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煜端着鲜奶进屋,迎面就看见戚姮精神恍惚地坐在地上,连忙放下碗,凑到她身边:“怎么了,不舒服吗。”
戚姮抓着他的胳膊站起来:“我……只是刚经历完所有学生的噩梦。”
“?”
他懵懂地思索这到底什么意思。
“这是……?”
解檀收好自己那套药箱,得了机会正眼看着这个陌生人,戚姮拉他过来,伸出双手展示道:“这是解语。”
“论辈分,是你的侄孙。”
后煜听见是解家人不是很情愿,转念一想他和戚姮关系貌似不错,就微微颔首,觉得敷衍,又欠了欠身:“伯公。”
“国公府的啊。”解檀还挺惊讶,擦了擦手,目光流转几番,好奇道:“那你们是?”
“看不出来吗?”戚姮揽着他,“当然是不清不楚的关系。”
后煜缩着肩,配合地点头。
“啊……”解檀终于看明白了现状,恍然大悟:“你办喜酒不喊我。”
“……”
戚姮尴尬一笑:“咋可能,是我没办宴。”
“为什么?侯府破产了?”
戚姮支吾:“就是,名分不太正。”
解檀匪夷所思地:“什么叫名分不太正?”
她缓缓吐出一个字:“妾……”
解檀面上瞬间被难以置信所替代,和装傻充愣的戚姮大眼瞪小眼,突然一嗓子嗷了起来:“妾?又是妾?”
戚姮扫了扫鼻尖,很是心虚。
“为什么这么多代都过去了,国公府的人还是在给姓赵的做小?”
解檀差点蹦起来:“我发现你们姓赵的真的很过分!”
戚姮:“……”
后煜:“。”
后煜偷偷瞄向解檀,第一次听说他的名字,还是夏怀微提的。第一次见到他,也就是当下。
都说他是当年的状元根苗,天资卓绝,临殿试前突然失踪,不知去向。最差他也能摘个探花郎回家。
国公府只有二子,长子失踪,爵位自然落到了次子,也就是后煜的亲祖父头上。这才捡了个漏,一路传下来,给了解修竹。
第三代是解烺。
那个几十年前被寄予高期待的秦小公爷,居然出现在了波斯边境,一个破落的村子。
戚姮头都大了:“都是误会,误会……”
关于做妾做小,这背后有段故事。
且这故事是解檀一碰就炸的点。
从前戚姮想问关于亲娘的事,就会问唯一的知情者解檀,他也肯说,只是说着说着,就会莫名拐去永懿公主身上。
什么准未婚夫被赶回娘家闻所未闻。什么赵解忧抛弃青梅竹马移情别恋始乱终弃。又是什么她眼瞎才会看上一个黄毛,生了个小黄毛,继续生了她这个更小的黄毛。
戚姮十二岁时想明白事了,在第八百遍听他抱怨时,问了一句:
“为什么让你走的时候不走?”
解檀卡壳了半天,一拍桌子怒道:
“凭什么我这个正牌未婚夫走!”
于是,堂堂秦小公爷在二十三岁那年,与家里断绝了关系,当成未婚妻的陪嫁给嫁过去了。
无名无分,甚至连个妾也没捞上,勉强算个情人。
戚姮很想说那就是你自找的,但怕他恼羞成怒拿针扎人,一直不开口。
当下,出现个一模一样姓解的,也是只能当小,也是没有正经名分。
解檀憋了半天,估计是又想到他那点破事,酝酿了半天骂声。
“我们这次来波斯转一圈,回去就要正经成婚了。”
戚姮挽上后煜的胳膊,说得正经,赶在他破口大骂之前打断:“绝对八百里加急喊你去喝喜酒。”
解檀骂她祖宗的话戛然而止:“嗯?”
连后煜都呆住了,转头看向她,面上尽是不可思议,眸底又藏不住期待:“真的吗?”
“……”戚姮顶着两道目光,沉重地点点头:“保证。”
……
直到晚上吃饭,戚姮还是没整明白自己是怎么稀里糊涂把这位置给许出去的。
反正是答应好了。
她想着东西坐那发呆,嘴边一直源源不断有菜递过来,就傻愣愣地张嘴吃下。
解檀斜眼看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开口:“你看你给她惯的,现在吃饭都要人喂。”
后煜看看他又看看她,小声道:“平常不这样。她在想事情,喂一喂也没什么。”
解檀扶额:“依照我对她的了解,现在多半是后悔了。你还喂她,信不信等会就跟你说这是诓我的,是假的,别当真。”
“啊?”后煜不相信:“不会吧……”
解檀笑了两声没说话。
这一笑给后煜笑得不知所措了,他垂下眼,心中有些犹疑,手上却继续在盘子里挑着鱼刺,夹起喂过去。
戚姮全程没什么反应,似是没听到。
等她脑袋里想明白了,回过神,直接就说了正事:“舅舅的那个孩子,叫赵又。你也看见他长什么样了,皇宫里头没办法养,所以我就送了过来,想让你养。”
解檀差点把汤吐出来:“什么?!”
戚姮见他这反应,问:“不可以吗?”
“当然不行!你知道我给你家养过多少孩子了吗?”
解檀掰着手指细数:“当年皇后娘娘让我跟来照顾你姥姥,后来就是你娘,你舅舅,你,你姐姐,现在还要给我送一个?”
戚姮眨了眨眼,嘴上赔着笑:“哎呀,谁让你这么可靠呢……”
“今年我都六十了,十六岁那年的债还没还完!”
解檀端起碗,看样子很想卡在戚姮头上,最后还是忍住了,又坐了回去:“不养。哪天我死在家里都不一定,万一真死了,这么小的小孩咋活?”
戚姮心里怒骂前人把名额占满了,现在真有事了,好了吧。
“可是……可是你不养的话,他更活不下去了。”
戚姮只能卖惨:“舅舅差点把他摔死。是我救下来,说让你养,永远不会出现在汴京,这才留了一条命。”
“我好不容易来到这,跋山涉水,走了整整三个月,就为了给他找条出路。没人养可怎么办啊?他还这么小。”
“……”解檀惊疑不定地,“这母子俩怎么动不动就摔孩子。”
“现在他眼睛又瞎了一只,是皇帝的儿子,小小一个,给谁我都不放心。”戚姮观察着解檀的表情,嘴一撇,“只能带来给你了。”
解檀明显有些迟疑。
“这样。”戚姮放出最后筹码,“我认你当我姥爷,你就当这是你亲孙子,以后姓赵还是姓解,你自己决定,行不?”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了。
“都说孙子还有几率会越长越像祖母。你说,他万一跟我姥姥长得有几分像,会不会……”
解檀慢慢捂上半张脸,戚姮歪头从底下瞧,他正一个劲地搁那乐。
“嗯这个……也不是不行。”
解檀三两下就被哄乐意了:“不是因为别的,单纯就是,我比较喜欢养小孩。”
“……你开心就好。”
戚姮也懒得拆穿他,解决了头等大事,她悬着的心总算落地:“那就这么说好了,不许反悔。”
·
戚砚说得果然不错,这个村子里最有钱的就是解檀。
就他家里有养牲畜,甚至在外头不远,还有一间宅子。
那里依旧简陋,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桌椅一尘不染,一看就是经常有打扫。
连后煜看过之后都没说不行,准备烧水洗澡睡下了。
如今过了夏蝉聒噪的季节,打开窗,外头仅有几声虫鸣。
凉风吹进来,一阵清爽。
戚姮一头栽倒在床,头埋进枕间不动弹。为了尽早跨过边境那处荒地,日夜兼程赶路了许多天。
昨晚上本想休息休息,突然来了兴致,跟后煜疯得太狠,猛然放松下来,才感觉到身上阵阵的疲惫酸痛。
还带着孩子,想休息,都很难休息得安稳。
“终于没有孩子吵我睡觉了,我都快要疯了。”戚姮有气无力地捶了捶肩膀,“好累。”
后煜瞧见,挨过去给她按肩。
她刚洗完澡穿得少,今夜又有丝丝凉意,后煜拉过被子给她盖了上去,边捏边说:“好好睡一觉,休息几天,恢复些精力我们再动身去找公主。”
他按的实在是舒服,戚姮一动不动,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出:“还不知道文则到底跑哪去了。偌大个波斯,我得传个信回去,问问陛下她的行踪。”
“不然,找到明年也够呛找得着。”
后煜点了点头:“那就多待今天等信吧。”
“哎呀哎呀,好舒服。”戚姮在身上指着各个部位,“这里,这里。”
后煜一开始还按照她指的地方按摩,最后直接全部揉过去整个背。
等戚姮舒坦极了才想起来,撇过头,问:“你不累吗?路你没有少赶,孩子还都是你带。”
“累。”后煜说,“但是你身体不好,要靠睡觉恢复精力,被小又吵得不安稳,每天都更累。”
“我给你按一按,会好一点。”
戚姮惊讶道:“你看出来我是靠睡觉养身体的了?”
“嗯。你睡觉很沉,有时候晃半天才会醒。依照你们武将的警惕性来说,很反常。嗜睡也是一种问题。”
“……我身上弱点还挺多的。”戚姮说,“一旦睡着,除非有人在我耳边打起来了,否则醒不过来。”
“就因为这,我爹怕我出事,行军路上都是大帐篷里给我扎个小的。我躺小的,跟他隔开,晚上他守着我。”
后煜笑了两声:“现在换我守着你,好不好。”
戚姮闻言,笑得比他还大声:“你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你跟我同床共枕的第一天,我一晚上没睡。”
后煜还是第一次听她提起,不免好奇:“为什么?”
“我在想你会不会动手杀我。毕竟我睡着了是真醒不来,真有可乘之机。”
戚姮说:“等了一晚上,你反倒睡着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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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上我了。趁你睡醒之前,我把你藏的药拿走,找人分辨到底是什么。结果就是蒙汗药。”
“自那以后见你老实,我才卸下防备。”
“……”他无奈道,“好吧。怪不得当晚你藏了把刀在枕头底下。”
“不得不防。”戚姮翻了个身,勾住他的脖颈,腿一跨,坐在后煜的腿上:“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听话。”
后煜抱着她,靠上了床头:“我这样的,好听点是听话,不好听点是软弱。谁都能踹两脚,我还不敢反抗。”
“但你没有长歪,是非分明,有情有义。有的人被欺负久了,连救他的人都会恨。”
戚姮勾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着几番:“我就喜欢你这样的真性情。谁对你不好你恨谁,多好。”
“你喜欢,我就不改了。”后煜蹭着她的手,看着戚姮的脸看入了迷,忍不住凑近,又蹭了蹭她的鼻尖,掀起眼皮,眼神询问她可不可以亲。
他主动的次数少,只要想接吻都会问,不得戚姮的同意他什么都不敢做。
后煜抚上戚姮的脸颊,将她的发丝撩到耳后,素净的一张脸冲击力是如此强烈。
眉骨压着眼眸,投下一片阴影,蓝色玻璃珠嵌进眼眶之中,鼻尖挺翘精致,如何看她的脸都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美的摄人心魄。
“你好漂亮。”他埋头进戚姮的颈窝中,呼吸洒在锁骨,炙热无比,“嗯……”
戚姮故意坐上了他的胯间,在他耳边吹了口气:“你看我的脸也能看出反应?”
后煜咬着唇边,小声解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
“你不会才证明这都是演给我看的。”
戚姮扶着他,衣裳布料摩擦,隔着做起了那动作。
“知道吗,你这一副好像失贞了的表情,最色情。”戚姮眯眼看着他,回回都是这副欲拒还迎的死出,偏偏她还真吃这套。
她嘀咕:“真想把你打失忆硬上弓一次,看你难受的死去活来。”
“不要这样……”后煜声音小的跟蚊子嗡嗡似的,他整个耳朵都红透了,却还是说,“你喜欢这样的话,我可以配合你演。”
“你都不用怎么演,把我当成陌生人,羞愤欲死的那种感觉。”
指尖划过他的肩颈,衣裳松松垮垮敞开,戚姮忽然问:“你说,将来我要是真有了孩子。是我的,没法扔给别人养,我怎么受得了呢?”
话题转变之快,后煜差点没反应过来:“真到那天府里会请乳母,还有嬷嬷,再不济我也会养。你要是不想管,放在那就好了。”
戚姮又问:“如果我生的不是你的孩子,你还会养吗?”
“……”
她看着他他瞪着她,瞪了半晌,后煜艰难开口:“你说了只喜欢我一个的……”
“那我可以不喜欢别人,只收,哪天心情不好了就赶走。我只喜欢你,只有你能留在府里,怎么样?”
后煜满目震惊:“有区别吗?”
“当然有区别,他们是过客,你才是过日子的郎君。”
后煜被唬住了,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咬咬牙,问:“那……那你还会正经给我名分吗?婚礼还办吗?对外你还承认我是你的正夫吗?”
“这个……”
戚姮被一连串的问题砸的有点晕,避开后煜追问的目光,她说:“我仔细想了想,其实,这也不是很重要。反正你都是要留在我身边的,正室还是侧室,无所谓的吧。”
“嗯?你觉得呢?”
后煜张着嘴,无法接受。
她居然真的反悔了。
“你总是这么骗我!”
后煜一把推开了她,戚姮整个人向后栽倒在被子上,懵圈了片刻。
“又想往家里领人,还不想给我名分,那我跟他们有区别吗?”
后煜掀开被子下床,迅速穿上鞋子就要冲出门外:“你不想认我,不想对外公布,这样才能更好领别人回家!凭什么说不重要……既然觉得我不重要,那你自己过去吧!我不要跟你过了!”
临走前他还把枕头扔到戚姮脸上,一个不够砸两个,抽泣着控诉。
戚姮人都懵了,等他捂脸哭到门口,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伸出手试图挽留:“诶?给你名分真的还不如不给!我们家比较流行——”
“砰”的一声,门关了。
“宠妾灭夫……”
戚姮坐在原地,傻了一刻钟。
这气来的也太快了吧?
至于吗?
等她愣完,后知后觉地发现,现在真是把他惯的无法无天了。
闹脾气就算了,还敢砸枕头,还敢说不过了。
想到这,戚姮的驴脾气一下子上来了。
堂堂定远侯世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连皇帝的玉玺都摔着玩,还从没见过有谁敢如此说话。
“不过就不过,有本事死外边别回来。”
她整理好床铺,钻进被中,翻过身闭眼睡觉。
又是一刻钟后,戚姮面无表情地穿上衣服,准备去外面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