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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抽丝剥茧(二)

作者:山雾妖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谢元佑接过验状,就着牢房门口那盏昏暗的油灯,逐字看完。


    过道夹沟里散落的饼渣无毒,牢饭也无毒。


    那么毒从何处来?


    狱卒说过,这段日子一直闹耗子。


    他脑中有什么东西咔哒一声对上了。


    饼渣无毒,目的是吸引出耗子。


    房二郎的牢房隔壁连着几间都是空的,鲜有人至,墙角堆着废弃的破席烂草,却是耗子筑窝的天堂。


    可偏偏,这些日子有人在房二郎牢房的过道夹沟里撒饼渣。


    过道里的耗子闻见香味,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在这条过道上越聚越多。


    它们在这里进食、打斗,留下层层气味印记——鼠类分泌的腺体气息,尿液,粪便,所有能让同类感知到的痕迹。


    那只被带进来的有毒耗子,被人刻意放入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它会往哪里去?


    它只会循着同类的味道而去。


    瞧见王仵作随后也来了,谢元佑便问道:“王仵作,我看那验状上说稻草上的毒与那只毒耗子体内所带之毒是相同的,毒是通过毒耗子的尿液排出的,所以房二郎中毒是肌肤接触到毒液所致?”


    王仵作拱了拱手,回道:“司理,正是如此,那毒渗在尿里,沾上稻草后带了毒。房二郎夜里躺在上面,肩背和手臂的皮肤贴着稻草,一蹭一压,毒便从草茎渗出来,沾在皮肉上。房二郎这些日子受过刑,身上难免有伤处,这毒性极烈,单是经具体伤口渗入,足以侵入血脉。”


    王仵作又道:“这毒甚是阴狠。中毒之人死后不仅面色如常、口鼻无血,便是浑身上下也找不出一块青紫斑痕。”


    谢元佑听完,没有出声。


    可毒鼠是怎么进去的?所有进牢送吃食的人,包括杨满恪在内,狱卒都一一查验过,他周身并没有能藏鼠的地方。


    正门走不通,那只剩下一个地方可疑。


    他转身便走。


    “大人?”魏嵚连忙跟上。


    “去狱牢后头。”


    谢元佑出了司理院大门,拐进旁边一条窄巷,踩着积雪,绕到了狱牢的后墙。此处背阴,雪积得比别处更深,还未化尽,墙角与一片荒地相接。


    谢元佑蹲在墙根前,用手拂开浮雪,露出一排冻得发硬的泥土。他的手指一寸一寸探过去,触到靠墙根处一个洞口时,忽然停住了。


    洞口边缘的泥土有新鲜的刨痕,几粒鼠粪半埋在雪泥里。


    那洞口狭小,约莫半个拳头大小,想来那人是用细物抵住鼠身,趁其慌乱之际快速推入洞中。


    魏嵚也蹲下来,将手指探了进去。墙根泥土本冻得坚硬,唯独洞口周边浮泥被人为翻动,表层融成了湿泥。


    魏嵚凑到鼻端闻了闻——土腥气里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与方才在牢房地面上闻到的一般无二。


    “大人,这气味跟牢房里的一样。”


    谢元佑没说什么,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打量着整面后墙。


    雪地里,除了他们刚踩出来的脚印,还有一道极淡的凹痕,从荒地那头延伸过来,直通到鼠洞口。凹痕边缘凝着薄冰,绝非今日所留。


    他在脑中默默推演了一遍时辰。


    杨满恪来过三回。第一回是七日前,第二回是四日前,第三回是今日。而狱卒说,牢里的耗子是“前些日”忽然多起来的。日子极有可能是在杨满恪第一回来之后不久。


    第一回来送吃食时,他便已经撒了饼屑。但那一次撒得不多,不过是投石问路——试试牢房里的耗子会不会被引过来,试试狱卒会不会注意到过道里多了几只耗子。牢狱本就鼠患不绝,几只耗子往来窜动,狱卒见得多了,并未放在心上。


    第二回是四日前。这一次,他不仅带了饼屑,还带了那只灌了毒的鼠。饼屑撒得比上次更多,使得前几日已经熟悉了这条过道的耗子成群地聚集在房二郎牢房门口。


    而后将事先灌了毒、将要发作的活鼠从牢狱后墙的鼠洞塞了进去。毒鼠钻进牢房时,房二郎门口的过道里已经满是循着饼屑气味而来的耗子,它混在其中,丝毫不起眼,顺理成章地钻进牢房,在稻草间活动、排泄,最终毒发身亡,死在过道尽头。


    第三回是今日,他定是来打探房二郎的状况的。


    如此说来,他方才与姜南绍交谈,而后分开之后定还未走远,吏卒那一嗓子,他应是听到了。


    他心中暗忖,此人心思缜密,每一步都掐得极准。


    先用第一次撒饼屑做铺垫,让耗子惯于往这条过道聚集,确保塞毒鼠时,过道里已经有了足够的鼠群做掩护。然后在别处提前给鼠灌了毒,等腹中毒性将要发作,带着这毒鼠来到这面后墙外,对准洞口塞了进去。


    而那个“塞进去”的时机,必须掐得分毫不差。


    太早,毒鼠提前死在牢房里,会被狱卒发现。


    太晚,房二郎还没沾到毒,人还活着。


    下毒的人必须清楚此毒的发作时辰,倒推回去,算准灌毒、放鼠的时辰,连毒鼠入牢后四处活动的时长也一并算计在内,一切才能严丝合缝。


    这一环,断非临时起意所能为。


    下毒之人,对丝魂散的药性了如指掌。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推测,并无实证。


    谢元佑拍了拍肩上的雪,未发一言。


    魏嵚立在他身后,却见他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去查一查。”他的声音很沉,“杨满恪近几日的行踪,调取牢门出入记录;细搜后墙荒地,查看有无痕迹,再寻访附近百姓,问问可有目击者。”


    “是。”魏嵚应声,转身便去。


    谢元佑独自立在后墙雪地里,望着墙角那眼不起眼的鼠洞。


    他就这般望了许久,久到那洞口几乎叫新雪填平了,才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他踏着积雪,落雪越下越密,渐渐积满幞头与肩头。走着走着,蓦地想起姜南绍那张脸,想起在殓房验毒抽出银钗那一瞬,她发抖的手。


    姜南绍那句‘一模一样的死法’在耳畔回响,当下一桩桩相似的疑点串联起来,心底疑云再度翻涌。


    谢元佑心下一凛,忽生一念,荒谬之极,一颗心抑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这念头既起,他半刻也等不得了。他得即刻去一趟知州府,亲口向老师求证一事,否则心神难安。


    他一个随从也没带,打马就走。到知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


    风雪交加,他未披蓑衣,雪水沿着颈项浸入领口,里衣湿冷地贴在背上。他却觉不出冷,只觉一股血气往上涌,直冲头顶。


    汪平程正在书房读那冗长的札子。此札子是由秦凤路呈上的,洋洋洒洒写了数千言,讲的是今冬沿边诸寨的粮草调配事宜。


    他执笔正要批注,便听见外头廊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待小吏通传,门便从外头推开了。一阵裹着雪沫的寒风直灌进来,烛火猛地晃了几晃。


    汪平程抬起头,便见谢元佑几步跨进门来,立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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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满身落雪,幞头与肩头的积雪融成水,浸透衣衫,肩背洇开大片湿痕,紧紧贴在身上。可他的脸色却红得不寻常,像是被什么从里头烧着,眼中亮得灼人。


    “子韧?”汪平程搁下笔,站起身来。见他这副模样,语气里便带上了关切的探问,“这般时辰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谢元佑进门后反倒站住了。


    他望了望汪平程案上的文书,又望了望汪平程的脸,喉头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干涩:“学生有一事,须得马上向老师求证。”


    “你坐下说。”汪平程绕过书案,示意他到炭盆边来,“衣裳都湿透了,小心着凉,过来烤一烤。”


    说罢又朝小吏递了个眼色。小吏会意,将门轻轻带上,退了出去。


    谢元佑被汪平程拉过来,他直直站着,像是在想该怎么开口。那副神情,竟让汪平程想起六年前,他因楚王案来寻自己时,也是这般失魂落魄的模样。他心底不由一沉,有些发慌。


    “老师,”谢元佑终于开口,声音里竟带着几分惶然,“当年,蒋伯父一家死于流放路上。学生一直不曾细问——阿濡是死于一场大火,”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说得万分艰难,“那蒋伯父与蒋伯母,他们究竟……是怎么死的?”


    汪平程正欲拉他坐下的手,顿在了半空。


    烛火又跳了一下。书房里静极,只听得见窗外落雪的簌簌声。


    汪平程慢慢收回手,望向谢元佑的目光忽然变得极深。


    “你怎么想起问起这个?”


    谢元佑摇摇头,半刻也等不得:“老师只管说,他们是如何去世的?”


    汪平程叹道:“他们是在流放途中,行至河南府地界时,死于急症。”


    谢元佑整个人僵在原地。


    “老师可知,是何急症?”


    汪平程想伸手拉他,却见谢元佑白着脸,又追问了一句:“二老去的时日,可是相隔不远?”


    “容我想想。”汪平程低头思索了一阵,“当年报信的说,是突发心悸,暴病而亡的。两人……应是前后相差几日去的。”


    谢元佑闻言,脸色骤然煞白。


    心里那个荒谬的念头,此刻坐实了大半。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方才还沸腾的血,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窗外雪大风急,猛地撞开了半掩的窗扇。满室烛火被风一压,晃了几晃,几欲熄灭。


    汪平程几步抢到窗前,伸手将窗扇摁住关上,回身看时,烛火犹在颤颤地抖。


    谢元佑立在原地,面白如纸,脚边炭火温热,他却只觉通体冰凉。


    “子韧。”


    汪平程沉声唤他。


    谢元佑像是被这一声从极远的地方拽了回来,眼珠微微一动,却没有看向汪平程,只低下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地发颤。


    汪平程没有催他。他转身走到案前,提壶斟了一盏热茶,又缓步踱回,将茶盏塞进谢元佑手里。碰到他的一双手触上去一片冰凉,像握了一块冰块。


    “先坐下。”


    谢元佑这回没有推拒。他捧着茶盏,慢慢坐到炭盆边的矮凳上,喝了口热茶,半晌没有出声,眼睛直直盯着茶盏中的水微微晃动。


    汪平程自去拖了一把椅子过来,撩袍坐下,也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他。


    良久,谢元佑才抬起头。面色仍是苍白的,眼眶泛起的红已褪去几分。他嘴唇动了动,嗫嚅道:“老师,阿濡……阿濡她……或许尚在人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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