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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 并蒂双株【九】

作者:白水见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送去询问赵元行踪的信传去五六天了,才刚刚从汴京飞回来。


    彼时戚姮正在田里锄地。


    “哎呦我天呢,他到底包了多少亩地?”


    戚姮抓着拦截到的信鸽,太阳底下累得都快急眼了,连忙借着这机会跑去阴凉地喘口气。


    这五天,刚吃完早饭就被轰过来犁地,播种,中午就只能吃点带来的干粮,一直忙到天黑才可以回家吃晚饭。


    解檀还时不时还跟个鬼一样突然出现,发现戚姮坐在树荫底下,指挥后煜干这干那,自己躲着喝水偷懒,回回扛着锄头就要劈她。


    六十的人了跑起来健步如飞,一点看不出来年纪,再让他活二十年都不是问题。


    她低头快速扫过卷筒里的纸条,才将鸽子放飞,坐在原地怀疑人生。


    “一个老人,种这些地还在能力范围之内。再多,估计就不行了。”


    后煜撑着锄头木杆,站立着微微喘息,他被晒得脸颊通红,刘海黏在了额头,鼻尖都蹭到了尘土。


    “小麦最佳播种期就是这几天,我们已经……”他向四周瞅了瞅,“种完八亩地了。”


    “我真的,从此以后,再也不跟别人卖惨了。”


    戚姮喝一口水向旁瞅了三眼,就怕解檀突然出现。整个人都显得神经叨叨地:“带孩子比打仗累,种地也比打仗累。普通农妇又带孩子又种地,我滴个娘,我做不到。”


    “一个人一个承受能力,一个擅长领域。我倒是觉得我可以种地,也可以带孩子,但绝不会参军。”


    后煜拖着锄头来到戚姮身边坐下:“上战场才可怕,随时都会死。老百姓只要老实种地,起码还能有口饭吃。”


    “嗯……这倒是。”


    戚姮将水壶递过去:“我招兵的时候,大部分人都是不想种地了,为朝廷分发的那几贯钱而来。”


    “但能活下第一场战役的战士就很少,更别说平安归来……都是看见了幸存者,才会觉得上战场好吧。”


    后煜认同地点了点头:“你就好适合打仗,第一次上战场立了个大功。也好适合当官,想害你都不成。能文能武的,好厉害。”


    “……还是生了个好人家。”


    戚姮罕见的被人夸也没什么得意之色:“即不用种地,家里又肯让我学东西。我爹可没少砸钱,准备了十几年,要是第一次上战场就死了,那我也太废物了。”


    “但凡我真的出生在村里,女孩,生下来还又有病,早给我扔了。”


    戚姮低头薅了根草:“哎,不算我的功劳大。应该感谢我娘,她出身高,奠定了我以后的生活。”


    后煜良久以后,轻笑了声:“我也得感谢我娘。”


    戚姮扭过头。


    “刚出生那几天,她总想扔了我。但扔一次,就有个奶奶送回去一次,无论扔哪都能被奶奶找到,还扬言再扔就报官。这才罢休。”


    后煜说:“感谢她最后还是把我养大了。”


    戚姮略一思忖,伸手捣了捣他:“听这的意思,你娘对你并不太好。你报复心那么强,却不像恨她的样子。”


    “私生子我都够不着,是奸生子。”后煜低头,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什么好恨的,谁能喜欢上一个被强迫后生下的孩子?”


    戚姮支着下巴,若有所思。


    “而且我娘对我很不错,没掐死我,扔掉也是想让别人捡去养。”


    后煜回想着,道:“她也没饿过我,只是不跟我说话。吃食、衣裳,全都不缺。反正比待在国公府舒服,我娘不会打我。”


    “我的人生,坏也是从踏进国公府那一刻开始变坏的。要恨,我也该恨我爹不作为。”


    此话倒是不假。


    国公府的所有矛盾,其根源就来自于解修竹糟糕的处理手段。


    人品也堪忧。


    “……亏解修竹还是个读书人,什么事他都能干得出来。”


    戚姮想想解檀,想想解修竹,又想想他,觉得匪夷所思:“你们都姓解,这国公府为什么会跟菜市场一样乱。什么人都有?”


    “问题只出在我爹身上吧?”后煜面色古怪,“除了他和解烺,我就只见过伯公了。他们像两拨人。”


    “当然了……我舅姥爷绝对的好人。”


    戚姮瞟过四周无人,悄声道:“偷偷告诉你。他跟着我姥姥来波斯时,是男扮女装,装成侍女跟来的。解修竹上哪能比?”


    “!”后煜捂上嘴,“比我还倒贴……”


    她附和:“东京第一倒贴男子。”


    后煜挠挠头:“从前我觉得姓解不好,如果非要姓解,随他这一脉也不是不可以。”


    戚姮斩钉截铁道:“不行。”


    “为什么?”


    “这样你辈分就比我大了!”戚姮不乐意,“我得喊你小舅舅,你干什么跑去跟夏怀微一辈。”


    后煜想着是这个理,突然灵机一动:“那解烺是不是要喊我叔叔。”


    “……”


    戚姮被这一句话逗得直乐,一巴掌给他拍远了:“你有病啊?给我去一边去。”


    “不是吗?”后煜看她一直笑,傻愣愣地扫了扫鼻尖,也跟着笑了两声,“我觉得还挺好。”


    戚姮笑够了才一本正经地反驳:“不行,你不许比我辈分大。”


    后煜听话地点头:“噢。”


    “晚上吃完饭,明天我们赶紧跑。”戚姮说,“我已经打听到文则去哪了。”


    “好。”


    “你说波斯到底好不好玩呢?听他们说城里与汴京完全不一样。”


    “应该会好玩吧?毕竟是新地方。”


    戚姮思考半天,又道:“反正我们此行也不是出来玩的,好不好玩再看吧。”


    “行。”


    “找到文则之后,我会卖惨。”戚姮嘱咐,“无论我说什么你都要附和,不要说实话。”


    “嗯。”


    “她要是还不肯原谅我,咱们两个就一起抱着她的腿求她。实在不行,就拿刀架在脖子上逼她。”


    “我也要吗?”


    “你也要。你作为我在她身边的人脉,竟然不给我说好话,害得赵文则到现在还没原谅我。”戚姮叉腰,“你自己说,你过不过分。”


    后煜觉得有道理:“我好过分。”


    戚姮大手一挥:“好了,我原谅你了,过来过来。”


    后煜刚被她推开,现在又挪了过去。


    “你去把剩下的地赶紧种完,我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


    “切记,不要种的太好,这样会被看出来不是我干的,留几颗种子在土外,种完了我们快点回去。”


    戚姮捧着他的脸亲了亲,贿赂了半天,打发道:“快去吧。”


    这小子没动,揪着戚姮的衣角不撒手,一副“还不够”的意思。


    “干什么?”


    真是越过胆越大,心也越贪,戚姮目瞪口呆地:“你现在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他嘟囔道:“这么多地,都让我干,你也太拿我当苦力了……”


    戚姮斜眼睨他:“那你想怎样啊?”


    “我想,听那个。”后煜扭捏起来,“就是你在黄河边喊我的那个。”


    “哪个?”戚姮说完,忽然想起来了。


    她满脸稀奇地望过去,实在想不到这会是他的爱好。


    后煜咳了好几声,拨弄了两下头发,捋正衣领,眼神飘忽着,就是不看她。


    戚姮心里唾弃两声下次绝不能这么惯他了,身体上却还是扑过去,趴在了他背后:“好六郎,好哥哥。你就替我种了,好不好?”


    怀里的身子随着她话音落下瞬间紧绷,后煜“噌”一下就站了起来。


    他语无伦次地应了几声,捞起锄头,手忙脚乱地往地里跑。


    看着他落荒而逃,戚姮靠上树,从兜里摸出一根熏药来,兀自点燃。


    就这点脸皮还学人家提要求。


    她翘着二郎腿在树底下悠哉悠哉,只留后煜跑进太阳底下种地。


    他脑后的马尾被随便一根布条绑住,直垂到大腿,简简单单衣裳罩在身上,阳光一照,质朴中又实在贤惠。


    戚姮故意喊了一嘴:“官人你快点种呦!明天我们还要双宿双飞呢!”


    他身形一僵,随即跟打了鸡血一样,肉眼可见的干活速度变快了。


    戚姮非常的满意。


    日落西山红霞飞,五指间刚流淌些昏黄橘光,后煜就吭哧吭哧扛着工具回来了。


    药效发作,戚姮用草帽挡脸睡了一下午,一直到现在还没醒。


    后煜拿开了她的帽子,蹲在旁边,揪了根草蹭着她的鼻尖,半晌以后她终于感受到了痒意,打了个喷嚏。


    戚姮缓慢地睁开眼,视线以内只有后煜凑近的脸。


    她迷糊着问:“弄完了?”


    “弄完了。”


    “那就……回家。”她爬起来,扶着树缓了半天,甩了甩脑袋,清醒多了:“走吧。”


    后煜定在原地,半天没拽动。


    戚姮被这祖宗快折腾死了:“又怎么了?”


    他抬起眼,眸底尽是期待:“你能不能亲我一下?我想你了。”


    戚姮面无表情:“大哥。这才一下午没见。”


    “一年半。”


    “什么一年半。”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下午就是一年半。”


    戚姮扶额:“你是小孩吗?还要我哄?”


    后煜看出她不乐意,将工具一扔,往地下一坐:“我不走了。”


    “……”


    戚姮指到他脸前,边哆嗦手边转着圈骂:“你现在就是个无赖!天天给我耍脾气!我早就说你是这种性格,居然还真捡你回家!”


    后煜抱着腿,权当听不见。


    “爱走不走,你就坐吧!我自己回家吃饭,饿死你。”


    戚姮骂骂咧咧地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还是坐在那不动。


    后煜坐到天黑也没把戚姮等回来。


    他仰头看看已经亮起繁星的夜空,这里比汴京看得更要真切。


    月色如水,地面波光粼粼,浪花翻涌间映亮了他的脸。


    再低头,面前站了几个小孩。


    “诶,那男的。身上有钱吗?”


    其中年龄最大的男孩喊了一句,看着得有十四五岁,身后一堆复述他话的小的,最小的只有八九岁左右。


    后煜还没等站起来,这群小孩就已经把他团团围住,叽叽喳喳地你一言我一语。


    “把钱交出来我们就放你走。”“交钱!”“打劫,你最好识相点!”


    “……”


    这里是边境,有人长波斯模样,就有人长混杂出来的模样,还有的完全是中原人。


    后煜看着这一堆,眼花缭乱的。


    波斯人无一例外的长得高,单看领头的这个,就不像个十四岁孩子。


    他扛着农具,往后煜面前一杵,打量着看他,大有种不交钱就抽过来的架势。


    后煜眨了眨眼。


    干农活长大的孩子不比他力气小,这么好些凑过来,又胜在人多。


    何况有些孩子手里还拿着家伙事,他的锄头被戚姮带走了,真打起来,胜算不大。


    他慢慢站了起来,打算息事宁人。


    可摸索了全身上下,一无所获。


    后煜抿了抿唇:“没钱。”


    “没钱?!”领头男孩惊呼一声,挥手下令:“我不信,给我搜。”


    他们一拥而上,后煜被抓着腿脚,几双手迅速搜过他能藏钱的袖口和腰间,果不其然,空空如也。


    扭头对领头男孩说:“老大,真没有。”


    他道:“一个铜板都没有?”


    “没有。”


    他啐了一声:“真是个穷鬼。”


    后煜:“……”


    领头男孩摸着下巴,又下令:“那就,把他衣服扒了。”


    “什么?!”后煜陡然拔高音量,实在没想到还能这样。


    底下小孩也真听他的,又是一堆手伸了过来,开始扒他衣裳。


    “等等……!我让家里给你们送钱!”后煜刚要阻止,手就被三四个孩子拉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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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


    “别脱我衣服啊?等一下!我再找找有没有钱……等一下!”


    他还想挣扎一下,奈何小孩实在太多,七手八脚箍的很死,压根不听他说话。


    领头男孩掏掏耳朵:“当我傻啊?真让你回家了你不得找人揍我们?”


    后煜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衣裳离他而去,风一吹,缭乱的发丝扬起。


    他站在原地,无尽的凄凉无助。


    这几个小孩说坏吧,也不动手。纯打劫,只抢衣服,还好心给他留了条裤子。


    说不坏吧,正常人也想不到抢这个。


    他站在风中凌乱,眼见他们抢了件衣服就满意了,更是莫名其妙。


    领头男孩放下狠话:“下次再让我碰见你,就不是衣服这么简单了。”


    随即互相簇拥着扬长而去。


    ……


    戚姮一晚上都在后悔把他扔在那。


    后煜不在,家里要她来做饭。做饭就算了,做好了没见他回来,还得出门把人请回去。


    就多余跟他犟,他上辈子绝对是头驴。


    戚姮刚走到,迎面撞见后煜抱着胳膊,失神地靠着树干,活受了很大打击似的。


    待走近了一瞧,也就还剩条裤子了。


    戚姮停在他面前,问:“你热啊?”


    后煜听见熟悉的声音才仰起脸,动了动嘴唇,失魂落魄地:“我被抢劫了……我的衣服被抢走了。”


    “只有衣服?没有别的?”


    “没有……只抢了衣裳。”


    戚姮险些笑出声来。


    她绷着唇憋了很久,才勉强忍住。


    “我都说了不要跟我无理取闹,外面坏人很多的。除了我,谁还对你那么好?谁还天天保护你?”


    “让你老是跟我置气,一生气还喜欢往外面跑,现在好了吧!遇上坏人被抢了。”


    后煜还以为能听到几声安慰,闻言,双手缓缓捂上脸:“我被几个小孩给抢劫了。好丢脸啊。”


    戚姮沉默片刻,过去薅他起来,他还是一个劲说丢脸,不愿意睁开眼睛。


    “不丢脸,这的孩子比头牛都壮,打不过很正常。”


    他果然好多了:“真的吗?”


    “真的真的。”


    戚姮说:“但你下次再这样,遇见的可就不止孩子了。我没有吓唬你,万一劫匪找不到钱,恼羞成怒把你杀了怎么办?人命最不值钱了。”


    “可是,被大人抢也就抢了,连小孩都能跟我动手。”他又捂上了脸,“真的好丢脸啊。”


    “好了,好了。真不丢脸。寡不敌众嘛。”


    戚姮亲了亲后煜的眉心,安慰了许久才勉强把他哄好:“以后还一个人在外面瞎晃悠吗?”


    后煜攥着她的手,摇了摇头。


    “就是,早这么乖不就好了。”戚姮拉着他回家,“走吧,不想这事了。大不了回家再换身衣裳。”


    后煜老老实实跟着戚姮走上回去的路,歪头问:“你不帮我找他们算账吗。”


    “孩子而已,不计较了,反正你又没丢东西。”


    “噢……”


    ·


    半个时辰前。


    “诶,小孩。”


    戚姮刚做好饭出门,从后喊住了刚忙完农活、三两成群要回家的几个小男孩:“我跟你们商量件事,成不成。”


    被她喊住的几个小孩面面相觑,互相看了半天,才倒退回来,试探地问:“什么?”


    戚姮环着胳膊,神秘兮兮地:“多叫几个你们的小伙伴,去帮我抢劫个人。”


    “抢劫?”“抢劫!”


    这几个小男孩瞬间炸开了,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最大的那个被推出来,连忙摆手拒绝:“不行!抢劫被官抓了,要蹲大牢。”


    “给你钱。”


    这次他答得飞快:“可以。”


    “什么?”“不是说好拒绝的吗?”“不行不行。”


    戚姮又说:“谁去谁有钱。”


    瞬间他们又改口了:“我要去!”


    这几个小男孩又哗啦啦喊来了一大群孩子,戚姮粗略一扫,至少有十几个。


    她组织好纪律,排好队,让他们挨个来领钱。


    她拆开吊钱,一人给十个铜板。


    这么些铜板足以抵这个小村子一家人一天的饭钱了,当零花绰绰有余。


    “拿好了啊,丢了概不负责。”


    戚姮边分边嘱咐:“等会我给你们指人,别打他,也别真抢他的东西,吓唬吓唬就行。就……把他衣裳扒了。”


    最大的那个小男孩疑惑极了:“为啥啊?我第一次见到抢劫抢衣服的。”


    戚姮分完钱,一声叹气,演起来了:“哎,其实。他是我家官人。天天在外面不务正业,晚上也不回去,害得我们孤儿寡母守着饭菜,迟迟等不到人。菜凉了都不回来!”


    “我就想吓唬吓唬他!天黑了让他赶紧回家,别在外头瞎晃悠。”


    那男孩懵懂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你们想想,你们能接受爹爹天天不回家,自己和娘孤零零守在饭桌,还非要等他回来才能吃饭的日子吗?”


    他们对视一眼,齐刷刷摇头。


    戚姮满意点头:“这就对了,帮姐姐个忙而已,这是好人好事呢。”


    “只要你们不打人,不真抢他的东西,就不会蹲大牢。”


    “待会呢,要先演演戏。不要一上来就扒他的衣服,先假装抢钱,但发现他没有钱……你们懂吧?你们这么聪明一定能听懂。”


    他们又齐刷刷点头:“听得懂听得懂。”


    “去吧。”戚姮靠着树,指完方位后静等结果,“扒完了记得再来找我,还有奖励。”


    ……


    “扒完了!”


    几个小男孩一起拿着衣裳在戚姮面前展示成果,她看过以后,的确是后煜身上那身。


    脑中突然浮现出了后煜被抢的那个画面,笑了半天才掏出随身随身携带的糖块分出去,衣裳也让他们拿走了。


    她刻意等了一会,才向后煜那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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