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是我给小又缝的冬衣,过不几天就冷了,天气不便,也省得再进城定做。”
后煜坐在床边,将抱来的小孩衣物挨个叠好:“时间太紧,就只缝到了来年春天。”
“这么多。”
解檀拿起一件仔细端详:“前几天我还在想,找我要布能干什么。原来你会绣花啊?”
后煜点头:“会一点。小时候学来挣些工钱。”
解檀眉毛一挑。
他活了这么几十年,见过的人不计其数,不是察觉不到后煜身上微妙的“孤僻”。
挡着脸,垂下眼,连身子都不站直。
贵到国公府这种级别的公子哥,即便生来沉默寡言,也绝不可能生出沾有市井气的自卑来。
果然还是有问题。
后煜浑然不觉,继续叠:“说多也不多。基本上母亲都会在孩子出生前将衣裳准备到成年,讨个能养活的好彩头。”
“小又应该也有,但路上太赶,带不过来……我给他多做些好了。”
“待他一岁,天就热了,那时再进城也方便。现在为他备好,省得突然降温,再着了凉。”
他喋喋不休地嘱咐起来,从这些衣裳分别是多大时该穿的,到赵又平日的习惯作息,事无巨细,罕见的话多了起来。
怎么说后煜也亲身照顾了三个月,寸步不离,一口一口喂到现在,说完全没感情也不现实。
“你这个针脚……”解檀眯眼观察半晌,突然默了下来,一言不发。
后煜抬起头:“是不行吗?”
“嗯?不是。挺好的。”
解檀将手里这件慢慢叠好,缓缓开口:“我就是突然想起来,小草小时候看别人都绣花,非要学。结果就绣了两天,说累脖子,一抹全给扔了。”
后煜听完,浅笑了声:“拿得动刀的手拿不了绣花针,很正常。我绣就行。”
“其实她,很擅长这些精细活,天赋很高,学什么都快。”解檀耸肩,“单纯热情过去了,再也想不起来了。”
“她……经常爱一阵扔一阵吗。”
“得看什么东西。”解檀不假思索道,“喜欢的一直死磕,要是没兴趣就只有一阵子。”
后煜眨了眨眼,思忖着问:“那她喜欢什么?”
这可问到解檀知道的领域了,“诶”了一声就道:“她喜欢搞研究。”
不是当官不是打仗,也没具体到人或物。
居然是搞研究。
后煜更好奇了:“搞研究?她研究什么呢?”
“什么都研究,只要能靠算术算出来,就没有她不研究的。”
后煜问:“有具体的东西吗?”
解檀回想着,倚靠着门框慢慢说:“有。比如,她发现火药的传统使用方式太有局限性,想造一种武器,让火药能像刀剑一样拿在手里。”
“就是投石机扔火球的原理。将火球变小塞进竹管,用某种力推动小火球发射出去,与射箭差不多。”
“当时我都没听懂她想干什么,两年后,她把成品拿到了我面前。”
解檀比划着:“那东西很长,从竹管改成了铁管。铅做的弹丸从头塞进去,尾部放火药,引燃后,利用火药爆炸的冲击力发射出去。”
“她给我演示了一遍,直接把靶子打穿了。普通射箭可比不了那玩意。”
后煜在脑中过了一遍,慢慢拆解解檀所说的流程,想通后有些不可思议:“这是怎么想到的。”
解檀摇摇头:“她自己研究的,我都听不懂。”
“……”
涉及火药,稍有不慎容易适得其反。
本朝不是不缺用火药打仗却遭反噬的例子,大多都败于技术不够,亦或者了解不足,配比过高过低都会导致一系列的问题。
战场风云莫测,但凡凑巧下场雨,或者受了潮,精心准备的计划便也付之东流。
更别提她造出了一个完全没存在过的东西。
火药比例,铁管承受极限,弹丸重量与管径配比。每个环节都必须有一个精确严格的参数。
其精细程度,绣花的确比不了。
解檀寻思着:“诸如此类的还有很多,给江南水网建桥,监测天象星体,算出日月星辰。”
“我还从没见过有孩子在算术上这么有天赋。”
“当时繁英就跟戚砚商量,想让她直接去搞建设,但她不愿意,甩手不干了。没办法,才让她上了战场。”
后煜低下头,若有所思。
“那她曾经,没有什么喜欢的人吧?”
“……”解檀突然停止了话头,抱着胳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后煜问完就后悔了。
他这表情,根本就是看穿了。
后煜缓缓低下头,想用手捂上脸。
可算是知道戚姮那股子看透不说破,总让人有种羞耻感的劲是跟谁学的了。
“没有。”解檀也不逗他了,直截了当道,“上午学文下午学武,再一觉睡到天亮。接触最多的是笔和刀,还有枕头。”
“不过……挺难的。”
后煜又缓缓抬起脸:“什么挺难?”
解檀思考着能不能说,触及到后煜懵懂的眼神,再综合考虑:反正都相处这么久了,对方什么脾性也该摸清楚了。
“想让她喜欢谁,挺难的。”
后煜一愣:“为什么?”
解檀说:“理想化。”
“同情心太强,小到能见到的百姓,大到边境流离失所的难民,她全都想救。一人在她心里占据一点位置,慢慢就占满了。”
“包括喜欢她的人,也被算在其中,不会因为认识久了,就让别人挤一挤,给‘他’腾出更大的位置。”
“要不说真正的无情是大爱呢?对谁都一个样,那还是没有爱。”
解檀看着后煜沉默,总觉得说多了。
万一让小两口再因此吵架就不好了。
“呃。倒也没有那么绝对。”
他又找补起来:“有些人,就是无法言说的天作之合。”
后煜还是不说话。
他挠了挠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了。
下一瞬,就听戚姮大手拍门,“砰”的一声,从外进来了:“啥时候弄完?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解檀终于能把话锋转了过去:“你就这么着急走?不留下来陪我种地了?”
“早知道会这样我早跑了。还给你种地?”戚姮愤愤道,“简直是苦力啊,我们两个五天种了八亩的地!实打实的八亩。”
解檀斜眼觑她:“你怎么不说你把我藏的钱全找出来揣你自己腰包里了。”
“你的我的,有区别吗?”
“找出来就算了,手脚这么利索居然不知道给你亲表弟买点东西回来,心这么大……你以后怎么当娘啊?”
“当然是找一个跟你一样无怨无悔的男人替我养。”
戚姮走近,拍了拍后煜的肩膀:“这不就有一个。”
后煜坐在原地,未动。
解檀:“你是不是嘲讽我呢。”
戚姮:“有吗?你也太敏感了吧。”
“……”解檀一噎,“你现在这德行,跟你姥姥一模一样。”
“哪里一样?”戚姮好奇,“真的吗?隔代也能很像吗?”
解檀:“把孩子扔给痴痴等她回心转意的傻男情人养,来套牢这个免费苦力的性格一模一样。”
戚姮嘴角抽了抽:“……你这个人就是太较真了。”
解檀哼了声:“真是祖传的感情淡漠,精打细算,冷酷无情。”
“非也非也,我娘就很在乎我。”
“得了吧。”解檀驳了回去,“依我看,只有你舅舅还好点,能把四个孩子全都养大。”
戚姮思索:“四个?第四个是谁?”
“赵璟的儿子,死前托孤给了他。”
戚姮呆住了:“他养赵璟的儿子都不想办法保自己的儿子?”
解檀摊手:“话不就又说回来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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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家祖传这样。”
戚姮:“……”
赵繁英的确算是喜欢孩子的一个了。
戚姮也是前两天听解檀提起才知,她和赵元刚出生就被抱到了这里抚养。逢年过节,大事小事,赵繁英都要专门从宫中溜出来,赶来探望。
最开始,他虽有做舅舅的自觉,感情却比较淡薄。
直到两个侄女周岁生辰那天,才彻底改变了。
那天解檀还准备了一场抓周礼,赵繁英急急忙忙从王宫抽身,专门赶过来为她们两个过生辰。
绕着两个孩子摆着的东西琳琅满目,戚姮只坐着捣乱,用脚踢开,就是不选东西。
赵繁英来得急,口渴,到的第一时间先去喝了水。
原本还不配合的戚姮,在看到赵繁英时,从地上艰难地爬了起来,跌跌撞撞跑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她梳着俩小辫,仰起脸,一直喊舅舅。
小姑娘紧紧抱着舅舅的一只腿,死活不肯松手。
在此之前赵繁英已经一个月没来过了,没人知道一个刚刚周岁的孩童是如何记住他的,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喊“舅舅”。
“就因为这,那天他到后半夜都没睡着,硬把我摇起来聊天。跟我说,他想带你娘出宫,带上你们两个找地方过日子,不进中原了。”
“我没说不行,可他后来也没这么做。”
“也能理解,明殊第一次体验这种血脉联系,就是你抱着他不放的时候。这对一个从没体会过亲情的小孩来说,很特别,脑子一热,就那么想了。”
“所以他特别疼你,千万不要因为一点小事就故意不理他,他也会难过。你只要记住,哪怕是谋反他都不会杀你,其余随便你放开了怎么作都行。”
“但他这点很不好。如果他养的这几个小孩真的有人谋乱,他会装看不见,给很多机会。直到剑架在脖子上才会下手……那时候还来得及吗?”
戚姮当时就想。
赵繁英对赵初就是这样。
明明知道赵初在筹谋他的皇位,却还是无底线纵容。
“收拾好了。”后煜最后一拍那一摞衣物,起身道,“走吧。”
这一声打断了戚姮的回想,她立马回过神,催促道:“走走走。这老头天天针对我,赶快走。”
“城里物价不便宜,拿点钱走。”解檀揪住戚姮的领子,将她拽了回来,翻出提前备好的布袋,扔进了她手里。
戚姮打开一看,几锭金元宝差点闪瞎眼。
她满脸惊诧:“你把养老钱都给我了?”
“你不是找我要工钱?这就是你种的那八亩地。”
“这也太夸张了,你就种点地能存几毛钱……”
戚姮只想拿一个带走,紧接着听见他说:“这整个山头,所有地都是我的。在外我还有商铺,田宅,雇人打理。太子府覆灭前分出了五分之一的资产划到了我名下,所以没被抄走。你以为我就是个种地的啊?”
戚姮立刻面无表情地全拿走了:“不早说。”
解檀抬手驱赶:“走吧走吧。”
戚姮拿着钱走到门口,忽然扭头:“你有这么多钱还待在这啊,不回汴京了?”
“不去。关系断绝几十年了,爹娘姊弟也都死了,现在我一个人都不认识,回去做什么?”
解檀不以为意:“姓赵的坟离这就几里路远,现在我随时能给她上炷香,要不然她真是个死在异乡的孤魂野鬼了。”
“……”戚姮点头,“行吧。”
亲妹妹见过赵繁英为皇位不择手段的一面,于是嘱咐戚姮不要动任何抢皇位的心思。
将他养大的舅舅却把他看得更明白。
其实想抢皇位也没什么。
他有信心压得住,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试图挽救这稀少的几段亲缘关系。
帝王擅长把十分情表现成一分。
可戚姮感受到了十分。
那实际呢。
或许是百分,千分,万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