脖子里钻,云筝把头往后靠了一点,冷风让脑子突然回旋过来——这是在马车上。
这路况,要么已经出城了,要么就是快要出城了,但无论如何,得想办法逃出去才行。
好在嘴没有堵上,看来这些人是想谈的,她重重地吸了口气,缓缓悠悠地开了口:“那个……各位大哥,要不咱们商量商量,你们要多少钱,说个数,我……啊!”
脖子上一凉,来者是把匕首。
云筝连忙闭了嘴。
不要钱,要么就是劫色,或者报仇,再或者就是要钱买不到的东西,但是好色之人很少能拒绝金钱的诱惑,仇人,来这之后一共也没认识几个人,如果是某样东西,她可以说是一无所有,有什么值得这样大费周章,而且车上的人一言不发,这架势……不对,仇人,不会是秦坦吧?不会,他没有这个胆子敢在祁玉川面前掳人。
头疼,到底是何方神圣呢?
怎么也得知道死于谁手才行,她猛着胆子想要再次开口,忽然一声尖锐的嘶鸣,马车疯了一样乱晃起来,地动山摇,眼前茫然一片,有种世界要毁于一旦的感觉。
混乱中,对面有人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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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了。”
身边那人哼了一声:“就怕他不来呢。”
摇摇欲坠的世界最终颤颤巍巍地停了下来,云筝被一左一右两个人架着拎下了马车。
“哎,轻点轻点……”云筝叫着。
忽而眼前一片清透,蒙布掀开的瞬间,被月光照得极为苍凉的河岸边,祁玉川孤身一人静静地肃立在视线里,还是白日里那件碧落色衣袍,却毫无清雅之意,手上那把四季刀,似乎也冒着肃杀之气。
清辉照人,格外清晰,尤其是那双眼睛,有说不出的寒凉。
一口气终于松了下来,以祁玉川的实力,这么几个人简直……余光不经意一扫,黑压压的人像一大片木桩一样伫立在河边,各个手持长刀,面容可怖。
云筝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简直不可理喻啊!这么多人,一人吹口气都能让他俩翻出二里地。
一颗心重新提到了嗓子眼儿,都没有发现那把匕首重新抵在了脖子上,左边的黑衣人满眼怒火望向祁玉川:“把我们的人交出来,这人你带回去,否则,我立刻把刀嵌在她脖子里。”
那刀刃几乎已经嵌了进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一股温热潮湿的东西冒出来,云筝怕得要死,面上却强壮镇定,心里还在不停给自己壮胆:没事,祁玉川一定会救自己的。
她把哀求的眼神甩过去,见祁玉川往前走来,眉眼冲身边的黑衣人轻轻一挑:“随便。”
云筝:???
人怎么能薄情冷血到如此地步?
右边的黑衣人冷哼一声,抓着云筝的长发用力往后一扯:“既然你不在乎……”
不等他说完,祁玉川竟然笑出来,笑出了一种蔑视苍生的狂狷:“你们不是叫我鬼修罗吗?鬼怎么会有感情呢,更何况,你们凭什么觉得我会为了一个女子放过你们?”
话音刚落,左右两个黑衣人双双捂住脖子倒了下去,祁玉川轻飘飘地甩了下手,手腕上银环闭合,转瞬之间,寒光闪过,四季刀出鞘,脚底落叶腾空而起,他疾步跑来,如一道幻影冲向那群黑衣人。
他甚至有时间用刀尖挑起那把匕首,勾到了稍远的地方,同时留下一句:“躲远,不要看。”
方才那些“死木桩”一个个飞奔而来,云筝来不及多想,更顾不上看祁玉川是如何挡住了那些人,身后一片刀剑相撞的声音,云筝整个人贴在地上一刻不停地翻身往前面滚,一直滚到匕首旁边。
这辈子就没这么不体面过,她背靠着树,一边卷着手腕用力割绳子一边憋出满肚子气,那帮人绑她原来是为了威胁祁玉川,这笔账非得好好跟他算一算不可。
好容易把手脚的绳子都割断,终于有时间抬眼一瞧,只见一道寒光不停地穿梭在那团黑压压的混乱之中,却不见祁玉川身影,河面此起彼伏的水花,空中溅起又落下的血液,岸上接连不断的惨叫,云筝心里一揪,不知道那声音之中有没有祁玉川的。
混乱的范围逐渐缩小,祁玉川的身影显露出来,怕看到血腥的场面,云筝背过身来,身后刀剑发出刺耳的铮鸣声,声声牵动人心,勾着她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往身后瞟去。
落水声越来越少,空气渐渐安静下来,耳边,树叶被风刮得沙沙响,夜,终于恢复了平静。
突然,一只手用力地抓住了她的肩膀,云筝浑身一颤回过头,只见祁玉川闭着眼睛,半跪在地上,身体像被抽去了骨架,摇摇晃晃扑进了她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