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之岁是被吓醒的。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出汗,脸也好烫。看了眼放在枕头边上的手机,现在竟然才凌晨两点钟。
可是她好像已经没什么睡意了。
她昨晚睡的早,和冯甯打完电话没多久就睡了,想起来还落了一堆作业没写,温之岁没再犹豫,干脆坐起来爬下了床。
整个家除了她的卧室其余的房间都是黑的,梁阿姨在上夜班,俞迟也应该早就睡了,温之岁轻轻走到厨房,摁开了灯。
暖橙色的灯光洒下来,好像周围所有的一切都跟着温暖了起来。
温之岁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凉意顺着口腔蔓延至她全身,刚刚的那股烦躁和后怕却没消退半分。
俞迟是在她抿下第二口冰水的时候推门出来的。
门把手发出“啪嗒”一声脆响,温之岁闻声望去。
过道天花板上的冷白灯管由上及下打在他身上,俞迟头发乱糟糟的,显然刚才是睡过觉的。但他眼神却是清明的,看起来像是没睡着多久就又被人吵醒了。
温之岁把水杯放下,问他:“是我吵到你了吗?”
俞迟没说话,而是朝她这边走了过来。他也要喝水。
温之岁往旁边挪了两步给他让出位置。“抱歉啊,把你吵醒了。”
“我说是你吵到我了?”俞迟仰头灌了一大口水,他把冰箱门关上,没骨头似的靠在旁边,“晚自习的时候睡太久了,现在睡不着。”
温之岁点点头:“哦,那就好。”
俞迟看她,强压下要打哈欠的念头,眼皮半撩不撩:“你呢,你怎么了?”
温之岁不明所以:“我没怎么啊,就是突然睡醒了,想喝水。”
俞迟在心里大骂温之岁骗子。眼睛肿成那样,眼角还沾着水雾,大半夜跑出来找水喝,他能信她说的话都有鬼了。
但他不确定,只能猜着问:“做噩梦了?”
“……嗯。”比噩梦还要可怕。
“所以是不敢继续睡觉了?就跑出来喝水,一会是不是还要回房间学习去。”
他怎么猜到的啊?温之岁狐疑看俞迟一眼:“我昨晚睡太早了,还有好多作业都没写完。”
俞迟哦了声。他目光移向温之岁身后柜子上的那盆绿萝,再不浇水好像就快干死了,真干死了梁意会“疯”的吧。
俞迟觉得自己今天莫名太过细心。他视线仍是在那盆绿萝上,问温之岁:“老陈布置的题都会写么?”
“还……”温之岁想说还可以的,却忽地想起冯甯昨晚说的话,她抿抿唇,换了个说法:“大部分都可以,有一些不太行。”
俞迟淡淡嗯了声。刚刚他后背倚着的那块位置有点热了,他换了冰箱的另一边靠着:“那什么,需不需要我给你讲讲你那些不太行的题?刚好我现在睡不着,看看简单的题目可能也就困了。”
温之岁一愣,谁大晚上没事儿要给人讲题的啊。“你确定吗?”
俞迟瞪她一眼:“肯定啊。我睡不着觉,给人讲题就容易睡着,不行么。”
“非常可以。”温之岁无奈地弯弯唇,心说你是大少爷呗,你想怎样都可以,反正免费得了个“老师”她也不亏,“那是去书房还是你的卧室?”
“咳…咳咳……”
俞迟差点没被她这个问题吓个半死。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好吧?这姑娘说话这么没分寸的么。
他冷冷扫她一眼,义正言辞:“非得去房间里?客厅不行是么。”
温之岁全然不觉有什么不妥,她点头答应:“好,那我回房间拿东西。”
“嗯。”
见温之岁进了房间,俞迟在沙发上坐下。他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点进百度,噼噼啪啪地输入“做噩梦的人适合听哪些音乐”的问题,最后点击搜索。
大致浏览了下,他又点进音乐软件,新建了个歌单,将弹出来的答案再结合自己平常听过的一些歌,一首首搜索、添加到新建歌单里。
他给这个新建歌单取名为“哄睡”。
做完这些,温之岁恰好从房间里出来了。
她把书本放到茶几上,在俞迟旁边的地毯上坐下,翻了翻练习册,正犹豫要先问他哪道题。
旁边的俞迟把手机丢到沙发上,扔了条毛毯到她身上,视线扫过她纤细白嫩的手臂:“你没感觉到冷?手上汗毛都竖起来了。”
温之岁摸了摸胳膊,好像确实有点。她抓着那条毛毯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心不在焉道了声谢,还在盘算着应该先问哪道题。
俞迟摇摇头,笑了一声。他捞过空调遥控器,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然后在温之岁旁边坐下,扯过她手里的练习册,将那练习册移到两人中间,低头垂眸看向书上的题目。
温之岁见状往俞迟那边挪了一点点位置,自顾自调整好距离,方便俞迟给她讲题。
她左手搭在那本练习册的左半部分,俞迟右手搭在书的右半部分。两颗脑袋挨在一块。
画面莫名和谐。
似乎又不太和谐……
这会两人间的距离比平常相处时的要近很多。
空调“呼呼”作响,冷风在空中推搡着,俞迟偶尔能闻到温之岁身上淡淡的山茶花味。
好像都是花的味道,闻着却比前几天在操场上闻到的要好闻很多?
俞迟觉得自己这会有病,竟然他妈的瞎研究起了别人用什么味道的沐浴露。他在心里狠狠默念三遍:关我屁事。关我屁事啊。关我屁事哦。
然后好整以暇,手指了指温之岁空着没写的那道题问:“这题不会?”
温之岁点头。
他说:“行,我先看看题目。”然后把练习册完全扯到自己那一边去,煞有介事地和她拉开了点距离。
温之岁瞥了俞迟一眼。
好家伙。这哥们脖子到耳根怎么全红了?她又瞥瞥那台立式空调,28度,是不是温度调太高了?
温之岁抬了抬手,往俞迟那边靠了点,她想去捞他手边的空调遥控器。
却又被俞迟狠狠剜了一眼。他整个人往沙发上缩了缩,语气恶狠狠:“你干嘛?”
温之岁懵了下,坐回原位,指了指他脖子的位置:“你是不是觉得太热了?把温度调低点吧,我披着毛毯没关系的。”
“谁说我热了?我刚觉得痒,抓的。”俞迟不自在地抚了把脖颈,直接把那遥控器丢到了最边上的沙发上,笔重重点了点温之岁的书,“好好做你的题就是了。”
“哦。”温之岁学他,把书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她决定那就先把英语作业完成好了。
但是等了好一会,温之岁都没等到俞迟给她讲题目,而是等来了俞迟的听歌“要求”。
他把耳机扔给她问:“听歌吗?”
温之岁觉得俞迟真的奇奇怪怪的。她指了指自己手下的题目,委婉拒绝:“我在写作业哎,听歌可能会干扰我。”
俞迟歪头看了眼她的作业,哦了声,语气漫不经心:“英语啊。不是你最擅长的么,听一会应该也没关系吧。”
“……”
温之岁还是接过他的耳机了。她觉得俞迟应该是和苏舒佳一样,都喜欢把自己的歌单分享给别人,听完了还要让别人点评几句自己的听歌品味怎么样的那种人。
她把耳机戴上,俞迟点开蓝牙和音乐播放。
温之岁认真听着俞迟的歌单,生怕以这少爷的个性一会还要搞“抽查”那一套。
只是,俞迟歌单里的歌曲风格让温之岁小小地震惊了一下。
“怎么去拥有一道彩虹
怎么去拥抱一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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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风
天上的星星笑地上的人
总是不能够不能觉得足够……”
“春天散步夏天看海秋天数落叶
一直没有烦恼一直没有争吵
让每天像糖一样甜……”
“一闪一闪亮晶晶留下岁月的痕迹
我的世界的中心依然还是你……”
……
都是温柔治愈的曲风,温之岁听着听着都快要睡去。眼皮越来越沉,快要闭上之际,她扯下一边的耳机:“俞迟,你平常都听这种歌吗?”
俞迟看温之岁这模样知道她估计是想睡觉了。他扯扯嘴角,笑问:“干嘛,不好听啊?”
“不是啊。”温之岁咽了个哈欠下去,“感觉不像是你会听的歌。”
俞迟哼一声:“那我应该听哪种歌?”
幼稚的歌呗。温之岁没说话,而是看向放在他那的物理练习册,问他:“那道题你看完了吗?现在能讲了吗?”
俞迟看她又咽了一个哈欠,忍不住想笑:“你困了啊?”
温之岁觉得自己迷迷糊糊的:“对啊,你的歌单有点催眠。”
说完她又后悔了。这会不会变相在说他听歌品味不好,选的歌都听得人想睡觉啊?
于是温之岁赶紧找补:“但我绝对没有说你的歌单不好听的意思。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正常人都会想睡觉的。”
“嗯。”俞迟懒懒应了声,他把作业合上,下巴朝那扇敞开房门的房间点了点,“那这位不正常的人,麻烦你,要是困了就进去睡。”
俞迟现在竟然出奇地好脾气。温之岁犹疑,打量了他几秒后问:“你困了吗?”
俞迟强撑着不让眼皮耷拉下来。他嘴硬:“没啊。托你的福,你不会的题都不算太简单,我还是没困意。”
“行,”温之岁点点头,重新翻开那本练习册,小心翼翼挪过去问:“那要不你还是现在给我讲讲这几道题?否则我们大晚上坐在这好像都成了在浪费时间。”
俞迟也觉得自己今晚出奇地细心温暖。用周嘉佑并不夸张的话说,他要是能一直做到这样,追她的女孩都可以从庆安排到月球上去了。
但是温之岁这姑娘,竟然说和他坐在一块是在浪、费、时、间?
他毫不客气瞪她:“不要。我现在又困了,只想睡觉,不想讲题。”
温之岁眨了眨眼。她觉得自己确实也困了,没必要硬熬,于是揉了揉眼睛松口:“好吧,那我们还是都赶快回去睡觉吧。”
温之岁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书本。她把练习册一本本叠好,笔袋放在最上方,转身回房间。
快要走进房门时,俞迟忽地叫住她。
“温之岁,还会害怕吗?”
温之岁转身看他:“什么?”
俞迟这会已经从沙发上站起,他关了客厅的灯。周围霎时间陷入一片黑暗,温之岁站在光里,他陷在暗处,脸上忽明忽暗。
他好像耐心耗尽,深深吸了口气才继续说:“刚刚不是做噩梦了?现在呢,怎么样?好点了吗?”
温之岁怔了怔。她不傻,明白过来原来俞迟是故意喊她出来一起写作业,故意给她听那些歌。他以为她是因为做了个噩梦所以才不敢再继续睡觉。
温之岁嘴角浮出一抹涡笑。她摇摇头:“不怕了,我现在就是要回去睡觉了。”
“谢谢你啊,俞迟。”温之岁看着他的眼睛说。女孩的音色干净恬和,说话时一字一顿,却不显突兀,全是真诚。
尤其在喊他名字的时候。
“嗯。”俞迟最后应了她一声。
他觉得今晚未免太过安静了。为什么没有鸟叫,为什么没有蝉鸣,它们都去哪儿了?否则他怎么可能这么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咚咚咚地、一声一声、一下一下在不停跳动。