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姮,我是娘亲。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或许是你的亲生父亲传信进汴京,请求中原出兵的日子。
还请不要不情愿,这是我曾经三令五申交代过,如若波斯出现任何问题,必须由你领兵前去平定乱局的结果。
清平二年冬十一月,我发现宁淮有问题的时候已经晚了。
每年冬天都是我的一道劫,我很清楚我熬不过今年腊月,仅凭最后这几天做不到彻底铲除他,与其背后的势力,也就没有打草惊蛇。
宁淮在随你爹领兵镇压南边起义时,意外发现楼兰边境有一种物质,深埋地下,当地人称呼为“黑水”,中原叫“猛火油”。
这种物质一点就着,遇水不灭,加工改良之后运用在军事中,能极大提升杀伤力。
为了私吞不报朝廷,他伪造各种文书,在大燕与楼兰之间制造冲突。克扣赈灾粮而致流民起义更甚,武力逼迫楼兰不得不起兵反抗。
最终以叛乱罪名踏平楼兰,将猛火油占为己有。
宁淮是鲜少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同时,他也极其排斥波斯人。
他看不惯我当皇帝,但太后为了送我上位,调动了母族势力。再有你爹坐镇,他也无可奈何,此举便是暗中为造反做准备。
宁淮想推翻我的政权,拥立你舅舅,这个假赵璟假中原人为帝。
但你舅舅并不介意我当皇帝,把这事压了下去。
因为他很清楚我活不久,而他连中原字都不认识几个,我在位的两年,正好给他时间学习,伪装,直到别人看不出来异常。
于是,你舅舅将宁淮手中的私兵与猛火油全都当成了筹码,在背后给我悬了把剑:我可以当皇帝,但我临死前只能禅位给他,不可以传给我的孩子。
不然他就会造反。
不要动他的皇位,他为了这个位置准备了二十年,只要你没有这个心思,他就会是你的好舅舅。
我也拿不准宁淮许多年后到底还在不在那个位置,但我强硬要求只能你带兵去波斯,就是怕他先你一步截胡,以对付楼兰的手段故技重施,转嫁到波斯头上,再来一遍。
我把波斯送给你父亲的那年,说了保他三代之内国姓贺兰,但凡你舅舅曾经对我的好不是伪装,他会听我的。
这个担子只能交给你了。
我专注国事的这两年,你舅舅利用赵璟的身份混进文官势力,结党营私,发展党羽。
我知道,但没管他,本来我也是打算传位给他,只有他能在这个混乱的局面稳住朝政,安定天下。
我活着的时候能压制得住你舅舅,一旦我死了,你爹再长十个脑子也玩不过他,无论这棋怎么下,只要你舅舅想杀,都是必死局。
干脆我不让你爹知道太多,省得节外生枝,提前让你舅舅起杀心。
你也太小,现在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你看见这些嘱咐时应该也大了,娘觉得,你该知道这些东西了。
我不是让你防你舅舅,他该不该防,你与他相处了这么多年早该清楚。你能看到这封信就证明至少他还是听了我的,那么他就不会做出多么过分的举动。
我只想让你替我完成两件事:
一,去见见你父亲。
你父亲叫贺兰白,当初就等了我五年,再见面,我没法给他回应,把该说的都说了,就此别过。
那时你还没出现,我不知道你还活着,唯独没说你的存在。
有机会了去见见他。
倘若以后你舅舅老了,糊涂了,就如同武帝与戾太子那般,真的要对你下手,想办法跑去波斯,你父亲会收留你。
哥哥在各方面都与我持平,但军事上,从来不如我。
你是娘的亲女儿,你的祖父是波斯唯一靠军功上位的异姓王,怎么着你也不会太差。
跑回波斯,用着你亲爹的兵,你舅舅不仅拿你没办法,也根本打不下波斯,这是你最后的退路。
二,为楼兰平反。
这是我检查不力导致的惨案,但我没有时间再做什么了,就把找到的证据分开留在了皇城司与侯府。
太府寺还藏了一份账本,压在档案处景仁三年三月三日所有档案之下。
李拭镜,李在溪,宁淮三人合谋吃空饷,挪用公款,私养军队的罪证都在里面。
如果这账本还在,证明你舅舅默许了我安排这件事,他不好过河拆桥,要借你的手除掉这三人。
如果不在,可能是李拭镜发现了,但他肯定会狗急跳墙。要是风平浪静无事发生,就是你舅舅撤走的,你再去看皇城司的档案还在不在。
两处都不在,就不要彻查了。
适当装傻,拿着侯府的证据还原当年真相,把铁证交到检察院,逼你舅舅为楼兰下平反令,别的不要再多管。
查的时候一定要当心,不要让你舅舅感觉到是你想撤换他的势力,觊觎他的皇位。
最后,娘其实想说,如果他有哪里做的不对,只要没有危及你与你爹的安全,就不要同他计较了。
你舅舅小时候过得不好,知道自己是太子的儿子,却只能在几十个下人挤在一起的破房子里长大。
他觉得不公,自然会有些偏激,做事也比较不择手段。
但他并不坏,看到谁家小孩跟他一样没爹娘,都想收养回家照顾。所以我相信他不会对你做什么,即便最差的情况发生了,先带你爹跑。
宁淮这事应当在你舅舅的掌握之中,他是个忠臣,忠的不是我而已。
我死了以后,宁淮必然会消停下来,但如果他还在朝堂,就是你入朝后最大的威胁。
想办法悄无声息把他解决掉,娘相信你长大以后,能力足以跟你舅舅抗衡。
照顾好你爹爹,给他找点事做,什么事都好。养点猫狗,花草,不然他活不下去。
他不爱说话,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憋久了容易想不开,陪他多聊聊天,他肯定也不会撵你走。
娘亲只放心不下你们两个。
这几天,我每天都会想,当年你舅舅不让我生下你或许是对的。
太子府覆灭以后,其实我并不想活了。
但他看我看得很紧,不让我寻死。
知道我跟你父亲约会,还觉得能让我高兴点,没阻止,只在我必吃的药里下避子方。
但他正好有事被困在了外面半个月,再回来,我就趁这个时候怀了孕。
我是奔着直接难产血崩死了得了的心态生下的你,却没想过如果你真的降生,我死了,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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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养,给谁养。
从小我就知道我就活不长,当年我娘就想把我一起杀了,也省得再让我舅舅带走,拖累他。
但最后,哥哥跑了进来,他俩一见面,娘就认出来了。
国师那则预言让她担忧了十几年,估计是认命了,我们两个都没杀,只要我发誓这辈子不能去中原当皇帝,就让哥哥带着我走了。
我确实发了誓,我说,我要是当上皇帝就不得好死。
原本你爹给我养的很好,能跑能跳,但为了给侯府谋条出路,我还是违背了誓言。
登基那天,我病发昏迷了整整三日。自那以后,身子每况愈下,我没有上过一天朝,连走两步都很费劲。
我以为,只要我一心为中原,并不按国师说的帮波斯抢夺地盘,就不会出事。
结果誓言还是发作了,可能掺着一半异族血统的人注定不被这里所接受。
这个时候我才开始担心你的未来,我怕我突然死了,你怎么办。
你本来就不是你爹的亲女儿,他会是个好父亲,但我不确定他对待不是自己的孩子还会不会那么好。
你舅舅虽然有养小孩的兴致,但他的童年经历注定也养不出正常的孩子,把你交给他,我不放心。
综合下来,我还是更满意侯府,起码无论你做什么,你爹都不会有意见。
索性你爹这人也好说话,除了刚开始对你意见很大,后来就越来越好了。
知道我为你的事情忧心,他再三保证一定会照顾好你,天天在我面前发誓。
我还是蛮信誓言的一个人,也相信他不会骗我。
原本,在你出生之前,娘为你取的名字叫独孤化柔。
但遇上了你爹,我就让你随了他的姓,从此以后,这就是你亲爹。
他这个爹还合格吗?你过得开心吗?
我很爱你爹,想带他一起走,他也愿意第一个为我殉葬,这样下了地府,我们俩还可以待在一块。
可你需要人照顾,我就只能让他好好活着。
如果他在我死后娶了别人,把你冷落到一边,你每天过得都很不开心。上面说的那些话就不要听了,把他给我送下来,我弄死他。
我对得起任何人,即便是我娘。
她不让我当皇帝,是怕我灭了她的母国。但我从她亲哥哥手里抢下这个位置,并没有那么做。
反而是我拯救了这个大厦将倾的王朝。
你爹全家的命都是我救的,最开始都没问我的意见就抢我回了侯府,他没立场质问我的任何决定。
你的亲生父亲,我赔了他一个国,他更没资格提意见。
你舅舅最想要的皇位我也会给他。
娘唯独对不起你。
你的出生没被我重视,你四岁前的日子我一天没有参与,七岁之后又要成为没娘的孩子。
如果我能撑到你长大,也不至于把你的未来托付给别人。
擅自把你生下来,让你随了我的身子骨,还留下一堆烂摊子要你面对,对不起。
娘希望你平平安安,无痛无灾地活下去。
如果真的有不死药,吃了让你去做神仙该多好。
娘很爱你。
清平二年腊月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