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引》
1. 废黜(一)
全京城这二日的小报走俏得紧,事情起于那素来不着调的卫王,前几日西城大火,大火烧了十几户,把京城半边天都烧红了,这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可当日便有风声走漏出来,道此火竟是卫王谢元佑所放。
那小报在坊间传得沸沸扬扬,说甚的都有,有鼻子有眼,市井间霎时喧腾,各种消息不胫而走,街头巷尾都当个乐子,传得绘声绘色,只最后到底也没个准话。
到了这日早朝,便有御史上本弹劾卫王,这才把事儿的老底抖落了出来。
此事是因皇上要为卫王选妃而起。
初时宫里定了五家闺秀,预备选入卫王府,偏这卫王荒唐,迷那星象之学,竟暗地里揣着罗盘,趁夜黑摸到其中一位侍郎家中,量大门朝向,测水井方位,末了硬说那绣楼占的是“白虎煞”,当场便要作法禳解。
也是活该这吕侍郎家倒了霉,卫王谢元佑这一作法失手打翻了烛火,燎着帘幔,又赶上有大风,把吕侍郎家烧得片瓦不存,还连累了左邻右舍十来户人家。
御史弹劾他“脑子昏聩,行止不端”,顺带将卫王往日那些失德的事儿也一并翻出来,在大殿之上添油加醋,煽风点火:“皇上,就说去年有一日,卫王在一新进府的舞姬脸上划叉,平白毁人面容,还有前年,将家中婢女侍从打杀好几人,骇人听闻......”那御史还在一一数落卫王罪状,却听那御座上的太初帝咳了几声,打断了他絮絮叨叨的描述。
殿上鸦雀无声,群臣一个个低首敛袖,目光无一敢望向御座方向。
要说这卫王谢元佑,六年前还是储君最得力的人选,也是个立如芝兰玉树,朗若星河的少年。
太初帝也曾金口说过,此子最是像他,更是不到16岁的年纪就封了王,可谓是盛宠一时无两。
可事情的转折出在三皇叔楚王谋逆案后,这楚王与这卫王虽为叔侄,却情同父子,自这桩事后,这位二皇子的性情便全然大变。
这卫王谢元佑少年时何等温润,见人先带三分笑,说话也顶顶和气,少年意气,满朝文武没一个不夸二皇子有仁者之风。
如今才区区23岁的卫王却变得阴鸷狠戾,单说那双眼瞧人的样子,仿佛在盘算从哪块儿下手最疼。
他嘴角常年抿成一条线,偶尔牵动一下,倒比不笑更叫人心里发毛。他待人也刻薄寡恩起来,跟前伺候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最让下人们惧怕的,是他身上那股子阴冷之气,仿佛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让人禁不住心里发怵。
自此他行事愈发乖张,动辄发怒伤人,六年来弹赅他的折子就没断过。
此刻,太初帝坐在那御座之上,听完御史之言,半晌未发一言,未了轻叹了口气,道:“先将卫王幽于西苑,明日再行定夺。”
隔日朝堂上,内侍张数安展开黄绫宣旨,声如冷铁,一字一句砸在金砖地上,满朝文武听得心惊肉跳。当中几句最是骇人:“卫王元佑,不孝不恭,失德甚重,着削为某地参军,杖三十,其封爵册印一并追缴。钦此。”
跪在殿中的谢元佑这才缓缓抬起眼帘。那双眸子平静得仿佛无事发生,无怒无惧,脸上连一丝悲伤也寻不见。他目光只往内侍张数安手中那卷黄绫上掠过,嘴角微微扯动,倒像是在笑。
两名金甲武士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谢元佑身后。谢元佑缓缓站起身来,紫衣的下摆沾了些灰尘,他只低头看了一眼,便跟着武士往殿外领刑。
他的目光始终没向那高位处看过一眼。
走到殿门口时,阳光迎面扑来,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抬起手,在额前搭了搭,眯着眼望了望天,自言自语般嘀咕了一句:“今儿日头倒挺好。”
身后的武士面面相觑,头一回见这不把刑杖当回事儿的主,一时不知该不该上前押他。
谢元佑放下手,慢悠悠地跨过了殿门。他的影子被日光拉得老长,投在石阶上,他吁出一口气——这六年,竟这样长。
身后,大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龙椅上的太初帝终于抬起了头,目光越过空荡荡的大殿,落在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那道背影始终没有回头,步履从容,仿佛走出这座宫城,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期盼已久的远行。
太初帝高坐龙椅,眉头紧锁,目光落在虚空某处,面上虽看不出喜怒,但那捏在龙椅上的手却不觉用了九分力气。
六年前,他与这本是亲厚的儿子,便如今日这般,一步一步走远了的罢。
散朝的钟声终于敲响,百官如释重负,却仍不敢高声言语,只三三两两沉默着退出大殿。
同知枢密院事汪平程走在人群中间,有意放慢了脚步。他素来谨慎,今日这般情形之下,更不愿与人结伴同行——谁让他曾是卫王的启蒙老师呢。
出了殿门,石阶上几个低阶官员从他身侧匆匆走过,拱手行礼都显得敷衍,像是巴不得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汪平程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方才朝堂上的情形。他不敢妄猜圣意,这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只等着看他的笑话。
六年来,谢元佑惹了多少祸事,太初帝又给了他多少回机会。到了今儿个,皇上终是厌弃了这个自己曾经最为中意的儿子了。
想到此,汪平程眼角泛起湿意。这竖子,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
“汪枢密——”
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不高,却听得真真儿的。
汪平程脊背一僵,脚下立时钉住了。他缓缓转过身去,只见一个面白无须的内侍正快步走来,拂尘搭在臂弯里,见他停下,又小跑着撵上来。
那内侍他认得,是御前侍奉的张数安,平日里低眉顺眼的,但能在御前伺候的,哪个是省油的灯?
“张公公。”汪平程拱手,声音还稳,一颗心却已吊了起来。
张数安行到近前,微微欠身,压低声道:“汪枢密,陛下口谕,着您即刻去明政殿书房议事。”
“张内侍可知是何事?”他心里直打鼓,这贬皇子的节骨眼上召他,只怕不是什么好事。
“没说是什么事。”张数安低眉顺眼地道,“汪枢密也不必太担忧,昨儿个晚上,皇上的火气已撒得差不多了。”
张内侍又贴在他耳边道:“昨晚皇上砸了不少东西呢,气得不轻,今儿个看着好多了。”
汪平程喉结微微滚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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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头道:“多谢公公指点,辛苦公公了。那劳烦请公公带路。”
张数安笑了笑,那笑意不达眼底:“汪枢密客气,请随咱家来。”
说着便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汪平程跟在他身后,目光却盯着张数安的步子,瞧着他步子不见慌乱,心里略微放心些。
明政殿在宫城西侧,与枢密院方向正相反。
走过长廊时,汪平程注意到墙根处有一小片青苔,绿得发亮。他不知怎的就忽然想起自己已经六年没去过明政殿书房了。
最后一次去,还是为了西北边患的事,天子赏了他一盏茶,那茶是龙园胜雪,清甜得很。
他当时觉得那茶是好兆头。
后来,西北的差事果真办的好,他也升了官。
没多久便出了楚王谋逆案那事。他虽不是楚王一党,但却因卫王力保楚王,他这做卫王恩师的多少也受了些牵连,虽说没有治他管束卫王不严之罪,但六年了,皇上再不曾单独召他去书房议过事。
今日忽然传召,偏偏是在卫王被废的当口。
汪平程垂着眼,跟在张内侍身后,无心看路旁的景致,只默默盘算着进殿后每句话该怎么说。
晨风从宫墙之间灌进来,吹得他朝服的袖口猎猎作响,时下已是初冬,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穿过台门,又经过两重朱漆门,明政殿的屋檐便遥遥在望了。
明政殿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一股子檀香味,暖融融地扑面而来。汪平程迈过门槛,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四下里乱瞧,只拿余光扫见御案后头那道明黄身影,正低头批着折子。
“臣汪平程,叩见陛下。”他撩袍跪倒,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半晌,上头没动静。汪平程跪在那儿,膝下的金砖冰凉,凉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他低着头,不敢动,也不敢再出声,只觉着这殿里静得能听见炭盆里哔剥的响动。
“起来罢。”太初帝终于开了口,声音倒也平和,不见怒色。
汪平程谢了恩,爬起身,垂手立在一旁。
“朕记得,汪枢密原先做过卫王的老师。”太初帝搁下朱笔,抬起眼来,目光落在他脸上。
汪平程心里咯噔一下,忙又跪下:“臣……臣确实曾为卫王讲读。臣有罪,未能劝导卫王向善,致使……”
“行了。”太初帝无奈地摆了摆手,截住他的话头,“朕不是要问你的罪,如今他也不是卫王了,若因这不争气的东西论罪,朕是他父亲,论起来岂不罪过更大,你起来说话罢。”
汪平程忐忑地又站起来,想是炭火烧得过旺,他额上已渗出些细密的汗珠子。
太初帝站起身来,背着手走到窗前。那目光似乎看得很远。
“我寻你来,是有其他事。秦州那边,近来不太平。”太初帝望向他,声音低沉,“西夏人时不时过来骚扰,边将报上来的折子,说得好听,什么‘小股流寇’,还有那些吐蕃人,与西夏人沆瀣一气,朕心里清楚的很。是时候该有人去巡一巡了。”
汪平程心里一动,顿时明白过来,忙躬身道:“臣愿为陛下分忧。”
2. 废黜(二)
“朕也是这样想的。”太初帝转过身来,看着他,“这些年因那孽子的事,朕确也疏远过你。但你向来谨慎,办事牢靠,朕是信得过的。况且你从前办过西北的差事,是最合适的人选。朕命你为西北巡边使,后日动身,去秦州、原州一带,替朕瞧瞧那边的防务,该整饬的整饬,该换人的换人。”
太初帝接着又道:“还有,青盐之禁,朕思量了许久,该是下决心的时候了。这些年,西夏人拿青盐换我大梁的铜钱、粮食、铁器,边地百姓贪图便宜,私下买卖不绝。盐铁之利,国之命脉,长此以往,不光是银钱外流,连边军的军心都要被盐商收买了去。”
汪平程心头一凛。青盐禁榷的事,朝中议了不止一回,只是牵扯太广,阻力重重,始终没有定论。如今皇上忽然提起,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臣愚钝,陛下是要……”
“朕要你到了秦州之后,会同当地官府,严查青盐私贩。”太初帝的目光锐利起来,“从即日起,西夏青盐一律不得入境,市面上凡有贩卖者,不论官民,一律按私盐论处。边地百姓所需食盐,由官府从河东运解盐过去,平价供给。此事朕已命户部拟了条陈,不日便颁行天下。”
汪平程心头一紧。青盐之禁乃朝廷大政,可西夏青盐价贱质优,民间趋之若鹜,边将也多睁只眼闭只眼。这差事比巡边更得罪人。
“臣遵旨。只是……”他舔了舔嘴唇,“青盐利厚,牵扯甚广,臣怕查得太狠,边地生乱。”
太初帝瞥他一眼:“朕叫你去,就是要把这烂账算清楚。该杀的头,不必请旨。若有人拿‘生乱’二字来吓唬你,你该办就办了。”
青盐私贩背后牵连着多少豪强、边将、甚至是朝中权贵的利益,他如何不知道?皇上把这差事交给他,分明是把刀递到他手里,叫他去捅马蜂窝。
话说到这份上,汪平程再不敢多言,只叩首道:“臣定不辱命。”
太初帝顿了顿,又道:“只是秦州是青盐入境的头一道关口,积弊最深,朕不能只靠一道旨意。你此番巡边,名义上是巡视防务,暗地里替朕把青盐禁令的底子摸清楚。谁在私贩,谁在包庇,哪家商号是根子,都给朕查出来,必要时.......”
太初帝招了招手,汪平程附耳过去。太初帝低声嘱咐了几句,他听罢心下大惊,却还是跪了下去:“臣领旨。”心里却翻腾得紧。
“陛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太初帝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怎么,怕了?”太初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讥诮。
“臣……不敢。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恩。”汪平程重重叩下头去,额角磕在金砖上,闷闷地响。
“好。”太初帝点了点头,“此事关系重大,朕只信得过你。你是个办实事的人,你在外头放手去办,凡事有朕给你兜着。若有人敢拦你的路——”他冷笑一声,“你记下名字,回来交给朕就是了。”
汪平程连连称是。
太初帝看人很准,汪平程原本是心怀天下之人,有的是抱负想施展,这几年受了皇上冷落,本以为再无起复之日,便也韬光养晦起来。没承想太初帝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起复他,虽说让人看不太明白,但若是能让他为国家尽绵力,其他的,他也是顾不得许多了。
太初帝语重心长地喊他的字:“浩之啊,朕知你一向胸中有豪情壮志,如今朕便给你这个机会。”
“还有一事。”太初帝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卫王虽已废,到底还是朕的儿子。朕不能叫他留在京里惹是生非,也不能叫他再废六年。秦州司法参军一职,正合适他,就让他去。你带他一道走。”
汪平程猛地抬起头,又觉失礼,慌忙垂下。
秦州司法参军——从八品的小官,说好听点是参军,说难听些,不过是发配边地,叫那地方磨磨他的性子。可皇上偏偏叫自己带他去,这哪里是差事,分明是烫手的山芋。
但他再一想,似乎这也不失为个好法子,让谢元佑远离京城,说不定能让其另有番天地。
虽说他怒其不争,但从小看大的孩子,总是希望他好好的,不说有番作为,只莫要再这般颓废下去,便也罢了。
“臣……”他这老狐狸,到底还要装上一装,便舔了舔嘴唇,“臣遵旨。只是卫……子韧他性情乖张,臣怕路上……”
“怕甚么?”太初帝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是他老师,管束他是你的本分。他若敢生事,你只管按军法处置。朕只给了他三十杖,已是念及父子之情。若再不知收敛——”他冷哼一声,没往下说。
汪平程连连叩首:“臣明白,臣定当严加管束。”
“你也无须多虑,若他在那边地还要惹事,就让他自个担着吧。朕已尽力了,是生是死皆看他造化了。”
“此去边关,路途遥远。朕拨给你一队禁军护送。到了秦州,你把那不争气的东西交给知州,知州自会安排他的差事。你巡你的边,不必时时带着他。至于青盐的事,要暗访,不要大张旗鼓。”
“是。”
“去吧。后日便动身,不必再来辞行了。”太初帝摆摆手,重新坐回御案后头,拿起朱笔,低下头去。
汪平程跪安出来,他站在廊下,长长地吁了口气,心里说不清是甚么滋味。
他拖着步子往宫外走,脑子里盘算起来——后日一早动身,明日就得收拾行装,还得派人去刑部大牢里提谢元佑。
三十杖打完了,也不知那竖子还能不能走动。走不动也得走,皇上可没说让他养好了再动身。
汪平程摇了摇头,加快脚步。
宫门外,轿子还等着。他上了轿,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日头偏西,斜斜照着朱红宫墙,心里忽然生出几分雀跃来。
“回府。”他放下帘子,闭上眼。
轿子晃晃悠悠走起来,他心里却翻江倒海——六年前楚王案,谢元佑跪在殿外三日三夜为楚王求情,太初帝连见都不肯见。后来楚王一干人赐死,谢元佑便像换了个人。如今父子间走到这一步,到底是皇上真的厌弃了他,还是另有深意?
轿子到了府门口,他下来,吩咐管家:“你着人去刑部问问,谢元佑如今在何处,伤情怎样,后日一早要带他上路,你让人去将他接来府上。”
管家应声去了。
汪平程走进书房,坐下,口渴得很,也顾不得许多,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铺开纸,开始拟后日动身的章程。
是夜,刑部大牢里阴湿寒凉,墙上油灯半死不活地跳着。谢元佑趴在草席上,背上的杖伤火烧火燎,他却一声不吭,只把脸埋在臂弯里,像是睡着了。
铁链响动,牢门开了。狱卒提着灯笼引进来一个人——是汪府的长随,姓周,平日在汪平程跟前听差。周长随躬着身叫他:“二公子。”
趴在那草席之上的人睁眼看了看他,认出他是老师府上的周长随,复又闭上眼睛。
周长随小心翼翼地道:“二公子,汪大人奉旨后日动身往秦州去巡边,大人说了,二公子也一同前往,授秦州司法参军之职。小的奉大人之命,来请公子移步汪府,将养一日,后日好启程。”
谢元佑慢慢抬起头来,那双眼在暗处幽幽地亮了一下,旋即又暗下去:“秦州?”
卫王府已查封了,从今往后,再没什么卫王了。天高海阔,他谢元佑只剩自己一人。
他嘴角微微牵了牵,像是笑了一下:“倒也罢。挺好的。”
这牢笼,他早就呆够了。
周长随忙叫两个小厮进来搀扶。谢元佑也不推辞,由着他们将他架了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到了汪府,已是二更天。汪平程向来休息得早,今夜却是一直等着。
他早已吩咐人收拾了东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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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干净屋子,铺了厚褥,又叫人请了大夫来瞧伤换药。
谢元佑由着他们摆布,也不喊痛,始终没吭一声。
等处理完伤口,所有人都退下,房里只余他们师徒两人。
谢元佑瞧着很是疲惫,闭着眼睛,房里静得都能听见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杖伤疼得他冷汗湿了里衣,伺候的小厮端来的粥也放在案几上已经凉了,他也不想用。
屋里冷浸浸的,刚才小厮本要让人生炭火却被谢元佑拒绝了。
“子韧。”汪平程在榻边站定,声音不高不低,“你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
半晌,谢元佑才慢慢转过身来。眼底青黑,嘴唇干裂,却仍绷着那副不冷不热的神情。他看了汪平程一眼,淡淡道:“死不了。”
谢元佑又把脸转回去:“三十杖,当年在朝堂上也挨过,不是照样活到今日?”
汪平程一愣,旋即苦笑:“为了同一桩事,可真的值当吗?”
谢元佑没有接话。
汪平程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沉默了片刻,又道:“子韧,老师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老师你说就是。”
“到了秦州,好歹收敛些性子。那里不比京城,没有皇上、皇后护着,边地民风剽悍,军法如山,你若再闹出什么祸事来,只怕……”
“只怕什么?”谢元佑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没有温度,“只怕死在那里?老师,我这条命,有与没有,有何区别。”
汪平程心头一紧,压低声音道:“子韧,为师知道你心里苦。可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再怎么折腾,也回不到从前了,反倒把自己搭了进去。你看看你这些年,烧房子、打人、顶撞皇上……哪一件不是往死路上走?我每每听闻,夜不能寐。”
谢元佑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声音却依旧平静:“你们总以为我在胡闹。”
汪平程摇头,“我知道,你心里有冤屈,有恨。可这世上,不是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楚王当年待你如子,你若真为他好,就该好好活着,替他看着这世道,替他做他未做完的事。而不是这样糟践自己,叫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心。”
谢元佑猛地转过头来,眼里是灼人的、烧得通红的火。他盯着汪平程,一字一字道:“老师,你当年也在朝中。三皇叔谋逆,证据何在?不过是一封伪造的书信,几句攀咬的证词,就定了他的死罪!皇上明知是冤,却不肯再审,满朝文武明知是冤,却无一人敢言!我跪在殿外三日三夜,跪到膝盖烂了,跪到吐血,皇上连见都不肯见我一面!老师,你说,这样的世道,我活着做什么?”
汪平程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道:“子韧,当初我只敢私下里劝你莫要强出头。在你心里我一定是个胆小鬼,是个庸臣。可我这些年,无一日不后悔。”
谢元佑看着他,眼里的火渐渐熄了,重新变回那潭死水。“老师不必自责。那日的情形,换了谁也不敢开口。我恨的不是这个,谁心里都明白,真正想要三皇叔死的,是他。”
这些话比骂他还叫人难受。汪平程低下头,喉头滚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出什么来。
汪平程轻声道:“去岁秋天,我去了一趟楚王的坟,那坟前长满了草,为师替他拔了,还有那丫头,也不知道葬在何处,我叫人给她做了个衣冠冢,烧了纸,还给他敬了三杯酒。他们若在天有灵,一定不希望你这样糟践自己。”
谢元佑浑身一震,猛地撑起身子想说什么,却扯动了伤口,疼得闷哼一声,又跌回榻上。他咬着牙,眼眶却红了,声音发颤:“老师……你……”
汪平程鼻子一酸,怕他情绪又坏起来,不忍再说:“你好好休息,天都快亮了,明日还要启程呢。”
说着,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东厢房里又恢复了沉寂。谢元佑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耸动着。
3. 废黜(三)
午后,汪府忽闻传报——皇后娘娘驾到。
汪平程一家慌忙整衣出迎,府中众人空地上跪了一地。
但见懿德皇后出现在汪府门口,她穿一件极素浅的大袖绵衫,衣料是上等的纻丝纱罗,外头披了件深青色的霞帔,她发髻梳得不高,髻上只插了几支素银簪子和一朵青玉珠花,脸上未曾施粉,一张脸苍白憔悴,显是昨夜没有睡好。
扶着她的,是五皇子齐王元吉。齐王今年十七,与谢元佑乃是同母嫡出的兄弟。带的随行之人也不多,只跟着个老嬷嬷、两个侍女,还有几个内侍抬着几只箱子,显是为了低调行事。
皇后让众人起身,摆了摆手,只道:“本宫来看一眼那不争气的东西,原就不是甚么好事,不必多礼。汪大人也不必陪着,本宫也知你马上要启程,许多政务需要处理,忙你的去罢。”
汪平程称是,便吩咐管家带路,皇后便带了齐王谢元吉,径直往东厢房去。
老嬷嬷季傅姆跟在皇后身后,怀里抱着个大包袱,脚步细碎,一脸肃然。
东厢房里,谢元佑正趴在榻上,闭眼休息。
帘子一掀,懿德皇后先进来,脚步竟有些踉跄,一进门,看到榻上的儿子,眼眶便立时红了。
“佑儿——”皇后声音发颤,走到榻前,伸手就要摸他的脸。
谢元佑微微偏了偏头,躲开了。
皇后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收了回来,在袖子里攥成了拳。
“母亲来了。”谢元佑淡淡开口,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儿子身上有伤,不能起身行礼,母亲莫怪。”
如今他已不是皇子,没有资格称她一声母后。
皇后喉头一哽,又是心疼又是生气,眼泪就掉下来。“你……你这孩子,怎么就到了这个地步……”
齐王元吉跟在皇后身侧,十七岁的少年,生得眉目清秀,一进门就哭。
他蹲下身子,一把握住谢元佑的手,声音里还带着哭腔:“二哥!他们怎么把你打成这样!你疼不疼?你的手怎么这样冰?炭火呢,为什么屋内连炭火都没有?”
谢元佑低头瞅着弟弟攥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温温的、热热的,他却像叫火烫了一般,慢慢抽了出来。“不妨事,是我叫他们不生火的。”他口气淡淡的,“三十杖罢了,又死不了。”
元吉愣了一下,又去抓他的手,这回攥得死紧,不肯撒。“二哥,父皇要你去秦州,那地方偏远艰苦,我回去再求求父皇,你放心,我定能求他老人家将你留下的。”
谢元佑瞧着他,就像瞧一个生人:“你别自作主张,我自个儿愿意去秦州。”
“二哥,你怎么会愿意?那可是秦州啊!你打小儿锦衣玉食,哪里吃得了苦?”
谢元佑甩开他的手:“我怎就吃不了苦,我就算冻死在秦州,也比在京城里头好上万倍,在这京城里头,我活不下去。”
这一声如半空里起了个霹雳,炸得满屋子嗡嗡的。皇后与齐王齐齐脸色煞白,皇后捂住嘴,放声痛哭起来。
齐王耷拉着肩,像被卸了力气:“二哥,我和母后,你便毫不留恋了么?”
谢元佑闭了闭眼,像是累极了,面色愈发不好看。
齐王瞧了他一眼,他一向怵这位二哥,见僵持着,只得急急转开话题:“二哥,我给你带了好些东西!你瞧——”他扭头朝外头喊,“都拿进来!”
几个内侍抬着几只大箱子进来。打开一看,一箱子是冬衣,厚实的棉袍、皮裘、毡靴,叠得齐齐整整;另一箱子是书、笔墨、茶叶,还有几罐子伤药,一瓶止痛的膏子。
元吉一样一样往外拿,絮絮叨叨道:“这袍子是母后让人赶制的,新棉花,暖和得很。这茶是你素日爱喝的,我特地从母后宫里匀出来的。还有这药,是太医院新配的,治杖伤最灵……”
“还有,还有,季傅姆……”他又转头找人。
季傅姆本站得远远的,听齐王叫,抱着包袱上前来。元吉接过她手上的包袱,打开给谢元佑看:“还有这些,二哥,好些银票,你都拿上。”
谢元佑看着齐王忙活,脸上丝毫不见波澜,只道:“多谢殿下了。”
这一声“殿下”,叫得元吉手上一顿,眼泪扑簌簌掉下来。“二哥,你叫我元吉就好,怎么倒生分了……”
皇后在一旁抹了泪,深吸一口气,道:“子韧,你此去秦州,千里之远,母后不放心。身边没个可靠的人伺候,怎么使得?”
她回头看了一眼季傅姆:“季嬷嬷跟了我三十年,最是稳妥的。你小时候也是她带大的,让她跟着你去,好歹有个照应,我方才能放心。”
季傅姆上前一步,福了福身,声音沉稳:“老奴定当尽心伺候公子。”
谢元佑抬起眼,看了季傅姆一眼:“不必了。”
他收回目光,声音不大,却不容商量:“儿子如今是庶人,戴罪之身,带个嬷嬷上路,像什么话?朝廷知道了,又是一桩罪过。母亲就不怕落人话柄?”
皇后急道:“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倔!此事我已经禀过皇上了,季嬷嬷是母后身边的人,谁敢说什么?你身上有伤,又不会自己料理。你父皇也是,去秦州便去,为何不能叫你养好伤再去?这一身伤叫母后怎么放心……”
“母亲放心。”谢元佑打断她,嘴角微微一扯,那笑意冷得瘆人,“儿子死不了的。母亲不必牵挂。您以后,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罢。我走了,母后便不必日日劳心费神了。”
这话说得极轻极淡,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剜在皇后心上。她踉跄了一步,扶着桌沿才站稳,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你……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季傅姆赶紧扶住皇后,宽声安慰:“公子如今受了伤,身子不舒坦,皇后不要往心里去。”
元吉也急了,站起来拉着谢元佑的袖子:“二哥!母后是为你好,你怎么这么狠心!”
谢元佑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狠心?殿下你还小,不懂。在这世上,不狠心的人,是活不成的。”
这世上的真心有多难得,他比谁都清楚。牵挂越多,在这世上便越难走。
他思及此,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拂开元吉的手指。那动作轻柔,却透着说不出的决绝。“东西留下,人不必跟了。季嬷嬷年岁大了,经不起长途颠簸。儿子自有儿子的命。”
皇后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终究没再说出一个字。她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六年前就变了,变得又冷又硬,任谁来也焐不热了。
她想起从前的佑儿,一见她就一双眼发亮,还会在她跟前撒娇,如今,她只得无声地掉眼泪,不多时,眼睛便肿了起来。季傅姆柔声安慰,也无济于事。
谢元佑听得那抽泣声,只觉脑子里嗡嗡的。他伤势本就不轻,同他们说了这会子话,伤神不已,一时竟觉天旋地转,有些支撑不住。他只得摆摆手:“罢了,你们走吧,我都收下,人和东西我都留下了,我想清净会儿。”
元吉还想说什么,被皇后拉住了。
“罢了。”皇后瞧他面色愈发苍白,生怕他受了杖伤,激起情绪来又犯那奔豚气疾,便忍着伤心,哑着嗓子道,“元吉,我们走罢,让你二哥休息。子韧,你……你保重。”说完转过身,脚步踉跄地往外走。到了门口,到底没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
谢元佑已经重新闭上眼睛,面色比先前更白上了几分。
元吉咬着嘴唇,红着眼眶,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又装回箱子里,小声道:“二哥,我把箱子搁在这儿了。你……你到了秦州,好歹给我写封信,报平安就成。”
谢元佑没有应声。
元吉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跟着皇后出去了。
帘子落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谢元佑望着那两只箱子,眼睛模糊起来。半晌,他轻哼了一声,不知是扯动了伤口疼的,还是旁的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汪平程一直候在二门里头,不敢走远,也不敢靠近。
谢元佑现在是何性子,他岂不知,拒人千里,任他是谁。
他料想皇后必在谢元佑房中呆不久的,便在此候着,远远看见懿德皇后的身影,忙整衣迎上前去,躬身长揖道:“皇后娘娘。”
皇后停住脚步,拿帕子按了按眼角,哑声道:“汪大人,本宫有几句话要与你说。”
汪平程心头一凛,忙道:“娘娘请吩咐。”
皇后摆了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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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叫元吉先带着人往外头等。元吉看了看母亲,又回头望了一眼东厢的方向,红着眼眶去了。
院子里只剩下皇后与汪平程二人。今日天气不好,黄沙蔽日,四下里灰蒙蒙的,叫人看着平添了些凄凉。
皇后望着东厢那扇窗,半晌才开口:“本宫记得,当年佑儿开蒙,是你做的先生。那时他才六岁,胖乎乎的,见了人先笑,嘴也甜,满宫里头没有不疼他的。”
汪平程垂首道:“臣记得。殿……二公子幼时聪慧过人,《论语》读三遍便能背诵,连太祖皇上那时常夸他必成大器。”
“皇上说,说此子最像他,那时,皇上还未登基。”皇后苦笑一声,“可他像皇上什么呢?我猜皇上自个儿也不记得了,他像的是年少时的皇上,心里头有热血,眼睛里揉不得沙子。”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可这宫里,最容不下的就是热血。”
汪平程垂着头不敢接话。
皇后又道:“你也知他为何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的。”
汪平程沉吟片刻,轻声道:“臣知道,是因楚王谋逆一案。”
皇后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下来。“楚王……那是他的三皇叔。子韧小时候,皇上还是个王爷,忙于政事,没空陪他,是楚王带着他骑马、射箭、认字。楚王待他,比亲生的还要亲。后来楚王谋逆案起,满朝上下没一个人敢替他说话,只有子韧,跪在殿外三日三夜,求皇上重审此案。”
“他知道楚王是冤枉的。”皇后声音发颤,“他亲口问本宫说:‘母后,三皇叔是不是冤枉……你知的,满朝文武也知的,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哑了,包括你。”
汪平程想起当年那桩事,心中也是一阵叹息。楚王案发时,他正受圣眷,却也不敢多言,只在私下里劝过谢元佑莫要强出头。那孩子当时只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尽是失望。
皇后接着道:“楚王赐死后,子韧回来,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出来。等再出来时,就变了个人似的——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看人的眼神都变了。本宫那时就晓得,他的心死了,楚王死了,阿濡没了,在他心里,包括本宫,还有他的老师,所有的人都死了,他看我像看个陌生人。”
“可他心里太苦了,只一味地闹,一味地荒唐,烧房子、打人、杀人、顶撞皇上……本宫知道,他不是坏,他是恨。恨这朝堂上的虚伪,恨那些见风使舵的小人,也恨他自己无能为力。”
汪平程听到这里,喉头也有些发紧。他低声道:“娘娘,我都知道。”
皇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汪平程,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汪大人,本宫知道你此番去秦州,身负皇命,是去办大事的。本宫不敢耽误你的正事。只求你一件事。”
“娘娘请讲,臣万死不辞。”
“子韧这孩子,嘴上再冷再硬,心里头是软的。本宫不求你偏袒他,只求你在路上多看顾他几分。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又犯过奔豚气疾,受不得寒气。还有他那性子,看着倔,其实经不起再折腾了。”皇后说着,声音又哽咽起来,“本宫只有这两个儿子,元吉还小,不懂事,与皇上,也是缘份淡了......子韧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本宫……本宫也觉得活着也没意思了。”
她脸上流下清泪,一张脸更显悲戚。
汪平程撩袍跪下,郑重叩首:“娘娘放心,臣虽不才,定然竭尽全力护子韧周全。他若有闪失,臣提头来见。”
皇后忙扶他起来:“汪大人快请起,本宫信你。你也是看着子韧长大的,本宫知道你的心。”
皇后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本宫也不多说了。天色不早,本宫该回去了,本宫能来,求到皇上那里也是费了些周折的,不能呆太久,不瞒大人,皇上这次是气狠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道:“汪大人,你告诉他,本宫不怪他。他说让本宫当没生过他这个儿子,本宫只当他是放屁。做娘的,哪里舍得下自己的骨肉。
说完,她便大步往外走,再没回头。
汪平程楞在原地,刚才皇后是说了粗话吗?这小子这性子怕也是随了皇后吧。
望着皇后渐行渐远的背影,只觉得鼻子一酸,眼眶也跟着热了起来。
4. 兵防图(一)
京城里搅动风云之前,姜南绍师徒三人早已自河南府动身,一路往秦州而去,光阴荏苒,不觉已是半月有余。
出了长安,便上了陇关古道。这条路最是崎岖难行,古人说:“陇坂九回,不知高几里”,说的正是这里。这里的路径多是依山傍水,曲折盘旋,遇着雨天,泥泞不堪,寸步难行。越往前走,风物越是苍凉,举眼望去,尽是荒山野岭,难得见个人烟村落。
姜南绍仰头看天,不觉皱起双眉。适才过那一段栈道,都是在悬崖峭壁上凿石而成,窄处只容得一车一马单向行走,走得人胆战心惊。刚过了这险地,路面略宽了些,才喘得一口气,谁想天公不作美,竟簌簌飘起雪来。
她勒住马头,往后望了一眼,轻声道:“师父,落雪了。不知前头可有村舍人家?看来只得再往前赶一程。”
身后骑马的,便是她师父吴山娘。这吴山娘年方四十出头,穿一身青布道袍,模样与寻常女冠一般无二。只是那双细长眉眼,精光四射,透着几分干练果决;一张薄唇紧抿,一看便是个不好惹的辣手人物。她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子,便是姜南绍的师姐周至语,二十余岁年纪,俗家打扮,一身黑衣,脸上带着几分傲气。这周至语自幼在吴山娘身边长大,眉眼神气,竟与吴山娘有七八分相像。
吴山娘听了姜南绍的话,也仰头看天。只见天色灰蒙蒙,冷气侵人,几片雪花落在唇上,冰凉透骨,进退不得,便道:“只管往前赶。趁雪势不大,快快行路才是正事。”
正说话间,前面忽见一队人马,约有二十来个,老幼妇孺都有,大部分都是精壮汉子,赶着骡马,驮着货物,一看便是长途跋涉的商队。
几人赶紧骑马追上,姜南绍赶上前头领队的汉子,在马上抱拳道:“这位兄台,借问一声,不知前头可有客店可打尖歇脚?”
那汉子回过头,见问路的年轻女子后面同行的是个有些年纪的女冠,眼珠子一转,连忙和气笑道:“女冠不必客气。再往前二十里,有一家客店,天黑前准能赶到。若是不嫌弃,便跟着我们一同走便是。”
姜南绍谢了,回身禀明师父。师徒三个便不紧不慢,跟在商队后面,一路前行。
落在最后的周至语“喂”了一声,姜南绍回头,见她招手,便打马过去。这周至语向来不叫她名字,只因嫌她占了旧日师妹的名讳,心里一直不忿,六年来总是同她不对付,但姜南绍向来懒得同她计较,这世间人情冷暖,喜恶亲疏,本也由不得人。
她策马靠近了些,周至语压低声音道:“你且看那些人,哪里像是做买卖的?”说着努了努嘴,“那些汉子,手上都是厚茧,分明是常年舞枪弄棒的手,断不会错。”
姜南绍不言语,她早已瞧出端倪。不单是手上老茧,更有身上气息——牲畜膻气、烟火气、酥油味混在一处,分明是吐蕃人。
她抬手拭去指尖雪水,把帷帽往下扯了扯,遮住半边脸,道:“师姐,是吐蕃人。咱们须得留神。”
周至语见她早已看破,心里越发不舒服,总是要争强好胜一番,于是轻哼一声:“吐蕃人有甚可怕?”
姜南绍闻言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跟着吴山娘。四下里寂静无声,只听得马蹄踏雪之声。雪势越下越大,天灰蒙蒙,地白茫茫,偶有一只寒鸦从枯树林里“呱”的一声惊飞,倒唬人一跳。
约莫走了二十余里,前面果然现出一间客舍。三人下了马,把缰绳交与店小二牵去喂料。
姜南绍抬眼四下打量,这客舍不大,是一座二层小宅院,甚是简陋,檐下酒旗破旧,毛边翻卷。
一进门倒吃了一惊。因着大雪,堂内挤挤挨挨,坐满了人,说话的、吃酒的,喧闹一片,各种气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头昏脑涨。
店小二引着她们往里走,口里不住念叨:“这场雪下得急,山道已封,估摸三五日走不得。客官们来得正好,再晚一步,怕是连睡觉的地方也没有。”
怪不得这般热闹,原来是封了山路,众人皆被困在此处。
正堂已没了空位,店小二见她们是女冠,倒也客气:“女冠,小店客满,若要用酒菜,只得挤一挤。上房如今只剩一间,三位女冠委屈些,同住一处罢。再迟些,连这间也没有,只好在堂中打地铺了。”说罢连连赔罪。
这般光景,能有片瓦遮头已是万幸,谁还敢挑三拣四?姜南绍点了点头。店小二又问:“女冠,可要些酒菜暖暖身子?”
行走在外,最怕遇不测,她们向来谨慎。况且方外之人,本无口腹之欲,平常都自带干粮。姜南绍便道:“不劳烦了,我们自有干粮。烦请引我们去上房便是。”
进了房,掩上门,吴山娘便低声叮嘱:“人多眼杂,今夜须得警醒,恐不太平。”
三人挤在一间房,姜南绍与周至语只得打地铺。周至语自幼便没安全感,定要裹着被褥方能睡,可房里只一床锦被。她拿眼斜瞅姜南绍,语气不阴不阳:“你,去与店家再讨一床来。”
吴山娘闭着眼盘腿打坐,只作没听见。姜南绍似笑非笑瞅着周至语:“天寒,师姐,我两人挤一床便是。”
周至语哼了一声:“你倒怕冷起来了?”
“我本不怕冷,练功之人自然用不着被褥。”姜南绍慢悠悠道,“该是师姐去取才是。”
听她奚落,周至语脸上红了又白,白了又红:“废话恁多!我是你师姐,难道差遣不动你?”
姜南绍适可而止,也懒得逗她,淡淡一笑:“师姐莫恼。我怕冷便是,这便去讨。”
说罢起身便往外走。
周至语望着她背影,气得牙根发痒。她总有法子激得她失态,偏生这个人,顶了姜南绍这个名!原本的姜南绍,她的小师妹,温温柔柔,见人便笑,哪里像眼前这个这般刁钻?
姜南绍转身开门,扶着二楼扶梯往下喊:“店小二!”那店小二正忙得脚不沾地,抬头应道:“女冠稍等,即刻便来!”
眼见他一时腾不出手,姜南绍索性下楼,走到店小二跟前,嘱咐他得闲时送一床被褥到二号房。店小二脆生生应了,又忙着招呼其他客人去了。
姜南绍便出了店门,想四处走走。这是她多年的习惯,也是本分——但凡到了陌生地方,必先摸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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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遭情形,以防万一有个闪失。
客舍正堂外,只有一间柴房、一个马厩。她绕着院墙转了一圈,快到客舍后门时,忽见一人鬼鬼祟祟,只露半个脑袋,东张西望。姜南绍忙缩身躲在墙角。
那人头戴毡笠,腰别长刀。姜南绍一眼便认出——适才进门时,这人抢在前头冲进来,硬生生撞倒一位老妇,非但不扶,还骂骂咧咧,说的是吐蕃话。
客店后是一片密林,背靠险山,一眼望去阴沉沉的,透着一股瘆人气息。姜南绍心中暗忖:这客店怎选在此处?真有个好歹,便是喊破喉咙也无人应答。
那壮汉鬼鬼祟祟张望一番,便往密林深处掠去。此人身形灵活,转眼便没了踪影。姜南绍不及细想,抬脚便跟了上去。
她轻功不弱,很快便咬住那人身影。那壮汉对这地形极熟,有几回姜南绍险些跟丢,亏得她功夫扎实,那人竟丝毫未觉身后有人。
不多时,前面忽见一座石崖,崖下藏着一个小洞口。那壮汉拨开遮掩的枯草,弯腰便闪了进去。
姜南绍等了片刻,也跟着入洞。洞内隐隐有光,她顺着光亮往里走。
刚拐过一个弯,便见那壮汉背影猛地一顿,紧接着一声惨叫,划破洞内死寂。
姜南绍心头一紧,快步上前。只见洞中立着一名男子,地上躺着一人,旁侧落着火折子。那戴毡笠的壮汉,胳膊上架着袖箭,正欲再发一箭。
姜南绍想也不想,举起手中短剑掷出。剑柄正撞在壮汉背上,壮汉吃痛一歪,箭矢方向便偏了。场中男子侧身一闪,那箭仍擦着胳膊而过,带出一溜血痕。
壮汉回身见有人,拔出长刀大喝一声,劈头便朝姜南绍砍来。
姜南绍侧身闪避,前腿飞快扫向他大腿外侧。壮汉急躲,身子失了重心,微微一歪。
姜南绍身轻如燕,左脚稳稳钉地,右臂一伸,一拳直捣他面门。壮汉再也站立不住,扑通倒地。他挣扎欲起,姜南绍一只脚已踏在他身上,将他牢牢锁住,动弹不得。
这一连串动作,不过眨眼之间。
那胳膊受伤的男子提剑冲来,姜南绍早已将人制伏。他借地上火折子光亮,打量眼前这年轻女子:身着靛青色宽棉袍,脸庞小巧,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一双眼黑白分明,却又似隔着一层薄雾,叫人看不透深浅。
丁温延一时怔住,受伤的胳膊麻了半边,握剑僵立,朝女子抱拳道:“多谢姑娘出手相救。”
姜南绍上下扫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腰间,看得他脸上一红。只听她指着他腰带,淡淡道:“解下来,绑了他。”
丁温延脸更红了,抬手去解腰带。怎奈胳膊受伤,动作又慢又僵。姜南绍看在眼里,面上露出几分不耐:“你过来。”
他依言走近。姜南绍一把扯下他腰间腰带,他一惊,不料她行事这般爽利干脆。只见她将按住的壮汉翻转,反手将其双手缚在背后,三下两下打了个结实的绳结。
丁温延看她打结手法,甚是刁钻——腰带缠绕壮汉五指与腕部要穴,不由得吃了一惊:这打结手法,竟是江湖上极罕见的悬穴扣!
5. 兵防图(二)
丁温延一时竟忘了胳膊上的伤。他抬头重新打量眼前这女子,目光中多了几分探究。
“姑娘好身手。”他低声道,“这悬穴扣的手法,在下只在传闻中听过。”
姜南绍不接话,俯身去搜那壮汉身上物什。毡笠下是一张粗犷面孔,颧骨高,满脸的络腮胡子,确是吐蕃人的模样,她又在他腰间摸了摸,腰间革囊里又翻出几块碎银。
姜南绍一把将那壮汉揪起,卸了他的武器,径直推到丁温延面前:“应是吐蕃斥候,交给你了,你自行处置便是。”
丁温延一怔,觉得她行径颇为古怪,萍水相逢竟将人这般轻易便交予自己?
姜南绍似是看穿他心思,瞥他一眼,淡淡道:“这人我先前见过,本就不是善类。至于你,是好是歹,与我何干?”
丁温延抬眼望她,心中愈发动疑,愈发猜不透她这般行事,究竟藏着什么用意。
丁温延胳膊刺痛,低头看那吐蕃人不觉来气,抬脚往那蕃汉身上踹,厉声喝问:“看什么看,说,是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怒目瞪着他,紧抿双唇,一言不发。
姜南绍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去看那倒地的男子。
她俯身探了探他鼻息,箭矢正中心口,早已没了气息。
她的眼光被此人手里死死攥着的一支木牍吸引了去。
她掰开那死人僵硬的手指,取过木牍,翻转来去看了看,转头问那吐蕃斥候:“莫非你们为了这东西而来?”
丁温延这才回过神来——那紧要的木牍,竟已落入那姑娘的手中!方才脑中昏沉,只顾着手上的犯人,竟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
他暗道不妙,急忙将犯人放下,伸手便要去夺,却扑了个空,不由青筋暴起,急道:“姑娘,还请将木牍还我!”
姜南绍面无表情,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我怎知这东西是不是你的?”
丁温延被她噎住,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他深吸一口气,忍痛抱拳:“是在下唐突了。没早些亮明身份。姑娘,在下丁温延,乃是........”
不料姜南绍已经打开那木牍,里面赫然是一张地图,她打断丁温延的话,眼神骤然沉下,“你是蕃部熟户?或是机宜司的人?”
丁温延看她动作,大惊失色,也顾不得回话了,正要逼身上前夺回木牍,手臂却骤然沉重僵硬,心道不好,原来箭上有毒!
他心头一沉,双腿紧跟着一麻,再也支撑不住,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被捆的蕃人听得二人争执,睁眼放声大笑:“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好,甚好!”
姜南绍不耐烦听那蕃人的笑声,捡了颗石子就朝蕃汉扔了过去:“聒噪。”
姜南绍将木牍放入怀中,蹲身拽着丁温延手臂细看,见胳膊上的伤口已然发黑,还泛起层细细的水泡。
她又强行扣住他手腕诊脉,丁温延只觉被她触碰之处一片冰凉,这女子的手,竟冷得像寒玉。
姜南绍细细诊脉后皱眉起身:“得快寻解药才是。若无解药,不出一个时辰,你必没命。”
她方缓缓回头,逼问那蕃汉:“说,解药何在?别在这儿装死。”
那蕃汉索性闭上眼睛,自是不语。
丁温延摇了摇头:“不必问了,此人是死士,断不会开口的。”
姜南绍站起身,伸手便去撕扯蕃汉的衣裳,动作又急又粗野,半分女儿家的矜持也无。
那蕃汉双目圆睁,又气又急,脸色憋得更紫了。
待姜南绍手快要探进他里衣的腰间时,他终于慌了,叫嚷起来:“你这女子好不害臊!要杀便杀,何苦这般折辱于人?我便是死,也不会交出解药!”
姜南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那眼神看得他心底发毛——他觉得,这女子是真做得出来扒他里衣的事。
她指尖甫一碰到他的裤腰,蕃汉便彻底服软,连声求饶:“别别别!解药在毡笠里!就在毡笠夹层中!”
姜南绍放开他,一脸鄙夷:“早说不就行了。”
蕃汉被捆得动弹不得,只得梗着脖子怒骂:“你们中原女子,实在无礼放肆!”
姜南绍并不理他,只弯腰拾起那毡笠,摸了摸,果然在夹层里摸出一只小药瓶,瓶中只盛一粒药丸。
她眼神微变,随即轻笑一声,倒出药丸走到那蕃汉面前,递到他嘴边:“张嘴,吞了。”
那吐蕃人脸色瞬变,目中闪过一丝慌乱,姜南绍却浑不在意:“吞了!”
丁温延瞧出不对,急忙大喊:“不可!这药有问题!”
可已然迟了。那人只迟疑片刻,像是被什么驱使一般,猛然张口,药丸便顺势滚入喉中。
不过片刻,他脸色骤然赤红,额间青筋暴起,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抽搐数下,便直挺挺倒地,没了声息。
丁温延脸色一白,看向姜南绍的目光满是不解:“姑娘,你明知此药有异,为何还要……”
姜南绍收回手,将药瓶扔了,语气冷淡:“他吃便吃了,有什么好慌的。这么小一只瓶子,只装一粒药,怎么可能是解药?”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尸首:“明知有毒还求死,留着他也问不出半句真话,反添累赘,死了便死了罢。”
这话听着冰冷无情,细想却又句句在理。
姜南绍淡淡道:“没有解药也无妨,你运气好,遇到我,死不了的。”
姜南绍从怀中又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的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
丁温延觉得手臂一片清凉,稍稍抬臂,竟舒缓许多,想来毒性已解大半。
姜南绍盖上药瓶:“放心,已无大碍,这毒不深。”
她唇角微扬,带了几分调侃:“如今我救你一命,你可说了吧?你是蕃部熟户还是机宜司的人?”
丁温延没想到这女子年纪轻轻,竟如此老成精明,连机宜司都知晓,且一眼看穿了他的身份。
他的家族本是吐蕃小部落,十年前归附朝廷,族人散居各部,暗中为朝廷打探情报,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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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既是熟户,也算是机宜司的人。
既然遇上明白人,他知不必再隐瞒。他心中快速权衡利弊后,对着姜南绍抱拳道:“不瞒姑娘,在下丁温延,确是机宜司之人,亦属蕃部熟户。”
姜南绍静静听着,见他顿住,抬眼望去,目光分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丁温延硬着头皮,索性和盘托出:“这山洞,本是我与机宜司联络的据点。如今看来,想必已是暴露了。”
他指了指地上尸首:“此人也是机宜司的人,我一向与他单线联络。究竟是我暴露了行踪,还是他那处出了何种变故,如今也无从知晓。这地图,本是要交予他的。如今联络已断,我必须尽快寻上机宜司同僚,将地图呈给上官。”
“你竟还敢联络机宜司?”姜南绍嗤笑一声,语气满是讥诮,“说不准你便是被机宜司的人出卖了。你们机宜司,便就只有这点本事?什么人都敢信,什么话都敢说?”
她目光带了几分玩味:“我虽算不上大奸大恶之人,却也绝非善类。你就不怕,我转头将你卖了,换些旁的好处?”
丁温延脸颊一红,迟疑道:“应当不会……你既救了我……”
姜南绍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你在机宜司待了多久,怎会如此天真?”
丁温延被她讥讽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忍不住辩解:“我也实非愚笨之人。你若真想要这地图,先前直接拿走便是,何必费力救我?”
“你怎知我是不是另有图谋?”她瞧他窘迫模样,倒觉十分有趣。
丁温延咬牙,神色渐渐沉定,语气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却又藏着决绝:“我自知眼下处境凶险。可这地图事关重大,我若不信你,你若不肯出手相助,地图根本无法带出,我已是走投无路,如今,也只有信你这一条路可走。”
他深吸一口气,似是下了极大决心:“怎么看都是死局。我只能把赌注押在姑娘身上,赌你是值得托付之人。”
“你的意思是,要将这地图,托付于我?”姜南绍挑眉,语气微露意外。
丁温延重重颔首,目光坚定:“至少先要渡过眼前难关。我不清楚客店中是否还有此人同党,地图带在我身上,实在太过凶险,我不敢赌。”
他面色一肃,终是下定决心,单膝跪地,双手抱拳,语气郑重无比:
“恳请姑娘出手相助!”
姜南绍唇角微扯,神色淡淡:“要我接下这烫手山芋不难,只是......我能得些什么好处?”
丁温延忙道:“若能将地图平安送至机宜司手中,自当有重谢!”
他又急急补上一句,“况且姑娘本是汉人,想来也不愿眼见边境生乱,袖手旁观吧?”
姜南绍嗤笑一声:“这世上,我倒觉得银子更紧要些。”
话锋一转,她眼神忽的凌厉起来:“我自有我行事的规矩,我断不会稀里糊涂替人卖命的。你须得把前因后果尽数告知于我,该知道的,一件也不能少。听着,我要知道的,是所有事。”
6. 兵防图(三)
丁温延缄口不语,眉头拧得似个死疙瘩。
姜南绍觑着他,慢条斯理道:“若有人发觉这蕃人没了影,他那伙同党怕不转眼就寻到此处。再不然,兴许他本就是个孤鬼,无意间撞破了你们的暗桩,还没来得及报与旁人知道哩。”
她又笑道:“我瞧你如今也没甚挑拣的余地。这张图儿,你给不给,终究都是我的了。可你若还想教它落到上官手里,只好把底细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丁温延权衡再三,方抬起眼来:“姑娘,恕在下斗胆问一句——尊姓芳名?师承何处?我总得知道,自己这副身家,是托付与了谁。”
她默了默,还是吐露了自己的身份:“我是天一道的俗家弟子姜南绍。”
丁温延闻言心中一动,这天一道在洛阳城里名声赫赫,门下弟子多的是修为精湛、道法高强的人物,难怪她会使那悬穴扣的打结手法。只是她一身俗家打扮,自己竟没往这上头想。转念再寻思,这也不算甚稀奇事,道教里头收几个俗家弟子,也是常情。
他顿觉松了口气,抱拳道:“原来竟是天一道高徒!失敬失敬!是在下眼拙了,竟未看出姑娘是位女冠,多有得罪。”
姜南绍神色不变,也不搭腔。
丁温延一时好生没趣,连忙敛了神色,堆起笑脸恭维道:“怪不得姑娘身手这般了得,行事又这等周密。既是天一道的弟子,在下这心可就稳稳当当放到肚子里去了。”
姜南绍听了这话,唇角微微扯了扯,也不知是笑还是讽:“你这会儿‘将心放到肚子里’了?”她不紧不慢道,“我竟不知天一道三个字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还有用些。”
丁温延被她这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在下并非此意。只是……只是这天一道在江湖上名头响,门规严谨,断不会做出夺人之物、见不得光的勾当。姑娘既是天一道弟子,在下自然信得过的。”
姜南绍那凉飕飕的目光扫了过来:“丁公子倒也不必以德挟人,我先前便说了,我有我行事的规矩。”
丁温延面皮一红,手脚登时没处搁了。
姜南绍料他肚子里揣着不少话要问,便一面整着衣袖,一面同他说:“丁公子,我今儿便与你交个底。我这遭是往秦州去,要在那里住些日子。这张图儿,我可替你递上去。你还有甚顾虑,一并说了罢。”
丁温延心里颇为复杂,一时觉着这姑娘性子直来直去,倒省了许多拐弯抹角的麻烦;一时又觉着这性子颇让人吃不消,只得讪讪再问道:“姜女冠在秦州落脚何处?可是秦州城的哪所道观?”
“暂不住道观。”
丁温延瞧她面色越来越沉,生怕她多心,红着脸解释:“姜女冠莫嫌在下啰嗦,只是我如今要先回寨里,好歹将事情安排妥帖了,才能动身往秦州去,只怕要耽搁些日子。我问这些,是想设法把酬金送到你手上。”
姜南绍心里冷笑,终究还是不放心的,装得倒像为她着想。
丁温延见她面色不豫,略一沉吟,咬牙吐露了实情:“实不相瞒,这并非普通地图,乃是河州大小洛门寨最新的兵防图。正因事关重大,在下才不得不如此慎重。”
姜南绍闻言,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随即陷入沉思。
大小洛门寨——她自是知道的。那地方在渭水以南,盛产上好的松杉巨木,还有铁矿。自太祖年间,朝廷便在那里设了伏河寨,又立采务局,专管采伐开采,以应国家战略之需。驻守秦州的永兴军,粮草、马匹、军械补给,多在此处集散。可那片土地,也是吐蕃各部世代放牧狩猎之地,大小洛门寨便是其中一方吐蕃势力,一直未曾归附朝廷,是为生户。
为着这些资源,两边没少起冲突。朝廷有时拿钱“买路”,有时付“采伐费”,勉强维持着面上和气。可这兵防图……分明意味着,这点和气,怕是快撑不了多久了。
她眉头蹙着,沉默不语。
丁温延做了多年暗探,察言观色本就是吃饭的本事,如今细细觑她那模样,心下愈发笃定——眼前这女子,是最可托付之人。她身手了得,又透着股沉稳老成的劲儿,把这兵防图交给她,值当一赌。
他又拱了拱手,语气恳切得紧:“姜女冠,在下也知此事凶险,可关系重大,越少人知越好。如今只能托付给女冠了。至于赏钱,”说着伸出五个指头,“断不会少于这个数。”
姜南绍点了点头,面上不动,心下却另有一番盘算。
她们这一趟往秦州去,本就是冲着同知枢密院事汪平程来的,若上头给的消息没错,汪平程应是启动这阵法的关键人物。
她一直想知道,那上头的神秘人物到底是何方神圣,怎能笃定汪平程定会走秦州这一遭,甚至早早安排了她们先一步前往秦州。
这些年,吴山娘不曾把阵法之事说透。可她学东西快,零零碎碎拼凑了这些年,凭着些细枝末节,心里也大约有了数。单说这秦州,该是阵法启动之地;而汪平程,是启动阵法之关键人物,注定是有人会安排他走这一遭的。
但如今瞧这阵仗,依着上头的消息,朝廷派汪平程来巡边,只怕不似面上那般简单,后头定有更深的图谋。
这兵防图,倒像是老天爷送到手边来的。踏破铁鞋无觅处,如今自己送上门,岂有不要之理?万一此事失了手,也多个筹码不是?
怕丁温延起疑,她又把话头绕回赏钱上:“既有赏钱,那便好说。你且告诉我,到了秦州,这图该交给谁?”
事到如今,其实赏钱倒成了末节,这送上门的机会,她断没有放过的道理。
丁温延略一沉吟,神色凝重起来:“眼下我也摸不清机宜司里头干不干净。女冠到了秦州,且等我来寻你。若我迟迟不来,有何紧急事,切莫直接去找机宜主管——那儿怕也不稳妥。”他顿了顿,压低声道,“这样,你若着急离开秦州,便不用等我,只管去三阳寨寻副巡检使伍长风。他是我过命的兄弟,东西交到他手里,最是稳妥,如若我来时你还在秦州,我自当亲自来道谢。”
姜南绍应了一声:“好,我记下了,那便这样说定了。”
话落,她目光落在地上两具尸首上。眼前最要紧的,是这两个死人怎么打发?放火是不成的,只怕惊动了旁人,反倒弄巧成拙。
她转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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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温延道:“还有气力么?过来搭把手,把他们挪到一处。”
两人齐动手,将那吐蕃斥候和机宜司暗探的尸身抬作一堆。
姜南绍顺手剥下那暗探的衣裳,扔给丁温延:“把你外衣脱下来,撂上去。”
丁温延依言照办。只见姜南绍又从怀里摸出个小瓶儿,拔开塞子,将里头的药水往尸身上倒去。
那药水淋将下去,登时冒起一股子甜腥腥的味儿,冲得人脑仁儿疼。两具尸身上“嗤嗤”作响,像是烧滚了的油锅里头泼了水,眼见着皮肉消融,骨头软化,不多时便化成一摊腥红的血水,慢慢渗进泥地里去。
到后来,连那点子痕迹也没了,就仿佛这洞里从来不曾有过这两个人似的。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听得丁温延自个儿的心在腔子里擂鼓一般,“咚咚咚”地跳个不停。他脸上那点子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干净净,白得跟纸钱似的。嘴唇哆嗦了半日,才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来:“化……化金水……”
姜南绍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只抬手将先前剥下的那件暗探衣裳扔给他:“你那身衣裳沾了血,穿不得了。快换上,拾掇利落了,赶紧回客店去。别叫人瞧出破绽来。”
丁温延接过衣裳,眼睛却忍不住往她脸上睃了一睃,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问出口:“你……当真是天一道的弟子?”
姜南绍晓得他是见了自己这手段,心里起了疑。她也不恼,只顾低着头扎着自己的袖口,沉声道:“你若有更好的法儿处置这两人,我倒愿听听。我这是替你收拾残局,你却如此优柔寡断。”
丁温延给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叹了口气。这女子行事虽则诡谲,话却句句在理。事到如今,确也没有更妥当的法子了。
“你换好了先走。记着,别走前门,咱俩分开走。你从后门进客舍,我晚些打正门回去。”姜南绍又叮嘱了一句。
丁温延见她思量得这般周全,心里头那点子疑虑倒一股脑全去了,愈发觉得将这兵防图托付给她,是再稳当不过的。
他三下两下换好衣裳,两人对视一眼,也不多言,他便先自行出了山洞。
姜南绍一个人在洞里细细察看一番,将那犄角旮旯都看了一遍,见再无什么破绽,这才放心转身往客舍那边去。
将至客舍正门,姜南绍远远便见周至语抱臂倚在墙根下。瞧见她回来,周至语那脸登时沉了下来,语气里满是不善:“你去哪了?”
“四处转了转。师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姜南绍语气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波澜。
“转一转需要去这般久?你又背地里做了什么勾当?”周至语哪里肯信,追着问个不停。
“师姐猜一猜?”姜南绍似笑非笑,“猜不中,自然不好叫你知道。”
“你!”周至语气得牙根痒,偏偏拿她没法,末了只冷笑一声,“害人精,踩着旁人的性命活。张狂什么!不过是只见不得光的鬼而已。”
“这话你敢当着师父的面说说看。”姜南绍的目光四下里扫了一圈,轻哼道,“你这话若叫旁人听去,你倒真能成一只真鬼——你信是不信?”
7. 度牒
姜南绍语气阴恻恻的,周至语不由得退后半步,心下暗自懊恼自己口不择言、不分场合。
她自小跟着吴山娘,再清楚不过吴山娘的脾性。平日里虽不怎么管束她们,可若触了她的底线,只怕没得好果子吃,她有的是让人胆寒的手段。
她不由打了个寒噤,却还是不服,冷哼一声,便不再与姜南绍纠缠,转身进了客舍大门。
姜南绍目送周至语进了客舍大门,这才慢慢收了脸上的冷意。
她在门前站了一站,抬手拍了拍衣服上的雪点子,这才不慌不忙地跨过门槛。
客舍前厅里点着几盏油灯,仍是热闹非凡,掌柜和店小二忙得不可开交。
小二急吼吼地端着一碗热汤从姜南绍身边擦过,溅出几点汤汁在她袖上,她也只微微侧了侧身,脚步不停,朝上房去。
顺着木梯往上走,才转过楼梯拐角,正撞见丁温延从楼上下来。
两人打了个照面,姜南绍微微一怔。
他分明是在楼道里专候着她的。他面色已好了许多,不仔细瞧,压根看不出刚中过毒的样子——到底是年轻,底子好,恢复得快。
丁温延张了张嘴,似要说什么,姜南绍却把眼风一扫,轻轻摇了摇头。
丁温延也是做惯了暗事的人,登时会意,便闭紧了嘴。
姜南绍用余光扫了周遭一圈,神色自若地打他身边擦过,心里也有了数——那吐蕃人果真是独个儿来的,丁温延眼下该是无碍了。
就在擦身而过的一瞬,她只觉手心被人轻轻一握。待丁温延迈步走开,掌心已多了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条。
她脚下不停,装作什么都没发生,径直往客房走。临进门时,回头飞快瞥了他一眼,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周至语铁青着脸回到房里,吴山娘正盘腿打坐。
听见动静,吴山娘睁眼瞧了瞧,见周至语那副气冲冲的模样,便知又是在姜南绍那儿吃了瘪,也不多问,只重新合上眼。
“师父,姜南绍又不知去哪耽搁了这半日。她行事素来鬼鬼祟祟,从不交代行踪,您怎么总也不管束她,您真不怕她惹出祸事来?”周至语忍不住抱怨起来。
“她向来行事有分寸。我交代的事,哪件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吴山娘仍闭着眼,话里话外皆是维护的意思,“你都气了这些年了,何苦总同她过不去。”
周至语越发觉得委屈。她当然晓得姜南绍办事周全,很得师父看重,只是心中终归是不甘。
她转念一想,其实谁也没真正得着师父的欢心,自己跟了她十几年尚且如此,她不过才跟了师父六年,自然更不消说。
思及此,她心中的难受消解不少。
不多时,姜南绍推门进来,回身将门掩好,又顺手插上了门闩。
吴山娘兀自闭着眼,盘着腿儿坐在榻上,一动不动。
周至语正在打地铺,见姜南绍进来,便将脸扭到一边去,显见还没消气,也不搭理她。
姜南绍也懒得与她计较,径直走到吴山娘跟前,矮身坐下,压低了声道:“师父,这店周围我都转了一遭。往东去半里地有一条小河,店后头是一座大山,我进去瞧了瞧,并无人烟,尽是些野山茂林。”
她顿了顿,又道:“前厅人多眼杂,掌柜和小二应都是本地人,嘴上油滑些,瞧着倒是没有什么可疑的。只是今日带咱们来的那支商队,有些蹊跷,咱们得留神些。”
吴山娘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半晌才“嗯”了一声:“辛苦你了,咱们夜里都警醒些。”
“嗯,应当的。”姜南绍垂下眼,语气平平的。
吴山娘又合上眼,似是乏了,摆了摆手:“都早些歇着罢。今日赶路也累了。”
姜南绍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解了外衫,搭在衣箱上。
周至语也起了身,两人谁也不理谁,屋里只剩窸窸窣窣的声响。
依照惯例是前半夜由姜南绍值守,后半夜由周至语来轮换值守。
姜南绍挨着周至语身侧躺下,将佩剑搁在枕边,只盖了件厚衣,半点睡意也无。眼珠子骨碌碌转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尽是先前那一连串事,耳朵却支棱着,不敢大意,捕捉着屋外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楼下堂里那喧腾的喝酒划拳声渐渐稀了,末了静得只剩风刮得窗纸簌簌作响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张字条。
此刻轮值守夜,正好去瞧瞧这纸条上写的什么。她思及此,便轻手轻脚起身,摸黑往楼下走去。”
夜深了,正堂里连个人影也无,店小二趴在柜台后头打盹,睡得跟死猪似的,满屋子只听得他的鼾声。
她出门左转,往茅厕去。一进门便摸出那张字条,借着那茅厕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展开来瞧。上头只一行字:到秦州后,赁匠巷的宅子,方便寻你。
匠巷?那地方她虽没去过,她虽没去过,但也曾打探过秦州的信息,听人提起过——秦州城东一条窄巷子,住的尽是些木匠、泥瓦匠、箍桶匠之类的手艺人,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好处是闹中取静,人来人往也不打眼,赁间宅子藏身,倒比住客栈妥帖得多,反正她原本也不打算住客栈的,赁间屋子方行事方便些。
看罢,她抬手把字条撕得粉碎,随手撂进茅厕秽物里头,半点痕迹也没留下。
上楼时,她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见声响。
只刚上得二楼,便见两个黑影鬼鬼祟祟立在她们房门前,交头接耳,不知嘀咕些甚么。她脚下略顿了顿,悄没声儿地退后几步,闪到暗处。
只见那两人从怀里摸出一根铜管子,捅破窗纸,往里头吹气。
姜南绍也不拦,只冷眼瞧着,看他们搞甚么鬼。
过了片刻,两个贼人估摸着房里人已被迷倒,便轻手轻脚掏出家伙来想撬门。谁知手才搭上门,那门竟自己开了——原来压根儿就没上锁。
那门“吱呀”一声,倒把那两人唬了一激灵。探了半个头进去,见里头一片死寂,没惊动人,一颗心这才放下。
两人低低争执了几句,看着像是商量谁先进去。其中一人争执不过,便不情不愿地探进头去,见果然没甚异样,回头对另一个点了点头。二人便前脚后脚闪身而入,随后悄悄把门掩上。
姜南绍也摸到门前,推开一道小缝往里瞧。
昏暗中,依稀可见那两个贼人正在翻她们的行李,却似一无所获。其中一个又拿起一件衣裳,上上下下摸索起来。
不多时,那两人像寻着了甚么,一个举起手朝另一个招了招。
姜南绍正要进去拿人,猛听得“哎哟”一声痛叫——好似脑门上挨了甚么硬物,一人应声倒地。另一个见势头不好,拔腿想溜,不想脚下被甚么一绊,“噗通”一声,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啃泥。
姜南绍晓得用不着自己动手了,便大模大样推门进去。
她还有闲工夫回身把门闩好,又摸出火石,不紧不慢将桌上油灯点着。
屋里霎时亮堂起来。只见吴山娘端坐床边,脚下踩着一个贼人,那贼人趴在地上,大气儿也不敢出;另一个被周至语反拧着胳膊,结结实实按在地上,挣也挣不脱。
姜南绍目光往地上一溜,吴山娘脚边那贼人身侧,还散落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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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度牒。她心里顿时明白——这伙贼人偷摸进来,原是冲着他们的度牒来的。
姜南绍端着油灯走过去,弯腰拾起度牒,拿在手里掂了掂,顺手敲了敲那贼人的脑门子,冷声道:“抬起头来。”
那贼人战战兢兢仰起脸。姜南绍借着灯光一瞧,倒有几分眼熟,仔细端详,可不就是白日里那商队中的黑须大汉。
吴山娘抬脚踢了那贼人一下,语气淡淡的,吩咐两个徒弟:“全绑了。”
那贼人登时哭丧着脸,连声讨饶:“女冠饶命!咱们不是歹人,只是想借度牒使使!”
姜南绍心里早就想明白了这事,秦州地处西北边陲,既是军事重镇,又是往来要道,官兵盘查得紧。没有度牒,休想自由进出。这帮冒充商队的吐蕃人,偷度牒定是为了行事便宜,而且瞧着这架势,要的只怕不止一份。只是他们究竟打的是甚么主意,还得细细审一审才知道。
姜南绍又踢了那贼人一脚,厉声道:“少废话!赶紧说实话,你们偷度牒做甚么,究竟打的甚么主意?”
那贼人苦着脸哀嚎:“女冠行行好,怎的只盯着小人一个踢打?”
周至语也已将另一个贼人绑好,喝问道:“你来说!”
那人却硬气得很,只闭着嘴,一声不吭。姜南绍把油灯举高照了照——认出来了,正是那商队里领头的壮汉。
“说吧,偷度牒混进秦州,究竟想干甚么?”姜南绍语气平平的,却透着一股不容人糊弄的劲儿。
顿了顿,她又慢悠悠开腔:“你们要的怕不只是混进秦州这么简单。进秦州的路子多得很,你们真正想要的,是度牒上那个身份,我说的可对?”
油灯下,那领头贼人的脸刷地变了颜色,却依旧死咬着嘴唇,一声不吭。
姜南绍笑了笑:“你们不说也不打紧。等天亮了,问问店家这左近可有里正,把你们俩捆到县廨去,交给上官慢慢审,总能审出个子丑寅卯来。”
那黑须贼人先就沉不住气了,扯着嗓子嚷起来:“阿哥!我早说过,这事原不该咱们来。他们要使度牒,叫他们自己来偷!凭什么听他们使唤?到头来教咱们做替死鬼!”
“闭了你那鸟嘴!”领头贼人又气又急,厉声骂道,“夯货!”
气急之下,又用吐蕃语骂骂咧咧,也不知在骂些什么。
姜南绍一记耳光扇过去,正正拍在那人脸上:“住嘴!”
转过脸看向那黑须贼人:“你接着说,谁指使你们来的?”
“我……我说了,女冠便能放了我们吗?”那黑须贼人迟疑着问道。
“那得看你说的是不是真话。若是真话,便饶你们这一遭。”吴山娘开了口,声音冷冷的,带着一股不容人不服的威严。
那贼人见做主的吴山娘神情严厉,料想是领头的主儿,便咬了咬牙,把心一横,和盘托出:“是西夏人!他们的探子要度牒,好在秦州城里走动!”
“混账东西!”领头贼人勃然大怒,抬脚便踹过去,“蠢货!”
“凭什么让咱们来送死?他们压根没把咱们当人!我不服!”那贼人也红了眼,嘶吼着反驳。
“住嘴!蠢货!你说了他们也不会放了咱们的!”领头贼人扯着嗓子高声呼喝,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度。
姜南绍心头一凛——不好,他在给同伙报信!
念头刚转,房门便被人猛地撞开,呼啦啦涌进七八个手持大刀的壮汉,个个杀气腾腾。与此同时,屋里骤然升起股股青烟,刺得人眼睛生疼,呛得喉头发涩。
吴山娘知这青烟不似平常毒烟,大喝一声:“莫恋战,凝神闭气,出去!”
8. 西行
周至语和姜南绍晓得这毒烟歹毒,也顾不得去缠斗,慌忙运气屏息,随吴山娘飞身从窗口跃出。
只见客舍院里不多时便聚满了慌里慌张的人影,夜里黑漆漆的,一时也分不清哪个是敌哪个是友。
周至语和姜南绍提着剑要追,被吴山娘一把拦住:“穷寇莫追。况且这黑灯瞎火的,乱成一团,也不好拿人。罢了,别为这几个毛贼误了正事,不值当的。”
院子里乱得跟滚锅似的。马嘶的、喊叫的、人嚷马鸣,直闹腾到后半夜,方才渐渐停歇。待动静渐渐歇了,客舍里静得碜人——像是凭空少了一大半人。
那商队的人早跑得没了影。剩下客人里头,有嚷着丢了度牒的,只当是遇上了寻常盗贼,虽则气恼却也无可如何,只得自认晦气。
姜南绍心里却明白,这事断不简单。几路人马盘踞在秦州,如今竟要偷度牒,且要的数量还不少,不知在图谋甚么,秦州的局面怕是早已危如累卵。
看来此番往秦州去,得赶紧把手头的正事办了——若等乱子起来,只怕要连累她们谋划已久的那桩事。
几人在客店又盘桓了两日。待封山解禁的消息一到,便一刻不敢耽搁,匆匆收拾起程,往秦州赶去。
临近秦州的官道上,浩浩荡荡地来了一队人马,旗幡在料峭春风里被吹得猎猎地响。
一面朱红牙旗叫风扯得笔直,上头绣着“秦州沿边都巡检使”几个大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显眼。
几名斥候骑马奔来,到了马车跟前翻身下马,脚步稳稳当当。那马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一团团白雾。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汪平程车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禀汪枢密,北面二十里到此,沿途不见蕃骑踪影,沟谷之间也无伏兵的痕迹。岔路口已派人持白旗把守,大军可暂且歇息。”
汪平程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目光在他那沾满尘土的衣甲上停了停,吩咐道:“既如此,便传令下去,暂歇半个时辰,喂马造饭。”
不多时,队伍便缓缓停了下来。
军士们将马匹牵到河边饮水,几个老卒从驮马上卸下铁锅,就地垒灶生火。炊烟袅袅升起,混着干柴的焦香。
他们这一路从京城而来,只因谢元佑身上带伤,行得极慢,费了好些时日才行到秦州的官道上。
一名医官抱着医囊子,匆匆钻进后面那辆马车里。
车里便传出一个老妇人温声细语的劝慰:“子韧,再叫医官瞧瞧罢,总教人安心些。”
话音才落,那医官便灰头土脸地退了出来。
紧接着,车里响起个男子低沉而不耐烦的声音:“魏嵚。”
侍立在不远处的魏嵚心头一紧,赶忙趋步至车前。只听车内那年青男子道:“成日闷在这马车里,你去把青风牵来。”
青风是谢元佑的坐骑。
医官尚未走远,听了这话急忙上前拦住:“谢大人使不得!伤口才刚结了疤,若骑马颠簸,只怕又要崩裂……”
马车里的老妇人是季傅姆,一听医官的话,声音也急了,隔着帘子传出来:“子韧!从京里动身时,你母亲是怎么叮嘱你的?你都忘了不成?伤刚结了疤,哪禁得住这般折腾?”
魏嵚心里明镜儿似的——这位小祖宗一旦拿定了主意,就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忙朝旁边一个侍从使了个眼色。那人会意,悄没声儿地退开,一溜烟去了。
魏嵚也不敢耽搁,应了一声,便去牵青风。
不多时,汪平程得了信儿,从马车上下来,沉着脸走过来。
他先掀开车帘子,冲车里的季婆婆微微点了点头:“季傅姆。”
随即转过脸来对着车里的年轻男子,也没了耐性,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数落:“谢元佑!我的活祖宗!就为你这一身的伤,行程已经耽搁了多少?你再胡闹,趁早自个儿滚回去领死罢!”
谢元佑也不吭声,一把扯开车帘子,从里头蹿了出来。他夺过魏嵚手里牵着的缰绳,翻身便上了马,把季婆婆急切的呼唤全扔在了身后。
他双腿一夹马肚子,喝了声“驾!”,那马便像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魏嵚抬眼一瞧,心里叫苦不迭,急忙也翻身上马,紧追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很快没入官道尽头扬起的滚滚黄尘之中。
汪平程气得手指发颤,连声喝道:“快!快给我追回来!”
几名侍从慌忙策马去追,他盯着那绝尘而去的背影,犹自咬牙切齿:“早知如此,离京前就该让行刑官下手再重些!最好连嗓子也一并毒哑了,省得伤好一点就变着法儿给我添乱!”
汪平程平素里是个极镇定的,唯独碰上这位小祖宗,便常气得眼冒金星、胸口发闷。
这一路上,那小祖宗找了多少事,简直气得老先生头发都白了多少根。
走马承受公事吕庆深见他脸色发青,喘气不匀,心下也觉不忍,赶忙下车来劝:“汪枢密千万保重身子。卫……咳,谢参军性子是古怪了些,眼下且先由着他些。离秦州已不远了,待到了地界,再从长计议不迟。”
汪平程深吸几口气,勉强缓过劲来,却仍是余怒未消,摆摆手道:“若非看着他从小长大……我真想撒手不管,任由他自生自灭去!”说着说着,眼角竟隐隐泛红,声音也哽了一下。
他眼前恍惚闪过谢元佑旧日的模样——那般明亮张扬,眉目疏朗,顾盼间尽是少年意气。再看如今……心头便沉甸甸地发酸。
吕庆深也不由暗叹。此子前十几年过得何等顺遂风光,一朝骤变,天地翻覆,换作是谁,怕都受不住。
“若不是娘娘临走前将他托付与我……”汪平程偏过脸去,声音低了下去,“是死是活,我又何必操这份闲心。”
车内的季婆婆听他提起皇后,也忍不住抬手拭泪。
吕庆深哪里不知他说的是气话。便是没有皇后娘娘的嘱托,单凭汪平程与谢元佑这多年的师徒情分,他又岂会真个撒手不管?如今这份心,更多是痛其不争、哀其不幸罢了。
“都过去这些年了,”汪平程摇着头,喃喃道,“他怎么就……过不去了呢。”
两人正感慨着,远远便见几个侍从骑马折了回来。
“人呢?怎么就你们几个?”
侍从翻身下马,抱拳道:“汪枢密,魏大人让小的先回来禀报一声。谢大人骑得远了,说咱们不必跟着。魏大人自会护好谢大人,随时差人报信回来。还说咱们该何时动身便何时动身,不必管他们。”
汪平程一股火气又蹿上心头,张口要骂,话到喉头却骤然哽住了。
他想起六年前那场翻天覆地的变故之后,谢元佑因郁怒难舒,竟患上了罕见的奔豚气疾。每每发作,腹痛如绞,似有活物在腹中冲撞奔突,心悸气短,几欲窒息。太医曾叹,此病根在情志,忧愤郁结,不得疏解。
汪平程眼前闪过他病发时冷汗涔涔、唇色青白的模样,那已到嘴边的斥责,终究化成一声沉沉的叹息,咽了回去。
“哎——罢了,由他去吧!”汪平程跺了跺脚,“他不愿同路便罢!有魏嵚跟着照应,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大事。”
吕庆深在一旁瞧着,也不好再劝甚么。这师徒两个的事,外人插不上嘴。
汪平程回过身来,见车帘微微动着,季傅姆正探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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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忧心忡忡地张望,便缓了脸色宽慰道:“傅姆不必过虑,有魏嵚跟着,出不了岔子。”
季傅姆摇了摇头,叹口气,放下了车帘子。
经了这场变故,一行人也没了心思吃饭。歇了一歇,大队人马才又重新上路。
谢元佑一口气跑出几十里地,只觉腔子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闷气散了大半,这才勒住缰绳,把马停下。
那匹唤作“青风”的白马立在原地,呼哧呼哧喘着粗气,鼻子里喷出一团一团的白雾,显是累得不轻。
方才马背上疾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早冻得没了知觉。这会儿一停下,方才觉出脸颊上刺刺地疼,倒叫他觉着一股子痛快——近乎自虐的那种痛快。
他翻身下马,拍了拍“青风”汗湿的脖颈,由着它去一旁歇脚吃草。自己往后一倒,直挺挺躺在那冰冷坚硬的地上,闭了眼,一动不动。活像没了气息的死人似的。
魏嵚跟了他这些年,深知他的脾性,此刻只远远站着,不去扰他。只拿眼四下里巡睃,不敢有半分松懈。
天色一分分暗下来。谢元佑终于动了动,侧过身去,望着天边那点子快烧尽的残阳。
看得眼睛发涩。恍恍惚惚的,不知多少个这样的黄昏从心里头浮起来——那些年,他向来是浑身使不完的劲儿,成日价策马狂奔,只觉得前头路还长着呢,他哪儿顾得上停下来好好看一回落日?
想起来的也是这样的光,金红金红的,暖洋洋地铺在身上,就在他飞扬的发梢上、肩头上。
他骑着最心爱的那匹马,后头跟着一群年纪相仿的伴当,笑啊闹啊,马蹄声洒了一路。
耳畔的马蹄声、欢笑声越来越响,快要刺破耳膜了。他用力甩了甩头,那声音不但没散,反倒更乱、更吵了。
“卫——”魏嵚疾步抢上前来,刚吐出一个字便猛地打住。他总改不了这口,眼前这位早不是卫王了,只一个芝麻大的参军罢了。
他像被烫了舌头似的,急忙改口:“大、大人,像是有一队人马朝这边来了,咱们得先避一避。”
原来不是耳虚,果真有动静。
两人牵了马,急闪身躲进道旁密林里头。不多时,只听得官道上马蹄声疾,一队人马飞也似地奔来。都穿着青布劲装,头上兜帽捂得严严实实,骑得忒快,一眨眼的工夫就窜过去了。
待那蹄声渐渐远了,谢元佑牵着“青风”便要出林子。魏嵚忽地竖起耳朵——那马蹄声竟去而复返,且越来越近。谢元佑眉头一皱,脸上早浮起不耐烦的意思,分明是不肯再躲了。魏嵚急得什么似的,伸手去扯他袖子,却扯了个空。
只见那伙青衣人已在方才歇脚处不远勒住了马。领头的那一个,兜帽底下露出两只眼睛,冷冷地往地上扫了一遍,道:“搜。马蹄印到这儿就断了。”
眼瞅着对方足有二十来号人,魏嵚心里不由得一紧。
说时迟,那时快,谢元佑的剑早已出了鞘,人已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他行到官道上,两指抵在唇边,吹出一声短促的呼哨。林间立时响起急促的蹄声,那白马“青风”如一道白光疾冲而出。谢元佑纵身跃上马背,一扯缰绳,那马扬蹄原地打了个旋儿。
他坐在马上,目光懒懒地扫过那群青衣人,像是在看他们,又像什么都没入眼。
几个青衣人面面相觑,低声问领头的:“是他不是?”
那领头的盯着谢元佑,眉头拧得死紧:“这般张狂的作派,除了那位昔日的天家贵胄,还能有谁?”
众人听了,猛然省悟。霎时间马蹄踏地声、呼喝喊叫声轰然炸开,喊杀声震天价响,直扑向二人。
9. 旧人
谢元佑偏过头,看了眼身后跟上的魏嵚,嘴角忽地一勾,露出个笑来。
他眼里布满血丝,那笑意竟透出几分嗜血的兴奋:“魏嵚,好久没痛痛快快杀一场了。”
魏嵚亦觉胸中血气上涌,抱拳沉声应道:“大人当心!”
话音未落,两人同时一夹马腹,齐喝一声“驾——”。马蹄还没撒开,手中的剑已挥出——
寒光乍现,如一道闪电劈开暮色。
谢元佑杀得性起,剑光起落间,迎面便有两三人中剑坠马。对方一时措手不及,却也不是善茬,很快稳住阵脚,将二人团团围住。
他旧伤本就未愈,这一番剧烈动作,只觉伤口处火辣辣地疼,像要裂开一般。他咬着牙,手上剑招却愈发狠厉,全是不顾性命的打法。
见了血,他眉宇间那股戾气愈重,剑势愈发狠厉狂乱,每一招都带着搏命的凶悍。围攻之人纵是身手不弱,见他这般不要命的打法,心里也犯怵,出手时不由得便多了几分犹豫。
只见谢元佑一剑刺穿一刺客胸膛,还嫌不够解恨,手腕一拧,剑身在血肉里头狠狠绞了一转,方才猛力拔出。
长剑离体,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暮色。
谢元佑脸上溅了几点温热的血,他抬手胡乱一抹,唇角竟慢慢勾起一丝笑意来。
那双染了血的眼睛在暮色中亮得骇人,四下里扫视众人时,竟如阎罗现世一般,瞧得周遭之人脊梁骨直冒凉气,一时竟没人敢上前。
领头那人猛醒过来,厉声大喝:“发什么呆!放箭!”
魏嵚心头一沉,急喝道:“大人,不可恋战!走!”
谢元佑早在厮杀之初便已将周遭地势看在眼里。这官道本就狭窄,二十来号人马挤作一团,反倒施展不开。
他与魏嵚只两人两骑,腾挪闪转更来得灵便。若对方真要放箭,这般拥挤处,反倒容易寻着对方破绽。
兵法云:避其易,击其厄。眼下近身缠斗虽是险招,却是打乱对方阵脚的顶好法子。
一听“放箭”二字,他毫不迟疑。双腿一夹马腹,“青风”朝前疾冲两步,他握紧缰绳,朝魏嵚喝道:“跟上!”话音未落,双膝猛然收力,勒缰急喝:“青风,起——!”
那“青风”长声嘶鸣,前蹄陡然人立而起,如一座山骤然拔地!前方数骑不及反应,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势惊得阵脚大乱,箭尚未离弦便已歪斜落地。
魏嵚趁势打马冲入,剑光白亮,所过之处血花四溅。这一冲一杀,对方霎时便倒下大半。
谢元佑堪堪勒住马,朝魏嵚使了个眼色。魏嵚会意,大喝一声,连人带马横挡在前,截住残余几人的围攻。谢元佑则调转马头,朝着那领头男子,不紧不慢地逼了过去。
那刺客头领猛勒缰绳向后急退,堪堪避过一剑。然谢元佑剑招毫不停歇,招招狠辣,直取要害,显是全然无意活擒,对幕后主使亦无半分兴趣,只一心夺他性命。
刺客头领渐觉力乏,心知不可久战,眼中凶光一闪,佯作格挡,借势向右急闪,左手探入袖中——袖箭机关将发未发之际,谢元佑已趁他分神,剑锋直刺其心口!
恰在此时,远处破空之声疾至。
一支羽箭后发先至,“噗”地正中头领眉心。与此同时,谢元佑的剑刃也已贯穿其胸膛。
那头领双目圆睁,脸上凝着惊骇与不甘。
待长剑抽出,他便从马背上直挺挺栽了下去,再无半点声息。
余下几名刺客见首领已死,登时吓得魂飞魄散,拨转马头便要逃窜。
谁知官道两侧蹄声如雷,不知何时涌出的官军铁骑已围得铁桶一般,当真插翅也难飞了。
只见一队人马自官道尽头飞驰而来,为首是个年轻军官,手中长弓尚未收起——方才那支夺命的箭,显是出自他手。
旁侧一名兵士掌着面青色三角旗,上头绣着“三阳寨左都”四个白字。原来正是三阳寨巡防的官军。
几名兵士已将残余刺客捆缚妥当,推搡至那年轻军官马前:“韩都头,贼人都在这儿了。”
韩都头微微颔首,转头望向谢元佑二人。
这一望之下不得了,他整个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竟也顾不得什么体统,手忙脚乱翻下马来,慌乱间险些被缰绳绊个跟头。
身后那些骑兵何曾见过自家都头这般失态,不由得面面相觑。
韩今霖几乎是踉跄着扑跪于地,嘴唇抖个不住,颤声挤出半个字:“殿……”
那一声尚未落全,谢元佑眼底便掠过一丝冷厉。
他手中长剑尚未入鞘,剑尖犹自滴着血,缓缓垂下,指向韩都头肩头,堪堪停在寸许之外。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大人认错人了。”
近旁士兵大惊,便要拔剑,却被韩今霖喝住:“都别动!”
谢元佑收剑入鞘,淡淡道:“此地刺客余党未清,都头既巡防至此,后面的事便交与你了。”
旁边一个兵士见他态度倨傲,忍不住粗声嚷道:“好没道理!咱都头救了你们,连个谢字也无,竟这般无礼!”
“就是,一并抓了!”众官兵愤愤不平,纷纷鼓噪。
谢元佑坐在马上,低头四下一扫,冷冷一笑:“便是没你们,小爷也收拾得了这帮废物。”
韩都头脸色铁青,猛地回头厉声喝止:“住口!都退下!周副都头,你带人将这些刺客押往前方等我,此处不必留人。”
众人噤若寒蝉。周副都头领命抱拳:“是,都头小心!”
待左右走得干干净净,韩都头才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曾经熟悉的眼睛。
那眼里早已没了当年温润明亮的光,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仿佛多看一眼便要冻僵。
他喉结滚动,硬生生将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额头重重叩在地上:“公子!”
他抱拳,声音微微发哑:“方才见那刺客凶悍,一时情急放箭,险些误伤了公子。”
谢元佑眯眼打量他片刻,眼圈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红,神色却仍是冷的:“都头起来罢,岂有将军相拜之理。”
官道上马蹄扬起的尘土尚未落定。韩今霖跪在黄土里,忽然膝行向前几步。
魏嵚闪身上前阻拦:“都头,不可如此。”
韩今霖却顾不得这许多,一把推开他,径直扑上前抱住谢元佑的一只腿,压抑多年的哭声终于溃堤:“公子!我是长阳啊……韩今霖!您怎么……怎么能不认我了!”
谢元佑听他这番话,不由得咬紧了牙,眼圈慢慢泛红。下颌绷得极紧,喉结上下滚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吐不出也咽不下。
半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嘶哑得厉害:“起来。”
韩今霖仍跪在尘土里仰头看他,脸上泪痕混着灰土,狼狈不堪。
韩今霖不肯起身,只将额头抵在谢元佑腿上,肩膀一耸一耸地抽噎,半晌才哑着嗓子执拗道:“公子不认我,我便跪死在这里。”
“我叫你起来!”谢元佑陡然抬高声音,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可那尾音却有些抖。
见他还是不动,抬脚便朝他身上踹了过去,脸上满是嫌弃:“韩今霖,这么些年,你可真出息了,我叫不动你了是不是?”
这一脚踢得不轻,韩今霖在土里打了个滚,疼得龇牙咧嘴,一张脸哭得跟花猫似的。
他抹了把泪,却又笑了:“公子,你终于肯认我了。”
韩今霖原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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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今生再难与公子重逢,谁料竟有今日。
他也顾不得这般失态,抽噎道:“公子……还能见到您……真是……太好了。我、我以为……这辈子再也……”
泪眼模糊中,他望向眼前之人。
那张脸早已褪尽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硬朗分明,下颌如刀削般利落。昔日那双明亮飞扬的眼眸,如今却沉在一层化不开的阴翳之中,只在方才某一瞬,似有极浅的水光掠过,快得教人抓不住。
谢元佑喉结重重一滚,猛地别过脸去,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滚起来。这副样子,丢人现眼。”
风穿官道,卷起细碎沙尘。远处三阳寨的兵士们牵着马,押着俘虏,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往这边多瞧半眼。
韩今霖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站起身来,便欲伸手再去抱谢元佑的双腿。
一柄长剑横了过来。魏嵚满眼警惕,厉声喝道:“都头,不可!”
韩今霖动作一僵,盯着那柄横在身前的剑,心头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酸涩猛然又翻涌上来。
他鼻尖一酸,声音里竟带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哭腔:“公子……身边有了新人,便疑长阳会害您么?”
是了,他是在嫉妒。
从前那个位置——离殿下最近、最得信任的位置,站了整整十年的人,是他韩今霖。从五岁稚童到十五岁少年,他几乎是长在殿下身边的。而今,他也成了被剑锋所指的“外人”了。
一思及此,便觉有把钝刀子,一层一层慢慢剐着他的心。酸楚浸透了四肢百骸,抽走了他仅剩的气力。
当年被罚离京、遣来秦州戍边时,他曾抱着一线微茫的盼头:若立下军功,兴许还能回到殿下身边。
他就是靠着这点念想,一年一年苦熬下来。如今方真切想到,谁又当真离不得谁呢?殿下身边终归会有新侍卫、新亲近之人,而那离得最近的位置,自己却是再也回不去了。
这般一想,心头那股气倏地便泄了。他不自禁退后两步,垂下眼去。
魏嵚瞥见韩今霖面上骤然灰败,心中闪过一丝犹疑,不由得望向谢元佑。
谢元佑面上虽无波澜,魏嵚却眼尖,瞧见他握着缰绳的手正缓缓收紧,指节捏得发白——这分明是极力忍耐之态。
魏嵚心知不妙,若再不走,只怕谢元佑要犯那旧疾。
不料那韩今霖生性豁达,转念一想:公子既被贬往秦州,日后相见岂不便当得很?
这般想来,竟又雀跃起来:“公子,你日后便在秦州了么?居何职?我休沐时便来寻你,可好?”
魏嵚越瞧谢元佑的面色愈加苍白,心知再耽搁不得,压低声音,在他耳边提醒:“大人,该走了。”
谢元佑反应略迟,但还是点了头。他始终没再看韩今霖一眼,僵着身子将马转了个方向。
魏嵚心下不忍,转头向韩今霖抱拳道:“韩都头,今日我与大人尚有要事,先行一步。大人在秦州任司法参军,你若得空,便来与他说说话。”
“我与大人。”他只顾喃喃念着这几个字,心思都歪了。
韩今霖品着这话,心头如被钝器重擂一记,闷得透不过气来。他竟忘了上前阻拦,也未察觉谢元佑的异样。
本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想问这些年过得如何,想说自己也从未有一日忘怀——可话到嘴边,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了。
他嘴唇颤了颤,终究没能开口,只眼睁睁望着那两骑渐行渐远。待那身影快要没入暮色尽头,他才如梦初醒,用尽气力朝远处大喊:
“公子——!长阳休沐时便来寻你!”
话音落下,泪水滚了满脸,淌进嘴角,落入颈窝。他下意识舔了舔唇边那咸涩的水渍——真咸啊。
10. 蛰痛
韩今霖的呼唤声飘得极远,零碎地消散在风里。
马背上的谢元佑愈加恍惚,胸口那闷痛仿佛直冲到天灵盖,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死死攥着缰绳,指节泛白,身子却止不住地发抖。
魏嵚策马跟在身侧,目光始终锁在他身上,瞧他支撑不住,心头一紧,忙伸手虚虚扶住他手臂,低声唤道:“大人,可还能走?”
谢元佑没应,只觉喉头涌上一股腥甜,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子里布满血丝,衬着那张惨白的面孔,格外渗人。
“大人,前方便是三阳寨驿站,不如我们在此先歇一宿,明日再赶路。”魏嵚试探着道,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恳求。
他似是力气将尽,极轻极慢地点了点头。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三阳寨驿站。
魏嵚翻身下马,抢先几步推开驿站的木门,回身来扶谢元佑下马。
谢元佑没理会他伸过来的手,强撑着下了马,扶着门框跨过门槛,脚步虚浮得厉害,落地时一个踉跄,险些栽倒。
驿卒很快收拾出一间屋子。魏嵚又要去扶,却被谢元佑轻轻推了一下,那力气极小。谢元佑哑声道:“别跟来。”
魏嵚自是不敢跟进去。他跟了谢元佑五年,知道犯旧疾时他不喜旁人在侧,故而从未窥见过他病中狼狈的模样。
魏嵚小心地看着他的脸色,低声问:“大人,我怀中有药丸,要不要先服一丸?”
谢元佑摇了摇头,哑声道:“不必。你出去,让我一个人待会儿。若没叫你,不得进来。”
魏嵚应了,又让驿卒端了碗热茶放在矮几上,忧心忡忡地出去,将门带上。
谢元佑听见关门声,终于卸了力,栽倒在床上。他将头顶抵在床头,用力压着,额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喉间发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矮几上搁着一盏油灯,火苗子一跳一跳的。谢元佑盯着那光,一时竟分不清是梦还是真。
恍惚里,他瞧见了五岁的阿濡。那丫头生得白白胖胖,一张小脸时常红扑扑的,正拍着他的脸唤他:“元佑哥哥,快醒醒,王爷给你寻的小跟班来啦!”
他睁开眼,便见着两张小脸凑在跟前。阿濡朝他脸上哈着热气,一双眼如葡萄朵,睫毛又浓又翘,鸦羽一般。
她旁边还站了个矮墩墩的小人儿,鼻洼里挂着两管清鼻涕,瞧着怪恶心的。
他翻身起来盘腿坐在榻上,揉揉眼睛。阿濡见他醒了,也爬上榻来学他的样盘腿坐着。那小人儿非要学着坐,两条短腿却怎么也盘不拢,急得满头大汗。
阿濡笑得咯咯的:“霖哥哥,你的腿怎么比阿濡的还短?”
谢元佑嫌弃地瞅了他一眼:“就是这小东西要跟着我么?我不要。”
阿濡摸了摸小今霖的脑袋,倒像个姐姐似的:“可是怎么办呢?我喜欢小今霖呀,他好可爱,你不要,我便要了。”
那小鼻涕虫吸了吸鼻子,摇摇头:“我不要,你是女娘,我要跟着公子。”
阿濡“啪”地在他脑瓜上敲了一下:“你倒还嫌弃我!元佑哥哥又不要你。”
那孩子脆生生地也叫了声“元佑哥哥”,忽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仰着脸说:“公子,阿爹说了,我要一辈子跟着你的,我看过你舞剑,厉害得很,我就想跟着你。”
恭维对小孩子也是受用的,谢元佑便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学着大人的口气:“既然阿濡觉得你好,本公子便应了你,许你一辈子跟在我身边。”
一辈子。
那时候,他以为知道一辈子是多久。
一转眼,他们都不在自己身边了。
只余他一人了。
谢元佑抱着膀子歪倒下去。他有一瞬间的清明,恍惚晓得方才不过是场幻觉罢了。可分明方才那梦里的暖和气还没散尽,可这刻他觉得骨头都浸着冷意,那刺骨的冰冷在他身体里四下乱窜。
他阖着眼,胸口起伏了几回,脑仁儿里好似有人拿斧头一下一下地劈。他搂着胳膊,把脑袋往床头上死命地撞,可身上早没了气力,撞过去也是轻飘飘的,不疼不痒。
他还是忍不住一下一下往上撞,额角磕在硬木上,闷闷地响。撞了会儿,力气彻底耗尽了,只得把脸埋进被褥里,浑身痉挛似地抖。
他将手臂压得更紧了些,喉结滚动,半晌,才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呜咽声,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开来。
门外,魏嵚没敢走开,耳朵竖得笔直,听着屋里那点动静。
闷响、喘息、被褥窸窣。他靠在门边,却不敢推门进去。跟了谢元佑五年,他太清楚了,这时候进去,只会让大人更难堪。
过了许久,屋里渐渐没了声响。魏嵚侧耳听了半晌,才极轻极慢地推开一道缝。
油灯还亮着,极微弱的光,谢元佑侧躺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呼吸虽粗重,却比方才匀了许多。
魏嵚悄悄退出来,轻轻带上门,长长吁了口气。这一夜,可以想来会有多磨人。
夜里睡得不好,姜南绍醒来时还在喘着粗气,梦一个接着一个,她都不记得梦到了些什么,只记得同那人有关。
她许久没想过那人的事了,六年来她忙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修炼、练功、任务、奔波,桩桩件件压下来,倒也叫人没闲心去惦记旁的。
兴许是前几日在原州客栈里,听来了那人被废黜的消息罢。当时她正端着茶碗,手指微微一僵,旋即又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
吴山娘素来一张脸看不出喜怒,她像没听见一样,连一眼都没朝她那里瞥,只认真喝着茶。
周至语对她过往全然不知,自也瞧不出什么异样,可她自己心里清楚,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像被针扎了一下。
不痛。只是酸。
她翻了个身,一瞧窗外天色还暗着,离天明尚早。
可她知道,自己是再也睡不着了。
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团乱麻,愈加清醒。梦这东西不讲道理,你越是压着,它越要翻腾。
那人的事,她早就放下了。六年了,连模样都有些模糊,记不太清了。
她听到那消息时,心里头是没有多少意外的——虽没刻意想过,但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那个性子,太亮、太烈、太不知道转弯,在那种地方,怎么活得长久?
六年来,她一日一日地学会了不逼自己。既然这夜晚压不住心里的情绪,不如就由着它去,该怎样便怎样罢。
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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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自有旁的事压下来,填满每一寸心思,叫她没有工夫再去想这些。
秦州城已在望,她哪还有旁的心思。这六年,论心狠,她也学了九成九。
次日,马背上的姜南绍重又精神抖擞。
一月有余的风雪兼程,总算远远瞧见了秦州的城郭。
她攥着缰绳的手不由得一紧,眼底漫上几分按捺不住的兴奋——六年了,念想了六年的这一刻,竟真真切切就在眼前了。
她勒住马,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皮缰。这一路风餐露宿,干燥的风沙早已将她的皮肤磨得粗粝,那张本就黑瘦的脸,如今更显棱角分明。
只驻得片刻,她便一夹马腹,松了松缰绳,低喝一声“驾”,马蹄踏着尘土,缓缓朝城门行去。
到了城门口,那土筑砖包的城垣迎面压来,斑驳的土黄里浸着风沙经年的气息。
入城下马听凭厢兵盘诘,虽费了些周折,倒也还算顺遂。
进了城,人挨着人,三人牵着马慢慢走,脚下不敢稍耽。
秦州城内的空气驳杂得很——畜粪腥臊裹着干燥的尘土,又掺着几羊奶香,市井气扑面而来。
街上人声鼎沸,南腔北调好不热闹。
此处虽及不上汴京那般车水马龙、富丽繁华,却也自有一番独到的异域风情。
师徒三人在街边买了几块胡饼,就着水匆匆填了肚子。各怀心思,并无在城中逗留的念头。
按先头定下的章程,填饱肚子便直奔玉泉宫。待赶到时,日头早已偏过中天,正是午时光景。
玉泉宫在秦州城北的崖壁上。三人沿着天擎山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沿途泉水环绕,潺潺水声极动听。
道旁古柏苍苍的,枝繁叶茂,浓荫遮了半边日头,行步起来倒也清爽。
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便望见山门之上,“玉泉宫”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入石三分。
山门前有小童略加盘问,三人便入了观门,不多时即被引至三清殿前。
殿中香烟缭绕,一位墨色长须的道长立于当中,面容慈和。瞧见她们进来,便含笑迎上。
吴山娘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语中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动容:“师兄慈悲。一别数年,师兄风采依旧。”
周至语与姜南绍亦上前稽首,齐声道:“见过师叔,师叔慈悲。”
修明道长向两个晚辈点头笑了笑,连忙扶住吴山娘的手臂,眼底满是怜爱之意:“一别数年,师妹,让师兄好生挂念。”
吴山娘素日里那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竟泛起微微涟漪,声音微哑:“山娘也想不到,竟还有再见到师兄的一日。”
这修明道长本是河南府人氏,幼时家贫,兄弟姊妹众多,养赡不济,便将他送入汴京太清观学道,拜在左街道录王右拙门下。
他这人悟性颇高,又肯下苦功,道行日渐精进,到后来竟成了道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太初三年,朝廷降下敕令,委他任秦州玉泉宫道正,一住便是十数载。他与吴山娘虽非同师所出,然两家师父皆出一门,自幼便常来常往,情分自是非比寻常。
待姜南绍等两个晚辈退出殿去,殿中只余他二人,修明方才细细打量起吴山娘来。心中默算,上一回相见,已是十一年前的事了。
11. 南朝旧事
他目光落在她的发髻上。记忆里那一头乌黑的长发,如今竟已掺了几缕霜白。
她比从前清减了许多,眼角添了几道细纹,眸中也没了当年的清亮,只余下沉沉的倦意,瞧着教人心疼。
他不由得想起十一年前分别那日——自己头一回,也是最后一回,向她开了口。邀她同行前往秦州,愿与她双修相伴,共证道果。
她终究还是婉拒了。
那些年,他总觉着她对自己并非全然无意。可那一次拒绝,到底浇灭了他心里最后那点念想。
心灰意冷之下,他应了那道敕令,独自来了秦州,自此天各一方,再无音讯。
谁知半年前,忽然收到她一封信。那信上写的,字字句句都教他心惊。
原来当年他远赴秦州,竟不是凑巧,是有人早早布下的一步棋——她瞒了他十几年,倒将他给算计其中了。
难怪那时他总觉她眉间锁着化不开的愁绪,问她,她又从不肯说。
她在信里求的那桩事,分明是算准了他不会推辞。
他即便心里挣扎过,到头来也定会应下。除了他,再没有旁人合适,也再没有旁人肯为她做到这般。
他竟不曾多作犹豫,便回信应了她所求之事。
此刻,见她立在眼前,他头一遭觉得,这一辈子,总算没有白活。
吴山娘忽地退后一步,朝他深深稽首,弯下身去,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皆因我执念太深,涤荡不净,累及师兄道行,便是万死,也难赎山娘这一身罪过。”
言罢,她屈膝跪倒,额头伏在手背上,久久不曾抬起。
修明连忙俯身去扶:“山娘,快起来,莫要如此。是我修为尚浅,与你何干?你不必这般自责。你我自幼相识的情分,便是为你赴汤蹈火这一回,师兄也是甘之如饴的。”
吴山娘眼眶一热,强忍着才没教泪落下来。
她未满三岁便失了爹娘,被女冠离先生收为弟子,自此跟着离先生学道,心中是将离先生当作亲娘一般敬爱的。
也正是那时候,她识得了修明。
年少时,也曾有过懵懵懂懂的情愫。
两人心里都存着那点子意思,却还未及挑明,一桩突如其来的变故,便叫她断了所有儿女情长的念想。
她执意拒了修明的情意,从此绝情绝心,再不触那心底之事。
只因她心里,离先生亦师亦母,只她一个弟子,待她恩重如山。她这辈子活着,便只为了一桩事——替师父雪恨。
旁的,不是不愿,是不敢再想。
这十几年,她不能将这些事说与旁人听,只咬紧牙关,一样一样地谋划,身心俱疲。
此刻,她终于能卸下心头那块石头,将过往旧事,一五一十说与修明听了。
吴山娘的声音微微发颤:“当年师父曾与我说过一桩旧事。她年轻时,四方割据,天下大乱,分作数国,尚未一统。她当时在南朝修行,因修道之故,常与南朝皇家往来。一来二去,便同南朝一位皇子生了情分。那皇子后来继了位,将师父接入宫中,封作妃子。转过年来,便诞下一子——这位君兄,便是南朝最后那位君主。”
修明道长身躯微微一震,面上讶色难掩,沉吟片刻,并未打断。
吴山娘顿了顿,又道:“师父与那南朝皇帝,起初也曾鹣鲽情深。可师父本就不是能困在深宫里的性子,日久便知自己志不在此。纵是舍不得年幼的孩儿,修道之心却一日重过一日,最后还是遵从本心,毅然离了宫,重新披上道袍,做回女冠。此后,她一意向道,日夜苦修,修为愈发精深。一时之间,远近闻名,人人钦仰。”
修明轻轻摇头,叹道:“我只知离师叔道法高深,却不曾想,她竟与南朝有这般渊源。”
吴山娘面色一沉,语气怆然:“后来的事,师兄大约也已有耳闻。南朝国力日衰,太祖挥师南下,君兄被掳至京城。起初太祖还算宽仁,封了他爵位,保他性命。可到头来,他到底还是死在了太初帝手里——死在那阴毒至极的‘蚕丝怨’剧毒之下。”
言及此处,她牙关紧咬,眼底翻涌着恨意:“那狗皇帝本就是窃国之贼,行事狠辣。别说前朝的俘虏,便是自家的兄弟侄儿,他也全然不顾血缘亲情,说杀便杀。此等不忠不义的鼠辈,才该下那地狱!”
修明略一沉吟,又问:“你信里所说的玉泉宫阵法之事,与离师叔的旧事,又有何干系?”
她闭了闭眼,强压住心头翻涌的激愤,续道:“修明师兄,你可还记得十数年前,师父曾有一段时日水米不进,险些丧了性命?便是那时,她方得知南朝君兄被毒杀的噩耗,深受打击,一病不起。”
修明道长凝神回想,依稀记起确有此事。彼时离师叔病势沉重,卧床休养良久。
待病愈之后,整个人消瘦憔悴,神气如被抽空了一般,身子时好时坏,不过一年光景,便撒手尘寰。
他点了点头,语带怅然:“原来竟是为着这个。我先前还纳闷,师叔素来身康体健,怎生未及花甲便仙逝了。”
吴山娘眼含热泪,声音哽咽:“若不是心里憋着那股恨,师父只怕那时便去了。她也曾设法替君兄复仇,可那狗皇帝亏心事做尽,本就得位不正,性子自然多疑,防卫亦森严,师父始终寻不着近身的机会。复仇无望,忧愤交加,身子便一日不如一日。”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君兄身死约莫三个月后,一位高人寻到师父。我等方知,当年太宗帝大限将至,却不忍诛杀亲弟,思虑过重,反反复复拿不定主意,终招致被亲弟所杀、全家尽灭的祸端。太祖帝应是早已料定身后有此一劫,早在事发之前,便寻了高人,布下一道隐秘阵法。”
“是何种阵法?”修明道长追问道。
吴山娘抬眼望他,语声沉甸甸的,一字一句道:“此阵阴毒至极,说白了,与献祭无异。本就是违逆道家正道的旁门左道。”
修明道长听罢,心头猛地一震,胸口怦怦直跳,满脸皆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旁门左道,乃道家大忌,为正道所不齿,稍有不慎,便落入万劫不复之地。
他强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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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头的惊悸与不安,却见吴山娘目光灼灼地盯着他,问道:“师兄,你明白这话的意思么?你还要听下去么?”
吴山娘轻轻吐了口气,面色渐渐泛白,声音也弱了几分:“我在信中不便细说此事。师兄,你此刻回头还来得及。你只当什么都没听过,不必再为我费心,更不必卷进来。”
修明道长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事到如今,他若再装作一无所知,岂不是太假?更何况,他决不能眼睁睁瞧着她独自扛着这一切。
吴山娘见他不语,又补了一句:“师兄只需当作从未见过我们,不与我们为难,便是帮了小妹了。”
“山娘,你且说下去。”修明道长打断她,语气坚定得很,“世间事,本就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无论前路是福是祸,便是拼尽我这身修为,我也断无袖手旁观的道理。何为正道,何为邪道,本就没个定数。”
吴山娘心头一震,竟生出几分犹豫。
她与他自幼一同长大,怎会不知他待自己的心意?方才说出那番话时,她心底着实忐忑——怕他退缩,怕他不肯与自己站在一处。
若连他都弃她而去,她便当真是孤身一人了。可转念一想,若真因她连累他修为尽废,她又怎能心安?这份愧疚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叫她一时左右为难。
默然间,复仇之心终究占了上风。她咬了咬牙,继续道:“据那高人所言,太祖驾崩前一年,便已感知到自己星宿衰竭,大限将至。太祖生性宽厚,虽察觉兄弟有异心,却念及手足之情,总盼着是自己多想了,并不忍痛下杀手,只得暗中留下后手——以自身心尖精血,请高人布下此阵。若他日太祖死于非命,或是太祖崩后太初那贼人做出天理不容之事,此阵便可由那位高人以至阳至阴之人的以血引阵启动。”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此事本应秘而不宣,知晓之人越少越好。可那阵法本身尚有诸多瑕疵,那位高人日夜忧心,生怕贸然启动,后果不堪设想。他有心请师父修补此阵,却又怕走漏风声,惹来杀身之祸。后来,那高人想必是得知了师父与南朝皇室的渊源,又知晓师父一心想为君兄复仇,这才在君兄死后寻到师父。师父当即应允下来,只是为修补这阵法,她耗尽了最后的心力。阵法一成,师父便油尽灯枯,溘然长逝了。”
吴山娘抬起指尖,轻轻拭去眼角滚落的泪珠,声音愈加哽咽:“以师父的修为,本可修炼到百岁开外,却不料这么早就去了。”
修明道长轻声安慰道:“山娘莫要太过伤心。离师叔道行深厚,想必已是登了仙界了。”
她惨然一笑,摇了摇头:“师父临终时对我说,她怕是修不成正果了,只能承负此业,以此了结。”想到眼下二人处境,又生出几分自责,“只是……到底累了师兄了。”
修明微微一笑,语气温厚:“师妹切不可再这样想了。原是我个人修为不高,心性不坚所致,并非他人之过。”
他想到另一桩事,心下犯疑,又问道:“不知为何偏偏选在此时启动此阵?如今已是太初十五年?”
12. 匠巷
“据师父所言,此阵需数十载地脉温养,方能与山河灵脉浑然相融。阵在沉睡之中,缓缓吸纳日月精华、地脉灵气,蓄积磅礴之力,待到启动之时,威力方可臻于极致。”
修明道长闻言,如醍醐灌顶,心头猛然一沉——原来十一年前自己被派往秦州,便是要借他的修为,温养这阵法。而这阵法,早在太祖驾崩之前,就已布在玉泉宫中了。
他愈发心寒,声音都禁不住发起颤来:“原来如此。”
吴山娘瞧他神色,心中愈发不忍,她们利用了师兄十一年,心中是有愧的:“这阵法须得地脉温养,唯有师兄的修为方能护其周全。正因如此,玉泉宫道正一职,当初非师兄莫属。”
修明叹道:“想必这位高人定是宫中之人,否则也不可能有如此万全的法子,将我安排到秦州,却不知究竟是何人?”他暗自忖道,此人身份定然非同寻常,方能将事情做得这般滴水不漏。
吴山娘摇了摇头:“此人是谁,我也无从知晓,唯师父一人知道。自师父仙逝之后,我与那位高人之间的联络,一直靠一位名叫云来的隐士居中传递消息。”
修明默然片刻,心中便通透了许多:“若我没猜错,这阵法须得以至阳至阴之血方可启之,只是不知启动之时,会是何等光景?”
吴山娘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师兄,说句实在话,我等也不知最终会走到哪一步,我们来这秦州,一则为这阵法便在玉泉宫中,二则那至阳之身也已被安排到了秦州。万事已然齐备,只待那人一到,便可引血启动阵法,送我那小徒儿重回太祖尚在世的康德年间,由她去杀了那狗皇帝,还天下本来的模样。”
修明道长听罢,大为震撼,半晌无言。殿中香烟袅袅,一缕缕燃至灰烬。
良久,他方才缓缓开口:“那至阴之身,既是你那小徒儿,那至阳之身……又是何人?”
吴山娘点了点头,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师兄可晓得,这一趟来秦州巡边的,是哪一位?”
修明微微一怔,随即心头一跳:“你是说……同知枢密院事汪平程?”
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微微发涩:“你们要……取他的性命?”
吴山娘没有直接回答,只说:“阵法启动,需以心头血为引。至于能不能活……”她顿了顿,“那便看他的造化了。”
“山娘,”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你既已走到这一步,我自当助你。无论前路是福是祸,师兄都不后悔。”
吴山娘眼眶一酸,喉头哽了哽,深深地点了点头。
修明眼睛紧紧盯着吴山娘:“山娘,你想让我替你做什么?尽管说来便是。”
吴山娘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低声道:“听闻这阵法在玉泉宫附近的洞穴里,温养得极好。师兄只需守住阵法,不为外人所扰。其余的事,自有我们的人去办。”
修明微微一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像小时候那般温厚:“去吧,带着那两个孩子先去安置。秦州不比京城,风沙大,夜里凉,先歇一歇。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不迟。”
吴山娘眼里泪光微动,应了一声,退后一步,再次端端正正行了稽首礼,方才慢慢转身朝殿外走去。
修明立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里。
那背影瘦削,却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跟在他身后、扎着双髻、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小师妹。
岁月不曾饶过谁,她那股要强的性儿,竟一点没变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望向祖师爷威严的塑像,端身正立,两手在胸前结成“太极阴阳印”,并缓缓举至眉际,喃喃道:“弟子惭愧,修行半生,到头来,终究放不下一个‘情’字,请祖师爷赦宥。”
姜南绍与周至语在玉泉宫的云水寮里住了几日。她也没闲着,不光把玉泉宫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连位于玉泉宫的整个天擎山也未曾落下。
她学艺五年,天资聪慧,又吃得苦,素来受吴山娘器重。
她只晓得这山中藏着一处隐秘阵法,却不知究竟在何处。吴山娘不曾与她多说,因此她对那阵法的底细也所知有限。可这几日四下探看下来,心里倒有了七八分眉目。本想再往深处查访更清楚些,奈何眼下是不能够了。
这日,吴山娘忽然差小童来唤她二人过去。原来云来先生那边传了信来,料想是汪平程快到秦州了。师父吩咐她俩进城赁处宅子住下,往后行事便宜些,不必再住在玉泉宫里;待安顿妥当,即刻去云凤山与云来先生会合。
姜南绍与周至语领了师命,当日便动身,往秦州城赶。
进了城,姜南绍也不往别处去,径直朝匠巷走。
周至语见她赁宅子别处不挑,单挑那匠巷,心里便不自在起来,只当是她没把自己这个师姐放在眼里,事事不与她商量,脸上便带了几分不好看。
姜南绍瞧她神色不对,本懒得解释,可转念一想,不过是递个台阶的事儿,何必惹她不快?这些日子还要同住一处,闹僵了也没意思。
她便开口道:“师姐若想与我一道住,就听我的;若不想,我也不强求。我自有我的打算,查过了,住这儿省钱。”
周至语听她这话不中听,可偏偏拿她没法子。她虽是师姐,下山前师父却特意交代过,凡事要听姜南绍安排,不得任性。
她晓得争不过,只得罢了。
这匠巷本是手艺人扎堆的去处。沿街开着铁匠铺、木匠铺,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旁的铺子也不少,卖杂货的、修鞋的、箍桶的,烟气汗气混在一处,市井烟火味儿浓得很。
两人走得慢,看看停停。不想刚进匠巷大街没走几步,便叫人盯上了。
姜南绍与周至语交换了个眼色,故意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果然,后头那人也紧跟着拐了进来。刚一转弯,便被顿住脚步的姜南绍一把擒住脖颈,拎了起来。
此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婆子,吓得脸色发青,连声讨饶:“女侠饶命!老婆子不是歹人!”
姜南绍手上松了些劲,将人轻轻放下:“你是什么人?跟着我们作甚?”
婆子脸色稍缓,堆起笑来:“哎呀呀,误会误会!老身是牙婆,看二位姑娘背着行囊,像是外头来的,不知是要住店还是赁屋,想上前揽个生意,没承想惊着二位了,是老婆子的罪过。”她搓着手,一脸讨好,“老婆子就是心急想揽活,绝不是歹人。二位姑娘别见怪,别见怪。”
姜南绍打量她几眼,这才放开那婆子,理了理衣袖:“原来是牙婆,难怪眼这么尖。”
牙婆脸上笑得更殷勤了:“干咱们这行的,就讲究眼亮!在这匠巷,您打听打听,谁不知道我柳五娘?我家的牙行就在前头,有事尽管寻我,包您满意!不知两位姑娘可愿给老婆子这个挣家用的机会?”
“客套话就不必了,我们确是想赁间屋子。”姜南绍打断她,面上已有些不耐,“妈妈有什么好介绍,细细说来听听。”
“包在老婆子身上!”柳五娘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姑娘要什么样的屋子,长赁短赁,尽管说,没有我柳牙婆办不成的!”
“我们想先赁个半年的屋子,干净就成,价钱要公道。”姜南绍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要清静些的住处。”
柳五娘脸上笑开了花:“有有有!我给您二位寻一处隔壁没人的屋子,保准清静!”她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一串钥匙来,“离这儿不远,要不,老身这就带二位去瞧瞧?”
周至语忍不住泼冷水:“我看这婆子面相不善,你可别上当。”
“这位姑娘说的哪里话!”柳五娘立刻叫起来,“您二位去打听打听,我柳五娘在这匠巷住了一辈子,别说这匠巷,便是整个秦州城谁不知道我最讲公道?您放心就是,若是不放心,不如你二位跟我去我牙行看看,免得说我老婆子骗外乡人!”说着便要去拉姜南绍的手。
姜南绍眉头一皱,将手抽了回来:“妈妈,说话便说话,别动手。”
柳五娘忙在自己脸上轻轻拍了拍:“瞧我这老婆子,见姑娘面善就想亲近,唐突了唐突了!姑娘莫怪。那……咱这就去瞧瞧?”
周至语嗤笑一声——姜南绍看着好相与?这婆子怕是瞎了眼。
“不必去牙行了,我心头有数,你带路罢,瞧瞧房子去。”
“好嘞!姑娘慢些走,留心脚下!”
柳五娘碎步在前头引路,嘴没个消停的时候,不时回头搭话。见二人不怎么搭理,也不觉尴尬,照样说得又快又密,跟放鞭炮似的。
拐了两个弯,她们在一处土坯屋前停下来。这一带显是民居,人不多,瞧着倒也清静。
柳五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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晃着手中的钥匙,指着那几间空屋:“喏,这几间都空着呢,您瞧着顺眼挑一间就成。”
姜南绍将几间屋子细细看过一遍。既做了女冠这行,也得定个方位。
她见其中一间屋后倚着山势,门前开阔明亮,便定了这一间。
与牙婆好一番讨价还价,终于谈妥了租金,当下付了定钱与佣金。
柳五娘利索地交了钥匙在她手上,往怀里揣好银子,一张脸笑得连眼都瞧不见了:“老婆子明日一早来收余下的租金,不耽搁姑娘们安置了。我的牙行就在前头巷子里,有事随时言语!”
说罢,步子都带着几分轻快,扭头告辞去了。
两人背着行囊,迈步进了屋子。
这屋子显是久无人住,四下里灰扑扑的,收拾起来颇费了一番工夫。
直忙到天色昏沉、掌灯时分,才算勉强拾掇出个能落脚的模样。
周至语脸色不大好看,瞥了一眼空荡荡的木板床,忍不住抱怨:“数九寒天的,连床被褥也不曾预备。旁的日用物件更是缺这少那,入了夜,连盏正经油灯都没有。”
姜南绍在屋里翻找了半晌,只从墙角旮旯里摸出一根落满灰的蜡烛。拿火折子点着了,那烛芯却跳起幽幽一团绿莹莹的光。
周至语凑近细看,心里猛地一跳——竟是祭奠用的白蜡烛,在天色擦黑之时渗着一股子森然冷意。
姜南绍瞧她退后半步,便一本正经关心道:“师姐若是怕了,今夜与我挤挤也无妨。”
周至语本是女冠出身,哪里真会怕这个?不过是一时没料到罢了。听出她话里那点子调侃,当即反唇相讥:“真是晦气,连间屋子都寻不妥帖。”
姜南绍也不接话。她二人相处,斗嘴抬杠是常事,一日不拌上几句,反倒更别扭。
周至语裹了好几层厚衣裳。姜南绍靠在门边瞧着,又轻飘飘地添了一句:“看来师姐平日练功是偷了懒,这大冷的天,竟要裹成个粽子。”
周至语懒得理她,只横了一眼,转身便回自己那屋,“嘭”的一声把门摔上。
姜南绍也乏了,拎起那半旧的布囊,慢悠悠踱回房里。
她合衣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想是真累了,不多时困意便涌上来,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意识昏沉间,那那个反复出现的梦又浮了上来。
梦里还是那个地方。
她顺着青石阶一步步往山上走,山顶上日头亮堂堂的,一座雅致凉亭立在眼前。便是梦里,她也晓得这景致认得烂熟,知道该往哪里去。亭子四周拾掇得干干净净,像是常有人精心打理。
她没停脚,顺着凉亭旁那条小径往下走,四下里依旧空落落的,不见一个人影。
穿过溪水环绕的小路,眼前渐渐开阔起来,一栋飞檐翘角的屋舍露了出来。她如往常一般,也不叩门,径直推门进去。
屋里空荡荡的,只摆着些古董花卉、瓶瓶罐罐。她随手抚过那些物件,在里头转悠了半晌。随后,轻车熟路地走向内室,伸手去够那门上的铜环——
指尖刚碰到冰凉的门环,一股子邪劲儿猛地袭来,将她整个人拽进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洞里去了。
她骤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心口还在突突地跳,虽是冬日,额上却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梦很是蹊跷,越是临近秦州,梦来得越是频繁。
在玉泉宫附近晃荡的那几日,确实有意外收获,那梦中的地界确是真实存在的,便在这玉泉宫所在的天擎山中。
心中定了,这梦倒也不磨人了,她闭上眼略定了定神,再睁眼时,四下里打量了一番。
不知已是几更天了,外边夜色正浓,只辨得出桌椅模糊的轮廓。窗外隐约有枝叶晃动的影子,传来一阵紧似一阵的风声,呜呜咽咽的。细细听来,又不像是寻常风声。那枝叶簌簌响得愈发厉害,仿佛暗处藏着什么活物。
她摸到枕边那截白烛,重新点亮。
烛火腾起,幽幽一团绿荧荧的光,不安地摇曳跳动,将屋中物件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着,晃动着,映得满室鬼气森森。她下意识抬手拢住那簇微光——就在此时,一股阴寒之气冷不丁扑面而来!
手中烛火“噗”地一声灭了,黑暗霎时吞没一切。
与此同时,一条湿冷滑腻的东西,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她的手臂。
13. 夜祟
她毛发皆竖,反手疾抓,指尖触到一片冰凉黏湿之物。
耳畔极近处,清清楚楚传来一声悠长的吸气,幽幽闷闷,恰似一声阴郁的叹息。
她心下凛然,手上却比念头更快。右手疾扣左腕,指腹一按一旋,那枚形似手镯的阴阳环便滑落掌心。
只闻机括“咔”地一响,环身瞬间弹出细密锋利的锯齿,边缘在昏暗中泛着冷硬的光。
她毫不迟疑,手臂一振,阴阳环挟着低啸破空而出,直射向那叹息来处!
黑暗中“嗤”的一声闷响,似是利刃切入皮肉,紧接着,一声极细极尖的嘶叫短促响起,旋即戛然而止。
姜南绍毫不迟滞,左手同时扬起,又一枚阴阳环已脱手飞出,疾射向那扇洞开的窗户。
窗外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与此同时,那萦绕耳畔的叹息声倏然断绝。
她身形如电,眨眼间已掠至门外。
小院中月色清冷,四下里寂然无声,只听得夜风拂过枝叶,沙沙作响。
那枚阴阳环静静躺在泥地上,月光给它镀上一层幽幽的银白光亮。
她才俯身拾起,便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至语已从屋内疾奔而出,转眼到了她近前。
姜南绍就着月光抬起手拾起阴阳环瞧,那锯齿间沾着殷红的液体。周至语凑近细看,又低头嗅了嗅,抬起头时,神色凝重起来:
“是人血。”
姜南绍握紧阴阳环,指尖沾上那尚未冷透的湿黏。她抬眼望向周至语,声音压得低而沉:“师姐,你那屋里……是不是也进了脏东西?”
周至语点了点头。
两人退回姜南绍房中,重新点亮蜡烛。昏黄的光线下,地上是先前姜南绍使出的第一只阴阳环,已死死钉住一只墨绿色的蟾蜍。
蟾蜍约莫巴掌大小,背上疙瘩遍布,望之令人生厌,此刻已然僵死不动。
周至语正俯身欲细察。
“师姐,别动。”姜南绍低声喝止,蹲下身子细细看了看,“这东西皮上黏液带毒。”她指了指蟾背几处暗纹,“这是盐泽青蟾。”
“盐泽青蟾?”
“嗯。”姜南绍神色凝重起来,“擅养此物,驱而用之的,乃是西夏中的盐泽巫。”
周至语一怔,旋即明白过来:“这些人……竟与西北西夏有勾连?”
姜南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秦州这潭水,果然浑得很。看来是有西夏的暗桩藏在此处,装神弄鬼,吓唬于人,背后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四壁:“难怪这几间屋子一直空着——那牙婆,只怕也不干净。”
言罢,她从怀中摸出一只青瓷小瓶,拔开瓶塞,将那些粉末均匀洒在蟾尸与阴阳环上。只听“滋”的一声轻响,冒起一股青烟,那蟾蜍连同阴阳环竟迅速化为一摊浓黑黏液,转瞬渗入土中,只余些许微甜之气飘散空中。
姜南绍望着地上残留的污迹,轻叹一声:“可惜了,好好一只阴阳环,竟被这腌臜物糟蹋了。”
周至语白她一眼:“早说了那婆子不像好人,偏你不听。如今赁了这鬼地方,惹来这些腌臜东西寻晦气,可不是自找的?”
姜南绍嗤地一笑:“你我修道之人,还怕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倒是那老虔婆,明日我自去找她,好好算算这笔账,定要让她出点血。”
周至语道:“只怕那些人未必肯罢休,夜里再来寻事。”
“那倒要看看他们究竟图什么。”姜南绍踱至窗边,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咱们占了他们的巢穴,他们岂肯轻易罢手?等着罢,往后怕还有得热闹瞧。”
周至语听罢,倒轻轻笑了:“这么说来,住在此处……倒也不算无趣。”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急着进账的柳五娘便来敲门。
门没闩,她喊了声“姑娘”,院里无人应,便轻轻推开门,探进半个身子。
院里静悄悄的,不见人影。她又抬高声唤了一回。
东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姜南绍打着呵欠出来,长发散着,睡眼惺忪。
柳五娘偷眼打量,见她神色如常,并无半点惊惶的样子,心里便嘀咕起来:莫非昨夜那些东西没出来闹腾?
“姑娘昨夜……歇得可安稳?”她堆着笑,试探着问。
姜南绍像没听见,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到院角井边打了桶水,自顾弯腰掬水洗面。
西厢房的门也开了。
周至语出来,目光淡淡落在柳五娘身上,上下一扫。那眼神说不出什么意味,却看得柳五娘后脖颈子发凉。
她忙又笑着迎上去:“这位姑娘也起了。老婆子来得早,扰了二位清梦,真是……人老了觉少,莫怪莫怪。”
周至语只从鼻子里轻哼一声,也去井边盥洗。
姜南绍这时已洗完脸,拿袖子随意抹了抹面上的水珠,慢悠悠转身朝柳五娘走过来。
柳五娘终于觉出气氛不对了,那点子笑僵在脸上,硬着头皮上前两步:“姑娘,照昨晚说定的,老婆子……来收余下的租金。”
“妈妈且慢。”姜南绍摆了摆手,转身回屋。
再出来时,她左手握着一柄七星桃木剑,右手拎了个沉甸甸的布囊。
她把布囊往地上一掷,束口松开,里头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八卦镜、三清铃、捆仙绳、符纸朱砂……一应道家法器,摆得满满当当。
柳五娘探头一瞧,脸色登时变了,不由得倒退两步:“这……这是何意?”
“妈妈,你这房子,”姜南绍用桃木剑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不干净。”
柳五娘一怔,随即嗓门拔高起来:“姑娘可不能红口白牙乱说!我这屋子干干净净的,从没出过腌臜事!您若是想退租,明说便是,可那定钱按规矩是不退的!犯不着编这等瞎话来讹我老婆子!”
姜南绍哼了一声:“莫不是妈妈瞧着我姐妹两个是姑娘家,打量我们好诓骗?”
周至语也在一旁冷冷接口:“我们几时说不租了?倒是妈妈你,莫不是惯用这套装神弄鬼的把戏,骗了人家的定钱又吓走房客,两头吃利?”
柳五娘顿时拍着大腿往地上一坐,扯开嗓子嚎起来:“天爷啊——我柳五娘在这匠巷活了大半辈子,清清白白做人,规规矩矩做生意!两位姑娘怎能这般糟践人呐.....”
姜南绍皱了皱眉,不为所动:“妈妈不必如此。若真觉我们诬了你,现下便去见官,请官老爷断个分明,如何?”
柳五娘假意抹着眼泪,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往日赁这屋子的,受了惊吓不到天明便来哭求退租,这两位却能安然待到此刻,显然不是寻常好糊弄的主。
她暗叹一声,转而作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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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可怜相:“不瞒姑娘说,这屋子……确有些不妥。老婆子方才那些话,也是被逼急了。”她咬咬牙,像是吃了多大的亏,“这样罢,我把定钱退还你们,这买卖就此作罢,如何?”
“妈妈误会了,我们不是不赁宅子了。”姜南绍哪肯就此罢休,神色略缓了缓,语气却仍端着几分肃然,“我们是想同妈妈做个买卖。昨夜那东西虽被咱们惊走,却未根除。要彻底了结这祸害,可不是容易的事。”
她顿了顿,直视着柳五娘:“我姐妹两个原是游方修道的女冠,若妈妈情愿,倒可替你除了这屋里的妖祟。”
柳五娘心头猛地一沉,旋即又是一喜。心里发沉的是撞上了游方女冠,怕惹上麻烦;欢喜的是,若她们真有本事除了那“东西”,这几间闹鬼的空屋岂不都能盘活?
柳五娘脸上立时堆起又惊又敬的神色,忙不迭行下礼去:“原来是两位姑姑!老婆子有眼不识泰山!”她搓着手,压低了声儿,“不瞒二位姑姑,这前后几间空屋都闹腾得厉害,老婆子也请过几位道长来看,总也驱不干净。若姑姑们真能除了这祸根,老婆子必当重重酬谢!”
姜南绍装模作样地随她将前后几间空宅都看了一遍,面上气定神闲:“妈妈不必忧心。这几间宅子闹的,实是同一妖物作祟。要除,不难。”
柳五娘将信将疑:“姑姑此话当真?”她做了半辈子牙婆,向来只有她拿话诓人的份儿,何时轮到自己被人牵着走了?眼珠一转,又道:“不是老婆子不信二位,实是这半年来,这几间屋子闹得忒凶,请过好些位道长来瞧,总也断不干净……”
“妈妈若不放心,可立字为据。”姜南绍接过话头,语气平淡却笃定得很,“若五日内除不了这孽障,我们愿付双倍房租。”
柳五娘心头一喜,当即拍手:“如此甚好!”又暗自琢磨:昨夜那般动静,这二人竟安然无恙,必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姜南绍嘴角微扬,浮起一抹浅笑:“只是,咱们要的酬金可不低。却不知妈妈能否代屋主应下?不过妈妈端这碗饭的,想来总有法子说通主家。”
柳五娘忙赔笑道:“姑姑是慈悲人,定不会苛刻老婆子。您且说说条件,老婆子尽力去办。”
“三间宅院,除祟的酬金嘛——”姜南绍摸着下巴,慢悠悠道,“咱们要半年的租金。”
柳五娘倒抽一口凉气,连连摆手:“这、这可使不得!姑姑这价码,莫说屋主,便是老婆子听着也心惊。任我舌灿莲花,也万万说不通啊!”
姜南绍轻轻一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我自然知道妈妈说得通——你替屋主算笔账,便知该不该应了。”
柳五娘心里当然明白。这几间鬼宅空置半年,一文不进,若能除了祸患,屋主哪有不应的?她方才那番作态,不过是想多抠些油水。可瞧着眼前这年轻女冠的眼神,便晓得再绕弯子也是白费功夫。
眼珠子骨碌一转,她咬咬牙:“行!这主,老婆子便斗胆替屋主应下了!”她伸出手,“还请姑姑将度牒与老婆子一观,我这就回去拟契约,晚些时候带来,咱们签字画押。”
姜南绍从怀中取出度牒递过。柳五娘仔细验看后,叠好双手奉还,转身便要回去拟契约。
“妈妈,”姜南绍唤住她,声音不高,“是不是忘了件事?”
她瞥去一眼:“我的定钱,还未退呢。”
14. 市井
柳牙婆心里一咯噔,脸上那笑登时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眼珠子骨碌乱转,心里暗叹这主儿当真半分糊弄不得。本想辩解几句,可瞧着姜南绍那不急不躁、却叫人无处躲闪的目光,到底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干笑两声,从袖中摸出那锭银子,摩挲了两下,这才依依不舍地递过去:“老婆子记性不好,险些忘了。姑姑莫怪,莫怪。”
姜南绍接过银子,随手往袖中一揣,面上仍淡淡的:“妈妈慢走,不送。我们等着你的契书。”
柳牙婆连声应着,退出院子,转身时脸上的笑便褪得干干净净。
她攥了攥袖口,心里暗暗叫苦——这一趟,不但没讨着便宜,反把到嘴的定钱吐了出去,还搭上半年的租子。那年轻女冠瞧着岁数不大,行事却这般老辣,真是碰上硬茬了。
怕有变数,得赶紧回去拟了契约签了才能放心。这么一想,脚下步子便快了几分,很快拐过巷口没了影。
待柳牙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一直抱臂旁观的周至语一脸不屑,转身便要回屋。
“师姐。”姜南绍叫住她,将手中那包定钱拆开,分出一半递过去,“除祟还得你出力。你先收着,待那些租金到手,再分你一半,总不好叫你白忙。”
周至语脚步顿住。
从前她顶顶看不惯姜南绍这般锱铢必较的做派,觉得修道之人贪恋黄白之物,实在不堪。可后来知晓了其中缘由,那份不齿便化作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轻哼一声,极力掩饰不自在:“你自己收着罢。不是人人都像你这般,眼里只认得钱。”侧过脸去,声音低了几分,“别以为撒些银钱,做几件善事,就能抵得过……”
说罢眼圈竟微微一红,转身便回了屋。
姜南绍握了握手里的银子,面上不动声色。细细瞧去,嘴角却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柳牙婆是个爽利人,未到午饭时分便来小院寻姜南绍,三言两语签了契约。
她心里那本账拨得精:若能除了鬼祟,这几间空宅便能正经赁出去,往后省了那些提心吊胆骗钱的勾当;若除不了,自己白得双倍租金——横竖都不吃亏。
一张老脸笑得跟菊花似的,临走还特意叮嘱:“姑姑们可上心些,五日后老婆子便领人来看宅子,千万别误了时辰。”
见二人神色淡淡的,她倒也不往心里去——女冠嘛,清高些是常事。把余下三间空宅的钥匙一并交了,揣好契约,心满意足地去了。
午后,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
姜南绍二人收拾停当出了门,周至语去见云来先生,姜南绍说要独自在城里走动,熟悉熟悉周遭情形,却是另有打算。
姜南绍出了门没走几步,迎面撞上个低头疾走的小丫头。
那丫头约莫十二三岁,穿件藏蓝短袄,眼角还挂着泪,倒不忘低声道歉:“对不住,姐姐。”
姜南绍多看了她两眼,扯了扯嘴角:“无妨。”
这时,后头急急追来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拉着小丫头不让她走,慌慌张张捧起女孩的脸细看。
姜南绍这才看清,那丫头白净的面颊上,印了几道红肿的指痕。
妇人眼泪登时滚了下来,颤着声问:“秀莼,疼不疼?”
秀莼抿紧嘴唇摇了摇头,脸上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妇人见了她这神情,哭得更凶。
姜南绍觉着自己这么瞧着人家母女不妥,正待转身,却听那叫秀莼的姑娘轻声开了口:“疼一阵子有什么要紧。若是一辈子都要这般疼下去……倒不如死了干净。”
她顿住脚步,回身看向那女孩。
那名唤秀莼的丫头眼神里,有一种超出她这年纪该有的决绝,冷得叫人心惊。
妇人听了这话,踉跄退了两步,眼中满是惊惶,像是头一回认得自己闺女似的。
一个高壮汉子从隔壁院门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根极粗的竹棍,劈头盖脸就往秀莼身上招呼:“供你吃供你穿,还养出个嘴硬的孽障!老子今儿非打死你这白眼狼不可!”
妇人骇得脸都白了,慌忙扑过去用身子挡住女儿,连声哀求:“二叔!孩子小,不懂事!我定好好教她!您别打了,别打了……”她急急回头,声音都在发抖,“秀莼!快,快给二叔赔个不是!”
房秀莼却只冷冷盯着那男人,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泪,一把推开阿娘,挺直了脊梁,由着那竹棍落在自个身上,咬着牙,一声不吭,硬生生受着。
姜南绍本已迈开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她素来不爱管旁人的闲事。可这女孩不哭不闹、脊梁笔直的模样,不知怎的,叫她觉着眼熟——熟得仿佛那竹棍是抽在自己背上,火辣辣地疼。
她身形一动,已拦在中间,一把攥住那汉子挥下来的手腕。
“便是自家孩子,”她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冷峭的力道,“也不该下这般死手。况且,我听来,你不是他阿爹。”
房二郎手腕吃痛,竹棍“啪嗒”落了地。姜南绍瞥了一眼——竟是根上好的制龙笛竹料,纹理细密匀直,极难得的东西。
房二郎见是个年轻女子,嘴里便不干不净起来:“哪来的小娼妇,敢管老子家的闲事!”
姜南绍手上微一加力,那男子的腕骨便“咯咯”作响。
她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寒气:“嘴这般臭,手就别要了。留着一张嘴,倒也够用了。”
房二郎只觉骨头跟要裂开似的,冷汗唰地淌了满脸,疼得眼前发黑,连声讨饶:“小、小娘子饶命!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女侠……女侠高抬贵手!痛、痛煞我也……”
姜南绍冷哼一声,猛一拧转才松开手,顺势往前一推。房二郎踉跄几步,一屁股瘫在地上,哼哼唧唧半晌爬不起来。
“若再叫我瞧见你欺压妇孺,”她抬脚使劲踢了他一下,“便卸了你这条膀子。滚。”
房二郎忍痛爬起来,头也不敢抬,捧着那只肿起的手腕,连滚带爬缩回院门里去了。
妇人搂着女儿,哭得浑身发抖:“这可怎么好……得罪了二叔,往后日子可怎么过……”
门口聚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议论起来:“这房二郎真不是个东西,霸占了大房家产,还这么作践人。”
“房大郎也太老实了,一家子跟着受罪,造孽哟……”
房秀莼却像没听见这些闲话,只起身朝姜南绍端端正正行了个礼:“秀莼多谢姐姐援手。”
姜南绍此刻却隐隐有些后悔,她向来不爱插手旁人的因果,只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便走。
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了。
走出几步,她察觉身后跟了个小尾巴。步子一顿,回过头去,那小姑娘吓得往后一缩,脸颊边的红印子还没消,却挤出个极灿烂的稚气笑容。
姜南绍皱了皱眉,转身继续走。那细碎的脚步声又跟了上来,不远不近,像只怎么也甩不脱的小猫儿。
她又停下,这回没回头,只淡淡道:“跟着我作甚?回去。”
“姐姐,”她小声问,“我就是想问下你姓什么?”
姜南绍低头看她:“你叫秀莼?房秀莼?”她方才听人唤那汉子“房二郎”。
秀莼点点头。
姜南绍微微屈膝,蹲下身与她平视,极难得地耐着性子劝道:“秀莼,我虽帮过你,也未必可信。回去罢。”
秀莼点点头,却又道:“可我信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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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因我帮了你?”
她点点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眼神倔倔的:“就是信,姐姐是个好人。”
姜南绍冷着脸摇头:“别太信眼睛看见的。有时眼见,也未必是真。”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人得学着靠自己。这世上,唯有自己最靠得住。明白么?”
“我明白的。”秀莼点头,说出的话却成熟得让姜南绍心头一颤,“就像我阿娘嫁给我阿爹,原也是指望不上的。”
她仰起脸,接着问道:“姐姐一看便知是从不靠旁人的,我也想同姐姐一样,不想像我阿娘那样。”
她朝姜南绍赁的那处宅院望了一眼,带着几分倔强:“我没别的事,就想知道姐姐姓什么?下回若再见到你,我方知该如何称呼姐姐。”
姜南绍怔了一怔。
姓什么?姓姜么?那不过是顶着别人的名姓活着罢了。她有时候觉着自己跟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分别,人不人,鬼不鬼的,终有一日要烂在无人知晓的泥地里。
今日不知怎的,她忽地存了那么点私心——盼着旁人能记住“姜南绍”这个名字,记住那个本该笑起来眉眼明亮、鲜活恣意的少女,而不是如今这副模样的自己。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极不自然的笑来:“我姓姜。好了,回去吧。”
这些年,她不大爱笑,自己也晓得这笑容必定生硬又别扭。
可秀莼却跟着笑了:“姜姐姐,”小姑娘眼睛亮晶晶的,由衷夸道,“你笑起来真好看。我都记住了。”
她得了她的姓,仿佛开心起来,转身就要走,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朝姜南绍用力挥了挥手。
“姜姐姐,我记住了——人得靠自己。”
姜南绍没再接话,面上的笑意收了回去,依旧淡淡的。
她沿着匠巷往南走,要去秦州城顶热闹的芳马街。
芳马街在秦州城南,离匠巷隔着七八条街。虽是白日,红灯笼却从街头挂到巷尾,风花雪月的去处,胭脂水粉的香气混着酒味,还没入夜,便先熏得人骨头都酥软三分。
她在一座挂着“思云楼”匾额的三层小楼前停了步。
那红漆大门外挂着红栀子灯,门口一个男子正拿抹布擦洗门板,见来了位姑娘,脸上的笑便僵了僵:“姑娘,您有什么事?小店申时才开张呢。”
姜南绍手里紧紧握着一把梳篦,闻言将这把五色梳篦簪入发间。
那男子一怔,不敢多言,慌忙推开半掩的红漆大门,侧身让开了路:“姑娘,您请进。”
那男子回头又探出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回,方才放下心来,将门闩好,引着姜南绍往里走。
他领着姜南绍径直穿过前厅,绕过那座雕花大屏风,顺着侧廊往后院去。
后院的光景甚是雅致。高高翘起的屋檐,半掩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旁。再往里走,入眼便是一片青翠幽深的竹林。竹子生得修长挺拔,一根根清瘦而有劲,竹叶细密。几株老梅光秃秃地立着,枝干虬结,倒也有几分风骨。
那男子在一间厢房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三下。
“进来。”里头传出一个慵懒的女声,带着些沙哑的调子。
男子侧身让开,颔首退下。姜南绍推门而入。
屋子不大,陈设却精致。
屋里生着火,临窗摆着一张美人榻,榻旁立着个二十几岁的女子。她穿着一袭绿荷色衫子,松松地罩在身上,乌发散在肩头。窗户用竹竿支起,风吹进来,那乌丝便在她额前轻轻拂动。
她手里捏着一把小银剪子,正慢悠悠地修剪瓶中几枝腊梅。
“怎的几年不见,你这皮肤倒糙了这许多?”那女子抬起头来看她,皱着眉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
15. 思云楼
姜南绍伸手从发间取下梳篦放到怀中,随口道:“糙些便糙些,倒省了脂粉钱。”
那女子这才搁下剪子,笑吟吟地张开双臂迎上来。
姜南绍一把推开她:“口渴得紧,快与我倒碗茶来。”
女子斟了碗热茶递过去,上下打量她一番,眉头微蹙:“又瘦又黑,你如今是掉进钱眼儿里了?连这点脂粉钱也省,我今日便送你些。”说着嫌弃地捏了捏她的脸,又伸手替她揉揉肩,末了照肩上拍了一巴掌,才松开手,“这骨头硌得人难受,你是修道还是修苦行?”
姜南绍仰脖灌了口茶,这才笑盈盈地细细端详她——一张鹅蛋脸,眉眼间带着风月场里特有的妩媚,偏又透着一股飒爽利落:“阿南,你在秦州养得倒好。这大西北风沙都没损你半分颜色,比从前又标致了不少。”
“倒是你,叫人不省心。”冯淮南摇摇头,心疼地拉过她手腕,指尖搭在脉上,凝神片刻,“这内里亏得厉害,这几年怕没少折腾自个儿罢?”
姜南绍由着她把脉,也不缩手,只淡淡道:“活得挺好,没什么亏不亏的。”
“嘴硬。”冯淮南松开手,走到桌边又倒了碗热茶递过去,“要我说,你也别太拼命了。既然老天让咱俩再活一回,便不能白白糟蹋了去。”
姜南绍接过茶碗,捧在手心,却没喝,只低声道:“若能真回到从前,我便换个活法。”
冯淮南闻言微微一怔,旋即苦笑:“也不知最后成不成。”
“只等那人到了秦州,成与不成,一切便尘埃落定了。”
姜南绍从怀中摸出一张布防图放在桌上:“我最近得了一张布防图,我先前让人给你传了消息,你可曾派人去了大小洛寨?”
冯淮南点了点头,起身走到窗边,将支起的竹竿取了下来,将窗关严实了,这才压低声音道:“我派去的人,前几日已经回来了,你等我会子。”
她转身入了内室,过了一会工夫便出来了,手上多了一个纸卷。解开系绳,那纸便“唰”地一声展开来——是一张楮皮纸地图。
姜南绍将得来的那布防图摊在桌上,二人细细看了起来。
看了一会儿,姜南绍神色凝重了几分:“果然,我所料非虚,我得来的那张兵防图是假的。”
“你莫非早就疑心这图有假,才让我派人去大小洛门寨的?”
“你瞧这里。”姜南绍指了指图上的一处,“我先前查看这张图时,便觉粮草库标在民居近旁,实不合理。真正的粮草库断不会设在此处,万一失火,必殃及百姓。还有这一处,粮草库旁本该有独立水井和防火沟,这图上却全然未标。”
她冷哼一声:“我当初便疑这图有诈,因而叫你派人去大致绘一张回来,两相对照,真假立判。你带回的图虽是不涉机密,但与这兵防图,却连个大致模样都对不上,更不必说那些机要之处了。”
“我家阿濡真是长本事了。”冯淮南伸手抱住她,心里发酸,“我又心疼又得意,这是怎么说?”
“阿南,你也该夸夸自个儿。你瞧瞧如今,办事有板有眼,比六年前我刚将你带回来的时候,强了何止百倍。”
冯淮南笑得眉眼弯弯,甚是受用:“我如今倒觉得,比从前在家做大小姐时自在多了。那时候一门心思想嫁个好夫君,在家依赖父母,出嫁便从夫。现今方晓得,人靠自己,才更快活。”
她又摆摆手,眼里有泪光闪过,不愿多提旧事,只咬牙道:“你若真能回去,甭管打也好骂也罢,只管点醒我,叫我离那贱男人远些,再带着我挣大把的银子去。”
冯淮南呵呵的笑,见她半晌不言语,歪着头觑她:“怎么?不舍得带我挣银子?”
姜南绍回过神来,嗤地一笑:“带你挣银子倒是不难,就怕到那时候你嫌我太市侩,难以说动你。”
“你定有法子说动我的,我信你。”冯淮南一扬下巴,复又叹了口气,将那张假图折起收好,“说正事。这张假地图,你是从何人手里得来的?”
“一个叫丁温延的暗探。他是机宜司的人,奉命将图交给机宜司的同僚,差点半路被吐蕃人截了。”
姜南绍顿了顿,又道:“我原以为他只是谨慎过了头,如今看来,要么是他本事不济,被人掉换了假货还蒙在鼓里;要么……”她沉吟着没往下说。
“要么,他本就是故意拿张假图来试探你?”冯淮南接过话头,眉头拧了起来。
“不好说。”姜南绍思忖片刻,“他在河州大小洛门寨做了多年暗探,应当不至于连真假都分不出,我觑他模样,倒不像装的,倒像也是被蒙在鼓里的。”
“先不急。”姜南绍道,“若真是为了试探我,迟早会有人找上门来。走一步看一步罢。况且我赁的那匠巷宅子,也不简单。这些事搅在一处,着实复杂得很。”
“也好,走一步是一步。牛鬼蛇神,总归会现身的。”冯淮南重新坐下,给自己也倒了碗茶,“那你这些日子便住在匠巷?若有什么事,让人来思云楼递个话,我这边也好替你打听着。”
“正要与你说。”姜南绍从袖中摸出一张纸笺,递过去,“这是我赁的那处宅子的地界。你且记下,往后有事便使人来,莫要亲自去,免得招人疑心。秦州水深,咱们都需小心些。”
冯淮南接过,扫了一眼,贴身收好。
姜南绍又抬眼端详她,目光少见地柔和下来:“阿南,这些年倒是委屈你了。”
“委屈什么?”冯淮南推了她一把,“见不得你这副模样。我自在得很,不劳你操心。”
姜南绍勉强一笑,倚在她肩上,忽觉心中安宁,周身都舒展开来。
她细细将这几日到秦州后的事说了一遍。
“那个牙婆柳五娘,我认得。”冯淮南听罢,扭头看怀里的姜南绍,想了想,“我在秦州住了这两年,打过几回交道。这人只是贪财,那几间空宅里闹的东西,只怕不是她弄的,她还没那个手段。”
“我知道。”姜南绍走到门边,回头看了她一眼,“想来多半是西夏人。昨夜已交过手,伤了一个,被他走脱了。想必这几日会消停些。待我除了宅中后患,得点银子再说。”
姜南绍坐直起来,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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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边儿,近来可有西夏的人走动?”
冯淮南脸上那点子慵懒的笑意收了收,瞅着她看了片刻,压低声道:“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自然有我的道理。”姜南绍搁下茶盏,“你只说有没有。”
“有。”她脸上的笑意彻底敛了去,“前几个月前开始,隔三差五便有几个穿异服的汉子来。出手大方,要顶好的酒,顶好的姐儿。可我瞧着这些人不像寻常做买卖的。有几回见他们坐在临窗的包间里,眼睛总往街面上溜,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盯谁的梢。”
“下回他们再来,你留点神,看看他们到底在瞧什么。有消息便使人递话给我。”姜南绍脸色沉了下来,“我总觉得,自打踏进秦州地界,就仿佛有双眼睛,一直在暗处盯着我。”
“你自己当心些。”冯淮南话语间带着几分忧心,伸手替姜南绍拢了拢衣领,指尖顿了顿,“莫总是一个人担着。有事便使人来知会我一声。你大了,我也大了不是?咱俩相依为命的,可不许你一人擅作主张。”
姜南绍淡淡一笑:“好。”
“我该走了。出来太久,恐惹师姐疑心。那几间空宅里的妖祟,还得费些手脚收拾。”
“你那师姐,还与你过不去?”
“还是那般。”姜南绍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拌几句嘴,算不得什么。她不知实情,怪不得她。”
“你便不打算将实情告诉她?”
“多说无益,寻着机会再说罢。”她站起身,“我走了。兵防图搁你这里,我带在身上不便。得空再来看你。”
冯淮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只将她送到院中竹林边上,到底放心不下,又道:“你那位师父为人狠辣,我着实担心你的处境。”
“阿南,莫要担心。若非她利用我,我哪学得来这些本事?只是这些年来,本事也不是白学的,凡事我都存了个心眼,才得以将你寻回来帮手。”她握了握冯淮南的手,“我已不是几年前的那个阿濡了。从她杀了那叫姜南绍的小女娘那一刻起,我便不是了。我倒要谢她,教了我这许多人心险恶。更何况,她一直以为杀姜南绍的事我不知道——放心,我防着她呢。”
冯淮南险些落下泪来,偏过头去:“阿濡,你方才说若能回去想换个活法,我是真盼着你能好好的。”
姜南绍沉默了片刻,月色下那张黑瘦的脸辨不清神情,只声音低低的:“阿南,若重来,我不想做姜南绍,也不想做阿濡。”
冯淮南懂得她的心思,点了点头。送她到门口,忽然拉住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阿濡,你当真想清楚了?一旦启动阵法,可就没有回头路了。”
姜南绍脚步微顿,侧过脸来,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旋即又恢复如常。
“想清楚了。”
她说完,摆了摆手:“走了,别送了。”
冯淮南倚在那棵槐树边,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竹林深处,良久,方才轻轻叹了口气。
许多年前,她哪里想得到,那个说话办事都细声细气的阿濡,竟会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16. 人性
姜南绍出了思云楼,街面上已比来时热闹许多,隐隐约约的丝竹声从各处楼阁中飘了出来。
她又独自在秦州城里转悠了大半日,将那几条要紧的街巷、市集、城门方位一一默记在心,顺道买了些日常用物,又胡乱吃了些东西垫肚子,方才往匠巷走去。
拐入匠巷时,已近掌灯时分。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散去了大半,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歇了下来,只余零星的狗吠,反倒更添了几分烟火气。
路过柳牙婆的牙行,她忽地想起房二郎掉在地上那根竹棍——纹理细密匀直,是做龙笛的上好料子。
心里微微一动:这挣大把银子的机会,她可不会放过。这么想着便脚下步子转了弯,拐进了柳牙婆的牙行。
柳牙婆正在柜台里清理账目,见是姜南绍来了,赶紧迎出来:“哟,是姑姑来了,里面坐。”
待她坐定,柳牙婆又殷勤地奉上一杯茶。
姜南绍晓得不能直说来意,否则怕要被这牙婆敲了竹杠去。对付这等人物,她自是有些经验的,只能先给她吃够甜头,再利用她的贪婪之心,这事准保能水到渠成,费不了多少银子就能收到这上好的龙笛材料。
她抿了口茶,又装模作样地打量了一番铺子:“妈妈这牙行,倒还敞亮。”
柳牙婆眼珠一转,脸上堆满了笑:“姑姑过奖了,不过是糊口的小本买卖,哪谈得上敞亮。”她暗自打量着姜南绍的神色,心里琢磨这位女冠这时候上门,究竟所为何事?
姜南绍从腕上取下一只阴阳环,递过去:“我来是有事求妈妈帮个忙。烦你替我寻个手艺好的铜铺师父,照这个样子做几只。”说着,她从钱袋里取出一两银子递过去,“我这里先付个定钱。”
柳牙婆眼睛都亮了,见她那钱袋里银子不少,一看便是个大方的主顾。接过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好说,好说!这事包在老婆子身上,我这就关了铺子去替姑姑寻铜铺。”
姜南绍又从钱袋里掏出一两银子,递了过去:“这是妈妈的辛苦钱。千万要寻个手艺好的师父。”
柳牙婆见她出手这般阔绰,脸上的谄笑又浓了几分,赶紧伸手接了银子:“姑姑往后有什么差遣,尽管吩咐老婆子便是。这秦州地界,还没我老婆子办不成的事。”
“往后麻烦妈妈的地方还多。”姜南绍语气平平的,“只要事儿办得漂亮,酬金不会短你的。”
“那是自然!姑姑您把心放肚子里,老婆子做事保管让您称心!”柳牙婆连连应承,脸上的褶子都挤成了一团。
柳牙婆恭恭敬敬将她送到门外,瞧着人走远了,才收回目光,笑呵呵地掂了掂手里的银子,高高兴兴地回去关铺子了。
姜南绍回到小院,瞧见屋里已经掌了灯,周至语应是回来了。
周至语见她进门,仍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
姜南绍也没多说什么,只从怀里摸出一张油纸包着的胡饼,递了过去。
周至语不客气地接过,连句谢字都没提,低头便咬,许是等久了,饿得狠了,一口下去噎得直瞪眼,姜南绍顺手把桌上那碗凉水推到她跟前。
她将手上的青布包袱放在地上:“你不是怕冷吗,我上街时给你买了一床锦被。”
周至语将嘴里那口饼咽了下去,眼睛瞥了一眼:“怎么就一床?”话出了口又觉着多余——按这人往常的脾性,少不得要刺她两句。
“你用罢。我不冷。”姜南绍今日见了冯淮南,心情都轻快了不少,也懒得同她斗嘴。
姜南绍竟没拿话噎她,周至语有些意外,握着饼的手顿了顿,语气不觉软了几分,颇有些不自在:“天冷,手容易生冻疮。我调了些防皴裂的龟手药,你也使一些在手上。”
姜南绍自己原也备了此物,却不愿拂她的好意,点了点头:“好。”
言罢,忽忆起正事,便问:“云来先生那边如何说?”
“先生也没说得甚细,只道你不必操心旁的事,他自会安排妥当。入知州府之前,有些细节处须得对一对,过两日他当遣人来请你去细谈。我已将落脚之处告知于他,别无他事,坐了片刻便回来了。”
姜南绍点点头:“那此事先搁下。这两日,咱们先将这宅子里的‘东西’料理干净。我待会儿去隔壁几间屋子转转,天黑了那些腌臜玩意儿才肯露面。”
“不如我同你一道去?”周至语站起身来。
“不必。你赶了半天路,也该乏了,先歇着罢。我只粗粗看一看,就在对门,有事发个信号也来得及。”姜南绍摆摆手,“这点装神弄鬼的把戏,还无须劳动咱俩都去。”
周至语闻言便不再坚持。
姜南绍拣了枚火折子揣进怀里,推开院门出去了。
出了门口往怀里一摸,才想起对门的钥匙忘了带。
她也懒得折回去取,转身朝对门那间空宅走去。
秦州这地方挨着边关,民宅的院墙砌得颇高,却也难不住她。
只见她提了口气,脚下一点,手脚在墙面上借了两下力,人就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中。
进了院子,她用拇指推开火折铜帽,凑到嘴边轻轻一吹,一簇橘黄的光便在手心里跳了起来。
她举着那点微光四下照看——这院子的格局与她们赁的那间相差无几,都是一进院落,墙角还有个荒废了的马厩,里头堆着些烂草。
推开堂屋门,一股陈年的霉尘气混着阴冷潮气扑面而来,呛得她鼻子发痒。
她揉了揉鼻子,略缓了缓,方才摸进灶房,举高了火折子细看。
灶房里灰蒙蒙的,四下积了厚厚一层尘,显是许久没住过人。
正要转身出去,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右手边那口贮水的大缸似有异样——缸沿的积灰上,分明印着几个模糊的手印,瞧着还挺新。
她俯身欲细看,外头却传来一丝极轻微的窸窣声。
姜南绍神色微凛,拇指往下一按合上铜盖,脚下已无声无息地朝那声响来处移去。
夜色静得瘆人,那点子动静在她耳中却清清楚楚——是从院角那马厩里传来的。
她目力极佳,不借火光也能辨出昏黑中的物事,凝神往那边一望,只见马厩角落那堆烂草旁,一团黑影正缓缓蠕动。
房秀莼刚从地窖盖板下探出头来,尚未喘匀气息,一截冰凉之物便抵上了颈间。
她心头一紧,险些叫出声来,屏住呼吸顺着那物件看去——夜色里立着个人影,手中握着剑,寒光正对着她脖颈。
姜南绍此时也瞧清了,从地窖口冒出的竟是个小脑袋。
她手腕一翻,改刺为抓,一把将人从地窖里头提了上来。
那孩子被她拽得“啊”了一声,瘦瘦小小的身子轻易便被拎了起来。姜南绍手一松,将她撂在地上。
“别动。”她低声喝住,随即吹亮了火折子。
火光一跳,映出张熟悉的小脸——竟是白日里挨打那丫头房秀莼。火光照得她脸蛋微红,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起初绷着脸,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剑都架脖子上了,看上去倒还一脸镇定。
待她在火光下看清来人是姜南绍,惊喜地叫出声:“姜姐姐?怎的是你?”
“嘘,小声些!这话该我问你。”姜南绍收剑入鞘,扶她站稳了,瞥了眼身后那黑洞洞的窖口,“躲在这儿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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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秀莼拍了拍身上的土,反倒扯住她袖子,朝地窖指了指:“我没躲,这是我平日藏东西的地方。”
姜南绍探头瞅了瞅,里头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瞧不见,却还是皱起眉头:“白日才跟你说过的话,转头就忘了?怎能把藏身的地方随便告诉别人?”
小妮子吐了吐舌头,神情彻底松快下来,拉着她袖子轻轻晃了晃,竟带出几分撒娇的意味:“没有!是姜姐姐我才说的,旁人都不知道,我娘也不知。”
姜南绍不惯跟人这般亲近,板起脸来:“天都黑了,不回家去,你阿娘不担心?”
“阿娘身子不舒服,歇得早,我便来看看我的东西还在不在。”
“什么东西?”
“我攒的银子。”她仰起脸,语气里带上一丝得意,“都是我平日里帮人做些活路攒下的。值钱的物件全藏在这儿,不然早被我那二叔搜刮干净了。”
房秀莼像是打开了话匣子,絮絮叨叨说下去:“姜姐姐,从前我把钱藏在家里,竟叫二叔家那小崽子翻了出来。他打不过我,被我夺回来,揍得他哭得跟个傻子似的!只是我二叔力气大,自打那以后,就不敢再藏家里了。”
“此处也未必安稳。”姜南绍环顾这荒落的院子,皱了皱眉,“你一个小姑娘家,少往这等冷僻地方来才是正经。”
“我不怕。”秀莼眨了眨眼,反露出几分狡黠,“姜姐姐,旁人都说此处有鬼,这倒更安全,别说是鬼,我连人也没见过。”
“你倒还机灵。”姜南绍忽然想起一事,“且慢。大门锁得严实,你是如何进来的?”
“自然是有狗洞。”秀莼指向院墙一侧,“大门左边小巷里,有个被枯草遮着的小洞,旁人是不知的。”
姜南绍听罢沉吟——若这宅院当真只有秀莼常来,那灶间水缸上的手印,又是从何而来?
“灶间那口大水缸。”她望着秀莼,“你可曾碰过?”
秀莼摇首:“我只进地窖,别处从不去的。”
“人人都说此处闹鬼,你一个小姑娘,怎的反倒不怕?”
“有时地下确有些响动,可我自幼在山边长大,只当是山神在地底翻身说话,有甚么可怕的。”秀莼微微撇嘴,声音低了下去,“人比鬼,可要可怕得多。我只想多攒些银两,带我阿娘和小妹离开这里。”
她抬眸时,火光下只见她眼睫已沾了一层薄薄水汽:“只是我最怕阿娘不肯走……她总放不下我阿爹。我实在不明白,阿爹有甚么值得她牵挂?他从未真心待过我们母女。旁人都道他老实本分,我却偏偏瞧他不起,他从未为我娘儿两个打算过半分。”
她咬了咬唇:“姜姐姐,人人都说我小小年纪,心硬如铁,连我阿娘也这般说。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姜南绍沉默着。白日里在街坊间零碎听来的房家旧事,此刻清晰起来。
人人都道房大郎老实,可这份“老实”底下,分明是懦弱,是逃避。
本该大房继承的那几亩薄田,他嫌耕种琐碎辛苦,竟拱手悉数让于二房,只换回一句“往后吃食由二房担着”的空口白话。谁知二房得了田产,脸一翻就不认人。打那以后,大房一家饥一顿饱一顿,连秀莼她娘也被逼着下田做活,还要包揽二房的家务。更可恨的是,那二房对秀莼这孩子,非打即骂,全不当人。
好好一家四口,活成了二房的牛马,日子越过越艰难。而那位房大郎,除了对着妻女抹泪叹气、怨天尤人,竟拿不出半点儿主张来。
“心硬?”姜南绍轻轻笑了一声,“你不过是想护着你娘和妹妹,这算什么心硬。那些只顾自个儿舒坦、不理旁人死活的东西,才叫心硬。”
17. 密道
房秀莼耷拉着脑袋,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眼眶里的泪水滚了又滚。
姜南绍见了,有些心软,难得耐着性子劝道:“这自然不是你的错。依我看,是你阿爹的不是。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好歹该为妻儿撑起一片天。若整日只会怨天尤人,毫无担当,那便是心性软弱之人,不值得你阿娘托付终身。你阿娘终有一天会明白过来的。”
“正是这个意思!”秀莼激动起来,拉着姜南绍的胳膊轻轻晃了晃,“我就说不出像姐姐这般透彻的道理。姜姐姐,你真厉害!”
姜南绍尴尬地咳了两声:“你还小,往后经历得多了,自然都会懂的。”
她忽地想起一事,神色认真起来:“秀莼,先前听你说你常给人做小工。我这边有些事想请你帮个忙,付你酬劳。”
秀莼连忙摆手:“姜姐姐可别这么说!你有事同我讲便是,我哪能收你的钱。”
火光下,姜南绍的脸一沉:“我有我行事的原则,向来不拖不欠,这关系方能走得长久。”
“好!”秀莼点头,眼睛弯了起来,“姜姐姐有事尽管问!”
“这事倒也不难。”姜南绍道,“你可知这秦州城里,什么地方能弄到小报?”
秀莼眨了眨眼,略一思索:“姐姐说的……可是朝廷禁的那种‘伪报’?”
“正是。”姜南绍心中微微一动——这小丫头混迹市井,果然消息灵通,连这等隐晦称呼都晓得。也不知该赞她机灵,还是叹她懂事太早,便顺口道:“秀莼,等你到了柳牙婆那般年纪,只怕比她还要精明几分。”
秀莼听了,小脸一扬,掩不住得意:“那是自然!”可转念又摇了摇头,“当牙婆有什么意思?我想做姜姐姐这样的人。”
姜南绍轻轻摇头:“眼见未必为实,你总要吃过几回亏,方能真正明白人心险恶。”
“我分得清善恶好歹。”秀莼不服气地抿了抿嘴,“姜姐姐莫要小瞧人。”
“好。”姜南绍顺着她的话道,“那就请小牙婆指点一二,何处能寻得小报?”
秀莼想了想:“小报有几处都能寻来,但若论消息又快又新的,还得数官驿最佳。”
“那就劳你替我寻些来,新的旧的都要。”
“包在我身上!”秀莼拍了拍胸脯,“姐姐是生面孔,那些人未必敢卖与你。我识得驿站里管牲口的槽头,寻他保管成。”
“也好。”姜南绍从怀中摸出几钱碎银递过去,“这些你先拿着。身上银钱多了不牢靠,若不够,便到对门寻我,我就住在对面院子里。”顿了顿,又道,“此事办成,另赏你十两银子。”
秀莼哪里听过这么多钱,连连摆手:“十两忒多了!哪里用得着这许多……”
“也不白拿。”姜南绍语气不容置疑,“往后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房秀莼只得点头:“既如此,我都听姜姐姐的。”
姜南绍不愿继续说这些,转而问道:“你既常在城中走动,可知哪处酒肆人最杂,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是灵通?”
秀莼想了想,答道:“西关城的扈家酒肆。那里不拘甚么人都有,往来繁杂,虽不如大酒楼清雅,却各色传言都能听见。”顿了顿,又补道,“还有永宁寨的马市,南来北往的人货都在那里聚散,也是个听消息的好去处。”
马市。
姜南绍心中一动,自己怎么没有想到——明日不如寻柳五娘去买马,正好顺路探上一探。
姜南绍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夸她一句:“小牙婆倒是个消息灵通的。”
秀莼听她这一夸,脸上也不由生出几分欢喜来。
“秀莼,你可晓得这闹鬼的传言,是从哪开头儿的?”
房秀莼眉头渐渐蹙了起来:“姜姐姐,说起来,这传言正是从你赁下的那座宅子起的!那宅子本好端端的,谁知半年前住进一户贩线香的生意人,哪成想不知从哪一日开始,就连个人影也没了。”
姜南绍没答话,只静静听着。
“房主只当那家人是不告而别,回了原籍,也不曾往深里想。可后来再搬进去的人家,没一户能安安稳稳捱过一夜的,夜里总不得安宁。连带着旁边那几间屋子,也渐渐生出闹鬼的风声来。私底下有人猜,那一家人怕不是搬走了,倒像是遭了人暗害……房主请了好几回道士来作法,烧纸念经,全不顶用。这几处宅子,便渐渐荒了。”
秀莼说着,眼睛在火折子的微光里亮晶晶的,满是佩服:“还是姜姐姐有本事!你没来之前,赁在这儿的那些外乡人,没一个能熬过头一夜的。本地人都晓得那里不干净,只是那柳牙婆专吃这碗饭,专拣那些不知情的外乡人下手。”
她又压低声音道:“这会儿我倒是想起一件事来,当时没往心里去,如今再琢磨,觉着有些不对劲。”
“哦?说来听听。”
“约莫两个月前,有一回我亲眼见着那贩香的生意人——他竟进了胡记铁铺。那阵子我正在替柳牙婆跑腿,她待我刻薄,我便存了心眼,没同任何人提过这茬。再说那时候也不觉得有甚古怪,如今回想起来……倒真有几分蹊跷,只是说不清是哪里不对。”
姜南绍静静听完,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点了点头:“这事我记下了。你做得妥当,往后也别同旁人提起,我自有分寸。”
顿了顿,她又问:“对了,你方才说的那‘地响’,究竟是怎样的动静?”
秀莼想了想,拿手比划着说:“那声音……沉沉的,闷闷的,像是从极深极深的地底下钻上来的,有时候又夹着一点尖细的响动。听着真切时,仿佛就在脚底下;有时候又飘飘忽忽的,像隔了老远。我阿娘总说,那是山神爷在地底下翻身、喘气。不过说来也怪,那地响了二十来日便渐渐没了,这半年来再没听见。”
姜南绍闻言,眉头微蹙,略一沉吟,神色如常道:“好,这些消息于我大有用处。你平日若再觉着什么不对,都替我留意着。”
“好!”房秀莼脆生生应了,爬起身来拍了拍土,又回头望了姜南绍一眼,“姜姐姐,你当真会在这儿住下去么?”
“一时半会儿走不了。”姜南绍拍了拍她的肩,“你赶紧回去,夜深了,莫一个人在外头晃荡。记着,若遇上危险,便来隔壁院子敲门。”
“那太好了!”秀莼咧嘴一笑,“那我便回去了。”她猫着腰绕过马厩,走出几步又回头朝姜南绍挥了挥手。那小小的身影行至墙根处,蹲下身钻进一个小洞里,便不见了踪影。
姜南绍执着火折子,又折身回了灶房,将火折子凑到缸沿,细细端详那几个手印。
她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比了比——那手印比她的宽大许多,指节分明,分明是个成年男子的手印。
她试着向上提了提那口水缸,缸身纹丝不动。目光落在那几道深深嵌进灰里的指印上,心里微微一动。双手重新按准了位置,指腹抵着凹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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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吸一口气,猛地朝一侧发力一拧——只听极轻的“喀”一声,缸身竟微微转了一转。
她再拧,却不动了。略一沉吟,改向上提。
这回,那口沉甸甸的大水缸竟被她稳稳端了起来。她小心挪到一旁,缸底下果然露出个黑黝黝的洞口,大小刚够一人通过。
她举着火折子朝里面照了照,那洞深不见底,想必不浅。她没有下去查看,随即将水缸照原样挪回去,严严实实地盖住了洞口。
她又去了另外一间空宅查看了一番,情形与方才那间却不同,整个宅子里没有蹊跷。
看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重点盯着的还是她们住的院子,这几间空宅不过是旁支辅助。
姜南绍回到宅院时,周至语正坐在堂屋的矮凳上,就着那截绿荧荧的烛光在擦拭长剑。
见她进来,周至语将剑身收入剑鞘,抬起头来:“可有什么发现?”
姜南绍端起桌上的水猛灌了一口,抹了抹嘴角:“有。灶间有暗道。”
周至语嘿了一声,倒不觉得意外:“你走后我也没闲着,把这屋里屋外都翻了一遍,也瞧见那暗道了。”
“可是在灶房?”
“正是。我没下去,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走,我们一道去瞧瞧。”
两人都罩上面衣,收拾了几样家伙,往灶房去。
灶房里那口大缸已被周至语挪到一旁,露出个黑洞洞的窟窿,瞧得人心里直发毛。
姜南绍探身往下一看,一股冷风从底下涌上来,带着泥腥子和霉湿气。
“洞不浅,小心些。”
周至语“嗯”了一声,把飞爪递过来。姜南绍接过手,那五只精铁打的爪趾沉甸甸的,尾端系着七尺麻绳,绳尾挽了个结实的套环。
她抬头扫了一眼灶房的横梁,右手一抬,铁爪嗖地飞上去,爪趾在半空一张,稳稳扣住梁木,只听得极轻的“咔”一声。
她拽了两下,纹丝不动。
“行了!”她转头看周至语一眼,“你先在上头守着,我先下去,瞧明白了再说。”
周至语应了一声,把火折子递到她手里。
姜南绍将绳索在掌心缠了几道,双脚探入那黑漆漆的洞口,腰腿用力蹬住两侧土壁。她缓缓松绳,片刻间,整个人便没入了地下的黑暗之中。
那洞应是极深,底下半晌没有动静。周至语有些着急,趴在洞口喊道:“如何了?”
不多时,底下传来闷闷的一声:“下来罢。”
周至语落到洞底,火折子的橘黄光亮中,只见姜南绍正站在地道里。那地道不宽,仅容一人立身。
两侧土壁上密密地插着木桩和横板,撑住头顶的土层,湿漉漉的,像是刚挖成不久。
“跟上我。”姜南绍举着火折子朝前走了两步,刚迈出几步便停了下来。
火光映出一面用木板、粗布和湿泥临时封住的“墙”。
“泥是新糊的,还湿着。”姜南绍凑近了细看。
“临时封上的。”她压低声道,指了指木板边缘,“你瞧这些凿痕,都是新的,不出三五日。木板从咱们这一侧顶住,说明对面已经挖通了,有人从那边先封住了洞口,做了伪装。”
“那咱们现下怎么办?”
火折子的光在土壁上晃动着,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姜南绍直起身,低声吐出两个字:“回去。”
18. 暗流涌动
两人从洞底翻将上来,只觉呼吸都畅快了几分。
灶房地面上,很快印出两只湿漉漉的泥脚印。
两人都有些狼狈——裤脚湿透,紧紧裹在小腿上,每走一步便往外渗泥浆。脸上更不必提,半张脸糊着泥印子,湿发贴在额前,活脱脱两只从阴沟里爬出来的水鬼。
一个低头拿帕子擦衣裳上的水,一个用手抹脸上的泥。
周至语终于不耐烦地将那帕子丢开——已然乌黑一片,拧一把便能挤出泥水来。
她低头看看自己,又瞅了瞅姜南绍,满脸嫌弃:“咱俩如今真像两只刚从阴沟里窜上来的水耗子。”
姜南绍抬了抬眼,眼皮上黏糊糊的,胡乱扒拉了两下。
“擦不净,去后院打水。”她说,语气仍是不紧不慢的调子。
等收拾停当,两人都累得眼皮子打架。
周至语也是一脸倦色。
姜南绍坐在凳子上打了个哈欠,随手拨弄着桌上的桃木剑,懒懒问道:“这事,你怎么看?”
未等周至语开口,她又道:“依我看,定与那西夏脱不了干系。昨夜那手法,跟西夏盐泽巫的路数对得上。他们怕旁人住进这几间屋子,想方设法装神弄鬼赶人走,想必这地方必是桩要紧的掩护。可依今夜咱们察看的情形,怕还不止掩护这么简单。”
周至语点了点头:“有密道,无非是藏人、藏物,或是两样皆有。但放在他们身上,怕还不止如此,只是猜不透究竟图谋些什么。”
“眼下还不好说,得多探些消息佐证,方能揣度。”姜南绍说完后垂下眼帘,将这些日子的事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从客栈里救下那吐蕃熟户丁温延,得了一张假布防图,到昨夜那番诡异的蟾袭,再到方才水缸底下那条密道……桩桩件件,看着毫不相干,却又像有根线隐隐牵着。丁温延让她到匠巷来候着,为何偏偏是匠巷?秦州城偌大,哪里不好落脚?
这些事与她们此行的明面差事似乎并无牵连,可暗里头的勾连,却叫她不得不防。
“这些还都是咱们能想到的明面上的,后头怕不止如此。”
“怎么说?”
她抬眼望向周至语,烛火在两人之间幽幽跳动:“师姐,你不觉得蹊跷么?挖地道这事,或许百姓中有人察觉,只当是地响,况且这地方闹鬼早已传得人尽皆知,倒也罢了。可若是挖了几个月,知州府那边却浑然不知,你不觉着奇怪?”
她冷笑一声:“各州府都设有监作,置有蒙皮的陶瓮,埋在‘地听’井中专司监听。听瓮数月失灵至此,简直离谱至极。”
周至语听得冷汗涔涔——她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那咱们可要报官?”
“不。”姜南绍沉吟片刻,“以我们来秦州之事为重,不可节外生枝,暂缓一步,查清楚了再说。”
其实姜南绍担心的并非此事。她有更深的顾虑——她直觉自己像是陷进了一个局里,一个有人早早布好的局。她不知对方是何用意,未查清之前,不能轻举妄动。
她默了片刻,又问周至语:“你今日去云来先生那儿,他可曾说起这几个月汴京或者别处——包括秦州——有什么异动?或是旁的消息?”
周至语摇了摇头:“没有。云来先生只说,汪平程大约还有七八日脚程便要到了,别的也没多说什么。”她抬眼看姜南绍,见她低头不语,觉出对方有事瞒着自己,“到底怎么了?你莫不是有事瞒着我,一个人闷着头瞎琢磨?”
姜南绍知道她这脾气怕是要上来了,却什么也不想说。横竖她不知道的事也不止这一桩,知道太多,对她没好处。
见她不搭腔,气氛便冷了下来。周至语见她又是这副死样子,脸色一沉,冷笑道:“也罢,算我多事。你只记着,别糟蹋你这条命——你的命可不是你的。”
姜南绍眼睫低垂,轻描淡写道:“师姐大可放宽心,我心头有数。这几日你也小心些,那些人没吓走咱们,必不肯善罢甘休。”
周至语脸色铁青,狠狠瞪了她一眼:“用不着你假好心!”
说罢,她腾地站起身,木凳擦着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动,接着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姜南绍揉了揉额角,转念一想,这样也好。
说自己不近人情也好,只是有些人情债,不背反倒自在些。彼此轻省,大家都好舒口气。
离开河南府快两个月了,许多消息早隔了山山水水。来秦州这几日,桩桩件件都透着蹊跷,像一张网正慢慢收紧。她素来习惯把什么都捏在手心里,这会儿却觉着脚下虚浮,跟踩在薄冰上似的。要启动阵法回去是自个儿的事,旁的,就不便拖累旁人了。
云来先生那儿没什么消息……是真没有,还是不愿让她知道?有些事,人家想让你知道时自然会递过来;不想让你知道的,就只能自个儿一寸一寸去挖。
烛火幽幽的,屋里静得能听见蜡油滴落的声响。
姜南绍独自坐在桌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怀里的那柄梳篦。
她轻轻吐了口气。
远处隐隐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她慢慢沉静下来。
这秦州城面上看着平静,底下实则暗流翻涌。羌寇、密道、失踪的香贩、那诡异的“地响”……还有那张假的布防图。这些事儿瞧着不相干,可又都隐隐指向某个瞧不真切的暗处。
直觉告诉她,这些碎片后头藏着个更大的阴谋。只是眼下线头太少,跟散了满地的珠子似的,还缺根绳儿把它们串起来。
她觉着自己今日绷得太紧了,这样容易误事,也影响判断。
于是捏了捏耳垂,试图让自己清醒几分。
可身子乏是真乏,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一丁点睡意也无。
既睡不着,便索性干点正事。
她从怀里摸出白日里买的那张秦州城地图,在桌上摊开,凑着那点儿绿幽幽的烛火细看。
地图画得粗疏,好在山川城郭的大致方位还算清楚。
秦州城分内外两城,一条河穿城而过。
她住的匠巷在中城,图上虽不见那院子的确切位置,但匠巷紧挨着中城门,后头傍着一条河。
她盯着那处看了许久,心里蓦地一紧。
呆坐半晌,起身时腿都发麻了。她关了窗,伏身吹熄蜡烛,将自己融进一片漆黑之中。
这是她想事情的老规矩——让眼睛慢慢适应黑暗,神思反倒比灯下更清明。
不急。她想。
既然有人不想让她安生,那就等着。等他们再伸手的时候,便能看清那只手究竟是从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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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伸出来的了。
天还没亮透,陈槽头便醒了。干了半辈子槽头的营生,身子骨早养出了自己的记性——每日寅时三刻,眼皮子准时就睁开来。
他伸手往旁边一摸,被窝里空落落的。老妻素来起得比他早,灶房那头窸窸窣窣的,想是在忙活早饭了。
他披了件旧袄起身,趿着鞋走到灶间。
灶膛里的火苗子烧得正旺,把小屋烘得暖融融的。五岁的小孙子阿晋蹲在灶前,两只小手攥着火钳,正小心地拨弄着柴火,一张小脸被火光映得红扑扑的,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陈槽头看在眼里,心头便是一酸。三年前儿子戍边战死,没过多久儿媳也病故了,只剩下这么个独苗。两个老骨头拖着个娃娃,日子过得紧巴巴。穷人家的孩儿,打小便懂事。
“阿公,”阿晋奶声奶气地喊,“米粥煮得了。”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孙子细软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阿晋真乖。”
“阿公,”小家伙眼睛亮晶晶地仰起头,“驿站里可来了新的大马?阿晋想去瞧瞧。”
陈槽头正在检查系在腰间的旧皮囊,里头装着惯使的家什:蹄刀、药粉、蹄钩、锉刀,还有几块给马备着的饴糖,以及几张记事的油纸炭笔。
他抬头看着孙子那满脸期待的小模样,硬起心肠道:“昨日叫你背的书,可背熟了?如今不似从前了,你大了,不能光顾着玩,心思要多放在功课上。”
阿晋的小嘴立时撅得老高。
陈槽头到底心软,叹口气道:“你在家好生背书。午后若是得了闲,阿公便来接你到驿站看马。若是背不出……”他顿了顿,“便哪里都别去,就在家好生温书。”
“我能背出来!”阿晋挺起小胸脯,一脸正色,“阿公可要说话算话,来接阿晋。”
“好好。”陈槽头点点头,“要听婆婆的话。”
“我背完书就帮婆婆做事。”阿晋用力点头,“阿公放心。”
用过早饭,陈槽头接过老妻备好的干粮和竹筒水壶,又往灶间里望了一眼,见那小人儿已经趴在桌边翻开了书,这才抬脚出了家门。
晨风里带着股子寒气,冻得人直缩脖领子。
通往驿站的青石板路被夜露打得湿漉漉的。陈槽头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得分外小心——年纪大了,自当留意脚下,若是踩到那滑溜溜的青苔上摔个跟头,一家子的生计都得遭殃。
他将那件旧棉袄又裹紧了些,缩着脖子,朝官驿方向走去。
秦州官驿就在西城,离家不过一里路。没走多久,便望见了那高耸的土夯围墙。
角门那儿当值的驿卒张头探出半个身子,一见他来,连忙招手,凑过来压低嗓门道:“老陈,昨夜来了两位官爷,怕是来头不小。”
张头咂了咂嘴,一脸神秘兮兮:“我偷偷瞄了眼告身,品级倒不高,可那位大人骑的那匹马——啧啧,昨夜当值的刘槽头说,是极难得的西域良驹!那蹄铁都是鎏金打的,晃得人眼晕!那位官爷瞧着也气度不凡,不像是寻常人物。”
他撇了撇嘴,接着道:“曹驿丞那人精,一听刘槽头报信,立马屁颠屁颠赶过来亲自伺候了。那位贵人瞧着脾气不大好,你可仔细着些——那马金贵得很,千万别出什么岔子。”
19. 秦州官驿
陈槽头闻言一怔,忙拱手道:“多谢张头提点,我定会当心些。”又伸手拍了拍腰间皮囊,笑道:“带了点酒,午间得空,寻你喝两盅。”
张头脸上立时堆满了笑,连声应道:“好嘞!但不能多饮,正当差呢!”
“暖暖身子就成,可不敢耽误正事。”陈槽头嘴里应着,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在官驿做了二十几年槽头,稀奇事见过不少,可这鎏金的蹄铁当真头一遭听说。他这等小民,哪敢有半点儿怠慢?
厩舍在院子左侧。推开门,里头十来匹马齐刷刷扭过头来,目光随着他转动。
值了一宿的刘槽头满脸倦色,见他来了,眼睛一亮:“老陈,你可算来了!累了大半宿,这里便交予你,我这便回家歇着去。”说着朝马厩尽头努努嘴,“新来了四匹马,最里头那匹得格外上心,昨夜我都是喂的精料。”
陈槽头会意点头,也不多言,便从东头挨个查验。
这是他多年老规矩:先看马眼,须清亮有神,方算歇好了的;再伸手探脖颈,摸汗渍干透与否;最后托起蹄子,细瞧那蹄铁松没松,蹄缝里卡没卡石子。
他这人做事素来细致,心里也当真爱惜这些牲口。
待查到后头几个槽位时,目光便被一匹白马牢牢攫住了——想来正是张头嘴里说的那匹西域良驹。
这马生得实在好:额头宽宽的,鼻梁直直的,鼻孔张得老大,脖颈修长得跟仙鹤似的,四条腿立在那儿如同柱子一般,通身皮毛油光水滑,当真是极难见的良驹。
只是这马歇了一宿,精神头却还带着几分倦怠。
陈槽头不敢怠慢,将手掌轻轻贴上马颈侧,默数着脉搏——过了八息,果然是乏了。
他转身从料袋里取出些熟地黄、黄芪、甘草的细末,匀进精料里头,又往槽边地上多铺了层干草,好让这马站卧时能暖和一些、软和一些。
收拾停当,他才俯下身去托那白马的左前蹄。蹄铁触手冰凉梆硬,那鎏金的纹路在昏暗的厩舍里仍泛着淡淡的、跟寻常铁器不一样的光泽。
他指腹顺着蹄缘缓缓抚过,饶是这辈子见过不少好马,也忍不住在心里啧啧称奇,可知这样的马的主人也必是个人物,心里头暗暗嘀咕,这贵人的马,若在自己手里出了差池,怕是把全家的命搭上也赔不起。
手上愈发不敢大意,生怕一个不慎,惹出什么祸事来。
不觉已至巳时。陈槽头正蹲在那儿给一匹蹄温偏高的马做泥敷,忽听得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喊他:“老陈!”
一听这嗓门,便知是房家那丫头。
陈槽头没抬头,手里继续拌着那团泥料,嘴里问道:“今儿怎么得闲来了?”
房秀莼已趴到马厩的木格子上,探着个脑袋,瞧他做事瞧得极认真:“老陈,这马可比人会享福呢。”
“马能日行千里,人能么?”
小姑娘笑了笑。陈槽头又问:“今儿来,有事罢?”
“等你忙完手头的活再说。”
“神神秘秘的。”他终于抬起眼皮斜了她一眼,“可别是惹了什么祸事。”
“哪能呢,是好事。”小姑娘笑得眉眼弯弯。
等陈槽头忙完手头的活计,洗了手,在青灰短袄上揩了揩,才道:“说罢,什么事?”
房秀莼左右瞧瞧没人,朝他招招手,压低声音:“老陈,附耳过来。”
陈槽头把耳朵凑过去,听她叽叽咕咕说了几句,眉头便皱了起来,低声道:“你要小报做甚?先说好,你挣钱归挣钱,可别招惹那些不该惹的人。”
房秀莼拽着他胳膊晃了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绝对是信得过的主顾,使银子也大方。”
她从不跟老陈扯谎,举起手比了个数:“先付了这些,事成还有。”
陈槽头眼皮跳了跳,眉头拧得更紧。
房秀莼连忙解释:“不过是些过了时的小报,能惹什么事?您不也缺银子么?陈婶抓药看病,阿晋要念书,哪样不花钱?我还能害您不成?”
老陈沉默了片刻。想起近日飞涨的盐价,想起老妻夜里压着的咳嗽声,想起没了爹娘的孙子阿晋那过早懂事的模样,终究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草料库。
不多时,他抱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毛毡袋出来,往地上一撂:“自己翻罢。这袋是近些日子的,那袋是早前没卖完的旧报,看看能不能用上。”
房秀莼一瞧那两大袋,顿时觉得有些棘手,收拾起来可得费不少工夫。正琢磨着,外头有人高声喊:“老陈!换马,急递!”
“你去草料库里慢慢理,”陈槽头压低声音叮嘱了一句,“虽说驿里私下卖小报不算稀罕,也得避着些人眼。”说罢,匆匆朝外头去了。
房秀莼把那两个毛毡袋拖进草料库里,对着那一大堆小报犯了难——她不识字,可怎么生是好?
她猛地想起一个人来——阿持!
阿持是个小叫花子,年岁跟她差不离。因着识得几个字,从前柳牙婆常叫他帮着跑跑腿、抄抄契书什么的,两人一来二去便熟络了。
她曾好奇地问过阿持:“你这讨饭的,怎么还能识字?”阿持只摇头,说从前的事记不大清了。想来也是好人家出身的孩子,遭了难才落到这步田地。两人投缘,阿持得闲时便教她认几个字。如今她虽识得不多,却也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强些。
她打定主意,便往茶寮街去寻他。
茶寮街那帮乞丐里头,杨团头是个厚道人,从不打骂底下的小叫花子,平时对她也颇多照拂。
听她说了来意,杨团头当下便点了头,同意让阿持跟她去帮忙,临走还塞给他俩一个麦饼,嘱咐阿持安心把事做好。
两人回到草料库里,蹲在一地纸堆里忙活起来。
阿持做事极有条理,先教秀莼认那小报上的年月日期——这些简单的字她大多认得,便依着次序一份份叠好、码齐。
有阿持指点着,没费多大工夫便理出了七八成。阿持又细心地发现,这些小报还分秦州本地印的与京城传来的,便又耐着性子指导她分开归置。
秀莼看着他做事极有章法,眼里不由得露出几分钦佩,又替他惋惜起来:“阿持,你这般能干,难不成……要一辈子跟着杨团头讨生活?”
阿持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拿袖子擦了擦鼻尖:“我又没个家,不跟着杨团头跟着谁?他待我好,便是我家人了。”
两人费了些工夫归置好那堆小报,累得够呛。秀莼嚷着说累了,索性往草料上一倒,躺了下来。
阿持也靠坐在草料堆上,随手从理好的小报里抽出一张,展开瞧了瞧,眼睛笑得弯弯的:“阿莼,这张上头写的故事有些意思,我给你念念?”
“好呀好呀!”秀莼立时来了精神,两眼放光地凑过去。
阿持清了清嗓子,念道:“你听这个——某提刑官大人为察民情,每日清晨扮作货郎巡街。昨日因研究胭脂水粉太过入神,竟顺手替巷口孙娘子描起眉来,手艺精妙,引得左邻右舍女子都来排队。恰逢御史路过,惊见此景,现欲弹劾其‘行止类娼门妆师’。提刑官辩称:‘此乃深查铅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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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私要案之必需!’”
秀莼“噗嗤”一声,在干草上笑得打起滚来。
“还有这个——”阿持又翻了一页,“辽使进贡礼单被某寺丞家幼子涂鸦,急寻西街画匠仿造。画匠怒曰:‘某擅画春宫,岂会仿写契丹文字?’终以三只烧鸡成交,礼单上鹰纹改作肥鸭。辽使见之疑惑:‘南朝边镇,竟养鸭防秋?’”
“哈哈哈——”秀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捂着肚子直喘气,“原来小报这般有趣!快,阿持,再念再念!”
“年方二十三的皇子,痴迷风水星象。上月择王妃,竟携罗盘密访五户候选闺秀家宅,量大门方位、测后院水井。某日潜入某侍郎家,竟将绣楼方位测为‘白虎煞’,当即要作法驱邪,却不料烛火点着绣楼,又遇大风,竟将侍郎家烧了个干净,连带受灾民户数十余家。御史弹劾其‘器识庸暗,行义有亏’,官家大怒,责授某地参军,安置他处居住。”
两人笑得直不起腰来。秀莼捂着肚子,上气不接下气:“怎么……怎么会有如此蠢笨的皇子?真是闻所未闻!”
谢元佑的手在“青风”的鬃毛间微微一顿。
隔墙的笑声脆生生的,带着股子肆无忌惮的劲头。那几个字眼——“蠢笨皇子”、“闻所未闻”——隔着土墙,一字不漏地钻进草料库外谢元佑与魏嵚二人的耳朵里。
魏嵚眉头一拧,正要上前喝止,却被谢元佑一个眼神止住。魏嵚觑着主子面上并无愠色,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谢元佑被那小姑娘“咯咯”的笑声勾了过去。他偏了偏头,探出半边脑袋,目光投向草料库里。
谢元佑站在草料库门外,隔着半掩的门板往里瞧。
里头那个小姑娘四仰八叉躺在干草堆上,笑得捧着肚子,眉眼弯弯的,似是连眼泪都笑出来了,胡乱用手在脸上抹。
她扯着旁边那半大小子的袖子,一边笑一边央他:“别,别念了,等会儿……笑得我肚子疼,真疼……”
那小子当了真,登时愁眉苦脸地凑过去,又是看脸色又是摸额头,嘴里直念叨:“真疼了?要不要我去医馆找个大夫瞧瞧?”
小姑娘被他这一问,笑得更厉害了,“哎哟哎哟”地连笑带哼,在草堆上翻来滚去。
那半大小子急得手忙脚乱,伸手想要去扶她,又不知从哪儿下手,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
魏嵚瞥见主子嘴角极细微地动了动,竟像是有丝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一闪而过。
他心里知晓,这些年谢元佑身边来来去去的,尽是些战战兢兢、察言观色的角色,这般鲜活无忌的人儿,确是许久不曾见了。
里头的笑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窸窸窣窣翻弄纸页的响动,间或漏出一两声压得低低的笑。
就在此时,陈槽头办完急差匆匆赶回。一进马厩,便望见西边马厩旁立着个青衣男子,正朝草料库那边张望,身旁还跟着个佩剑的随从。
而草料库里,隐隐约约有嬉笑声传出来。
陈槽头脸色刷地变了,心道不好。
他忙小跑上前,故意提高了嗓门行礼:“小人陈三,是此处的槽头。给大人请安,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话落,又急急朝草料库方向压着嗓子斥道:“不懂规矩!还不快走!”
里头笑声戛然而止。
房秀莼与阿持低着头挪步出来,不敢多待,匆匆欠了欠身便要溜。
“站住。”
声音不大,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人脚下步子一顿。
20. 卜邻
两个孩子身子一僵,慢慢转回身来,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能寻条地缝钻进去。
陈槽头忙抢前半步挡在中间,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深深作了个揖:“大人息怒!这、这两个孩子是临时找来帮忙的马工,乡野小儿,不懂规矩,冲撞了大人,万望大人海涵……”
谢元佑目光淡淡扫过他,落回两个孩子身上:“抬起头来。”
谢元佑的目光从秀莼脸上移到阿持脸上,又落在草料库里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小报上。
“你们方才念的,是哪一份?”
陈槽头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半晌,才挤出话来:“大人,都是、是老早的小报……不值什么钱的东西……”
“我不问你,问他们。”谢元佑抬了抬下巴,指向房秀莼和阿持。
阿持不敢违拗,回到草料间寻了张小报递上前去:“大人,是这份。”
谢元佑接过,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年方二十三的皇子”那几字上停了停。
秀莼偷偷抬眼瞧他,见他面色平静,不像要发怒的样子,胆子便大了一丝:“大人……您也爱看这些小报?阿持念的可有趣了,还有好些呢……”
谢元佑看了他们片刻,清了清嗓子,语气放得缓了些:“也好。方才听你们念那些趣闻,倒也有趣。左右我也闲着,不妨念来听听,一同解解闷。”
众人屏着气,哪敢真念。
房秀莼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不必怕。”谢元佑唇角微微一弯,“日子确是闷得很,听些闲话乐乐也好。”
“大人若真想解闷……”房秀莼咬了咬嘴唇,话已出口才觉着冒失,“我、我可以卖些小报给大人……”
陈槽头眼前一黑,险些背过气去。
“大胆!”魏嵚手按剑柄,剑身出鞘半寸,却被谢元佑一记眼风瞪得乖乖收了回去。
谢元佑反倒点了点头,语气平和:“既如此,那便多取些来,我买了。”
房秀莼转身跑回草料间,不多时捧着一叠叠好的小报出来,双手递上:“大人。”
魏嵚接过,觉得有些荒唐。
谢元佑偏头对魏嵚道:“赏他们。”
魏嵚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递了过去。
房秀莼看着银子,迟疑着没接:“大人,用不了这许多……”
谢元佑抬眼看向她,眸光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你叫什么?”
“房秀莼。”她挺了挺胸脯,倒不怕了。
“房秀莼,听你说话,倒是个实诚的,不贪心。拿着罢。”
谢元佑又摆了摆手,“没事了,去吧。”
两个孩子接了银子,如蒙大赦,赶紧溜了。
陈槽头那张煞白的脸这才缓过些血色,长长吁出一口气。
“陈槽头。”
陈槽头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小、小人在。”
“你将马照料得极好。”谢元佑转向魏嵚,“也赏他。”
陈槽头又惊又喜,接过银子连声道谢。
待那二人身影消失在官舍方向,他才腿一软跌坐在地,后知后觉地抖了起来。
不多时,房秀莼拉着阿持又悄悄折了回来,见老陈瘫在地上打摆子,忍不住笑:“老陈,你也忒胆小了。那位大人瞧着没那么吓人。”
“你这活祖宗!”陈槽头一口气终于顺过来,压着嗓子骂道,“还敢卖小报给官爷!你俩真是胆大包天!”
官舍里,谢元佑躺在窗边那张椅上,指腹来来回回地捻着那几张皱巴巴的小报。纸页薄脆,指尖能触着油墨那点子涩涩的粗糙感。
魏嵚垂手立在一边,眼瞅着自家大人的目光凝在那纸页上,半晌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大人,”魏嵚低声探问,“可要属下去……”
“不必。”谢元佑抬手止住他的话,语气极淡。
他把小报往案几上一撂,纸页擦过砚台边沿,发出“沙”的一声轻响。
他抬眼望向窗外那方院落:“那陈槽头说,那孩子只是替人跑腿,收罗这些零碎?”
“是。我回头盘问了陈槽头,他是这般说的。大人,可要再查查?”
谢元佑没接话茬,只淡淡道:“秦州这地界,连个半大孩子都能被人支使着打探消息……倒比京城那潭死水有趣些。”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来,慢悠悠踱到窗边。那冰凉的窗棂硌得人指节生疼。
方才那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眉眼间那股子机灵劲儿里掺着些未经世事的莽撞,撞进眼里时,竟无端勾起个故人的影子——也是这般年纪,眼里亮晃晃的光还未经世事磨钝,说话不知轻重,浑身都是鲜活气儿。
“去查查那两个少年。莫惊动旁人。”他拿起一枚青玉镇纸,轻轻压在小报上头,“等等——”略顿了一顿,“那小姑娘,问问她收小报的是何人。说与不说,都随她,莫要为难她,再给她些赏钱。”
“是,属下明白。”
远处驿站檐角下,风铃叮叮当当响着。风里裹着马厩那边飘来的干草香,不浓不烈,清清淡淡的。竟叫谢元佑这常年泡在算计里头的人,平白生出几分贪恋——贪恋这点子烟火气十足的鲜活生气。
魏嵚去打探的工夫,谢元佑已将那十几份京城小报翻完了,剩下的那份秦州本地的,也看了大半。
不多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门推开,魏嵚带了一身寒气进来,头上、肩头还沾着没拍尽的雪沫子,鬓角的发丝都冻得发硬。
他鼻尖冻得通红,进门便急着要上前禀报。
谢元佑却抬手摆了摆,语气平平的,底下却带着几分温意:“不急,先喝口热茶暖暖。冻坏了身子,反倒误事。”
魏嵚愣了愣,抬眼觑了自家大人一眼,心里头暗自嘀咕——自打来了秦州,大人倒比在京城时多了几分活人气儿。
这念头一闪,心口竟莫名暖了几分。他也不急着禀报了,端过案几上温着的茶盏,仰头灌了一大口。
热茶滚过喉咙,暖意顺着腔子一路淌进肚子里,周身的寒气霎时散了大半。
他又倒了一杯,捧在手里暖着,搓了搓冻僵的手指,这才开口道:“大人,属下查明了。那丫头确实姓房,秦州本地人,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据她说,收小报的是个外乡男子,她只管将小报送到地方,银货两讫,也不知那人下落。昨日那少年,就是个跟着团头讨饭的小叫花子,瞧着也没什么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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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谢元佑听了,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这还不可疑?一个街头讨饭的小叫花子,竟识文断字,还能看懂小报上那些门道——哪有这般凑巧的事?”顿了顿,又道,“那丫头也是个精的,分明是防着你呢。这话一听就是糊弄人的。”
“属下也觉着不对劲,”魏嵚连忙接话,语气里多了几分笃定,“所以不敢就此折返,又去她家住的那片巷子附近转了一遭。”
谢元佑端起茶盏,指尖慢慢摩挲着杯沿,眼神却定定地:“想必,那地方是有刚住进去的‘外乡人’罢?”
“大人说得不差!”魏嵚眼睛一亮,“正如大人所料。近来她家那片巷子,刚住进两个女冠。属下还听附近的住户说,那地方左右几间屋子,这阵子总闹鬼,夜里常能听见些怪声,没人敢挨近。那两个女冠一住进去,就消停了。”
“闹鬼?”谢元佑眉梢微挑,眼底掠过一丝兴味。他沉吟半晌才缓缓开口,气语气慵懒,“闹鬼——生面孔——女冠……这秦州的事,倒真是愈发有趣了。”
魏嵚见状,当即躬身请命:“属下这就去探探那两个女冠的底细,看她们究竟什么来路。”
“不必。”谢元佑抬手止住他,语气淡淡,却不容置喙,“此事不宜声张。你是生面孔,贸然再去打探,反倒打草惊蛇。”
他沉吟片刻,又道:“明日你去牙行走一趟,就在那巷子近处赁一间屋子,就赁那闹鬼的屋子。等汪枢密他们到了秦州,我们先谒见上官,报部到任后,咱们再搬过去。”
“属下明白。”魏嵚躬身应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道,“大人,咱们这是要在此处长住?”
谢元佑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不该么?你忘了,如今我只是个俸禄微薄的小小参军,可赁不起什么好宅子。”
他说着,目光转向窗外。
雪下得更密了,官驿院里的花木已覆上一层薄薄的白。
他低声喃喃,语气里透着几分兴致:“往后咱俩也要在此处当差。这秦州的浑水,倒有几分意思。提前蹚一蹚,日后办起差来也便宜些。”
魏嵚闻言不答腔,心里却暗暗腹诽:这番话说出来,谁信呢?
“去罢,先歇着。明日去赁宅子,把家什置办起来。旁的先不急。”
“是。”魏嵚应了,却不急着退下,踌躇片刻,还是低声道,“大人,那两个女冠……真就这么放着不管?”
谢元佑起身,踱到窗前,推开一道缝。
冷风挟着细雪扑在脸上、眉梢,他也不避。
“急什么。”他望着外头茫茫雪色,“若是妖,总得现形;若是人,总得露脸。”
顿了顿,又道:“何况那闹鬼的宅子,她们住进去反倒安宁——凭的是本事,还是别的什么,我倒想看看。”
魏嵚应了一声,躬身一礼,转身出了门。
屋里只剩谢元佑一人。他关好窗,回身走到案边,目光落在那叠小报上。
最上头一张,恰是那小叫花子念的那段“蠢笨皇子”的旧闻。
他看了片刻,忽地一笑,将那纸揉成一团,丢进炭盆里。
火舌一卷,纸团化作灰烬,轻飘飘地散开。
21. 永宁寨马市
永宁寨马市在东城外三里地。
姜南绍今儿穿了件青色劲装,高束马尾,瞧着干净利落,平添了几分英气。
她与柳牙婆人刚走近马市大门,那股子难闻的气味便扑面而来——牲口的膻气、干草的土灰、人身上的汗,尽数搅作一团。铁匠铺子里飘出的煤烟也掺在里头,呛得人喉头发紧。
她与柳牙婆就这么满市集转悠着,问了这个问那个,看了这匹看那匹,却对哪匹马都摇头,就这么满市集转悠着。
柳牙婆跟在她侧后半步,嘴不曾停过:“姑姑您瞧,这儿可是秦州顶大的马市了,南来北往的好牲口,但凡您想看的,这儿准有!老婆子认得几个相熟的马贩子,保准给您挑匹脚力好、性子稳的……”
姜南绍嘴里应着,眼睛却没闲着,飞快地在市集里扫来扫去。
市集右手边一排敞棚,拴着十几匹河西马。左手边是些杂货摊子,卖旧鞍具的、卖断缰绳的。再往里,有个挂着苇帘子的铁匠铺。
她朝那铁匠铺望去,只见一个西夏人打扮的高大汉子从里头出来,腰间别着把短刀,步子极快,径直钻进旁边那间低矮的茶水铺。
她脚下慢了几分,装模作样地打量起道旁一匹枣红马,眼角的余光却没从那铁铺与茶铺之间挪开。
不多时,茶铺里又跟出四五个劲装汉子,押着一辆遮得严严实实的篷车,径往马市深处去了。车轮碾过泥地,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印子。
姜南绍不觉加快脚步,想要跟上去。柳牙婆在后面赶得直喘:“姑姑,您慢些走,等等老婆子……”
姜南绍步子一顿,略想了想,回身对柳牙婆道:“妈妈,走得有些口渴了,咱们去那茶水铺喝碗茶。”
柳牙婆一愣,不晓得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得跟着进了茶水铺。
铺子里的耿老板一眼瞧见柳牙婆,脸上便热络起来:“哟,柳牙婆,今儿得闲带客看马?”
“挣口饭钱罢了。”柳牙婆堆着笑,“比不得你这里,迎来送往的,生意瞧着旺得很。”
“这世道,也不过是挣个受气钱。”耿老板苦笑着摆摆手,“来的爷哪个惹得起?碰上个不讲理的,一天白干还得倒贴。”
“可不是么,讨口饭吃不易……”柳牙婆顺着话头叹了一声。
姜南绍将一锭银子搁在桌上,也不拐弯抹角,压着声问道:“老板,跟您打听个事儿。方才从您这儿出去的那几个,什么来路?”
耿老板脸色一变,警惕地打量她:“您是……”
姜南绍没吭声,只把那锭银子往柳牙婆跟前推了推。
柳牙婆愣了一瞬,立时会意,脸上笑得更开了,起身把耿老板往里间拉:“哎呀老耿,莫要误会,这是我东家,正经客人。您借一步说话……”
姜南绍歇了会儿,柳牙婆很快从里间出来,凑到姜南绍耳边低语几句。
姜南绍点了点头,独自进了茶铺里间。
耿老板见她进来,仍是满脸戒备,上下打量一番:“您……是位女冠?”
“正是。”姜南绍点头,“耿老板不必多虑,并非官府中人,只买几条消息。”
耿老板面色稍缓,却仍带着几分犹豫:“在下能说的有限,可不敢惹祸上身。”
姜南绍点了点头,将又一锭银子搁在桌上。
“那几个人的头儿,”她问道,“去铁铺做甚?”
耿老板盯着那锭银子,喉结滚了滚,半晌才开口:“那领头的,唤作老丁,是黑鹞子底下的人。”
姜南绍将第三锭银子推过去,换了个问法:“您可曾听过什么风声?”
耿老板望着桌上三锭银子——够他两个月的进项了。他牙一咬,心一横,压低声道:“有一回我听他底下几个跟班的闲聊,说什么‘每半月这时候都来铁铺取例钱’。至于是什么例钱……”他摇摇头,“这可不好说。”
“那篷车里拉的是什么?”
“具体是什么,瞧不真切。”耿老板皱着眉回想,“有一回风大,车帘子掀起来一角,我瞅着像是长条状的油布包裹。”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我家伙计去给那些人喂马,回来说那缰绳上沾的是那——”
他机警地朝四下望了望,不由向姜南绍凑近了些,几乎只剩气音:“就是官府禁的那东西。不过,在这马市上见着,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事。”
姜南绍沉吟片刻:“他们何时来这里收例钱?”
“倒是没有固定的日子,半月前后差不离。”
“他们收例钱的时候,可有看到给例钱的人?”
“这......”耿老板为难,“姑姑,您也知道这里面弯弯绕绕,可说不得的。”
“行!”姜南绍看他这样为难,也不强逼,心底已揣摩出几分——这给例钱的人十有八九是官面上的人。
她站起身,临走前撂下一句:“下回他们再来,烦耿老板遣人给柳牙婆带个信儿。你放心,不会让您白跑的。”
耿老板连连点头,躬着身子送她出去:“姑姑放心,您的话我记下了。”
姜南绍出了茶水铺,柳牙婆颠颠儿跟上来,觑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姑姑,可还看马?”
“看,怎么不看。”姜南绍语气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方才那匹枣红马,你去问问价,杀个好价。”
柳牙婆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姜南绍独自站在市集当中,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那铁铺上。心下想起房丫头说的那胡记铁铺,得寻个空去瞧一瞧,只怕中间有什么勾连。
姜南绍骑马回到匠巷时,雪已经下了好一阵了。
她身上、头上落满了雪沫子。
推开院门就看到檐下挂着周至语那件灰褙子,正堂里隐隐约约有说话声。
她把买来的马牵进马厩,添了把草料,这才拍着肩头的雪往屋里走。
正堂里除了周至语,还坐着一个人。一瞧见她推门进来,房秀莼直直朝她扑了过来:“姜姐姐,你可回来了!”
正堂大方桌旁搁着个极大的毛毡袋,想是她早前托办的东西。
姜南绍抬手挡了挡她:“这便办成了?”声音淡淡的。
小丫头使劲点头:“我还寻人按日子给姐姐理好啦!”说着打开毛毡袋,将小报一层层往桌上码,“喏,这堆是京城来的,这堆是秦州本地的。”
姜南绍望着那两摞码得齐整的小报,眼神微微一动:“还替我理了?”语气仍是淡淡的,底下却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找的那人,倒有些本事。”
“那自然啦!”房秀莼眉开眼笑,拿起一份小报翻给她瞧,“他可厉害了,虽说是个小叫花子,却识得字,还念了好些故事给我听呢,可有意思了。你瞧这个,写那皇子的笑话,笑得我眼泪都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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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南绍没接过来,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满满一麻袋小报上。
小叫花子识字?她心下一动,却未动声色。
“事办得不错。”她从袖中取出一锭银子,“给你朋友的。”
“姜姐姐放心,我已经给过啦。”
“那你拿着。”
房秀莼晓得她性子,便也不推辞,喜滋滋地把银子揣进怀里。
她忽地想起什么,抬起头来:“对了姜姐姐,有桩事得跟你说说,给你提个醒。我在驿站撞见一位大人,有些古怪。”
她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末了压低声音:“下午那大人的属下还来跟我打听收小报的是谁,我寻了个由头搪塞过去了。”
姜南绍听罢,眉头微微蹙起。
驿站?大人?
她沉吟片刻,问道:“那位大人,生得什么模样?”
房秀莼想了想,比划着说:“年轻得很,约莫二十来岁,穿一身青衫,生得极好看,瞧着气度不凡。身边还跟着个佩剑的随从,凶巴巴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那位大人倒是不凶,还给了我们赏钱呢。”
姜南绍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秀莼,”她抬起眼,语气仍是淡淡的,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往后这桩事,你不能再沾手了。”
房秀莼一愣:“为甚么?我做得不好么?”
周至语觉着这小丫头倒有几分灵性,只是她们行事素来不惹闲事上身。她瞥了姜南绍一眼,料定她只会冷着脸将人打发了去。
“你做得很好了。”谁料姜南绍却耐着性子夸了一句,顿了顿,又道,“正因做得好,才不能再做。那位大人既已遣人来问过你,便已是起了疑心。你若再搅进来,只怕要惹祸上身。”
房秀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姜南绍一个眼神止住。
“此事便这般定了。”姜南绍声音冷了下来,“先过了这阵子再说。”
房秀莼咬着嘴唇,半晌,才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那……好吧,我都听姜姐姐的。”
姜南绍抬手拍了拍她的肩:“回去罢,天冷,莫叫你阿娘担心。”
房秀莼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终究还是推门去了。
姜南绍送走房家丫头,门刚合上,身后便传来周至语一声冷笑:“我倒不知你何时这般有耐性带孩子了。”
姜南绍扫她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告:“我们所行之事,与旁人无关,我记得这点,你也莫要多事。”
周至语腾地站起身来:“你在外头搞什么名堂,我本有权晓得。你一日不见人影,这小丫头跑来,又冒出什么‘大人’——你到底惹了多大的乱子,连官府的人都盯上咱们了?”她咄咄逼上前一步,“咱们的事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别给大伙儿招来大麻烦。”
姜南绍面色不改,只淡淡道:“师姐放心,我自有分寸。若真有事,也不会连累你。”顿了顿,又道,“只是眼下还不便多说,你只管信我就是。”
周至语听她这般说,倒不好再逼,只冷哼一声,拂袖坐下。
姜南绍叹了口气:“官府的人盯上咱们,我也没料到,是我大意了。这一日我在外头打探秦州的情形,只是未及与你说。”
“是么?”周至语白她一眼,“你使那丫头做事,可不就惹出麻烦来了?若依师父的意思,这丫头便留不得。”
22. 典女
姜南绍语气却半点不肯软:“尚未到那步田地。汪平程不日便至秦州,过几日尘埃落定,又何苦多生事端?”
周至语冷笑一声,语带讥诮:“我倒是小瞧了你。这般心软,可不像你。”
姜南绍眼帘低垂,话锋直刺周至语肺腑:“师姐,她才多大年纪?你同你师妹从前也是打小苦过来的。想来,你总不至于去告诉师父吧?”
周至语听她提起师妹,被这话噎得牙根发痒,偏偏驳不得。恨恨瞪了她半晌,气鼓鼓地回房打坐去了。
姜南绍闭了闭眼。
那话一出口,她自己倒先泄了气。
她眼前恍惚闪过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含着笑意——那个唤作姜南绍的小女娘。
她顶了人家的名。
“姜南绍。”她喃喃念着这三个字,脸上那点子平静裂开一道细缝,“只怕是我错了。往后,得离那丫头远些才是。”
白日里事多,到了夜里便睡不踏实。
那个梦又寻来了。姜南绍陷在里头,挣也挣不脱。好容易醒转,天已大亮。她坐在床沿愣了好一阵子神,才起身打了盆凉水,将整张脸埋进去。
冰凉的水激得人一哆嗦,心里那阵怦怦乱跳才算平复了些。
擦干了脸,她坐到桌前,拿起那堆小报一份份翻看。
先瞧秦州本地的。有用的消息不多,尽是些市井笑谈。只一条入了眼——大小洛门寨、枭留家族、波阳波这些吐蕃部落,私贩青盐的事越发猖獗了。她蹙起眉,想起昨日马市茶铺老板那番话,心里隐隐有了些眉目。
又拿起那摞京城来的,翻得飞快。翻到某一则时,手却僵在半空,脸色沉了下来。
想起昨日秀莼说的那个“皇子的笑话”时,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的——必是这一则了罢。
可她半点儿笑不出来。胸口闷得慌,像压了块石头似的。
她猛地站起身,那小报飘飘悠悠落到脚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人被废了皇子身份,贬成个小官,她早就知道了。可心里还是发酸,像堵了团东西。
自己竟还受这个人影响。他怎样了,与她什么相干?早就不相干了。
她弯腰拾起小报,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情绪。一页一页翻下去,仿佛方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不曾有过。
不知不觉,已近午时。
外头有人叩门。周至语将人引进正堂,又到姜南绍房门外唤了一声。
姜南绍放下小报,推门出去。
来人递上一封短笺——云来先生遣来的。说事已在弦上,命她后日务必往凤台山去一趟,有要事相商。
送走了人,姜南绍在正堂站了片刻,手里还攥着一张小报,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后日要去凤台山。去之前,有桩事得办妥。
她想着那几锭砸在柳五娘手里的银子,心里有了计较。这事非得那婆子去办不可——不然先前那些“甜头”,岂不是白喂了?
没等她去寻柳五娘,院门外倒先响起了脚步声。
人还没进门,声儿先进来了:“姑姑,姜姑姑在么?”
柳五娘笑得满脸褶子,一进门就要来拉姜南绍的手。
姜南绍往后让了半步,那手落了空。柳五娘也不尴尬,照样热络:“姑姑,昨儿才见过,今儿又来叨扰啦。”
姜南绍把手拢进袖子里:“妈妈今日来,有事?”
“可不有事嘛。”柳五娘往里探了探头,瞥见周至语正靠在门框上冷冷瞅着。她讪笑一声,压低声音,“房家要典丫头,我顺路就先来问问姑姑——那几间屋子除祟的事,可办妥了?我那头有人来问赁房子的事了。”
姜南绍心头一跳。
注意力却落在她前一句话上——房家典丫头?
她面上不动声色,只淡淡回道:“那几间屋子,我与师姐都已施过法,这几日瞧着并无不妥。妈妈尽管赁出去便是,我也好早些收那半年租金,多些进项。”
柳五娘眼睛一亮,双手一拍,连声道谢:“那可太好了!我明日便带人去看房。”她边往外退边道,“那我去房家了,姑姑忙着,老婆子不打扰了。”
姜南绍点点头,面色平静地送她出去。
直到柳五娘出了门,周至语才抱着胳膊从正堂那边晃过来。她原是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嘴张了张想刺两句,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意思,只看了姜南绍一眼,便把那话咽了回去。
屋里静了半刻。
周至语到底没忍住,斜着眼瞅她:“你去房家瞧瞧,典的是不是那丫头。”
姜南绍不语。
这还用瞧?房家能典的丫头,除了那丫头还有谁?底下虽有个小妹,年岁还小,不顶事。房二郎自己的闺女,断然舍不得送去典的。
“若真是她……”周至语顿了一顿,“只怕不好收拾。”
姜南绍偏过头来看她。
周至语把目光挪开,语气里透着几分不自在:“不过是银子的事。可万一那丫头急了眼,把咱俩卖给官府换钱,倒不如先……先把她了结了。”
姜南绍没接话。她心里明白,周至语这话是在给她递梯子,也是在给自己找台阶。这人一张嘴硬邦邦的,心肠却软,她也不是头一日晓得。
只是这话听在耳朵里,心里头酸酸的。
若她还是先前那个她,遇上周至语这样的人,大约真能处成个知交。可如今她顶着旁人的名姓,便再不能与谁亲近了。
她未应声。
周至语忽然喃喃道:“我与师妹当年,也险些被典到大户人家做丫头。是师父替咱们赎了身。”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说起来,也算是同病相怜了。”
姜南绍微微一怔。
这是周至语头一遭与她提起自己的事。
姜南绍似笑非笑,目光闪了闪,话到嘴边却换了口风:“你莫要多想。你当真以为,师父当年替你们赎身,是存了救人的心?”
周至语脸色骤变。
姜南绍也不看她,只淡淡岔开话头:“房家这事,银子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
是这么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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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若只给房二郎几两银子,那丫头过不多时,仍要被再典一回。她那位二叔,这般事不是做不出的。
“这事旁人救不得。”姜南绍听得外头隐约传来吵嚷声,抬脚便往外去,“须得她与她娘自家想明白。若想不通透,那便是她的命数了,我去瞧瞧罢。”
她推门而出,径直往房家去了。
周至语望着她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声来。
房家院门前早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头攒动,叽叽喳喳说个不休。
姜南绍拨开人群往里挤。有人认出她来——前几日折了房二郎胳膊那位女冠,便纷纷让道。一个心善的婆子多嘴说了句:“好了好了,能镇场的人来了。”
姜南绍没费什么周折便进了院子。
院里那光景,叫人看了心里发紧。房大娘披头散发跪在地上,两手死死攥住房二郎的衣袖,嗓子早哭哑了,只拿一双红肿的眼睛巴巴望着他。房二郎那条胳膊还吊着夹板,一脸不耐烦,往后一甩一甩地扯着袖子。
姜南绍未急着上前,只立在门边,先瞧瞧情形。
“我乃一家之主,这事我说了算!”房二郎狠狠甩开房大娘的手,“大丫眼看满十三了,该替家里分些担子了。养你们这一家子,真是填不满的窟窿!”
柳五娘在旁边帮腔,笑得满脸和气:“房家大嫂,你可把心放宽。我给大姑娘寻的可是户好人家,家主仁厚,从不打骂下人,是正经去过好日子的。”
房大娘只是摇头,泪糊了一脸。她忽地想起什么,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扑向蹲在墙角的房大郎,扯着他胳膊直晃:“当家的,你倒说句话呀!不能叫二郎把阿莼卖了!”
房大郎垂首缩颈,半晌抬不起头来,唇齿哆嗦了许久,方挤出一句:“我……我又有何法子?”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想是秀莼的小妹——也扑上去抱住他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阿爹,莫让二叔卖了阿姐……阿爹,我求您了……”
房大郎被缠得无法,猛一使劲推开了娘俩。那小的一骨碌滚倒在地,房大娘也跟着踉跄跌倒在地。
“我没法子!认命罢!”他拿脚踢了踢地,像是与自己赌气。
房大娘瘫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那哭声似刀子一般,一刀一刀剜在人心头。
房秀莼立在一旁,半晌未吭声,此时方有了动静。
她先过去扶起阿娘,又拉起小妹,这才抬起头来,直直地盯着房大郎。
那目光叫房大郎心里发怵,不由得退了一步。
他向来有些怕这大姑娘。她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总像能把你里里外外看个通透。
“阿……阿莼,”他嗫嚅着,舌头打了结似的,“你……你莫怨阿爹。阿爹但凡有旁的法子,也不会签那契约……”
房秀莼嘴角微微一扯,不知是笑还是未笑。她往前迈了一步。
“阿爹,有法子的。你莫签便是。”她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二叔不是我爹,他签了也作不得数的。”
23. 龙笛材
房大郎脸刷地白了,嘴唇张张合合,竟吐不出一个字来。
“不签也成,你们全家都给我滚!”房二郎厉声喝道,“房家我说了算!”
房大郎哆嗦着看看弟弟,又看看女儿,嚅嚅道:“你……你也听到了……我能不签么?”
房秀莼脚步一滞。
没有泪水,没有哀痛。
“阿爹,”她声音轻得像根羽毛,“为何不能离开?”
“离开?”房大郎先是一愣,忽地拔高了嗓门,“离开去喝西北风,你翅膀硬了,便不管爹娘死活了?”
“如今便不苦么?还要怎样才算苦?”房秀莼盯着他,眼里有光,“咱们有手有脚,离了二叔便活不成了?”
房大娘似是被这话点醒了,猛地扑过去抱住女儿,哭着连连点头:“大郎,阿莼说得是,咱们走便是。一家人在一起,再苦也甘愿……”
“你也跟着疯!”房大郎一巴掌扇过去。
那一巴掌使了十成力气,打得房大娘嘴角渗出血来。房大郎被女儿驳了面子,正无处撒气,逮着软柿子便往死里捏。这一巴掌尚不解恨,又冲上前抬脚便朝房大娘肚子上踢去。
房秀莼来不及多想,一把抱住阿娘,侧身去挡——
那一脚结结实实踹在她后背上。
只听闷的一声响。房秀莼整个人往前一扑,抱着阿娘撞在院墙根那口破水缸上,脊背咚地撞了上去。她咬紧牙关,喉头一股腥甜涌上来,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火辣辣地疼,如剜肉一般,脸霎时白得像纸钱。
“阿莼!”房大娘转身看见女儿那张脸,吓得魂都没了,疯了一般扑向房大郎,“你疯了不成!她可是你亲闺女!”
房大郎被撞得一个踉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旋即恼羞成怒,高声喝道:“亲闺女?她眼里有我这个亲爹?那张嘴,恨不能把我活吃了!”
他指着房秀莼,手指头抖得厉害:“行,你要走是吧?走啊!我不走,我倒要看看你们娘俩出了这个门,能活几天!”
“且慢。”
房二郎一抬头,瞧见姜南绍从人群里走出来,脸色刷地变了,下意识抱着那条伤胳膊往后缩了缩。
姜南绍没看他,径直走到房秀莼跟前,蹲下身去。
她未发一言,伸手在秀莼后背轻轻按了按。秀莼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却咬着牙没喊出声。
“骨头无碍。”姜南绍扶着她站起来,目光这才慢悠悠地落到房大郎身上。
那眼神有些眼熟——跟自家大姑娘看他时一模一样,冷冷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轻蔑。房大郎被她这般盯着,浑身不自在,往后退了一步,又觉着丢了脸面,便梗着脖子道:“你、你看什么看?我管教自家闺女,关你什么事?”
姜南绍一副“你也配”的神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转向柳牙婆问道:“契约签了?”
柳牙婆讪讪一笑:“还、还没……”眼珠子转了转,“姑姑,您这是?”
“妈妈,听我一句,缓两日。”姜南绍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让他们想明白了再签。逼出事来,若惹上官非,往后你这生意还做不做得成?”
房二郎眉一竖:“你此言何意?这是我房家的事——”
姜南绍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房二郎后半截话生生咽了回去。那日胳膊被拧得咯吱作响的滋味又翻上心头,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回,终是不敢再出声。
房大郎见弟弟怯了,愈发不敢出头,只垂着头,一副窝囊相。
柳牙婆觑了觑姜南绍面色,心下直犯嘀咕——这位金主究竟打何主意,她摸不透,但念着这些时日她在自己身上撒下的银子,这面子总归要给的。
她一拍大腿,脸上堆起笑来:“哎呀,姑姑说得在理。这事是该让他们一家子商量妥了才成。我原是一片好心,今儿倒是我老婆子欠考虑了。”
收了笑,回头瞥了房二郎一眼,声音里带着几分敲打:“罢了,我过几日再来。当家的,到时候可得给我个准信。”
房二郎面色不豫,操起墙角那根竹棍,劈头盖脸朝院中趴着的小黑猫身上抽去,嘴里骂骂咧咧:“整日就知道挺尸,光吃不干,没用的东西!早晚宰了你炖一锅肉!”
谁都听得出来房二郎在指桑骂槐,众人议论纷纷。
柳牙婆觑了觑姜南绍的神色,却见她正盯着那根竹棍出神,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柳牙婆是什么人?惯常在眉眼高低间讨生活的,当下便知这竹棍怕是大有来头。
柳牙婆轻咳一声:“那我过几日再来。届时可别再闹得不成体统,知道的说是家务事,不知道的还当老婆子我逼人为仆呢。”
房二郎挥着竹棍赶人:“散了散了!有什么好看的!”
犹不解恨,又朝人群啐了一口:“晦气!滚滚滚!”
人群一哄而散。柳牙婆顺着人流往外走,回头瞥了一眼——房二郎换了地方摔盆打狗,姜南绍的目光却始终黏在那竹棍上。
柳牙婆心下暗喜。
想来又有银子进账了。
待众人散尽,姜南绍低头看了房秀莼一眼:“能走么?”
房秀莼扶着墙站直了,点点头。
房大郎觉着脸上挂不住,嘴里哼了一声,转身便要回屋。
“阿爹。”
房大郎身形一僵。
房秀莼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的,“你今日踢我这一脚,我记着。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你踢的是护着我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哽咽:“我多盼着,护着我们的,是阿爹你。”
说完,她转过身,不让他看见自己落泪,用手背抹了抹眼泪,然后扯了扯姜南绍的袖子:“姜姐姐,多谢你。我送你出去吧。”
姜南绍没言语。两人转身跨出门槛,谁也没有回头。
姜南绍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不慢。房秀莼跟在后头,后背一阵阵抽着疼,似针扎一般,她却硬咬着牙,一声没吭。
巷子里静得只剩两个人的脚步声。积雪还未化尽,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在空荡荡的巷子里格外清亮。
“姜姐姐。”房秀莼忽然开口。
“嗯。”
“多谢你。”她眼圈泛红,“你若有事,这几日我替你办。我能办妥。”
姜南绍偏过头,觑了她一眼。
小丫头脸上带着几分沮丧,解释道:“再过几日,我怕是就会被典出去了,便不能为姜姐姐做事了。”
“你怎知这几日不会有什么变数?”她淡淡道,“我的事不着急,兴许事情顺利,便用不上你了。”
房秀莼脸色灰败,摇了摇头,笑得有些凄凉:“还能有何变数?姜姐姐,我了解我娘,她不会走的。我的命,也就这样了。”
“若是有银子呢?你娘也不走?”
小丫头愣了一愣,抬起眼,疑惑地看着她,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当赌一把,看你娘走不走。”姜南绍顿了顿,“若她执意不走,那便是命,谁也救不了你们。”
房秀莼不言语了。
两人又走了几步,快到她那赁下的院子,房秀莼忽然开口道:“姜姐姐,我阿爹从前不是这样的。”
姜南绍未应声。
“小时候,他还抱过我,给我买过糖。”房秀莼的声音低下去,似飘在风里的雪沫子一般,无声无息,“后来……后来不知怎的,就变成如今这般了。”
姜南绍停住脚步。
巷口的风灌进来,冷得人直缩脖子。
她想起很久以前的自己——从前的模样与后来的模样,竟像换了个人似的。
“人都会变。”她喃喃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不细听便听不分明,“有人往好处变,有人往坏处变。你阿爹选的是后一种。”
房秀莼抬起头,用那双眼睛望着她:“那我呢?我日后会变么?会变成什么样?”
姜南绍低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黑白分明,泛着些红,其中却无一丝惧色。
她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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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想起周至语那句话:那丫头和她当年一样。
房秀莼又何尝不是与她一样。
“你想变成什么样?”她不觉柔声问道。
房秀莼想了想,认真道:“我想变成姜姐姐这样的人。”
姜南绍移开目光。
“别学我。”她抬脚便走,“我不是什么好人。”
房秀莼追上去两步,与她并肩:“可我觉得你是。”
姜南绍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你回去吧,不用送了。”她抬手指了指前头,“只这几步路。”
房秀莼还想说什么,姜南绍却摆了摆手。
“回去与你阿娘说说心里话。若仍是这般,也便死了心,再认命不迟。”她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吧。”
翌日,窗外天才蒙蒙亮,她便醒了,躺在榻上睁眼盘算了一阵,把今日要办的事在心头过了一遍。
她原本今日打算去胡记铁铺探一探究竟的。那铺子透着古怪,她惦念了好几日,却一直抽不开身。偏巧云来先生挑了今日召见,事有轻重缓急,只得另作安排,让周至语先去探探那胡铁铺。
她起身披了衣裳,推门望了望天色,晨雾已散,倒是个赶路的好时辰。
正堂里,周至语正吃着汤饼,见她进来也不吱声,低头只顾吃自己的。
桌案另一头搁着一碗汤饼,还冒着热气。
姜南绍心头微热——两人相处向来如此,半句客套也无。她也不多言,在对面坐下,端起碗便吃,一面将这几日探得的消息拣能说的说了:胡记铁铺的蹊跷,多半与闹鬼的宅子脱不了干系。至于那假布防图,她仍是只字未提。
“就这些?”周至语停了筷子,抬眼问道。
姜南绍没接话。周至语也不急着追问。
她晓得这人的脾性——想说的自会张嘴,不想说的,拿刀也撬不开。与其费那口舌,不如自己去查个分明,看她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两人又说了几句,姜南绍站起身来,收拾了碗碟去洗。
随后,她把散着的长发拢了拢,三两下绾成个利落的高髻,一根木簪斜斜插紧,又取了件墨青色的褙子披上。收拾停当,抬脚便往外走。行至门口,忽又回头。
“师姐,”她顿了顿,“探那胡记铁铺的底细,你多留些神,恐非寻常。若有所发现,不可妄动,等我回来再作计较。”
周至语哼了一声,算是应下。两人平日虽嘴上不和,行事倒还有些默契。
姜南绍不再多言,牵了马,推开院门,身形没入巷口的霜露之中。
姜南绍还有桩赚银子的大事要办。去见云来先生,怎能不备一份厚礼?
她得故意去柳牙婆的牙行露个面。
若她所料没错,依那婆子的性子,她今日应是会来寻她兜售那根笛材。可她今日不得空,不便让那婆子找上门来,便索性主动现身,让她瞧个正着。
转过街角,果不其然——柳牙婆正从牙行里探出头来,一瞧见她,脚下生风似的迎上来,直直挡了去路:“哎哟,这不是姜姑姑么!可巧了,老婆子正要去寻你呢。”
姜南绍暗自好笑:这婆子遇着赚银子的差事,倒真是利落得很。
姜南绍假意停下脚步:“妈妈寻我何事?”
“自然是好事!”柳牙婆笑得合不拢嘴,说话间将怀里抱着的长布囊递到她跟前,“姑姑瞧瞧这里头的东西,可是件宝贝呢,看可合你心意。”
柳牙婆嘴角泛着白沫,说得唾星四飞:“我得着这宝贝,头一个就想到姑姑您了。您是识货的,快瞧瞧。”
姜南绍接过布囊,一面解着绳索,一面漫不经心地问:“什么宝贝?”
柳牙婆弓着背,腰弯似虾,满脸堆笑:“好东西,姑姑你看了便知。老婆子可是费了好大一番气力才弄到手的,一得着便即刻想到了你。你瞧瞧,可还入你的眼?”
姜南绍从布囊里抽出那根竹棍,眉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露出嫌弃之色:“这不就是根寻常笛材?”
24. 各取所需
柳牙婆急了:“哎哟姑姑,这可不是寻常笛材,是世间罕有的好东西!”
姜南绍目光冷冷一扫,将那竹棍连同布囊一同塞回她怀里,轻哼一声:“拿这物事糊弄谁?什么货色都往我面前送,妈妈莫不是还想骗我一回?”
柳牙婆脸色一变,急得直跺脚:“我怎敢骗姑姑!我的好姑姑哎,你是有本事的人,老婆子供你还来不及呢。赁房子那回是我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你,你还记着那桩仇?前几回与姑姑的买卖,你还不满意?你再细细瞧瞧,这真是货真价实的好东西!”
姜南绍心下暗笑。给她几回甜头,她便不知南北了。这回连本带利,总要从她身上讨回来。但面上仍不露声色,只淡淡道:“不必看了。一眼便知并非上好的笛材。”
柳牙婆瞅了瞅手里的竹棍,心下犯起嘀咕:莫非……弄错了?
“多少钱淘来的?”姜南绍睨了她一眼,“谁告诉你这是什么好货色?妈妈怕是着了人家的道了。”她啧了两声,像是连价钱都懒得听,“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罢,抬脚便走。
柳牙婆差点脱口而出:让我着道的人可不就是你么!
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她心下又犯起嘀咕——莫非当时姜南绍看的不是这根竹棍,而是房二郎身上别的什么物件?难道真是自己老眼昏花,看岔了?
自打结识姜南绍这些日子,自己替她张罗了不少买卖,她每回出手都大方,不像缺银子的主儿。难道这回……真是自己弄错了?
那日房家院里,她分明瞧见姜南绍盯着这竹棍出神,眼神里那丝光亮,她看得真真切切。当下便认定此物必是不凡,于是当日又折回房家,从那不识货的房二郎手里,只花了十文钱便哄了来。
原指望靠这个狠狠赚上一笔的……
她抬眼一瞧,姜南绍已走出老远。
柳牙婆跺了跺脚,心里又急又恼。眼瞅着到嘴的鸭子要飞,她一咬牙,拎起裙角便追了上去。
“姑姑——等等!”她气喘吁吁地喊,“二两银子给你了!不,一两!你拿去玩玩,权当个玩意儿……”
姜南绍这才停住脚步,回过头,脸上故作不情不愿之状,随手摸出五十文给她:“若非不是瞧在妈妈之前帮我许多,这竹棍我万不能要,五十文,不能再多了。”
云来先生正蹲在火池边烧着笛材,听见脚步声,抬眼瞧见姜南绍拎着个布包进来,眉头微微一蹙:“来了?手里拿的什么?”
姜南绍弯了弯嘴角,将包袱抛过去:“为送你这份大礼,我可费了不少气力。”
云来先生接住,解开布包,将那节笛材托在掌心细细端详。只片刻,他眼睛便亮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果真是上乘货色!”
他翻来覆去地看,简直爱不释手,嘴里啧啧称奇:“我活了这把年纪,还不曾得过如此好的笛材——这可是做龙笛的好材料!”
老头子手指微微发颤,声音里压不住的激动:“这材料做出来的龙笛……我连想都不敢想。她必是欢喜得很。”
姜南绍眉梢微微一挑,那句“她必是欢喜得很”轻轻滑过耳畔。她只作没听到,也不多问,笑道:“我便知道先生必定喜欢。”
“哪儿得来的?”云来先生眼睛似粘在笛材上,头也不抬。
姜南绍摊开手:“你管我从哪儿得来的。只管给银子便是。”
云来先生得了宝贝,心情大好,也懒得与她计较,转身进屋取了一袋银两出来,往她手里一塞,仍激动着:“拿去,多少钱都换不来的好东西。”
姜南绍低头数着钱袋里的银子,眉眼间漾开笑意。一老一少各得其所,屋里倒弥漫着几分喜气。
“对了,师父让我带话给你,”姜南绍一边数钱一边说,“莫只顾着烧笛,莫误了要紧的正事。”
云来先生面色微微一沉,可怀里那节笛材实在可心,压不住的喜气又从眉梢眼角冒出来。
他摆摆手,眉开眼笑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都安排妥当了。放心,我又不饮酒,误不了事。”
顿了顿,又正色叮嘱她:“你也是,近来莫顾着赚钱,低调些,大意不得。”
姜南绍瞥见他神色的变化,心里明白——这事与她关系甚大。等了五年,该来的终究要来了。
可她谈不上多激动。
五年的工夫,早已把那些该有不该有的情愫都磨成了茧。此刻那茧子厚厚地覆在心上,任她怎样用力压上去,也觉不出疼了。
姜南绍已将银两收拾妥当,揣进怀里。老头子就差把这笛材供上桌了,一老一少脸上都掩不住喜色。
云来先生的弟子卢坞在一旁掩嘴笑道:“绍儿姑姑,你俩倒真像是一家人。”
他吸了吸鼻子,“你和师父身上的味儿都一样,那份欢喜,深浅一般。”
卢坞本事大,鼻子灵光,这世上所有的气味都逃不过他的鼻子。听他一说,姜南绍颇感兴趣:“是什么样的味儿?”
卢坞回想了一下该如何比出来:“就像那日头晒透后热烘烘的干草味儿。”
姜南绍想了想,点头道:“穷人的欢喜,就是日头晒出来的,不花钱,却金贵。可云来师父不缺钱,怎的也是这个味儿?”
卢坞闻言笑了笑,心想:师父怎的不是这味儿了?他不就是个渴望人爱的穷人么。
这话他没说出口,只是嘴角微微一弯,垂下眼去。
姜南绍似也一下想透了这层道理,两人相视一笑。
她起身倒了盏茶,抿了一口:“今日的茶味道极好。”说着,正了正神色,“这几日我是不是该在匠巷候着,不可外出了?”
“你知道就好。”云来先生拂了拂袖,俯身撩起衣摆,缓缓落座,又伸手抚平膝上衣褶,这才端起茶盏,细细抿了一口,发出一声极满足的轻叹——心情显然不错。
“这几日莫要外出,待在屋里,等知府的人来接。”他搁下茶盏,“我都安排妥当了。入府之后,不可莽撞,一切小心为上。”
他唤来暗卫,两人以茶水沾指,在桌上画图比划,将经过细细交代了一遍。末了又叮嘱道:“此事颇为凶险,变数颇多。务必机灵些,随机应变。”
说得口干,他又斯斯文文地抿了口茶,轻轻将茶叶吐在细骨小碟里:“等了这么些年,若再生变故,又得从长计议。上头可没那般耐心,保不齐要咱们做些出格的事来——那就难看了。”
姜南绍心里嗤了一声:附庸风雅,装给谁看?他那狠辣起来的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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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她又不是没见过。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恭恭敬敬地颔首:“我也想有个好结果。必当尽心竭力办好此事,请先生放心。”
云来先生终于放下茶盏,双手拢在宽大的袖中,皱着眉凝神思索。
姜南绍伸手从骨碟里拈了块蜜冬瓜鱼儿,放进嘴里。每次来他这儿,总见摆着这碟点心,却从不见他动过。
云来先生顺着她的手看过来,眉头微微一蹙。
姜南绍险些噎住,慌忙咽下口中点心,站起身来作了个揖:“先生莫怪,是我唐突了。”
看在龙笛材的份上,老头子不欲与她计较。他摆摆手:“爱吃便全都拿去。”随即吩咐婢女取了油纸,将那碟蜜冬瓜鱼儿仔细包好,递给她。
姜南绍笑着接过,道了谢。她哪里看不出老头子的嫌弃——这点心摆在那儿跟供品似的,她动了,便算污了,索性全给了她。
果然,桌上很快又摆上一盘新的蜜冬瓜鱼儿,透着细细的桂花香,瞧着极是诱人。
云来先生捋着胡须,一手轻轻扇动,闭目嗅着那盘中新点心的果香,深深吸了一口,脸上漾开满足的笑意,嘴里发出一声悠悠然的轻叹。
姜南绍打了个寒噤。
她把油纸包往袖子里塞了塞,起身告辞。
云来先生还沉浸在那一碟点心的果香里,只摆了摆手,连眼皮也未抬一下。
姜南绍推门出去。
外头的风灌进来,如刀割般打在脸上。
她拢了拢袖子,牵着马朝前走。行出一段,低头看了看那油纸包,心里不痛快,一扬手,头也不回地扔给了路边那只野狗。
姜南绍牵着马走进匠巷,远远便瞧见房秀莼倚在自家院门口,手里握着根长长的树丫,有一下没一下地胡乱比划。一见她身影出现在巷口,那丫头扔了树丫便冲过来,一把接过缰绳:“姜姐姐,你去哪儿了?”
“你在等我?家里商量好了?”
秀莼吸了吸鼻子:“嗯。我娘不肯走。她说阿爹再不济,也是我阿爹,咱家断不能一家分成两家。”
姜南绍“哦”了一声,脸上并无意外——早料到的结果。
“你有何打算?”
“我一人走。”她心口闷闷地疼,赌气道,“既没人顾我死活,我便走了罢。是死是活,是我的命。”
“你倒还能认命。”姜南绍睨了她一眼,“你若真认命,就该洗净了等着被卖。”
房秀莼想笑,却笑不出:“那能如何?等着被卖么?我不甘心。”
“这几日你再想想别的法子罢。我会同柳牙婆说好,多宽限些时日。”姜南绍顿了顿,“家里可有人在?”
“阿爹喝醉了,还躺着呢。小妹秀青去田里给阿娘送水了。二叔一家去二婶娘家了。”
“那便里头说话。”姜南绍朝房家大院扬了扬下巴。
两人进了院子,秀莼把马拴到牛棚里。姜南绍转身掩上院门。秀莼扯过一条长凳,掸了掸灰,招手让她坐。
姜南绍不坐。她环顾四周,见无旁人,便从怀里掏出钱袋,取出几张银票,塞进秀莼手里。
“我先前将这八十两银子换成了银票,便于你收着。藏好了,万勿叫你二叔和你阿爹知道。”
25. 筹谋
秀莼眼睛倏地瞪圆了,面露迟疑:“这么多钱……给我的?”
“这原就是你的。”姜南绍压低了声音,“无须有负担,这钱是你该得的。”
秀莼愈发糊涂:“这是何意?”
姜南绍语速甚快:“我长话短说。你二叔常抽你们的那根竹节,乃上佳烧笛之材。我当日见了便暗暗留心,未作声张。你二叔不识货,我便施了些小计,引柳牙婆上当。她那头从你二叔手里贱价得来,我这头从她那儿费了些小钱购得,转手售得好价。”她顿了顿,“说起来,这也是你们房家的东西。所以,这钱本当有你一半。”
秀莼这才明白过来,脸上漾开喜色:“原来那竹节竟是个宝贝!那是我小妹偶然拾得,原本也不是二叔的。”
姜南绍点点头:“既如此,你便安心收下这银子。你二叔心思不正,你阿爹又懦弱,一味只会忍让,实在不值得你娘托付。万一有一日你阿娘想通了要离开,总得有傍身的银子,也不至让你们日子太艰难。”她又不放心地叮嘱道,“这银子的事,先莫告诉你阿娘。等她真个想通了再说——就怕她心肠软,一时嘴快跟你爹漏了口风,节外生枝。”她语气淡淡,“此事你也无须谢我。我得了我那一半,这一半该是你的。咱们两不相欠。”
秀莼听罢,心里有些不是滋味——难过姜南绍与她分得这般清楚。可转念一想,又欢喜起来。
她晓得,这银子若姜南绍一人独得了,也是理所应当的。分明是她存了好心,分了一半给自己,做了好人却偏要装得泾渭分明。
姜姐姐本就是这般性子。
于是她笑了笑,道:“姜姐姐自是不欠我。我欠你便是。”
姜南绍实不愿与她牵扯过甚,摇了摇头,既已交代妥当,便要去牵马回去。
忽听身后房秀莼道:“姜姐姐,这银子,我会还你的。”
姜南绍没回头,挥了挥手:“随你。”
“我真的会还的。”秀莼追上去两步,与她并肩,“我接了这钱,却晓得这银子不是我的。我能挣钱,必会还你。”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姜姐姐,我不想与你两清。”
姜南绍步子一顿,转过身来盯着她。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道:“你记着我的话,往后凡事须得靠自己。你我的关系,止于交易。明白么?”
房秀莼眼里蓄满了泪,脸上却带着笑:“我明白你的意思。”她一字一顿道,“往后——我自有分寸。必不会再麻烦姜姐姐半分。”
她眼中不见委屈,只有一股倔强的坚毅。她冲着姜南绍,咧开嘴,笑得有些难看:“姜姐姐,你放心。往后我过得再难,也不必再瞧我一眼。你信我,我定能过上我要的日子。”
姜南绍无甚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牵了马,没再回头,大步出了房家大院。
她牵着马回到自家院门口,推开门,正堂门大敞,周至语正在院中练剑。
听见动静,她并未停下,只淡淡打了个招呼:“回来了?”
“嗯。”姜南绍将马牵进马厩,添了些草料,掸了掸身上的灰,这才走过来舀水净手。
周至语终于收势,将剑还鞘,道:“那房家丫头方才来找你了,可曾碰见?”
“嗯。”
周至语沉吟片刻,又问:“那丫头还要被典出去么?”
“我也不知。”她神情冷淡,“各人有各人的命,旁人插手不得。”
周至语欲言又止,终是道:“若是能帮……便帮一帮罢。”
她顿了顿,解释道:“女子在这世上本就不易。”
周至语觉着姜南绍那道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脸上,有些不自在。
姜南绍没接话,只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递了过去。
周至语接过来,打开一看,微微一怔:“蜂蜜凉粽子?哪来的?”
“给你买的。你不是爱吃这些甜口的么。”
周至语眉眼顿时亮了起来,嘴角漾开一个小梨涡,面色也明媚了几分。她扯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啧啧赞道:“我早听说秦州的蜂蜜凉粽子好吃,果然味道极好。”
姜南绍未接此言,只问:“胡铁铺那边,探得如何?”
周至语脸色一沉,将剑搁在一旁,咽下口中吃食,压低声音道:“那铁铺着实有些古怪。那铺子明面上打些寻常农具、马蹄铁,可我蹲了大半日,进出的不见几个正经庄稼人。倒是见着好些蕃人面孔,打扮不似汉人,进去时两手空空,出来时怀里皆鼓鼓囊囊的,用布包着,瞧不清是什么。”
姜南绍眸光微动:“可看清那布包的形状?”
“长条形。”周至语比划了一下,“约莫这么长,这么宽,像是——”她顿了顿,“我瞧着倒像是刀剑的尺寸。”
姜南绍没说话,只盯着院里那棵枣树想事。
周至语继续道:“还有一事。我绕那铁铺院墙走了一遭,发现后院门口地上洒落了些黄土,不多,似是未扫净遗下的。”她压低了声音,“便向邻里打探了一番,听闻半夜有人撞见那家往外担东西,我料想所担之物应是黄土。”
姜南绍目光一凝。
周至语一面嚼着口中吃食,一面道:“我打算今夜入院中去探一探,明日再到附近寻寻线索。”
“且先停一停。”姜南绍摇摇头,“云来先生交待了,近来须以正事为重。这几日莫要出门,先缓一缓。我明日便去玉泉宫向师父禀报一声,会尽快回来。”
“既如此,那便先缓缓罢。”周至语点了点头。
姜南绍沉默片刻,忽问:“这胡铁铺在何街巷?”
“是了,”周至语一拍大腿,“你不提我倒忘了这茬。我早上绕了一圈才发现,这胡铁铺竟在咱院子的后头。”
周至语眉头一皱:“你说会不会,那些装神弄鬼的东西,就是从胡铁铺来的?莫非这铁铺与那闹鬼的宅子真有牵连?”
姜南绍忽然想起什么,笑了笑:“咱们这两间屋子挖了地道的土,应是从胡记铁铺那后院运出来的。”
“他们可不只是装神弄鬼。”姜南绍低头思索,“那日我在马市,听人说有一回风大,一队外地人的车帘子掀起来一角,看着像是长条状的油布包裹,与你所言运送之物形状大小一般无二。那铺子也是铁铺,做这些勾当,掩人耳目岂不更便利?”
周至语盯着她,目光多了几分探寻:“你让我盯这铁铺,到底在怀疑什么?”
姜南绍未立刻答话,只拿眼瞅着她,似在琢磨什么。
周至语心里一惊,忽有所悟:“你是在怀疑有人暗地里打造兵器?”
姜南绍不接话,反问道:“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刚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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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那晚,袭击你的那些人使的是什么刀?”
周至语拧眉回想,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那些刀……”她缓缓道,“确实不似寻常货色。夜里黑,瞧不真切,只觉刀刃窄,微微带弧,劈砍起来吃劲深,像是——”
“像不像西夏‘铁鹞子’的夏人刀?”
周至语接过话头,声音沉下去:“却又不能全然对上,似乎轻巧了许多,更像是给刺客使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了些东西。
周至语沉默半晌,方开口道:“你是说,这秦州城里,有人在偷偷给西夏人打造兵器?”
姜南绍未答话,只抬头望向远处,喃喃道:“恐怕不止如此。”
“这几日,”她忽然道,“那铁铺你先莫管了,低调些,莫惹人注意。咱们就在屋里等着知府的人上门来请,旁的事暂且放一放。”
姜南绍打了个呵欠,也觉着乏了:“你慢慢吃罢,就爱这甜的。我去收拾收拾沐浴,明日一早去见师父。”说着抬步跨过门槛,掀帘进了里屋。
周至语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拈起一块,放进嘴里。
甜的。姜南绍往常总说甜得腻人,可自己却爱得紧。
她把油纸重新包好,搁在一旁。
风从院门缝里灌进来,带着丝丝寒意。
她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色,心里忽然泛起些说不清的滋味,怪怪的,心头竟觉着一丝暖——这人倒记得自己爱吃甜的。
这可是头一回,她主动给自己买零嘴。
牙上好似沾了粒糯米,她伸舌舔了舔,又甜又糯。
好似这人,也没那般讨厌了。
姜南绍到玉泉宫时,听小童说吴山娘已在静室中闭关清修数日,一步未出。
她跟在小童身后,听那孩子脆生生地在门外通传:“吴女冠,姜小女冠来了。”
吴山娘眼睑微垂,并未睁眼,只淡淡道:“进来罢。”
门轻轻推开。姜南绍跨进室内,见吴山娘盘膝坐于蒲团之上,一根素简的乌木簪将灰白相间的发丝尽数绾起,纹丝不乱,严整得不见一缕散落。
她上前一步,躬身抱拳:“师父。”
吴山娘纹丝不动,良久,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落于她身上。
“来了。”她语气平缓,“一人来的?你师姐呢?”
“云来先生吩咐这几日不宜外出。”姜南绍垂首道,“弟子恐后面几日不能上山,怕师父惦记,特来禀明情形。”
吴山娘沉吟片刻,目光微动。
“入知州府一事,我思虑再三,还是让你师姐留在住处罢。”她缓缓道,“你一人去便是。一人行事,反倒便宜些。”顿了顿,微微摇头,“此事须万分慎重。你师姐那性子……还是不去为好。”
“但凭师父作主。”
吴山娘微微颔首,又问:“云来先生可有什么话?这次……能成事?”
“请师父放心。”姜南绍垂首应道,“先生已安排妥当。弟子也当尽力而为,必不辱命。”
“我知你必会拼尽全力。”吴山娘声音沉下来,“国仇家恨,若不得报,你我师徒二人,此生终难消解。”
话音未落,她手中拂尘骤然一挥——只听“砰”的一声闷响,右侧经案应声裂开一道细缝。
26. 知州府
吴山娘面上极力维持着平静,双眼虽已重新阖上,眼睑仍微微颤动。
姜南绍深深一揖,脊背低伏:“徒儿残生,便为此而活。师父宽心。”
吴山娘缓缓睁眼,眼底已不见半分波澜,神色反倒柔和下来,她拍了拍身侧的蒲团,轻声道:“来,陪为师坐会儿。”
“是。”
姜南绍在她身侧的圆蒲团上落座,轻吸一口气,便闻见一股极淡的草木香气,清冽幽远,是师父身上常有的味道。
“你上回练功时受的伤,可好全了?”
吴山娘极少用这般轻柔的语气对她说话。姜南绍一时不惯,声音不由生硬了几分:“好全了。劳师父挂心,不会耽误正事的。”
吴山娘似轻轻叹了口气。她听出姜南绍语气里头那股子疏离——好一句“不会耽误正事”,就这一句,便把这份亦真亦假的关心刺了个通透。
“你终究是与我离了心的。”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些许涩意,“也罢。是我平日待你严厉了些,叫你亲近不起来。”她看向姜南绍,目光里竟添了几分柔和,“你是个极有灵气的。旁人学十年的东西,你三五年便学得这般好,只是难为你了。”
姜南绍眼珠微转,垂首道:“弟子不敢,师父多虑了。”
吴女冠正了正色,声音沉下来:“那汪平程就要到秦州了。咱们等了这么多年,成败在此一举。”
姜南绍垂首应道:“是。”
“那汪平程当年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你可真有把握他认不出你?”
“弟子与他虽相识,但已过六年,弟子面相神态已大变,有时照镜,连自己都恍惚——”她扯了扯嘴角,似讽似嘲地一笑,“就算被他认出,可师父忘了?当年我已烧作焦尸。他纵是心有疑虑,料也寻不出破绽来。他无实证,便只是怀疑。”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况且师父莫不记得,他恐怕活不过与我相见那日。”
吴山娘点了点头:“有理。可我心里总是不安,唯恐节外生枝。”
“云来先生的安排天衣无缝,师父放心,他必是难逃此劫。”
“你狠得下这个心杀他?”
姜南绍面上浮起一丝平静的笑意,回道:“师父,我是姜南绍啊。”
吴山娘见她神色笃定,心下略松了几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来玉泉宫也两回了,也不问问我——那玉泉宫中阵法所在之处?”
“弟子只听凭师父吩咐,不敢多问。”
吴女冠盯着她看了片刻,轻哼一声。
“你不问,以为我就会信你真的不知?”她手中拂尘微微一抬,“私底下怕是打探得七七八八了罢。若真一无所知,这些年我也是白教你了。”
姜南绍垂着眼睑,默然不语。
这便是认了。
吴山娘收回目光,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罢了,我也不问了。”她顿了顿,望着她,“我一向对你放心。但你切不可做出格的事。我知你主意大得很,可为师的底线,你是知道的。”
吴山娘心里隐隐有些自得。这徒弟天资不错,没白费她一番心血。只是这不声不响的性子,瞧着是沉稳,实则主意太正。这两年来,她的性子越发教人捉摸不透,她隐隐有些担忧——只怕她要惹出不少祸事。
一时心烦意乱,她挥了挥拂尘,闭了闭眼。
“我不留你了。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姜南绍起身,端正行了一礼,转身往外走。
行至门口,身后传来吴山娘的声音——
“记住,你是姜南绍。”
她脚步微微一顿,应道:“是,弟子没忘。”
随即缓缓退了出去。
“姜南绍。”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香炉中明灭不定的烟火,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熟悉又陌生。眼前忽然浮起一张脸,面上一对酒靥,正伸手递过一块煎饼来:“给,吃罢。”
那日之后,她便当真是姜南绍了。
她咬了咬唇,将头抬得更高,眼底已瞧不出什么情绪。她大步跨下台阶,朝山门外走去。
回匠巷的日子,姜南绍与周至语皆闭门不出,潜心在宅中修炼。白日里不是练剑便是打坐,夜里也熬着,数着时辰,只盼时间能走得快些,再快些——快些到那尘埃落定的一日。
两日后,果然有知州府小吏登门,递了门状。
午间,一顶暖轿便停在巷口。轿夫掀开轿帘,姜南绍矮身坐了进去。
小轿晃晃悠悠走了一程,终于停下。她撩起轿帘往外瞧——轿子停在一处宅院门口,门额上写着“郡圃”二字。她心里有数,这便是知州府后花园的入口了。
一般官员应住在官驿里。但汪平程不同,他是朝廷派来巡边的大员,级别甚高。秦州地处偏远,官驿配套不全,担不起招待要员的条件。若住在知州府,又恐落人口实。而郡圃不同——它是知州府的后花园,与知州府邸隔着一条人工湖。若有要员到访,倒也可以分开居住,不必落人话柄。
若非如此,要接近汪平程少不了费些曲折。
正思忖间,便有吏员开门引她入内。
府中下人三三两两洒扫着庭院。这郡圃既是知州后花园,自是建得雅致。
姜南绍随那吏员穿过一道长廊,眼前豁然开朗——一方水池,池中荷花正盛,红白相间,亭亭而立。池畔假山环绕,以灵璧石堆叠而成,高低错落。水边一座水榭,倒影映入池中,与天光云影混作一处,宛如画境。
她只略略扫了一眼,便随那吏员继续前行。
到了主厅。一位约莫四十上下的男子端坐正堂,身着便服,气度沉稳。引路的吏员躬身禀道:“知州大人,小女冠到了。”又转向姜南绍,“小女冠,这位便是咱们官人。”
姜南绍垂下眼帘,敛衽行礼:“孙知州有礼。”
孙慈安起身还礼,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掠过,落在那身半旧的道袍上,含笑道:“小女冠。吴女冠一向可好?
“劳知州挂心。”姜南绍微微垂首,“家师一切安好,只是这些日子闭关清修,不得下山。小道奉师命前来府上奉行安宅科仪,修为浅薄,万望官人海涵。”
孙慈安生着一对细长的眼睛,将姜南绍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见她人虽年轻,眉宇间却无半分浮躁,身板挺拔,气度沉稳。他眼底那点子疑虑便渐渐散了,含笑道:“吴女冠的高足,自是不消说的。小女冠过谦了。”顿了顿,又道,“烦劳小女冠先在此间准备安宅科仪事宜,待择了黄道吉日,再行安宅科仪。有任何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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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便是。”
姜南绍垂眸,微微欠身:“小道谨遵大人吩咐。”
她暗忖:这汪平程果真是位高权重,否则这点小事也不必劳动知州大人亲自过问。
孙慈安顿了顿,又道:“不瞒小女冠,前厅的上房一直是本官家眷居住,自是不须叨扰。只是这后花园的客房已多年无人居住——按规矩,有官员来此,一般安置在官驿。可这次来秦州的上官非同一般,本官着实不敢怠慢。”他微微蹙起眉头,“细细想来,这久无人住的屋子,保不齐有什么腌臜东西。便是没有,不去去晦气,总归叫人心里不踏实。我听闻那位上官夫人极是讲究此道,早前就派人来交待了,本官自是要上些心。如此只好有劳小女冠多尽心了。”
姜南绍长长一揖:“小道自当尽心竭力,请孙知州宽心。”
寒暄几句,姜南绍欠身告退。便有婢女引她去后院为她准备的居所——遁斋。
仆从将她带来的一应法器搬进屋内。她略略归置了一番,眼见天色渐晚,便在房里用了斋饭,随后独自出了房门,想在宅院里四处走走,察看布局。
她是女冠,本就是为净宅来的,在院中走动察看,自然无人敢拦。
姜南绍记性极好,每察看过一处,便将方位布局默记在心。待回到房中,即刻取了纸、研了墨,把整座宅院的格局细细画了下来。画完后,用信封装好,又从怀里摸出预先备好的软泥团,用水微微润湿,敷在信封封口凹槽里的绳结上,用力按平,直至泥面与凹槽齐平。
一切收拾妥当,她唤来婢女,说方才清点法器时,方发觉漏了一桩紧要物件,须即刻回匠巷取来。婢女不敢怠慢,连忙备了顶小轿,送她出府。
轿子落在匠巷口,姜南绍快步回至宅中,将那封信交到周至语手里,低声叮嘱:“即刻动身,送去凤台山,交与云来先生。”说罢,顺手从屋中取了一样法器,转身便走。
等重新坐进小轿,她才暗暗舒了一口气。
心下着实佩服云来先生心思缜密——知州府的地图,他手里原已有一份,却仍怕出变故,事先交代她务必再画一幅,以防万一。他算她半个师父,她如今这般沉稳的性子,倒也是被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夜深了。
姜南绍和衣歪在床上,心里有事,翻来覆去,只睡不沉。
也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间,听得院子里忽地一阵人声,叽叽喳喳的,倒像是出了什么事。
她这些年眠浅,饶是针落在地上也听得真,何况这动静?一骨碌便醒了。
披了件半旧袄儿,趿着鞋走到门边,悄悄将门推开一条缝——院子里灯火晃得人眼晕,几个婆子丫鬟来来回回地走,脚步杂沓,说话声嗡嗡的,只听不真切。
正有个小丫鬟打她门前过,姜南绍索性将门推开。那丫鬟见是她,忙敛衽福了福:“小女冠,惊着您了。”
“这大晚上的,闹什么?”姜南绍问。
丫鬟低声道:“小女冠不知,是上官到了。原说还有两日才来,谁知今儿夜里忽然就到了。如今人在官驿里,阖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我家大人都往官驿接人去了。”
说着又福了福,“奴还得去照应,小女冠自便罢。”
言毕,提着裙角一溜烟去了。
27. 纯阳之格
姜南绍掩上门,回了屋里。
身子虽是躺下,她却再也睡不着。她眼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心里却翻腾起来——这一夜,怕是要睁着眼捱到天亮了。
她睁着眼,将方才那番变故在心里过了好几遍。云来先生可知晓此事?依他那缜密的性子,这府里应当还有旁的耳目。可她还是不放心,想着须得尽快想个法子,将消息递出去。
正辗转间,窗纸上已透进些微的青白——天快亮了。
她索性翻身坐起,正要下床更衣,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那声音极有规律,三轻一重,是她熟知的暗号。
她眉心微紧,拢了拢衣襟,低声道:“进。”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婢女低垂着头,端着一只沉甸甸的黄铜盆,碎步而入。盆中水汽氤氲,带着一丝皂角的清苦之气。她先将一条雪白的细棉面巾浸入水中,正要递过来,姜南绍已伸手接过:“我自己来。”
她拧了面巾,慢慢擦着脸。婢女垂手侍立,待她洗罢,才伸手接了面巾放入盆中,端起铜盆,欠了欠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吱呀”一声合上。
姜南绍摊开掌心——掌中已多了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
她快步走到门边,将门闩插好,这才展开纸条。
上头只有五个字,笔迹是她认得的:计划不变,放心。
她轻轻舒了口气,将纸条就烛火烧了。
火舌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转瞬化成一缕青烟,落在烛台边,只剩一小撮灰烬。
她刚用过早食,管家便亲自来请,说孙知州委派了王签判,在聚星堂等她议事。
聚星堂离郡圃有些路程,昨日察看宅院布局时,姜南绍已将各处方位默记于心,大约在府衙方向。
她与管家沿着鹅卵石铺的小径往北走,两边是修剪齐整的冬青,几丛秋菊已然开败,残瓣儿耷拉着脑袋。再往前,便见州宅的后墙了,青砖灰瓦,檐角微微上翘,在晨光里透出几分官家的威仪。
墙不高,青砖黛瓦,墙头上爬着些枯了的藤萝,蔫头耷脑地垂下来,透着几分岁月的痕迹。
管家领着她穿过正房前的回廊,往南边走去。回廊尽头又是一道门,推开,面前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尽头,隐约能望见一座厅堂的轮廓,檐角下挑着两盏灯笼,在晨光里晃晃悠悠的——那便是聚星堂了。
聚星堂比正堂略小些,可比起寻常的廨舍,又高大敞亮得多。
她跟在管家身后,行至堂前。门虚掩着,管家让她稍候,自己先进去通禀。不多时门开了,将她引了进去。
王签判正坐在东窗下的书案前,案上摊着几卷案牍,最上头那份墨迹还是新的,想来是今早刚批下的。他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身形颀长偏瘦,两鬓已染了霜色,面色清癯,一双眼睛却还有神,他身侧还站了个穿青衣袍的中年男子。
王签判见她进来,微微颔首:“小女冠来了,请坐。”
管家在一旁介绍:“这是王签判。”
姜南绍敛衽一礼:“见过王签判。”
她在下首的交椅上落座。小吏上前奉了茶,便退到王签判身侧垂手立着。
“今日请女冠来,是有事有变。”王签判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干练,“原想过几日再行净宅科仪,不承想上官昨夜已到秦州。孙知州还在官驿迎上官,府里的事便委托了某在此料理。”他顿了顿,“这是上官的生辰八字。”
说罢他目光一递,身侧中年男子便从他手里接过一张黄纸,双手捧到姜南绍面前。姜南绍起身接过,垂眸扫了一眼,收入袖中。
“签判大人无须客气。”她颔首道,“小道回房后即刻用罗盘推算,尽快择出最近的吉时行净宅科仪。只是此法事完成后,还须回向信士,届时还请信士务必到场。”
“这个本官晓得的。”王签判点头,“自当安排妥当。小女冠算出时辰,告知管家便是——今日上官就要入府,耽误不起。这生辰八字,女冠用后便不要外传了。”
姜南绍起身,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小道知道了。时间紧迫,如此便不耽搁签判大人正事。小道这便去准备。”
“辛苦女冠了。”王签判微微颔首,“来人,送女冠。”
门外进来一名小吏,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女冠,请。”
姜南绍随那小吏退出书房,沿着来时的路,很快回到了遁斋。
掩了门,她在桌边坐下,从袖中取出那张黄纸,展开。
目光落在那八字上,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纸上写着:壬戌丙午戊申甲子。
她盯着那八个字,半晌没有移开眼。
天干壬、丙、戊、甲——全是阳干。
地支戌、午、申、子——全是阳支。
这是……纯阳之格。
她的目光落在纸页最下方那行小字上,呼吸微微一滞。
上书:信士汪平程。
姜南绍缓缓吐出一口气。
果真如此。
师父寻了多年的至阳之人,便是此人了——汪平程,本朝同知枢密院事。
事不宜迟。她敛住心神,从匣中取出罗盘,定了坐向,又将那纯阳八字在心头细细推演。不过片刻,便得了结果:今日申时,最是合宜。
就是今日了。
她心头突突地跳了几下,旋即又沉下去。
她唤来婢女,把写好的时辰字条交与管家,自己转身回房,着手准备净宅仪式。
设坛、供神、摆供品。她把法器一件件取出,用软布细细擦拭,又研墨铺纸,将净宅疏文一笔一画写好。待一切收拾停当,窗外日头已移向中天——午时了。
她命人备了热水,沐浴更衣,又吩咐下去:申时之前,不可打扰。
房门掩上,屋里只剩她一人。她盘腿坐在蒲团上,合着眼诵咒,让心一寸一寸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小女冠,快到申时了。”
她睁开眼,应了一声。起身披上霞帔,戴上道冠,正要整理衣襟,却见那传话的婢女仍立在原处,不曾退去。
姜南绍心念微动。
婢女低垂着头,一张脸隐在阴影里,声音压得极低:“先生的人已准备妥当。先生让小女冠放心,照原计划行事便是。”
姜南绍看了她一眼,终究没能看清那张脸。
她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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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微微点头。
“我有数了。”
婢女不再多言,行了一礼,倒退着退出房门。
姜南绍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转向洗漱架上的铜镜。镜中那人眉目沉静,一身法服端整,瞧不出半分波澜。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襟。
然后,徐徐步出房门。
而那个被八字算计的人——汪平程,昨夜刚到秦州。他们一行人原本无须赶得这般急。只是谢元佑他二人行在前头,他实是放心不下。那祖宗如今这般脾性,谁知会惹出什么事来?只得吩咐下去,日夜兼程,务必早些赶到秦州与他们汇合。
最后总算比原定行程提前了两日。到秦州官驿时,听说他二人确住在此处,他一颗悬着的心才算落回肚里。
两拨人汇合后,在驿中休整一夜。次日一早,汪平程刚起身,还未及洗漱,便听下属来禀,说孙知州昨夜就宿在官驿了,一早在外候着,要接大人往知州府去。
汪平程连忙净面更衣,收拾齐整,这才让人将孙慈安传进来。
孙慈安进门便跪拜下去:“下官孙慈安,见过汪枢密。不知大人这般快就到了,未及远迎,望大人恕罪。”
汪平程忙上前将人扶起:“孙知州不必多礼。”他顿了顿,“我们昨夜刚到,孙知州便来了——怎的昨夜不曾使人通报?倒让大人在此苦等一夜。”
孙慈安作了一揖,垂首道:“大人恕罪。下官得信赶来时,大人已安顿下了。大人远道而来,必是疲乏,下官不敢打扰大人歇息。”
汪平程点点头,面上温和了些:“辛苦孙知州了。”
“这是下官分内之事。”孙慈安恭敬道,“后花园一应住房吃食已安排妥当。府中小吏来报,安宅科仪之事也已准备就绪,择好了吉时,就在申时。只待大人到了府上,便可与大人散福。大人若此刻动身,可往府内安置?”
汪平程略一沉吟,道:“有劳了。原是吾家夫人操心此事,她一番拳拳之心,本官也不忍相拒,倒是给孙知州添麻烦了。”
“大人客气了,都是些小事。”孙慈安忙道。
“申时尚早,倒是不必急。”汪平程摆摆手,抬眼看向孙慈安,“我还有事要与孙知州相商。”
汪平程看了护卫一眼:“你去瞧瞧谢参军可起了。若是起了,便叫他到我房里来;若还没起,你就且等上一等。”
护卫领命去了。
孙慈安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他听汪平程这语气,极是怪异——若说这谢参军,听着至多是个从八品的官儿,而汪平程是朝廷正二品的同知枢密院事,怎的这般客气?倒像是供着个祖宗似的。
他在官场里沉浮了二十多年,当下便知这谢参军来头非同小可。他心里暗暗留了神,面上却只恭恭敬敬地站着。
汪平程让人上了茶,招呼孙慈安落座,这才开口:“孙知州恐怕不知,你这秦州有一位参军要赴任罢?”
孙慈安自然不知。一个小小参军,哪能入得了知州的眼?
“也不怪孙知州不知。”汪平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想你下面的官员应也是不知的——这次朝廷并未按规矩送达黄牒的副本。”
28. 密谈
孙慈安听罢,心头一沉,连那茶香也觉着淡了。他面上不显,心里却开始怦怦直跳。
方才汪平程提到那人的姓氏——谢。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惊得手心沁出冷汗来。这数九寒天的,他却觉着背后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往他脖子里吹气。
“下官愚钝,请汪枢密明示。”他压低声音道。
汪平程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盯着他,缓缓说道:“不瞒孙知州,这谢参军,便是从前的——卫王。”
话音落下,屋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细响。
孙慈安脑中“嗡”地一响,似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原来自己所料不差,原来那人竟真是被废黜的卫王谢元佑。
卫王的事,他多少听过一些。听说几年前因不满官家处置楚王那帮逆臣,自此便一直与官家置气,这几年尽做些荒唐事,前阵子才被贬了参军。他当时还当个笑话听,哪成想这烫手山芋竟扔到秦州来了?
这一下,他整个人像掉进冰窟窿里,从脊梁骨凉到脚后跟,额上的汗珠子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汪平程瞧他这副神色,于心不忍,放缓了语气轻声安抚道:“吾知孙知州为难,但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孙知州就当不知此事便罢。吾也就是把实情与孙知州说一说,不瞒孙知州,吾也是受皇后娘娘所托,看顾一二,平日里这小子若无大错,孙知州便也多担待些就是。”
孙慈安闻言,心里头苦笑。
来了这尊大佛,岂是“头痛”二字能说尽的?虽说这贬了的卫王如今只是个从八品的小官,可官家没叫他死,便总有起复的可能。更何况,他从前可是最有力的皇位争夺者。如何待这尊神,可真叫人左右为难。
他定了定神,苦笑着拱手道:“汪枢密,恕下官失态了。请大人指点一二……这官家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汪平程摇了摇头:“官家的心思,吾等岂能猜到。虽说这谢参军曾是官家最看重的皇子,但如今他不是了,便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罢。”顿了顿,又道,“只盼离了京城,离了官家身边,他身上的戾气能少一些。一切只看他自己造化了。”
孙慈安嘴里应着,心里却叫苦不迭。
今儿这消息,可真真是噩耗。
他却不知,汪平程一见面便告知谢元佑的身份,原是存了些私心的。他来秦州那桩事棘手得很,自己都是把命悬在裤腰带上,实在分身乏术,可留下这竖子着实让人放心不下,只得托付给孙知州。
嘴上说着“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可这话递到孙慈安耳朵里,便是明明白白的提点——不管真心假意,总得对那竖子宽容照顾些才是。
汪平程点到即止,无意再往下说,只瞥了眼孙慈安那副苦哈哈的模样,便转开了话头:“罢了,这事便如此。吾还有一事先与你交个底——你可知官家让吾此行来秦州,所为何事?”
孙慈安听他话里有话,心里头又是一惊,嘴里越发苦得跟嚼了黄连似的,心想晚些时候怕要上火燎泡了。可此刻也只能惨白着一张脸,强撑着道:“汪枢密请说。”
汪平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答反问:“孙知州总领这秦州一州之政,依你之见,这秦州眼下最要紧的是哪方面的难事?”
这话跟考较功课似的。孙慈安拿袖子擦了擦额上的汗,沉吟片刻,方道:“下官以为,最要紧的还是边境那摊子乱象。”
汪平程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秦州本就是蕃汉杂居之地,外有强敌虎视,内有诸族纷争,再加上治理上的难处、经济利益上的争夺……这秦州就跟夹在缝里头似的,一不留神便要闹出大乱子。”孙慈安说到痛处,不由忧心起来,“偏生朝堂上整日争论不休,今日主剿,明日主抚,拿不出个准主意来,倒叫我们这些办差的无所适从。”
他说着,悄悄抬眼觑了觑上官的脸色,不知该不该继续往下说。毕竟论及政务之弊,最是容易触霉头。
汪平程抚了抚长须,点头道:“孙知州说得不错,政策朝令夕改,确叫你们应对乏力。”顿了顿,又道,“京城距此千里之遥,鞭长莫及。况朝中又分两派,成日争来争去,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直视着孙慈安,目光炯炯:“以孙知州之见,到底是该剿,还是该抚?或是二者并行?”
“下官也不敢妄下定论。”孙慈安斟酌着道,“总得看情形而定。”
“那依你之见,如今秦州的情形,困境在何处?”
孙慈安见他问得诚恳,便也直言不讳:“不瞒大人,眼下最大的难处,便是外有强敌。那西夏人李毡,骁悍善斗,野心勃勃,这一年多来已挑起了大大小小不知多少冲突。近来更与些吐蕃势力勾连到一处,渐成大患。”
“那孙知州可有御敌之法?”
孙慈安连连摇头,苦笑道:“此地形势复杂,绝非一日之功可成。也不是下一道禁令就能了结的事。”
汪平程叹了口气,脸上浮起几分无奈:“可现在官家偏生让我带来一项禁令。先前朝堂上为这事争论不休,一拨人说这禁令能扼住李毡的要害,一拨人说会惹出更大的乱子。”他眉头拧成个疙瘩,“可吵来吵去,这禁令还是下了。”
孙慈安一听,心里咯噔一声,忙问:“是何禁令?”
“这禁令旨在禁绝桀骜之资——敢有私市戎人青白盐者,并坐死。”
汪平程向身边护卫递了个眼色,护卫转身从里屋捧出个方盒来,双手呈到孙慈安面前。孙慈安抖着手打开盒盖,里头躺着绫锦质地的卷轴,赫然是一封敕牒。
他取出来展开,只扫了几眼,脸便白得跟纸似的。只见上头写着:
门下:安边足用,实资货殖之宜;禁暴戢奸,必备非常之制。朕承圣祖之鸿业,抚寰宇之黎元,冀咸跻于仁寿,故每谨于堤防。
他一应看下来,直到看到:应陕西诸道州军界,自今以后,敢有私市戎人青白盐者,并坐死。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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赃满绢一尺,并不以赦降原减。其家产尽没于官,妻子并隶从坐。
读至此处,冷汗越冒越密,只得用袖拭汗,狼狈不堪。
孙慈安看罢,长叹一声:“禁令一出,只怕要出大乱子。”
汪平程默然半晌。他本也不赞成这禁令,可架不住朝廷那帮人每日在殿上吵得唾沫横飞,官家被逼得没了法子,若不定夺,那帮人怕是要在朝堂上动起手来。他也是无奈得很。
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孙慈安的肩膀:“孙知州莫要过分悲观,且往后看看情形罢。”
汪平程抬头望着一直靠在门边的人影,唤道:“子谦,既来了,便进来罢。”
谢元佑已在外头站了好一会儿了。听他们议论那禁令的事,便没进去,只在门外立着听了一耳朵。听得汪平程叫他,这才抬步跨进门来。
他今日倒守规矩得很,进来便端端正正朝汪平程见了一礼:“汪枢密。”
又转向孙慈安,作了个揖:“孙知州。”
汪平程见他这般模样,倒有些摸不准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顾不上细想,只向孙慈安引见道:“孙知州,这便是谢参军,谢大人。”
孙慈安起身还了一礼,又觉着有些不妥。他抬眼打量着面前这位昔日的天之骄子——气宇轩昂,眉目疏朗,竟不似传闻中那般桀骜不驯的模样。
他尴尬地笑了笑,道:“谢参军果然相貌堂堂。”
“孙知州谬赞了。”谢元佑微微欠了欠身,垂手立在一旁。
汪平程见他如此知礼,心里倒生出几分欣慰来,心想他许是想通了。可又怕他转眼又犯起倔来,便特意叮嘱道:“往后在秦州官衙做事,可要多听孙知州的提点,不可莽撞行事。”
谢元佑规规矩矩应了一声:“是。”
孙慈安见他这般知礼,心下便松了大半。他朝汪平程一揖,道:“大人,可前往知州府安置了。安宅科仪误不得时辰,入府少不得还要收拾一二。”
“我听闻孙知州请来了那鼎鼎有名吴山娘女冠行科仪?”
“惭愧惭愧,偏是不巧,吴山娘正闭关修炼,来的是她派来的弟子。”
“那也是一样的。”汪平程站起身来,转头问谢元佑,“你是要先去州衙参讫,还是同我先入府安置?”
谢元佑听他提起女冠,心头微微一动,不由想起魏嵚提到的匠巷里的那两个女冠来。
他略一沉吟,便道:“参讫先不急,我先送老师入府罢,总得看老师安顿好了才能放心。”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顺道也去瞧瞧热闹——听说女冠行科仪,还不曾见过。”
汪平程听罢,心里头五味杂陈。这竖子素日里最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今日竟说出这般体贴话来,倒叫他一时摸不透真假。
可面上终究是受用的,眼眶竟有些发热,差点落下几滴老泪来。
他扭过头,借着理袖的动作掩饰了一下,才哑声道:“那便一同去罢。”
29. 重遇
法坛早已摆布齐整,青烟袅袅,如丝如缕。
那香气极淡,若有若无,似指尖轻拂过鼻息,却又无处不在,令人俗念顿消。
法坛设在后花园一处空地上,正对着凉亭。亭中影影绰绰坐着几人,姜南绍远远望去,瞧不真切,却晓得里头坐着的,便是她们一直等的人。
吉时已到,一切就绪。
管事匆匆迎上来,行了一礼:“姜女冠,大人们在凉亭里候着了。女冠这便可以开始。”
姜南绍微微颔首。
管事侧身让出道来,躬身道:“姜女冠,请。”
姜南绍身着一袭素净的青灰色道袍,袍角随轻风微微拂动,庄严肃穆。她鬓上插了一支素雅的乌木簪,眉目舒展,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沉静。
她缓缓阖上双眸,眉心微蹙,细长的手指在身前结印,口中念起“净心神咒”。四下里静得只剩风吹树梢的沙沙声,连凉亭里那几位大人也屏住了呼吸。
蓦地,她双眸猛地睁开,目光锐利,眼底渗出丝丝寒气。右手并指,在盛满清水的碗上虚画起来。
她执起香案上的杨柳枝,声音微哑:“天地自然,秽气分散。”一面喃喃念着,一面用柳枝蘸取法水,轻轻挥洒,水珠四散。
随后,放下柳枝,一抬手握起那柄桃木剑。那剑好似长在她手里一般,剑锋在空中刷刷划过,留下一道道令人眼晕的残影。金光符箓结成一串炫目的光影,晃得人不敢直视。
她回到坛前,捧起事先写好的疏纸,看了眼管事。管事会意,转头向亭子那头张望——大人们已经朝这空地行来。
人已到齐,排成一排站在姜南绍身后。
姜南绍捧起疏纸,朗声诵读,无非是一番祈求阴阳和合、眷属平安、六畜兴旺的说辞。诵毕,她指尖拈起那道朱砂写就的净宅灵符,连同疏纸,凑到香火上。
只听得“噗”的一声轻响,符纸卷曲起来,化作一缕带着火星的青烟,袅袅散在空中,渐渐没了踪影。
现场静得瘆人,连喘气声都听不见。
偏在这当口,忽听得一声嗤笑,跟刀子似的划破了这肃穆的气氛。
“谁?”
姜南绍眼神蓦地一紧,手中桃木剑微微一抖,剑锋竟不受使唤似的,刷地一转,快如闪电,直直朝那假山豁口处刺去。
候在一旁的管事猛地想起那假山后的人,急喊一声:“女冠,使不得!”
姜南绍缓缓收势,可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咣”的一声,假山后头黑影一闪,桃木剑不偏不倚刺在一件硬物上。
哐当一声响,有什么东西滚落在地。
姜南绍收剑,从假山口小跑入内,定睛一瞧——一只铜色供盘骨碌碌滚到脚边,里头的糕点洒得满地都是,原是刺中了供盘。
一个穿青衣的男子,懒洋洋地半靠在假山后的平石上,手里捧着个朱漆小盒,对这般大动静跟没事人似的,只管翘着腿,一颗一颗往鱼池里扔鱼食。
“大胆!竟敢偷供品亵渎神灵!”姜南绍厉声呵斥。
“嘘。”那青衣男子把手指竖在嘴边,眼珠子只盯着水面,头也不转一下,语气里满是漫不经心,“莫要嚷嚷,把鱼儿都惊散了。”
姜南绍气笑,却不按常理出牌,提着桃木剑慢悠悠走了几步停下,蹲下身来,对着小池里的鱼鞠了个躬:“失礼了,打扰了!”
谢元佑一怔,仍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口中哼笑一声:“跟鱼道歉?怎不跟我道歉?难道我连鱼都不如?受了这么大惊吓,不配一句道歉怎的?”
姜南绍抬眼睨了他一眼,慢悠悠站起身来,将桃木剑往身后一背,嘴角微微一翘:“跟鱼道歉,是因我惊动了它们。至于你——”
她顿了顿,上下打量他一番,语气里带了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你不声不响偷了供品,该你跟我赔不是才是。”
谢元佑闻言,倒是笑了,把手里的朱漆小盒往石上一搁,终于转过头来,却仍是躺着,只睥睨了她一眼。
今日的日头毒得很,一点也不似冬日的日头。姜南绍罩在日光下,像是给她镀了层金身。
谢元佑眼睛被刺得生痛,竟看不清这女冠的模样。
姜南绍倒是把他瞧得清清楚楚——那眉,那眼,那股子懒散里藏着的锐气。
她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把桃木剑往身后又挪了挪,像是要跟这人划清界限似的。
管事也已跟了进来,赶紧行礼:“姜女冠,这位是谢参军,并非歹人。也是小的今日忙昏了头,谢参军在此喂鱼,小的没来得及告知女冠,着实是我们下人的不是。误会,都是误会……”
谢元佑被日头晒得昏沉,慢悠悠站起身来,掸了掸衣上的灰,正眼也不给他们一个,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晦气,喂个鱼都不清净。”
说着,他眼风都不扫一下,迈开大步,擦着姜南绍的肩膀,扬长而去。
姜南绍盯着他的背影——竟真是他。仿佛是上辈子的人,似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了。
她目送那道背影消失在假山口,这才慢慢收回目光。
管事还在旁边赔不是:“姜女冠,您多担待。这位谢参军是新到任的,性子是古怪了些,可绝不是歹人……”谢元佑是什么人,知州大人私下已交代过他,这种人物哪里是他能得罪得起的?想起方才的场面,他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无妨。”姜南绍淡淡打断,“供品少了,再去备一份来。”
管事连声应着,匆匆去了。
姜南绍向假山外走,忽然脚步一顿,想起一事,心头一沉——不好。她方才记起云来先生的部署,脑子里如遭雷击,急忙提剑追了出去。
她心里慌得紧,都怪自己心志不坚,被谢元佑搅乱了心神,大意了。
正乱着,她耳边忽然捕捉到一丝极细微的响动——那是箭镞破空的声音,嗤啦啦的,像撕帛一般。她头皮一炸,心道不妙,眼见那箭直朝前头的谢元佑心窝子去了!
她顾不得多想,整个人便扑了上去,右手猛地朝谢元佑背上一推。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她只觉身子被一股巨大的力道带得一个趔趄,低头一看,肩窝处热乎乎的,一只羽箭已钉在上头。那股灼痛霎时爬满全身,如火烧一般。
箭矢入肉,姜南绍禁不住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那箭杆还在肩头颤着,血色从青灰道袍里洇出来,洇成一片暗沉的花。
谢元佑其实早已听见那箭声,正要闪身躲开,背后却被人猛推一把。他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狼狈不堪。
与此同时,一道瘦弱的影子被那股大力带得往后一仰,直直朝他倒过来。他下意识伸手一接,竟是那个小女冠,肩窝里插着支箭,血沾了他一手。
他皱起眉头,心里暗骂:莽撞东西,多此一举。可待他低头看清怀里那张脸,登时变了脸色。
她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忽然凑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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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
他瞳孔骤缩。
方才那股子懒散劲儿霎时褪得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一把掀去了面具。
他的手顿了顿,竟不知该往哪儿放。
“你——”他声音发紧,与方才判若两人。
姜南绍却只皱了皱眉,偏头看了眼肩上的箭,又抬眼朝箭矢来处望去。假山那头,一道黑影一闪,没入树丛深处,窸窣几声响动,便没了踪影。
“有刺客!”管事这才反应过来,扯着嗓子喊道,“来人!护住大人!”
几个护卫拔刀冲过来,汪平程和孙慈安也在众人簇拥下匆匆赶到。
谢元佑却像没听见一般,只顾盯着姜南绍瞧。
他伸出手,稳稳扶住她未受伤的那侧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你是谁?”
她肩上的血已浸透了小半片衣襟,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撑着不肯昏过去。
谢元佑蹲下身,与她平视,目光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看了好一会儿。
“你认得我。”他忽然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
姜南绍疼得眼前发花,满目都是重影。她硬撑着打量面前这张脸,身子如筛糠般抖个不停,只觉浑身灌满了冷风,越来越冷。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打量他时,眼神稳稳地接住他的打量。
谢元佑冷冷一笑——这回倒送了个像了七八成的人来。他心里那股火蹭蹭往上蹿,烧得他几欲炸裂。
他手一松,竟将她重新掷回地上。
姜南绍身子一软,想撑住却使不上劲,结结实实跌在地上。
姜南绍额上汗珠密密匝匝,被他这一摔,疼得眼前发黑,险些当场昏过去。
一旁有小厮冲过来,正要弯腰去扶。
谢元佑却黑着脸,一把将小厮推开,倒装起好人来:“我来罢。这可是我的救命恩人。”
姜南绍心里狠狠啐了一口——方才把我摔在地上那会儿,怎不记得我是你救命恩人?
谢元佑似看穿她心思,一把将她捞起,那只手不偏不倚,正按在她肩窝边上。
姜南绍疼得脸如白纸,浑身抖得更甚,嗓子也劈了:“你……放开……放开我……”
她嘶哑着声,几近脱力,嘴上却不肯服软:“混账……放开……”
她想伸手去抓他的脸,却被他偏头躲开。
这人真下得去手,按在肩窝旁的力道又加了几分,嘴上却无耻到家:“莫动,我送你回屋。我知男女授受不亲,可小女冠且忍一忍,片刻便好。”
他说“小女冠”三字时,简直是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姜南绍脑子里嗡嗡作响,豆大的汗珠糊了满脸。她别过头去不再看他,却硬撑着身子不甘示弱,张口便朝他手上咬去。
“你这小泼妇!”谢元佑吃痛,手上的劲却半分未松。
“死泼皮……”姜南绍也咬牙骂了一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脑子里嗡嗡声越来越大,眼皮越来越沉,眼一翻,终于彻底晕死过去。
身后,汪平程等人赶到现场,只瞧见地上一摊血迹,和管事惊慌失措的脸。
“怎么回事?”汪平程沉声问道。
“有……有刺客,有人朝谢参军放箭,被那位女冠挡下了”
汪平程脸色骤变,转头吩咐护卫:“封锁州府,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
孙慈安抹了把额上的汗,连声应着,急忙喝令属下去调人。
30. 受伤
姜南绍又做了那个梦——同样的地方,走着走着便被黑暗吞了。这回更甚,还重重跌了一跤。
她“啊”地呻吟一声,觉着明明喊得响亮,那声儿却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模模糊糊的,听见有人轻轻唤她:“姜南绍,姜南绍。”
不,她不是,她不是姜南绍。她摇着头,抗拒这个名字。
恍惚间又有人在叫:“阿濡,阿濡。”她喉咙一紧,想应声,却半点声儿都挤不出来。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抚过她额头,她觉着快烧着的身子顿时舒爽了不少。
她费力睁开眼,一个身披道袍的道姑正看着她——是师父,原来在叫她。
她恍惚了一阵,神志渐渐清醒过来——没有阿濡,他们叫的是姜南绍。
她张开嘴,嗓子跟破锣似的:“师父。”
“醒了便好。”吴山娘面色不豫,眉头拧得能夹死蚊子,“你都昏睡一日了。”
床头打盹的周至语也醒了,看她睁开眼,瞧着她的神色有些担忧。她嘴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没出声。
姜南绍眼珠转了转,打量这屋子——仍是知州府她住的那间房,屋里除了吴山娘和周至语,再无旁人。
吴山娘面容憔悴,缓缓道:“箭取出来了,无大碍,但得慢慢养些日子。”
姜南绍瞧她那脸色,心下一沉——她能有好脸色才怪,她们的计划泡汤了。
果然,吴山娘并未因她伤重便给她半分喘息之机,话锋一转,盯着她的脸,语气严厉起来:“怎么回事?怎会失手?”
姜南绍舔了舔干裂的唇,闭了闭眼:“师父,容我想想。”
周至语看她那副模样,于心不忍:“师父,让她喝口水罢。”
吴山娘不理她,只死死盯着姜南绍,等她回答。
姜南绍将那日情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忽地脸色更加惨白:“师父,那日……那日桃木剑不受控制了。”
吴山娘心里一沉:“怎么说?”
姜南绍虽在病中,多年养成的警醒却未丢,她往四下里瞅了瞅。吴山娘明白她的意思,道:“放心,外头有咱们的人守着。”
姜南绍心下明白,必是那个没看清脸的婢女了。
“那日,本来好好的。”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缓了口气,“我快行完科仪了,汪平程一行人已到坛前听我诵读。我烧了疏纸,正要回向信士——那个人偷了供品,在假山后头喂鱼,还出声讥诮。我本握着桃木剑在做法,听见那声儿,那桃木剑竟不受控制,直直地朝他出声的方向去了。”
她思绪渐渐清明起来:“行事前咱们合计好的,若顺利,该是我回向时由云来先生派来的箭手射杀汪平程。我那时在他身侧,得手后速取心头血。若遇情况紧急,便由我亲自动手,箭手护我周全。可桃木剑却在那时指向那姓谢的参军,箭手必是误会了,以为我要对他动手。”
吴山娘低头不语,半晌叹了口气:“怎么竟出了这样的岔子。”
她低头沉吟,有些不解:“可桃木剑怎会指向那姓谢的?”
那桃木剑施了法,只会指向至阳之人。
屋里静了片刻,三人互相看了看,心下都明白了什么。
吴山娘猛地瞪大眼,一把攥住姜南绍胳膊,手心沁出汗来:“莫非他也是至阳之人?”
姜南绍脸色白得像纸,仍在细细回想——汪平程过来时,她还能控制桃木剑。偏那厮突然冒出来,她心神一乱,哪知同场还有另一位至阳之人?自是控不住那剑,等反应过来,什么都晚了。
吴山娘飞快瞥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这姓谢的八字,你竟不知?”她站起身来,拂了拂袖,冷哼一声,“我们找了这么久的至阳之人,你知道他便是,却瞒着我们——莫不是……舍不得?”她面带怒色,咄咄逼人,“你可别忘了,你如今已不是蒋相墨,是姜南绍。”
姜南绍闻言却笑了:“师父,我那会儿才十五岁,还不是姜南绍,自然也不懂什么八字之理。我只记得他生辰,到何处去知道他八字?”
周至语听她俩你来我往,如坠云雾:“你们说什么?”她只隐约搞懂一件事——原来她原名叫蒋相墨。
吴山娘似还不信,仍旧逼问:“你救那姓谢的,存了什么心思?”
“师父,”姜南绍神情不变,“我若不救他,咱们计划才真要全砸了。他若死了伤了,知州府必围得铁桶似的,别说取汪平程心头血,就是想挨近他都难。你也知姓谢的是什么身份,我若不救他,怎么把咱们摘干净?往后哪还有机会得这心头血?”
吴山娘面露鄙夷:“一个失了势被贬的皇子,你怎笃定知州府会将他放在心上?”
“那倒未必,”姜南绍眼神犀利,“一个失了势的皇子,也非寻常人。他虽被贬,不是皇子了,可明日会发生什么,谁说得准?他一个小小参军,却能进这州衙,就是明证。孙知州也不敢赌——只要姓谢的被皇帝饶了性命,那就说明皇帝还不想让他死。若人死在这知州府内,皇帝必定要寻他错处。如今,我救了他,你想孙知州会如何待我?”
吴山娘面色松动了几分,可眉头还皱着:“我现在最担心的是,你与那姓谢的自小熟识,我怕他将你认出来,真是晦气,半路杀出这么号人来。”
姜南绍扯了扯嘴角,想起那人方才不怀好意按在她肩窝的模样,心里头一阵发颤:“师父放心,就我如今这模样,早不是当年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了,他认不出的。”她顿了顿,喘了口气,又道,“若他真认定我是,也不打紧。我自有法子让他怀疑自个儿认错了人。”
姜南绍的本事,吴山娘自然是知道的。她面色终于缓了缓,心里疑虑去了大半。
她瞧见姜南绍脸色极难看,鬓边细汗湿了头发,说话还微微带喘,终究于心不忍:“你还是处处当心些,不可小瞧了人。至于这科仪之事,我昨日已替你重新补全了,你安心在这儿休养一阵。等好些了,我便让你师姐来接你回匠巷。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罢。”
她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递过去:“这是孙知州硬要给你的补偿。我知你用得上,收着罢。”
姜南绍伸手接过,塞到枕下,手又缩回被子里,整个人病恹恹的,没一点精气神。
吴山娘也觉着乏了,吩咐周至语:“你同我一道回玉泉宫,明日再去云来先生那里。”
周至语一怔,忙道:“师父,我留下来照顾她罢。她一人在这儿怎么成?”
吴山娘盯了她一眼,拿话噎她:“你不是看她不顺眼么?怎么今日倒要姐妹情深了?”
“我……”周至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话堵在喉咙里。
“走吧。”吴山娘面色不悦,“这儿有的是人伺候,用不着我们。过几日她好些了,我们再来接她。”
周至语转过头看了姜南绍一眼,嘴唇翕动,似想说什么。可姜南绍已闭上眼,面色一片灰败。
吴山娘走到门口,忽又想起什么,回头道:“绍儿,如今已有两个至阳之人了。我会让云来先生去确认他的八字,咱们好生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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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看取谁的心头血更为便宜。你养伤时也好好掂量掂量——计划可能要变了。”
姜南绍头歪在枕上,微微动了动,算是应了。
屋里终于静下来了。
姜南绍歪在枕上,只觉天旋地转,脑仁一抽一抽地疼。刚醒过来,气还没喘匀,便被当犯人似的审了一通,连口水也不曾得喝。这会儿又乏又饿,胃里像有只手在拧。
她扯了扯嘴角,冷冷一笑。
绍儿?叫得倒亲热。
除了银子,这世上大概没一样东西能真正入她的眼。她太明白了——吴山娘为何不留周至语照看她。周至语兴许不懂,可她懂。这是罚她呢。
计划砸了,不论理由,她都有错。不配有伺候的人。
六年了,她就这么过来的。这日子过着过着,便麻木了;麻木了,便觉不出疼了。
她惯了,也不在乎了。
此刻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想喝水却不想动,也不想再有人来这屋子。
她只想再睡一觉。
太累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窸窸窣窣的响动把她吵醒了。一个婢女端着托盘进来,轻手轻脚地摆吃食。
姜南绍拧着眉头睁开眼,嗓子干得冒烟,先要了口水,小口小口抿着,又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米粥下去,这才觉着身上有了丝力气。可毕竟伤得不轻,那点子力气也撑不住多久。她也不管那婢女还在屋里进进出出地忙活,歪在枕上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时,床头趴着个婢女,听见动静,赶忙凑过来:“小女冠,你可醒了。”
“我睡了多久了?”她试着动了动身子,肩窝处还是疼,但精神头比先前好了不少。
婢女还真算了算:“约莫五个时辰了。外头天都黑透了。小女冠可要再进些吃食?”
五个时辰?肚子倒适时地咕咕叫起来。她又吃了些面饼,喝了大半碗肉汤。那汤熬得浓白,热乎乎地下去,整个人才算活泛了些。
婢女在一旁念叨:“小女冠总算是好些了。先前几位大人来看你,你昏睡着没醒,他们站了站便回去了,只嘱咐我好生伺候着。”小丫头说着,又替她捻了捻被角,“女冠既醒了,我去请医官来瞧瞧?看换药不换?”
姜南绍点点头,婢女便一溜烟跑出去了。不多时,领了个长须老医官进来。老医官揭开她肩上的布,细细端详了半晌,又拿手指轻轻按了按边上的皮肉,点头道:“恢复得不错。明日我再来替你换药。”又扭头叮嘱了婢女几句,这才背着药箱去了。
婢女说灶上还煎着药,她得去看着火候,怕熬干了。她嘀咕着得去寻个帮手来照看姜南绍。姜南绍摆摆手:“你自去忙,我这儿不碍事。小伤罢了,自己能行。”
婢女还有些犹豫——到底是大户人家的规矩大,留病人一人在屋里怕是不妥。可姜南绍执意不肯留人,她也只得乖乖欠了欠身,退了出去。
吃饱喝足,那困劲儿又上来了。
姜南绍打着哈欠,觉着好生奇怪——这一受伤,倒跟引了瞌睡虫似的。兴许是这床太软和,这被褥又厚又暖,搁在匠巷那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可没这待遇。她迷迷糊糊想着,没一会儿又沉沉睡了过去。
谢元佑瞧着那婢女走得没影了,这才大剌剌地踱步进了姜南绍屋里。
姜南绍睡得正沉。他在床沿坐下,两道目光钉子似的扎在她脸上,神色复杂得很。手伸出去,原想轻轻摸一摸,末了却变了主意,下了狠劲捏她的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死骗子。”
31. 下药
姜南绍睡得死沉,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今日的吃食里,早被谢元佑使人动了手脚。
谢元佑的视线落在她脸上那几颗雀斑上,他伸手上去,用力搓了搓,搓不掉——那雀斑竟是真的。
他冷笑一声,明知这人不会是阿濡,可心底仍不免失望。
他嫌弃地在她脸上又拧了一把,嘴里喃喃道:“真脏。长这么难看的蝇粪。”
他觉得自己可笑——怎会以为眼前这个粗糙的小道姑会是阿濡?阿濡可是个长了颗小痘都要大惊小怪的小女娘。
他听过这小女冠说话,那嗓子,哑得跟老鸹似的;这头发,他伸手摸了摸,枯似干草,发梢都开了岔;这手,满掌老茧,还有冻疮留下的疤痕。他摩挲着,竟觉着有些硌手。
姜南绍虽在昏睡,眉头却轻轻蹙了蹙,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没听见。
谢元佑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毫不客气地去扯她衣领。纱布缠得严实,他只看了一眼,便松了手。那伤是真真切切的箭伤,不是装出来的。
他修长的手指慢慢往下滑,猛地把被子一掀,她半边身子便露了出来。一件白色中衣裹着,只露出一截细长的脖颈。他卷起她左手衣袖,那手臂上赫然几处旧疤,细细的,能瞧见底下青蓝的血管。
还是没有。
那块烫伤的疤,不在。
“不是她。”他低喃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的。
可心底那点不甘,像炭火里残存的火星,忽明忽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
这是第几回了?六年来,这样的场景有多少次了?
那些人总当他是个疯子,他岂能不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将一个又一个肖似她的女子送到他跟前来,不就想看他一点点崩溃,看他彻底疯了。
他明知是陷阱,却仍忍不住要亲眼瞧一瞧。他也骗自己:这个不是,下一个兴许就是了。结果呢?一回又一回,反复将自己放在油锅里煎。
每来一次,便似有个声音在心底提醒:谢元佑你真的疯了,阿濡早就不在了,她死了。
他心里那道伤口又一次被人活生生撕开。
他抬起手,想往她脸上扇一巴掌,可对着这张脸,怎么也下不去手。
只得就像过往每一次那样,但凡阿濡惹恼了他,他的手只会轻轻落下来,也不过是装模作样在她的脸上轻轻拧了拧,笑道:“你找死吧,小东西!”
这次,他却使了十成力气拧眼前这个小道姑,她的脸上立刻浮起几道红痕,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别找死!”
“呵呵。”他笑出声来,笑得阴恻恻的,如同坟里爬出的怨鬼一般。
他笑那些人,偏不肯放过他。刺杀也罢,折磨也罢,他明明已不是皇子,贬到这遥远天边的秦州,他们却依旧阴魂不散。
他闭了闭眼睛,平复了情绪,沉着脸又坐回床头,盯着她瞧。
这张脸,像极了她。
六年了,她若还在,长到这般年纪,可是这个模样?
也不知这回这小道姑是带着什么差事来的——监视他?还是折磨他?
谢元佑喉头滚动,将那些翻涌的愤怒生生压回去。
只一会儿,眼底已恢复惯常的冷淡。
他盯着她的脸出神,却见她的眼皮动了动,似有要醒的迹象。
姜南绍觉着脸上一阵细细刺痛,慢慢睁开眼,只见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正死死盯着自己。
她想也未想,下意识一拳挥出,一抬手却觉着手臂沉得像灌了铅,反被那人一把握住。
“醒得倒挺快。”谢元佑轻啧一声,“是我小看你了,你倒是有些本事。难为他们,这回竟给我寻来个女冠。”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说,他们许你多少银子?”
姜南绍低头瞧了瞧被掀开的被褥和卷起的衣袖,声音沙哑得几不可闻:“谢参军夤夜闯入女子卧房,还使下药这等下作手段,便是这般礼数?”
“礼数?”谢元佑似听见了什么笑话,“你一个装神弄鬼的小小道姑,也配与我说礼数?”
姜南绍左手被他攥着,动弹不得。
她又试着挣了挣,觉着力气慢慢回来了些,便挥出另一只手,一记勾拳直取他肋下。
谢元佑早有防备,轻轻一闪便躲开了,顺带把她另一只手也攥住。
他这一躲,却露出头脸的空当。姜南绍身上有伤,气力不济,两手又被他制住,一怒之下,一头便朝他脸上撞去。
谢元佑偏头一闪,却慢了半拍,她的头正擦着他耳朵过去。她哪肯放过他,张嘴便咬住了他耳廓。
谢元佑腾出手来,一掌劈在她肩窝上。她疼得浑身一颤,嘴自然就松开了。
他摸了摸耳朵,嘶地抽了口气,怒气倒消了几分,反倒笑了:“看来药量还是下得不够。”
“你这疯子!”姜南绍手按在肩窝处,疼得额上沁出一层细汗。她没了力气还手,嘴上却不肯饶人,朝他啐了一口,“摸进我屋里到底要作甚?还给我下药!”
她喘了口气,又骂道:“就该让那箭射穿你心窝!”
谢元佑笑了:“哟,你不说我倒忘了——你还救了我一命呢。”
姜南绍深吸一口气,心想如今虎落平阳,跟他置气半点不值当,不如养养精神。
她甩开他的手,将锦被往上拉了拉,盖好身子,直挺挺躺下去,索性闭口不言。
谢元佑瞧了瞧自己落空的手,也不恼,只整了整衣襟,拿话噎她:“怎的这般没耐性?我来瞧瞧我的救命恩人,探病而已,你这么不领情,打发你来的人,没教你学得像些么?”
姜南绍闭着眼,索性不理会他的挑衅。
脑子里却在拼命转:他一见我就一副寻仇的模样,哪里像是来探病的?他莫非对我有什么误会?
可想想他那恶劣的模样,又恨得牙痒。
她觉着,还是闭着眼好。若不如此,她实在说服不了自己——眼前这人,竟能与她认识的谢元佑是同一人。
六年前楚王案后,她的世界天翻地覆,她便抗拒听他的消息,可免不了总有零星传闻传入耳中——说他如何狂悖,如何失了圣心,中了蛊,人人都道他疯了。
她本不想与他遇上,她真宁愿眼前的人根本不是谢元佑。
而如今的她,跟从前的阿濡隔着千山万水,早已是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了。
阿濡那丫头,本是死了的。
而今她觉着,从前的谢子韧,也该是死了的。
“你到底是谁?”他问。
姜南绍抬眼看他,面不改色:“谢参军不是已经知道了么?姜南绍,玉泉宫吴山娘的弟子,奉师命来行安宅科仪的。”
“蒋相墨。”他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气平静得可怕,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姜南绍心头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冷冷盯着他:“谢参军认错人了。贫道姜南绍,不认得什么蒋相墨。”
“哦?”谢元佑拖长了调子,“那你怎么认得我?”
“不认得。”姜南绍答得干脆。
“不认得?”谢元佑忽然倾身向前,脸凑近了几分,那双眼睛直直盯着她,“那你为何扑过来替我挡箭?一个小小女冠,犯得着拿命去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参军?”
姜南绍连眼皮都没眨一下:“我是修道之人,见死不救,有违本心。”
谢元佑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不恼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脸上慢慢画着圈,声音沉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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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没答我,他们许了你多少银子?”
她仍闭着眼:“谁是他们?”
“我来猜猜,看对不对得上。”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了,语气里带了三分阴冷,“你们设个局来杀我,你特意救我,又拿你这张脸来蛊惑我——你主子究竟图什么?”
他俯下身,凑近了些,又道:“是不放心我这个废物,想让你把我变得更无用?还是说,让你来给我施个法,将我彻底弄疯了才好?怎生是好呢,想杀我,他们总是不能如愿,便教你们这些女子来折磨我。”
他笑了笑,又摸了摸这张脸,语调温和,却透着丝冷意:“不过,你闭上眼睛时,倒真有几分像她。但一睁开眼,便不是那么像了——凶巴巴、冷冰冰,叫人瞧着不舒服。”
姜南绍心里一动,到这会儿总算听明白了——谢元佑这是把她当成什么人派来的眼线了?
听那意思,竟也不是头一遭。且每次来的,都是与她长得相像的女子。
她心头泛起一丝酸涩,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些年,他变成这样,似乎也说得通了。
她不知该如何答他。
说不是?还是说是?他如今这性子阴晴难定,她摸不准哪句话会招来祸事。可她晓得,不说话却是万万不成的。
她睁开眼,望着他,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些女子,后来都如何了?”
谢元佑怔了怔,继而唇边浮起一个古怪的笑:“别怕,我不杀女人。”
“可我不喜她们东施效颦,瞧着实在碍眼。”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落在她脸上,“你说,该不该给她们些教训?”
姜南绍心底生出几分不祥:“你做了什么?”
“也没什么。”他慢悠悠地道,那语气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无非是学那官家老子批朱红的法子——眼睛不像,便用刀在眼角画个叉;耳朵不像,便用刀在耳朵上画个叉。哪里不像,便在哪里落个叉。”
姜南绍难以置信地盯着他,脊背一阵发凉,不由打了个寒噤。
他松开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似笑非笑:“你瞧瞧,我这人是不是很仁义?”
他觑着她,嘴角噙着几分玩味:“那些女子都怕我,姜女冠倒是不同,瞧着挺镇定。”
姜南绍哼了一声:“我怕什么?我本就不是来害你的,倒还救了你一命。”
他点点头,那眼神却越发叫人捉摸不透:“我瞧着这回他们倒下了些血本。女冠这牺牲,可不小啊。”
姜南绍心里冤得紧,简直没处诉说。
偏偏造化弄人,她顶了这张脸,即便有百口也莫能辩了。
她飞快地在心里掂量了一番眼下的处境——这人惹不得,只能哄着。于是她放软了语调,巴巴道:“谢参军,我说的句句是实话。我如今也是一头雾水,什么都不知道。你放心,我往后绝不往你跟前凑。”
他冷笑一声:“欲擒故纵。”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婢女掀开帘子,端了药进来,一见谢元佑怔了怔,忙不迭欠身:“谢参军。”
谢元佑没理会,只回头盯着姜南绍,嘴里说着关心的话,那眼神却跟刀子似的警告她:“姜女冠,好生养着。我改日再来看你。”
姜南绍点点头,面上端着:“多谢谢参军关心,慢走不送。”
待那人出了门,她才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才觉着浑身哪儿都疼。婢女端着药碗过来,瞧她脸上泛着红,伸手摸了摸她额头:“女冠没发热罢?脸上怎的这样红……咦,像是手印子?”
“不妨事。”姜南绍摸了摸脸,那刺痛已消了大半,“怕是屋里炭火烧得太旺了。”
她摸了摸脸,嘴上敷衍着,心里头却把谢元佑骂了八百遍,这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