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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并蒂双株【五】

作者:白水见心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半夜下起了雨,叮叮咚咚砸在帐篷上,后煜稀里糊涂问了句什么动静。


    戚姮非说他听错了,按下他脑袋,两眼一翻继续睡。


    这一夜,赵又不哭不闹,一觉睡到第二天,阴云压着散不去。


    后煜看着手里还滴答着水珠的衣裳陷入沉默。


    “我没得穿了。”他坐在地上,沮丧极了,“这怎么办啊?”


    戚姮正好衣领,道:“要不你在这等等,我进城买身新衣裳给你。”


    后煜抬头:“可是我们没有钱了。”


    “把你的项链给我,我先拿去当掉。”


    他大惊失色:“什么?”


    戚姮不觉得有问题:“回家我再让人给你制一条新的,现在先救救急。”


    “不要。”后煜跑去捂着包袱摇头,“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有倒是有。”


    戚姮走过去要拿包袱,却被后煜死死按着,他一脸哀求地看过来,生怕抢去他的项链。


    戚姮觉得好笑:“我不要你的东西,你对我还防什么。”


    后煜这才迟疑地松了手。


    她在里头翻了翻,掏出一件自己的衣裳扔给他:“凑合穿吧。可能会有点小。”


    等后煜换衣裳的空隙,戚姮背过身,龇牙咧嘴地揉着后颈,不禁腹诽这家伙真的是属狗的。


    后煜扯了扯有点窄的肩周,又往下拽拽企图遮住脚脖子,努力许久毫无作用,他也就不管了。


    整体来说还可以,凑合能穿。


    他戴好项链,给自己拾掇完,站在戚姮面前让她看,得到“非常完美”的回答才高兴,很是满意地低头欣赏了一番。


    后煜这才过去抱起孩子,好奇道:“这小家伙怎么突然这么乖?”


    赵又躺在襁褓里,脸颊有些不正常的红晕,双目紧闭,丝毫不欢实。


    他摸上赵又的额头:“发烧了。”


    “嗯……嗯?”戚姮闻声,伸手去探鼻息,后煜说了一句“他还活着”,才转去探上他颈间的温度。


    “昨天也没受凉啊。”她疑惑道,“吃奶的时候还好好的。”


    后煜回忆起昨晚上的种种,道:“可能是在河边待了一会,吹到风了。”


    “那这病生的也太不巧了,刚好赶到没钱的时候。”戚姮赶紧搬起了东西,边忙活边说:“咱们得快点走了。”


    后煜拍了半天,赵又才睁开了眼,就直直地看着他,眯缝着要睡过去。


    “小孩染风寒倒是正常,一般会哭闹。他这么老实,不会烧傻了吧。”


    戚姮瞥了一眼:“傻了就傻着养。”


    ·


    绕着黄河岸边走一刻多钟就能寻到一座木桥,跨过去边离开了灵州,真正意义上进入波斯国界。


    戚姮在马背上研究了好一阵地图,又抬头瞧了眼方位,一扯缰绳向北边去。


    走到阴云消散,太阳重新出现,差不多到了中午才终于走到一片桦树林子。


    林子不小,甚至各处都长得一模一样。相同的树,相似的石头,草木丛生,杂乱无章,完全看不出哪有区别。


    后煜不确定地问了好几次“真的没有走错吗”,戚姮回想着戚砚说过的路线,一直冲他保证没有。


    向里的路难走了许多,树枝横七竖八拦在脸前,刮得生疼。两人翻身下马,脚步深深浅浅继续前行。


    余光扫到了石头上刻着的几个字,戚姮向后退了几步,回到刚才路过的地方,俯下身仔细打量。


    “戚砚到此一游”这六个字映入眼帘,又丑又歪,是他本人的字没错了。


    “……”


    旁边还有别的字。


    “你去哪了,看到请回答。”


    “不要跟我说话。”


    “再整这死出我弄死你,限你一个时辰内滚回来。”


    没了。


    看来是滚回去了。


    戚姮唇角抽搐着。


    十几年了字迹还完整的存在,可见刻的有多用力。


    后煜在一旁看了半天,好奇地问:“这是侯爷在和别人传话吗?”


    戚姮应了声:“和我娘。”


    他的目光在石头上的字和戚姮之间来回晃荡,半晌吐出一句:“你的个性好像侯夫人啊……”


    戚姮笑了起来:“是吗?其实相比我娘来说,我还挺温柔了。”


    后煜目光幽幽地看着她,连话都不接。


    “你这么看我干什么,真的真的。”


    戚姮说:“我娘看谁不顺眼会直接下毒,我好歹还会听人解释几句。就因为她这性格,有次我爹惹了她,她差点把我爹给送走。”


    “但没多久就后悔了,又想办法给他解了毒。”


    戚姮饶有兴趣地看向后煜:“不然你以为,她写这些就是句口头威胁?”


    后煜微张着嘴,大受震撼。


    他心有余悸地捂上胸口,心脏还在乱跳:“原来你每次说要弄死我,都是真的啊……”


    自进了侯府以后,他先前的刻板印象被推翻了大半。


    以为戚砚会是个危险的人物,血煞气重,用拳头说话。


    相反,他的日常表现非常纯善,很少起矛盾,竟然会先讲道理。


    又以为戚砚是个爽朗的性格,结果却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阴郁,始终萦绕左右,并没有多么活跃。


    有次从太府寺回来晚了,路过前院,恰巧看见他靠着墙角哭。


    后煜还吓了一跳,蹑手蹑脚地绕得更远回院子。


    就像后煜现在才反应过来,侯府真正危险的其实另有其人。


    走到这处石头路程就没多远了,再往前两步便绕出了林子。


    “我爹跟我说,村里最有钱的就是我舅姥爷……”


    戚姮站在路上,手中拿着地图,前后左右转了个圈瞧:“这破地连个二层宅子都没有,不会有间茅房都算有钱吧。”


    她们又往前走了几家,后煜瞟到旁边,缓缓定住。


    他指着旁边的露头院子,外围仅有可怜兮兮的几个栅栏围着,依稀能看见棚里拴的牛,尾巴还在扫着小飞虫:“有没有钱我不知道,但这家有养牛诶。”


    大门年久失修,晃晃悠悠随时要往下掉,戚姮看着能一步跨进院子的栅栏,问:“这个门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吗。”


    “为了好看吧。”后煜低头看着赵又,“小又好久没吃奶了,又发着烧。先挑这家要点奶喂喂,等会再继续找人,怎么样。”


    戚姮这一路过来的确只看见了这一家养着牲畜,沉思片刻,也只能先这样办:“行。”


    她一步跨过栅栏,在院里寻着主人家的踪迹。终于从一个安置在犄角旮旯里的鸡窝看见了个背影,此刻正蹲在地上和着泥沙,像是要翻修重垒这个鸡窝。


    戚姮走近,从后拍了拍他的肩:“大爷……”


    她把这大爷吓一激灵,一屁股跌坐在地,差点坐进泥里。


    大爷顺着声音惊恐地向后转头,刚想发作的情绪瞬间戛然而止。


    戚姮与他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哆嗦地指着他:“舅舅舅姥爷!”


    “你怎么在这?”解檀从惊恐变成了惊吓,“你也被追杀了?”


    “……什么鬼。”


    解檀一手抓住越狱的母鸡塞了回去,关上笼子,再回头,戚姮还在。


    他难掩惊诧:“你爹娘唯一一次跑我这来,就是被什么朔州刺史的人追一路。不然没事往我这跑什么?”


    戚姮一本正经:“我想你了。”


    “说人话。”


    “遇上了一丝丝小困难。”戚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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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堆着笑,指向他的牛棚,“给我挤碗牛奶。”


    ……


    也算是赶巧了,母牛刚下小牛犊,奶水没断。


    戚姮拿着碗要后煜去挤奶,自己抱着孩子跟着解檀进了屋。


    “这小家伙发烧烧了一夜,一直不哭也不闹,你快看看他是不是烧坏了?”


    解檀刚找完药箱回来,转头就看见戚姮将孩子放在了吃饭的桌子上,头疼地让她抱到床上,才解开襁褓检查起来。


    “他眼睛是不是瞎的。”


    解檀伸手撑开观察他的眼球:“嗯……还真是。”


    “那就是刚出生的时候损伤了,没恢复好。”戚姮趴在床边,眼巴巴地问,“他有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解檀展开针灸的布包,擦出火苗烧了烧针尖,“风寒而已,吃点药,养两天就好。”


    戚姮这才放心:“噢。”


    “这哪来的孩子?”解檀的眼珠瞟向戚姮,“肯定不是你的,你没时间生孩子。”


    戚姮挠了挠头,还没开始张嘴开玩笑就结束了,只好实话实说:“舅舅的。你看他长这样,也只能是舅舅的。”


    解檀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只问:“你舅舅这皇帝当怎么样。”


    “挺好的呀。国泰民安,多好。”


    “你呢。”解檀又问,“听说你在军队里都称大王了。”


    戚姮神情一呆,觑着他的表情,连连否认:“没有的事。”


    解檀也不拆穿,就只挂上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遵令必败,败则割地,违令必胜,胜则安邦。你站在这么个风口浪尖,朝廷念你功高,不予处罚。其实大部分还是源于你舅舅,他不舍得动你。”


    “但史官就不会这么留情了,这件事功与过各占一半,势必会有人心偏见的存在。”


    “此举是忠勇可嘉,还是乱法之始,你自己怎么定论?”


    戚姮听完都麻了:“我都弃文从武了为什么还是要突然开始考学……”


    解檀拿着银针对准戚姮:“不说,今晚上你就去睡牛棚。”


    “……有话好好说。”戚姮向后退了半步,躲开那针尖。


    解檀向来这样,别人家夫子拿戒尺教学,他拿一套银针。他的医术极高,熟知哪些穴位扎了没事,哪些穴位疼得要命。


    无论戚姮是上课敷衍,练字睡觉,还是听讲走神,亦或者不写功课,被他发现了上去就是一针。


    手速极快不留情面,扎得戚姮回回都要蹦起来。


    而且一视同仁。


    戚砚缩在家不出门的那几年,闲来无事,跟着戚姮一起学四书五经,就坐在旁边听。


    奈何他真的不是这块料,听了两个时辰居然连字还能读错,解檀就会忍无可忍地也扎他一针。


    戚姮在朝堂之上堪称无敌,舌战群儒游刃有余,四五六个当官的轮番上阵也够呛能骂得过她一人。


    偏偏在碰见老师时结结巴巴,挠头半天,她才吭出了个所以然:


    “史官如何写,我无法左右。此事本就争论不断,众说纷纭,两者无论写什么,我都无话可说。”


    “那时撤军是为北凉南下冲袭做邀请,看着中原沦陷,生灵涂炭的事我自然做不到。算不上多忠勇,位高责任重而已。但法不可废,我并未过多狡辩,做好了后果都是我自行承担的准备,更算不上乱法之始。”


    “君子喻于义,即便因此死于皇帝猜忌,朝臣排挤,也能安心瞑目。”


    “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无悔。”


    解檀一根一根收了扎在赵又身上的银针,听完应了声,也没说不满意。


    戚姮连忙转过身,拍着胸口呼了口气。


    吓死人了。


    怎么长大了还是害怕老师突击盘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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